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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长乐殿内。

鎏金兽首香炉吐着安神香,却压不住谢见微心头的烦躁。

她努力将心思放在案头的奏折上,那是柳三娘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臣奉命探查碎玉谷,谷中之人皆已擒获。经查,当日被苏挽星所杀道人乃易容,实为幽泉替身。在其藏身洞xue中,搜出书信若干,涉及右相陈世安与戎狄左贤王往来……似有人故意留存在此。”

谢见微的指尖在‘陈世安’三个字上重重划过,朱砂拖出一道刺目的红。

证据。

她等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有了能扳倒右相的铁证。

可心头却没有半分喜悦。

幽泉未死——这魔头还藏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都可能出来咬一口。

而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密报中那句‘书信似有人故意留存’。

故意留存?

是幽泉设下的圈套,还是另有其人?右相树大根深,真要动手,朝堂必是一场血雨腥风。届时政局动荡,戎狄若趁机南下……

谢见微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萧惊澜。”

“臣在。”萧惊澜从殿外快步走进,躬身行礼。

“苏挽星如何了?”

“回太后,太医日夜施救,命是暂时保住了。”萧惊澜顿了顿,“只是……仍未苏醒。孙太医说,她中毒太深,又一心求死,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谢见微沉默。

天意?

她不信天意,只信人谋。可如今,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苏挽星是条重要的线索,若她死了,幽泉的下落、长生教的阴谋,恐怕更难查清。

更重要的是……陆青。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一想到陆青此刻还与她赌气,宁可被囚也不肯低头,心头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是为了谁才这般劳心劳力?怕陆青再涉险,怕失去她,才不得不将她留在身边。可陆青呢?非但不领情,还教卿卿那些歪理!

越想越恼。

奏折上的字迹开始模糊,谢见微猛地将朱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出几点至她手腕。

“娘娘息怒。”苏嬷嬷连忙上前,递上温热的帕子。

谢见微没有接。

她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衣裙曳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到底要本宫怎样?”谢见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质问,“本宫为她费尽心思,她倒好,在卿卿面前说本宫的不是……她可曾想过本宫的难处?”

苏嬷嬷垂首,不敢接话。

太后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此刻正被关在清梧殿里。

谢见微停下脚步,望向殿外。暮色四合,宫灯亮起。

清梧殿的方向,隐在层层殿宇之后,看不见,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她的心神。

“备轿。”谢见微忽然道。

“娘娘?”苏嬷嬷一怔,“天色已晚,你这是要去……”

“清梧殿。”

谢见微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终究是她输了。

——

入夜。

轿辇停在清梧殿外时,谢见微没有让人通报,挥手屏退了宫人和守卫。

她独自踏上台阶,推开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陆青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狠狠刺进谢见微眼里。

她在长乐殿心烦意乱、坐立不安,陆青却在这里悠闲看书。

怒火腾地窜起。

谢见微快步上前,衣摆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摇晃。

“陆青!”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殿中炸开。

陆青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出谢见微怒气冲冲的脸。

“太后娘娘。”陆青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么晚了,何事?”

这态度再度激怒了谢见微。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陆青的脸:“本宫问你,你都跟卿卿说了什么?”

陆青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脸,迎上她的目光。

“太后娘娘不早就在檐上听到了吗?”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何必明知故问。”

谢见微僵住了。

陆青发现了?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屋顶偷听?

瞬间,一股被戏弄的羞恼冲上头顶,谢见微的脸唰地白了,又迅速涨红。她死死盯着陆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住书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因为恼怒而发颤,“你故意说那些话给本宫听?故意教卿卿来质问本宫?”

陆青没有否认,她甚至轻轻笑了笑:“太后既然想知道臣的想法,臣便直说了。藏着掖着,反倒让太后猜疑。”

“你——”谢见微气得说不出话。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努力压制的隐怒,“如今朝事艰难,北境未平,幽泉假死脱身,右相虎视眈眈……你到底还要与本宫赌气到何时?”

她以为搬出朝政,陆青会懂她的难处。

可陆青只是静静看着她,眸中不多的情绪波动,都全是因为确定幽泉假死。

“赌气?”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太后以为,臣是在赌气?”

“难道不是吗?”谢见微反问,“本宫关你,是气你不顾安危,不是真要囚你一辈子。你只要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擅自涉险,本宫立刻放你出去!可你呢?非但不认,还教卿卿那些话……你不是赌气是什么?”

陆青沉默了片刻。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太后。”许久,她终于开口,“臣该解释的,早就解释过了。救苏挽月,是怜她无辜受害,念她昔日相助之情,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义。太后若非要认为这其中有什么私情,臣无话可说。”

这番话,说得平静坦然,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敷衍。

是的,敷衍。

谢见微听出来了。陆青甚至连辩解都懒得认真。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就用这种态度对本宫?本宫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陆青没有回答,甚至移开了目光,顺手拿了本书在手里,也不知看没看,但那态度明显,仿佛书都比眼前的太后重要。

这赤裸裸的漠视,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谢见微脸上。

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陆青手中的书卷,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书页散开,在青石地面上铺开凌乱的一片。

陆青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书页,又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恼怒情绪。

“太后若无事,臣要休息了。”陆青站起身,语气冷淡,“请回吧。”

“你赶本宫走?”谢见微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陆青,你是不是忘了,本宫是太后。这整个皇宫都是本宫的,本宫想去哪就去哪,想留就留!”

陆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讥诮的笑。

“是,臣忘了。”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冰冷,“那太后请自便。”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你站住!”

谢见微厉喝,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谢见微的手很凉,陆青的手腕却很热,烫得谢见微心头一慌,却抓得更紧。

“陆青,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们好好说话,行吗?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株修竹,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太后想听臣说什么?”她问,声音平静无波,“说臣知错了?说臣以后再也不会违逆太后?说臣愿意永远留在宫里,做太后养的一只金丝雀?”

谢见微张了张嘴,她艰难地说:“本宫没有这个意思,本宫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希望你能在本宫身边。除了这个,本宫都可以答应你”

陆青没等她说完,转过身问:“那太后能否现在就允臣一件事?”

谢见微心头一松,以为陆青终于要妥协了。

“你说。”

“让臣见见林素衣。”陆青直视着她的眼睛,“苏挽月伤势未稳,臣想问问她现在的情况。她姐姐已遭不测,若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臣实在放心不下。”

苏挽月。

又是苏挽月。

谢见微刚刚压下的火又烧了起来,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到了这个时候,你心里想的还是她?”谢见微的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微微发抖,“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太好说话?是不是觉得,本宫永远都不会真的对你动怒?”

陆青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仿佛就是故意借此惹她生气,轻易便证明了她的话像个笑话。什么都可以答应?看,第一件事便翻脸了。

沉默像一种默认的挑衅,彻底点燃了谢见微的怒火。

“本宫告诉你,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见苏挽月,不准再管她的事。”

这话说得霸道,甚至蛮不讲理。

陆青听完,忍不住反唇相讥:“太后娘娘难道就没有朋友,不能易地而处吗?”

这话先是让太后一怔,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可笑的事,唇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冰冷疏离。

“陆青。”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我欲与你共享江山,你到如今,却还是不明白何谓权力。”她目光越过陆青,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阐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能说话的人就越少,能信的人就更少。而君王……”

她顿了顿,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陆青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是不需要朋友的。”

那不是气话,而是她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认知。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哦?”她轻轻挑眉,语气里掩不住的尖锐,“不需要朋友,那……只需要奴才吗?”

谢见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说。陆青看着她,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么我呢,太后娘娘?”她重复道,“我也要做你的奴才吗?”

谢见微瞳孔骤缩,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竟吐露出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陆青。”她哑声道,试图挽回,“你何必如此曲解本宫的意思?你与他们不同,你是……”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说服陆青,“你是要与我共享江山的人。”

“共享江山。”

陆青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陈年的笑话。

“太后娘娘。”她抬起眼,直直看向谢见微有些闪躲的眼睛,“这‘共享江山’的饼,你给臣画过不止一次了。从前臣不愿深究,可事到如今,臣想问问——”

她向前踏了一步,逼得谢见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陆青清晰的声音敲打在谢见微的耳膜上:

“如何共享?”

她的语气陡然转厉,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是做太后你的面首吗?像历史上那些被帝王藏在深宫,见不得光的宠臣一样,靠着你的宠爱施舍过活,任人背后议论唾骂?还是做你手中的一个傀儡,表面风光无限,实则一言一行都要看你的脸色,合你的心意?”

谢见微面对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想要反驳,可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本宫没有这个意思。”她只能勉强道,“陆青,我当初让你认卿卿,是你不愿的。”

她试图将问题抛回去,提起她们之间最深的结,仿佛只要证明,她也曾让陆青有过选择,如今的局面就不全是她的责任。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青压抑已久的情绪闸门。

“哈……哈哈哈……”

陆青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从未有过的失控与狂放。她笑得眼眶发红,身体微微颤抖,在这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凄凉。

谢见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惊住了,怔怔地看着她,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笑声渐歇,陆青猛地止住,眼中燃烧着失控的火焰,厉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太后!你当日,真的是在问我的意见吗?”

她盯着谢见微骤然收缩的瞳孔,如同暴风骤雨:“你比谁都清楚,我不会因为一己私情,就让卿卿的身世公之于众,掀起朝堂动荡。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也不忍心,让这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江山再起波澜!”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许久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不就是死死抓住了我这个心理吗?你早就料定了我会怎么选,你所谓的‘征求我的意见’,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一场逼着我亲自说出‘不’字,好让你不用背负内疚的虚伪把戏!”

“若我当初真的昏了头,说要认卿卿,要公开她的身世呢?”陆青逼视着她,“太后娘娘,你真的会为了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承担可能动摇国本的风险吗?”

“你会吗?”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谢见微耳边。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知道答案。

不会。

陆青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讥诮的平静。

“何必自欺欺人呢。”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诛心,“太后娘娘,在你的心里,从来都是江山高于一切,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五年前,你可以为了报仇,为了权位舍弃我。五年后,若再面临类似的选择,你自然也会如此。”

“这登高一呼,无人敢不从的无上权力……有谁不喜欢呢?有谁,真的舍得放下?”

谢见微被她这番话刺得心肝俱颤,那笑容里的绝望像一把钝刀,凌迟着她的心。她猛地摇头,声音哽咽,“你还是不曾放下过去……可我发誓,我不会再负你,绝不会。这一次,不一样!”

她急切地想要抓住陆青的手,却被陆青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不一样?”陆青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哪里不一样?是因为如今太后权柄在握,江山稳固,再无迫在眉睫的危机了吗?”

她轻轻摇头,语气近乎残忍地冷静:“若是有一天,需要在臣与江山之间再做选择……太后,你会如何选,不言自明。坦诚些吧,这并不可耻,这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宿命般的考量。只是,别再拿‘共享江山,永不辜负’这样的话来骗我,也别再……骗你自己了。”

“你……”谢见微无言以对。

陆青这番话彻底剥去了她所有伪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权衡与自私。被看穿的难堪,还有内心深处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只能用更加炽烈的怒火掩盖心虚。

太后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形,“陆青,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本宫?本宫从未对任何人如此妥协,低声下气至此,你还要本宫怎样?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出口,将多日来的焦虑、朝政的压力、以及对陆青倔强不屈的恼怒,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本宫是太后!每日殚精竭虑,要平衡朝堂,要防备权臣,要安抚边关。右相与幽泉勾结,私通戎狄,证据就在眼前,动辄便是朝局动荡。本宫心力交瘁,这些,你看不到吗?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本宫一些?”

陆青静静地听着她的控诉,仿佛在看无理可讲便开始撒泼翻旧账的人。

诚然,谢见微说的是实话。作为一个君王,她确实不易。

可这并不能成为她可以任意掌控他人、罔顾他人意愿的理由。

“臣理解你身为君王的艰难,也佩服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可是——”她直视着谢见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理解过我吗?”

谢见微愣住了。

“我不想在宫里做一个玩物。”陆青继续道,语气坦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明明可以做单纯的君臣,不再将私情掺杂到公事之中。太后予我官职,授我权责,我自然为你分忧,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太后为何不愿?”

“陆青……陆青,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太后指着陆青,手指微微颤抖,“当日你离去前对本宫的所有温存,所有承诺,说什么需要时间放下,说什么可以重新开始……全都是为了哄骗本宫,为了能让本宫放你离京。你从未想过要早日回来与本宫团聚,你恨不得永远留在外面,永远脱离本宫的掌控!对也不对?!”

她嘶声质问,将最后那层遮羞布也彻底撕开。

陆青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是又如何?”

她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得让谢见微心头发冷。

“这世上,哪个正常人能毫无芥蒂地放下那样被骗的过去?”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不想与你彻底撕破脸,不想让彼此太难堪罢了。”她顿了一下,看着谢见微,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太后,这世间没有那么好的事。无上的权力,你想要,纯粹的真情,你也想要。人,不能这么贪心。”

“贪心?”谢见微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属于太后的威严和强势再次回到她身上,甚至比以往更甚。

“本宫为什么要做选择?”她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殿内,“本宫历尽千辛万苦,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今日站在这里,痛苦地做选择!”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凤眸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这万里江山,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凭仗。真情……”她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明,最后转变为决然的强势,“你既予了我,便是我的。你陆青,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会不会怨我,都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这辈子,我绝不会放你走,你想都别想!”

彻底的撕破脸,彻底的摊牌。

没有温情,没有妥协,只剩下最原始的占有欲和权力碾压。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莫名地让谢见微心头一紧。

“是,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后。”陆青笑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手握生杀大权,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大可将我关在这清梧殿里,一天,一月,一年……直到我死。”

谢见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青却仿佛没看见她的反应,继续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对了,这次与五年前不同。我的尸体,还在。”

她微微歪头,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眼神却冰冷彻骨:“太后娘娘到时,还可以找个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华丽的冰棺,将我放进去,保存得好好的。然后,你就可以日日来对着我的棺材,看着我这副再也不会反抗的模样,暗自垂泪,继续表演你的深情,怀念你求而不得的‘真情’……”

“你……住口!”

谢见微厉声打断,气得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竟被气得几欲吐血。她死死咬着牙,才将那口腥气压了下去。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陆青一般,惊骇地看着她。

不能这样下去。

再硬碰硬,只会将陆青推得更远,甚至……真的逼出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缓和脸上僵硬的表情,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尖锐。

“陆青……”她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一丝恳求,“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本宫知道,之前是本宫做得不对,本宫太过心急,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可本宫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这宫里,本宫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自由,除了离开。我们可以慢慢来,重新开始,像以前在南州那样……”

她试图放软姿态,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然而,陆青只是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太后娘娘,就不必再玩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把戏了。”她打断了谢见微的话,神色讥诮,“人再傻,也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连着栽两次。”

谢见微脸色一僵,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喉咙里。

她强行压下心头再次窜起的火苗,继续试图解释,甚至带上了几分示弱:

“陆青,你信本宫一次。卿卿还那么小,她日日念着你……难道你忍心让她小小年纪,就承受这些吗?我们各退一步,本宫不再关着你,你可以在这宫中自由行走,可以随时去见卿卿……我们就像寻常人家一样,慢慢相处,可好?”

她甚至搬出了女儿,希望能触动陆青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然而,陆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甚至连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都没有收敛。

她只是,彻底地闭上了嘴。

不再反驳,不再争辩,甚至不再看她。

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拒绝。

谢见微所有的话,都像是打在了空处,那种全力一击却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最后一丝耐心和理智也终于耗尽。

“好!好!陆青!你好的很!”

她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挫败而颤抖。猛地一甩袖,带倒了桌上的一盏宫灯。

‘哐当’一声,灯盏落地,烛火瞬间熄灭了一盏,殿内光线暗了一分。

谢见微再不看她,转身,疾步走向殿门,背影僵硬。

“砰——!”

厚重的殿门被她狠狠摔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那巨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直到四周重归死寂,陆青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慢慢转过身,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大门。

脸上,竟然缓缓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畅快的笑容。仿佛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淋漓,和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明。

从她回到这上京城,她们之间便横亘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君臣之别。这道鸿沟让她处处顾忌,小心翼翼地周旋,努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可越是退让,对方越是进逼。

谢见微就像她所了解的那样,得寸进尺、善于试探底线。

当年的温柔陷阱如此,如今的步步紧逼亦是如此。

她早该看透的,这位太后娘娘,从未真正放弃过彻底掌控她的念头。那些温情、许诺、妥协的姿态,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驯服,试图一点点磨掉她的棱角,让她最终心甘情愿地戴上枷锁,成为这深宫中最悲哀的囚徒。

她不能再妥协了。

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更肆无忌惮的掌控。

这种畸形的、建立在权力不对等之上的关系,必须被打破,被重新定义。

今夜这场撕破所有伪装的激烈争吵,就像一场外科手术,虽然疼痛,虽然鲜血淋漓,却也将那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彻底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胸中浊气一朝散尽,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畅快。

这较量,她也并非全无胜算。

第97章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谢见微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几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拒绝了宫人上前搀扶的示意,独自一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月光惨白,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面上。两侧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寂寥。

长乐殿的灯火通明,谢见微踏入殿内,挥退了所有侍从。

“都下去吧。”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嬷嬷欲言又止,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微微发红的眼角,最终只是无声地行了一礼,带着宫人们悄然退下,轻轻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宫殿,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谢见微没有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棂,任由夜风灌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

凉意让她滚烫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可方才在清梧殿中的一幕幕,却像烙铁般烫在心头,挥之不去。

陆青字字诛心的话,讥诮冰冷的神情,彻底闭上嘴拒绝沟通的姿态……还有最后,当她摔门而出时,余光瞥见陆青脸上那一闪而过、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那笑容,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她心凉。

她缓缓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袖口精致的绣纹。那是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和尊荣。

可此刻,这凤凰的重量,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我……逼得太狠了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平添了几分脆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不由想起陆青在南州时的模样,那时的陆青,眼中是有光的。温和、包容,偶尔也会因她的脾气而气恼,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狠心失控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两人再遇,执掌权柄开始?

还是从她一次次强势,干涉陆青的决定开始?

谢见微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不,不是她的错。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陆青,为了她们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是陆青不懂她的苦心,是陆青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的底线,是陆青……心里装了太多不相干的旁人。

想到旁人,她的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个苏挽月,凭什么?

她等了陆青五年,念了她五年,为她殚精竭虑、铺平道路,可陆青却能为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子,豁出性命?

嫉妒像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

可紧接着,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是更深的不安和恐惧。

如果今日她妥协了,放任陆青去见苏挽月,去关心、照顾那个女子……那明日呢?后日呢?陆青的心会不会离她越来越远?

会不会有一天,陆青真的为了旁人,再次弃她而去?

她绝不允许。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凤眸中闪过凌厉的寒光,她是太后,是大雍王朝的统治者,习惯了所有人都按照她的意志行事。

是,陆青是特别的,可再特别,也不能脱离她的掌控。

这一次,她必须让陆青明白——谁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然而……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陆青最后那番话,又鬼使神差地回响在耳边。

“太后娘娘到时,还可以找个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华丽的冰棺,将我放进去,保存得好好的,日日对着垂泪,表演你所谓的深情……”

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那眼神中冰冷的绝望。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陆青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一种如果她继续这样强硬下去,极有可能出现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再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陆青骨子里的倔强,她比谁都清楚,她有自己的坚持。若是真的触及了她的底线,将她强行留在宫中,陆青恐怕真的会不惜与她彻底决裂,甚至……玉石俱焚。

她不怕陆青恨她,怨她,甚至与她争吵。可她怕陆青真的心死,怕陆青用那种平静到漠然的眼神看着她,怕陆青宁可选择最极端的方式,也不愿再与她有半分瓜葛。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谢见微不敢想下去了。

心脏一阵抽痛,疼得她微微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

夜风更冷了。

她在窗边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殿内的烛火也燃去了小半。

内心的天平,在极致的占有欲和失去的恐惧之间,剧烈地摇摆着。

她不是看不明白陆青的试探,陆青在用自己逼她,逼她放手,试图脱离她的掌控。

可明知如此,她却不敢赌。

最终,还是恐惧渐渐占了上风。

她还是不敢想,若是再刺失去陆青会如何?

这份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清何时变得如此浓烈。或许是因为,曾经真的以为陆青为她挡剑而死,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两人感情最纯粹的时候。她念了五年,想了五年,也内疚了五年,让这感情慢慢刻进骨子里,再难剜除。

也或许,是因为陆青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陪伴着她,给予她久违的温暖。让她可以继续撑下去,走过荆棘之路,爬过尸山血海,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太后。

可不管如何,这些都是她如今身处高位,却再不可得之物。

哪怕这份感情如今已布满裂痕,哪怕陆青不会再如曾经那般对她。

但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只要人在……

谢见微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挣扎和痛苦,逐渐被疲惫的妥协所取代。

她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贪心。

她总忍不住相信,或许两人还有可能,总不至于真的走到相看两厌。

“来人。”

声音有些沙哑,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殿门轻轻打开,苏嬷嬷悄步走进:“太后娘娘。”

“去叫萧惊澜来。”谢见微顿了顿,补充道,“现在。”

“是。”

苏嬷嬷退下后,谢见微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

案头那封来自北境的密报还摊开着,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她本就已经心力交瘁,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对与陆青之间这场两败俱伤的战争。

适当的妥协,已是她眼前唯一的选择。

长乐殿内,已是子夜时分。

萧惊澜匆匆赶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她单膝跪地,恭敬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不知娘娘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平身吧。”谢见微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

萧惊澜站起身,垂手恭立,等待吩咐。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谢见微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的边缘。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明日,你带林素衣进宫一趟吧。”

萧惊澜一愣,下意识问:“太后为何要见素衣?”

“不。”谢见微摇头,目光终于聚焦,落在萧惊澜脸上,“让她去见见陆青。”

萧惊澜更加困惑了,不由暗自嘀咕:让陆青见我娘子做什么?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难得带着苦意地失笑。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的解释,“苏挽月伤势未愈,陆青……一直放心不下。让她见见林素衣,问问情况,也好安了她的心。”

提到苏挽月,萧惊澜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太后娘娘这是……妥协了?

她小心地抬眼看向谢见微。烛光下,这位向来强势的太后娘娘,此刻面色苍白,那双凤眸中,不再有往日的凌厉锋芒,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和无奈。

萧惊澜心头微震。

她跟随谢见微多年,见过她杀伐决断,见过她运筹帷幄,见过她在朝堂上谈笑间要人性命,却极少见到她这般……近乎示弱的模样。

看来,与陆青的这场对峙,太后娘娘并未占到上风,反而将自己弄得心力交瘁。

“臣,遵旨。”萧惊澜躬身领命,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谢见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带她进宫。”

“是。”

萧惊澜退下后,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谢见微一人独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却再难看进去。

——

城西小院。

苏挽月从昏睡中再次醒来时,全身的疼痛依旧,但比昨日缓和了些许。

她艰难地偏过头,看见林素衣正趴在床边小憩,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林素衣立刻醒了过来。

“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觉如何?还疼得厉害吗?”

苏挽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好些了……林姐姐,你又守了一夜?”

林素衣笑了笑,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她起来喝了几口:“我没事,倒是你,要多休息。”

苏挽月顺从地喝完水,重新躺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陆青……还是没有消息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盼和担忧。

林素衣动作一顿,转身将碗放回桌上,掩饰脸上的复杂神色。

“应该……是被宫中事务耽搁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北境之行,涉及的事情十分复杂,这几日应当还未处理完。”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或许是想到姐姐,苏挽月沉默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她如此黯然神伤,林素衣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劝。

过了一会,苏挽月忽然开口,“林姐姐,你莫要瞒着我了。”

林素衣讶然,一时没反应她所言何意,是陆青还是她姐姐?不敢贸然开口。

“陆青与太后娘娘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起初也不信。陆青对亡妻情深义重,更不是那般攀附权贵、曲意逢迎之人。”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她会与太后纠缠不清,只会是一个原因——”

林素衣心头一跳。

“太后娘娘,便是她心心念念的亡妻。”

苏挽月一字一句,说出了这个她自己推断出,却早已在心中反复确认过的真相。

林素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否认,可面对苏挽月那双澄澈求证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苏挽月看着她默认的神情,忍不住惨笑一声。

“林姐姐,你看我如今这般模样……”她抬起手,颤抖地抚上自己缠满纱布的身体,“人不人,鬼不鬼的,若不是陆青相救,早已死了。可如今却成了她与太后之间的芥蒂,让她陷入这般境地……我这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话语之间,是毫不掩饰的求死之意。

林素衣心头一紧,连忙握住她的手:“挽月,你莫要说傻话。陆青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是因为你无辜受害。你怎能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

“可我成了她的拖累……”苏挽月哽咽道,“若非为了救我,她不会与太后冲突,不会被囚在宫中……林姐姐,若我活着反而害了她,我宁可死了。”

见她如此说,林素衣急声道:“你错了,挽月。陆青与太后之间的问题由来已久,并非因你而起。”

看着苏挽月茫然含泪的眼睛,林素衣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决定说出部分真相。或许,让苏挽月知道陆青的过去,反而能让她明白——陆青救她,不只是出于道义,更是因为陆青自己也曾经历过被舍弃的痛苦。

“陆青她……”林素衣斟酌着词句,“五年前,曾与太后有过一段情,那时的太后正好落难,我们便是在那时认识的”

苏挽月怔住了,认真地听着,连哭泣都忘了。

林素衣简略地讲述了一下两人的过往,看着苏挽月震惊的表情,苦笑道:“陆姐姐一直以为她娘子死了,心心念念了五年。直到如今太后娘娘掌权,她们才重逢,可是破镜难圆。”林素衣叹了口气,“五年时光,身份悬殊,加上当年的欺骗……她们之间的裂痕,早已深不可测。你的出现,或许是个导火索,但绝非根本原因。”

她顿了顿,有意无意地补充道:“太后娘娘强势惯了,而陆姐姐……看似温和,实则外柔内刚,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她们之间的矛盾,是早晚的事。”

如今的苏挽月需要活着的念想,林素衣这话里话外,隐隐透露出一个意思:既然太后与陆青之间裂痕已深,破镜难圆,那么陆青的未来,未必没有其他可能。

苏挽月何其聪明,自然听出了这层言外之意。

她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起来,笑容里满是自嘲:“林姐姐,你看我如今这般模样……如此残破之躯,怎敢……怎敢妄想其他?”

“挽月,你听我说。”林素衣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你的伤,并非无药可医!”

苏挽月怔怔地看着她。

“我师父药王,不日便会抵达上京。”林素衣安慰她,“师父医术通神,定能帮你恢复原本的模样。虽不敢说完全如初,但定然不会让你如今日这般……不敢见人。”

苏挽月眼中闪过微弱的光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真的……可能吗?”

“可能!”林素衣斩钉截铁,看着苏挽月动摇的神色,继续劝道:“你不是觉得拖累了陆青吗?那便好好活着,好好治疗,等伤好了,恢复了,再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没有辜负她的相救之恩!”

这番话,总算让苏挽月求死的念头渐渐退去。

是啊,若她就这么死了,陆青的相救岂不是白费?

若她能好起来,哪怕……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陆青,知道她安好,也够了。

“林姐姐,我……我真的还能好吗?”苏挽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

“能,一定能。”林素衣用力点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所以,你要乖乖喝药,好好养伤,配合治疗。等师父来了,咱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苏挽月看着她诚挚的眼睛,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一滴泪滑落,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林素衣松了口气,连忙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来,先把今天的药喝了。喝了药,再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苏挽月顺从地喝下那碗苦药,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药,林素衣细心地为她擦去嘴角的药渍,扶她躺好,掖好被角。

“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苏挽月闭上眼睛,许久,忽然轻声说:“林姐姐,谢谢你。”

林素衣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被子,像哄孩子般。

等到苏挽月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林素衣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走到门外,对守在外面的璇光低声嘱咐:“辛苦你了,好生守着。若她醒了问起,就说我回家取些药材,很快回来。”

璇光点头:“林大夫放心。”

林素衣这才披上外袍,出了院门,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推开院门时,揉着发酸的肩膀,抬眼,却看到屋子里居然难得亮起了灯光。

那个呆子竟然知道回家了?

林素衣心中微动,脚步一转,走向寝室。

推开虚掩的门,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坐在灯下,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大统领,”林素衣倚在门边,揶揄道,“今日怎么知道回家了?”

萧惊澜闻声抬头,看到她,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素衣。”她握住林素衣微凉的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想念,“我一直在等你。”

林素衣任由她握着,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暖意,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了些许。她故意板起脸:“等我?我看萧大统领是宫中事忙,好不容易得空,才想起家里还有个娘子吧?”

“不是的。”萧惊澜连忙摇头,神色认真,“近日宫中确实事多,我实在走不开。但我一直惦记着你,处理完事情立刻就回来了,谁知你也不在家。”

见她这般紧张解释,林素衣心头那点独守空闺的怨气也散了。

她反握住萧惊澜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好了,进屋说。陆姐姐……怎么样了?”

提到陆青,萧惊澜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她拉着林素衣在桌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才低声道:“陆青被太后娘娘关在清梧殿,等同软禁。”

林素衣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什么?”她睁大眼睛,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怒意,“太后她……她怎么可以这样?陆姐姐做错了什么?她救了人,立了功,凭什么要被关起来?”

“你小声些。”萧惊澜连忙按住她的手。

林素衣强压下心头的愤懑,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太后娘娘不是一直对陆姐姐……很是看重吗?”

“看重是真,可……”萧惊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她们之间的事,我也说不清楚。太后娘娘似乎是气陆青不顾安危去救苏姑娘,又好像……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林素衣担忧的神色,低声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太后娘娘心中有数,定不会真的对陆青如何的,衣食起居都是最好的。”

“这还不够吗?”林素衣苦笑,“陆姐姐虽然看上去性格温和,但骨子里也是十分倔强的,此番太后娘娘这般对她,怕是……真的触及她的底线了。”

萧惊澜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她其实不太能理解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在她看来,既然彼此有意,为何不能好好说开,非要这般互相折磨?

但她抓住了林素衣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以后不准叫陆姐姐。”萧惊澜忽然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林素衣一愣,随即失笑:“你这呆子,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我与陆姐姐相识多年,叫她一声姐姐怎么了?”

“那也不行。”萧惊澜固执地摇头,耳朵尖微微发红,“你只能叫我姐姐。”

“你……”林素衣被她这幼稚的醋意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萧惊澜,你今年几岁了?”

萧惊澜握住她作乱的手指,认真道:“我是说真的。太后娘娘与陆青之间……关系特殊,你与她太过亲近,难免惹祸上身,于你于她都不好。”

这倒是实话。

林素衣叹了口气,不再与她争辩这个。

她抽回手,捧着茶杯,忽然问道:“喂,萧惊澜,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要是我……我是说如果,”林素衣斟酌着词句,“要是我被逼无奈,不得不与旁人成婚,你会怎么办?”

萧惊澜脸色骤然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杀了她。”

那语气里的森冷杀意,让林素衣心头一跳。

“我是说被逼无奈。”她气恼地瞪了萧惊澜一眼,“你就不能带点脑子吗?比如……比如被人胁迫,为了救人?”

萧惊澜抿紧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显然很不喜欢这个问题,但还是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道:“那也不行。若真发生了,我定会将那人千刀万剐。你……只能嫁给我。”

林素衣不死心,继续追问:“那若我因此觉得无法面对你,想要离开你呢?”

萧惊澜彻底愣住了,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她的思维范畴。她张嘴想说‘我不会让你离开’,可看着林素衣认真的眼神,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霸道,林素衣应该不会喜欢。

她苦恼地皱着眉,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许久,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那我就把命赔给你。”

林素衣真是被她气笑了。

“你真是个呆子。”她气的伸手捏了一把萧惊澜紧绷的脸,“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是问你,若我真的要走,你会不会像太后娘娘对陆姐陆青那样,把我关起来,强迫我留下?”

萧惊澜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不会关你。但我会一直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直到你愿意原谅我,愿意重新接受我为止。”

“素衣,别问这种不吉利的问题了,我不喜欢。我们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要在一起,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旁人。”

林素衣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心头一软,那些故意刁难的问题再也问不出口了。

她轻轻靠进萧惊澜怀里,低声呢喃:“我只是……有些担心陆青。太后娘娘那般强势,陆青又那般倔强,她们这样下去闹僵下去,怕是不好收场”

话未说完,萧惊澜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温柔而绵长,带着安抚的意味,将她未出口的担忧尽数吞没。

林素衣先是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了萧惊澜的脖颈,回应着这个吻。

烛火轻轻摇曳,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许久,萧惊澜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林素衣的,呼吸有些急促。

“别说别人了。”萧惊澜哑声道,手指轻轻抚过林素衣泛红的脸颊,“素衣,这几日我好想你,好想能天天见到你……”

林素衣瘫软在她怀里,浑身发软,心跳如鼓。

她还想说些什么,萧惊澜却再次低头,用吻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这一次的吻,不再温柔,而是带着灼热的侵略性,像是要将她生吞了。

“萧惊澜……”林素衣喘息着,试图推开她,“我还没沐浴……身上都是药味……”

“待会儿我们一起洗。”萧惊澜含糊地应着,将她打横抱起。

“不要脸!”

林素衣羞恼地捶她的肩膀,将发烫的脸埋进萧惊澜怀中,很快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

帷帐落下,遮住一室旖旎。

直到翌日醒来,萧惊澜才将太后让她跟着入宫见陆青的事情告诉林素衣。

林素衣迷迷糊糊地醒来,气得要打她:“你混蛋,如此重要的事情不早说,还如此不知节制,折腾的我”

“对不起,我好几日不见你了忍不住。”

萧惊澜满脸心虚,赶紧拿过衣裳帮林素衣穿上,任由她打了几下解气。

生怕林素衣不解气,还真心诚意的拉过她的手,心疼地看了看,十分卑微地说:“素衣,别生气了,我皮糙肉厚的,别把你手打疼了。”

本为调情的话却被说得如此郑重,真是让林素衣又气又好笑,火气早就没了。

两人起身,洗漱完,一同进了宫。

第98章

萧惊澜带着林素衣进了宫,出于规矩还是先去见了太后。

长乐殿内,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一袭宫装,发髻高绾,簪着九凤衔珠步摇。她面色如常,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几分疲惫。

听到通传,她抬了抬眼,目光在萧惊澜和林素衣身上掠过。

“臣/民女参见太后娘娘。”两人躬身行礼。

“平身吧。”谢见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萧惊澜站起身,下意识侧身将林素衣护在身后半个身位。这个小动作被谢见微尽收眼底,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是感慨。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林素衣身上,细细打量。

林素衣她不算陌生,当年在南州时便见过几面,温婉娴静,医术高明。如今做了萧惊澜的妻子,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媚,但那股沉静的气质仍在。

“林姑娘近来可好?”谢见微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了些许。

林素衣垂眸恭敬道:“回太后娘娘,民女一切都好,谢娘娘关心。”

“听说你一直在照料那位苏姑娘。”谢见微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辛苦你了。”

“医者本分,不敢言辛苦。”林素衣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见微点了点头,指尖在凤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抬眼看向萧惊澜,语气平淡:“惊澜,你先出去吧。本宫有些话,想单独与林姑娘说说。”

萧惊澜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立刻执行命令,而是迟疑地唤了一声:“太后……”

那声音里带着恳求与不安。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笑出声,带着几分自嘲与了然。

“怕什么?”她挑眉看着萧惊澜,难得的戏谑,“本宫还能吃了你娘子不成?”

萧惊澜被她说得满面尴尬,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她不是不信太后,只是……陆青被囚在前,她实在担心素衣也会触怒太后。

林素衣见状,轻轻拉了拉萧惊澜的衣袖,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你先出去吧,我没事的。”

萧惊澜看着她沉静的眼眸,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躬身行礼:“臣……遵旨。”

她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殿外,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长乐殿内,此刻只剩下了谢见微和林素衣两人。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站起身,步下台阶,走到林素衣面前。她的步伐很慢,裙摆曳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凤眸直视着林素衣,缓缓打量。

林素衣任她打量,垂手而立,不卑不亢,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探究,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殿内的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力。

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

她的话问得突兀,让林素衣猝不及防。

“林姑娘,你与惊澜成婚这些时日,可觉得幸福?”

林素衣一怔,没想到太后会突然问这个。

她不由抬眼看向谢太后,太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看不透。思考片刻,林素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回太后娘娘,民女……很幸福。”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场面话:“谢太后娘娘赐婚,成全了民女的姻缘。”

谢见微闻言,忽然长叹一声,许久没说话。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林素衣,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

“幸福便好。”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林素衣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本宫……也算促成了一桩好姻缘。”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素衣心头微动,她看着太后,不由想起了陆青。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林素衣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太后娘娘,民女斗胆一问,您准备关陆青到何时?”

谢见微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接话,亦没有发怒。

林素衣不由大了胆子:“娘娘认为,只要将人拘着,便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吗?”

这话已经有些犯上了。

谢见微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素衣脸上,凤眸里闪过一丝凌厉,那是属于太后的威严,是久居上位者的气势。林素衣只觉得心头发紧,却还是强撑着迎着她的目光。

好在,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谢见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眼中的凌厉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疲惫。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林姑娘。”她的声音很轻,“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林素衣心头一跳,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威胁。她垂下眼睫,避开太后的目光,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太后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知道多少两人的过去?

踌躇片刻,林素衣咬了咬唇,低声回答:“民女……什么都不知。”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恳切:“民女只是觉得,陆青的性子倔强,太后娘娘这般强逼,于她于您都无益。况且,娘娘强逼臣子……实在不好听。”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小心翼翼,却还是点明了利害关系——

太后囚禁朝臣,传出去终究是失德之举。

谢见微听着她的话,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等太后再次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林素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那就继续保持着这份聪明。”

林素衣心头一凛。

“见了陆青,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谢见微缓缓道:“至于那位花魁姑娘……”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只需告知陆青,她一切都好便可。多余的话,不必说。”

林素衣垂下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为陆青不忿,却又无可奈何。面前的人是太后,是这大雍王朝最有权势的女人,她的意志,无人能够违抗。

“民女……明白了。”她最终低声应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萧统领还在外面等你。”

“是,民女告退。”林素衣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林素衣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靠在廊柱上,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方才殿中那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果然是身处高位的威势,林素衣暗自苦笑。

那种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感觉,实在让人窒息。

“素衣!”萧惊澜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她快步走到林素衣身边,上下打量着她:“太后说什么了?没有为难你吧?”

林素衣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太后只是……问了些家常话。”

她不想让萧惊澜担心,便没有将太后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告诉她。

萧惊澜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仍是不信,却也没有多问。她握住林素衣的手,感觉她手心冰凉,不由得心疼:“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没事。”林素衣抽回手,转移了话题,“带我去看看陆青吧。”

萧惊澜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清梧殿的方向走去。

宫道漫长,林素衣默默走着,心中思绪翻涌。如今这两个人,一个被囚在深宫,一个坐拥江山却满脸疲惫,明明彼此在意,却偏偏走到了这般田地。

清梧殿到了。

殿外守着四名禁军,见到萧惊澜,连忙行礼:“萧统领。”

“开门。”萧惊澜沉声道。

禁军不敢怠慢,连忙打开殿门。

林素衣踏进殿内,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陆青。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看书,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简单束起,侧脸清瘦,下巴尖了不少。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林素衣心头一酸。

这才几日不见,陆青竟消瘦了这么多。

“陆青……”她轻声唤道。

陆青闻声抬头,看到林素衣,眼中倒是没有闪过明显的惊讶,而是放下书卷起身,

“素衣?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林素衣强忍着哽咽,“陆姐姐,你……你瘦了好多。”

陆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什么胃口。”

她给林素衣倒了杯茶,依旧温和有礼,可林素衣却能感觉到,陆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素衣。”陆青将茶杯推到林素衣面前,关切地问:“挽月,她怎么样了?”

林素衣道:“你放心,苏姑娘她……已经好多了。”

陆青松了口气:“她能想开便好。”

林素衣点头,斟酌着词句,“她刚开始,确实有求死之心,觉得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活着也是拖累。但我劝了她,告诉她你的苦心,告诉她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她安慰道,“如今她很配合治疗,按时喝药,等我师傅来了定能治好她的。”

“那就好,这样我也放心了。

陆青忍不住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笑容很淡,却仿佛春风化雨,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两人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些许,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林素衣看着陆青,看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愁,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陆姐姐。”她声音压得更低,“你与太后……”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抬手,示意她噤声。

林素衣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陆青的意思——隔墙有耳。

陆青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声音平静无波:“素衣,这件事……你不要管了。照顾好挽月,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其他的……我自己会处理。”

林素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知道,陆青已经下定了决心。

“陆姐姐。”林素衣最终只能低声说,“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若是垮了,苏姑娘怎么办?”

陆青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知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林素衣起身:“陆姐姐,我得走了。苏姑娘那边还需要人照料。”

陆青点点头,也站起身:“麻烦你了,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你也是。”

林素衣眼眶又是一热,用力点头,转身走出了清梧殿。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她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却没有再拿起书卷。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面上。

林素衣的到来,带来了一丝慰藉,却也勾起了更多纷乱的思绪。

太后肯让林素衣来见她,陆青并不意外。

昨日那般激烈的争吵过后,以太后的性格,必然会做出让步,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尔虞我诈,让谢见微习惯了这种试探、进退。她总是能精准地把握分寸,一步步看透对方,拿捏住对方的软肋,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套手段,她用得很娴熟。

陆青闭上眼,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之前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还是抵不过本能的厌倦。

难道她们以后,便只能这样互相试探吗?太后在她的底线边缘不断试探,她则在每一次试探中拼命抵抗,用伤痕累累的代价,才能争取到一点点自己想要的尊重?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曾经的凌云壮志,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的宏愿,此刻也变得稀薄起来,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

如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她回到了上京,回到了皇宫,回到了谢见微的掌控之中。而她们之间的关系,仿佛又走到了死局——一个不愿放手,一个不愿妥协的死局。

事到如今,太后依旧不愿放她离去。

陆青不禁问自己:那么,还支撑她继续活在这个世界的,是什么?

曾经是因为濒死之际遇到了谢见微,阴差阳错的肌肤之亲,让她心生妄想,想要一个家。后来得知一切都是欺骗,是师傅的照料和教导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再后来,是女儿——那个软软糯糯,会叫她‘陆卿’,会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帝。

可是如今……

陆青忽然觉得,一切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女儿会被谢见微照顾得很好。她是大雍的女帝,会接受最好的教育,会拥有无上的权力和尊荣。谢见微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她一定会倾尽所有,给女儿最好的一切。

而她呢?

她一直都觉得,不管怎样,人总要活着。只要活着,才有希望,才有可能改变。

可是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死了,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青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猛地睁开眼,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过她的脸庞,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站在窗边看了许久,才终于转身,走回书案前。

案上摊开着那本她之前看的书,是一本讲水利工事的典籍。

她重新坐下,拿起书卷,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

可是那些字迹在她眼中跳跃、模糊,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谢见微愤怒的脸,偏执的眼神,最后摔门而去的背影。

还有她自己说出的那些话——字字诛心,却也字字真心。

她们之间,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陆青忽然觉得眼眶发酸,猛地将书卷盖在脸上,整个人伏在案上。肩膀轻轻抖动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平静,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许久,一滴温热的液体缓缓地滑落,滴在书页上。

她伏在案上,以书遮面,不知过了多久,一夜未眠,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梦里,光影交错,像是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走在充满消毒水汽味的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是明亮的实验室,冰冷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显微镜下的细胞结构清晰分明。耳边似乎有教授在讲解什么,声音忽远忽近。

窗外的梧桐叶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绿,四季轮回。

这一次,是在医院的病房,白得刺眼的墙壁,单调的仪器滴答声。

她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呼吸微弱。

病床边,她爸爸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头发花白了大半。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痕,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唤着:“青青……青青……”

陆青想说话,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想伸手擦掉妈妈脸上的泪。

可身体像被禁锢住了一般,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也动弹不得。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然后,她听见母亲在梦里喃喃:“青青,饿不饿?妈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