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没有回应。
陆青这下彻底慌了。
她连忙伸手去探谢见微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平稳。
她又握住谢见微的手腕探脉,脉象有些快,但尚算平稳。
陆青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理智慢慢回笼,低头看着自己造成的这一片狼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心虚同时涌上心头。
她方才……都做了什么?
陆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迅速起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物,飞快地给自己穿好。然后扯过一旁的锦被,将榻上那人严严实实地盖好,只露出一张犹带泪痕的睡颜。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榻边,看着谢见微安睡的侧脸,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殿门。
“苏嬷嬷。”她压低声音唤道。
候在殿外的苏嬷嬷闻声立刻赶来,见陆青神色有异,心头一紧。
“陆大人?出了何事?”
陆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太后她……有些不适。”她艰难地措辞,“你进来看看。”
苏嬷嬷脸色骤变,连忙推门而入。
当她看清榻上的情形时,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嬷嬷,也愣在了原地。
太后乌发散乱,锦被裹身,露出的肩颈处隐约可见点点红痕。
脸上泪痕未干,眼尾泛红,睡得极沉。
而陆青站在一旁,衣冠倒是整齐,耳根却红透了。
苏嬷嬷看看太后,又看看陆青,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暗暗叹了口气,定是太后又把人惹急了。
“老奴来伺候太后。”苏嬷嬷说着,快步走到榻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在谢见微鼻下轻轻晃了晃。
一股清凉的香气弥漫开来。
谢见微的眉心动了动,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被陆青绑着手,被陆青压在身下,被陆青一次次推上巅峰,最后竟然——
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又红又烫。
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低头看了一眼,更是羞愤欲死,连忙拉紧被角将自己裹紧,然后猛地转头,狠狠瞪向站在一旁的陆青。
“陆青——!”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然凌厉,“你、你竟敢如此对待本宫!”
陆青垂着眼,没有反驳。
谢见微更气:“本宫要治你的罪!本宫要……”
“太后娘娘。”陆青抬起头,平静地打断她,“太后无事,臣便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本宫让你走了吗?”谢见微厉声道。
陆青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走到殿门边,伸手拉开,修长的背影转眼便消失在门后。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她——!”谢见微指着门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她竟敢……她竟敢就这么走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太后!”
谢见微越想越气,掀开被子就要下榻去追。
苏嬷嬷连忙伸手拦住她:“我的太后娘娘,您可消停些吧。”
“苏嬷嬷,你让开!”谢见微气道,“本宫今日非要……”
“非要什么?”苏嬷嬷苦口婆心,“非要追到陆大人府上,再被她绑一回?”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
她愣在那里,脸腾地红透了。
“苏嬷嬷。”她羞恼地瞪着苏嬷嬷,“你、你胡说什么!”
苏嬷嬷叹了口气,扶着太后重新靠回榻上,又为她掖好被角。
“娘娘,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您心里想什么,老奴还能不知道?”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您与陆大人在床上赌气,能落着什么好?”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了。
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她被陆青压在身下,双手被缚举过头顶,毫无反抗之力。
陆青沉默地、近乎冷酷地掌控着她的身体,那种感觉……太过强烈。
强烈到她此刻想起来,身体深处还会微微战栗,泛起一阵酥麻。
她居然真的,就那么晕过去了。
谢见微将脸埋进被子里,不愿再看苏嬷嬷。
太丢人了。
她堂堂太后,执掌江山,竟然在床上被陆青弄得晕了过去。
这要是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
苏嬷嬷看着太后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轻轻拍了拍被子,温声道:“娘娘,老奴说句逾矩的话。”
谢见微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您与陆大人,这般闹也闹了,折腾也折腾了。可您看看,到头来,不还是您自己难受?”
谢见微没有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陆大人服了那药,情是断了。可她还在朝堂,还在您身边,还在意陛下,也愿意与您亲近。”
“娘娘,这已是万幸。”
谢见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许久,她才从被子里抬起头,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苏嬷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本宫只是……不想看她那副无欲无情的模样。本宫一看到她那样,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明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本宫就是受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本宫……真的太难受了。”
苏嬷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会好的。日子还长,慢慢来,习惯了就好。”
谢见微没有说话,她不想习惯。
——
陆青出了宫门,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径直去了大理寺。
“陆大人。”值夜的衙役连忙迎上来,“您这么早就来了?”
“嗯。”陆青点头,“公务积压,早些来处理。”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厢房,在书案后坐下。
案上的卷宗依然堆叠如山,一页页字迹工整,条理分明。这是她熟悉的世界,没有纠缠不清的情愫,没有理不清对错的恩怨。
陆青轻轻舒了口气,提笔蘸墨,继续昨日未完成的工作。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放下笔,抬眸吩咐门外候着的书吏:
“去请孙主事和赵主事过来。”
“是。”
不多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齐齐过来。
两人进得门来,齐齐拱手行礼:
“见过陆大人。”
“不必多礼。”陆青抬手示意,“坐下说话。”
两人在书案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陆青从案头取出早已备好的几份卷宗,推至案边。
“这些案子,你们看看。”
孙茗接过最上面一份,展开细看。赵诚也凑过来,两人一同翻阅。
卷宗内的案情并不复杂,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纵亲行凶……每一桩都有名有姓,涉案之人无一例外,皆是右相陈世安一派的关系。
孙茗的眉头渐渐皱起。
她抬眼看向陆青,欲言又止。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孙茗与赵诚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孙茗先开口:
“陆大人,这些案子……下官斗胆问一句,您此番是要动真格的了?”
陆青点头:“是。”
孙茗沉默了一瞬,将卷宗放回案上,斟酌着词句:“大人,下官并非畏难。只是……您也清楚,这些案子牵涉的人,背后是谁。”
她没有点明,但意思已十分清楚。
赵诚在一旁接口,语气同样谨慎:“陆大人,上次您被罢官,便是因为查办了那几桩与右相有关的案子。此番您刚复职,根基未稳,若再如此锋芒毕露,恐怕……”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看着面前这两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猜到了她们的担忧。
她与孙茗、赵诚共事不算太久,但这两位主事做事踏实,从不推诿,她看在眼里。此刻她们的担忧,不是推脱,而是真心为她着想。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陆青开口,声音平和,“但此一时彼一时。”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只需依律行事即可。拿人,审问,秉公办理。外界任何压力、任何说情,一概不必理会。出了事,我担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分量却重如千钧。
“下官明白了。”孙茗郑重点头,“陆大人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赵诚也起身道:“下官亦是。”
陆青微微颔首:“去吧。”
两人起身,各取了一份卷宗,退出厢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厢房内重归寂静。
陆青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头的卷宗上。
她知道,从这些案卷送出去的那一刻起,一场风波便已注定。
右相不会坐视不管,朝堂这台大戏,终于要拉开真正的帷幕了。
——
临近下值时,大理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擂鼓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将所有的冤屈都砸进这鼓声里。
“陆大人,有人击鼓鸣冤,知名要见您!”
陆青放下笔,起身向外走去。
她穿过回廊,踏出大理寺正门,便见台阶下跪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体面的青碧色衣裙,发髻挽得整齐,一看便知是出自殷实人家。此刻她伏跪在地,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肩头剧烈颤抖。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见陆青身着官服走出,她膝行两步,扑通一声叩下头去。
“大人,求大人,救救我家夫人!”
她的声音沙哑,几乎破音。
陆青上前,声音温和沉稳,“起来说话吧,莫急,先把事情说清楚。”
那人却不肯起,只是跪着哭诉道:“陆大人,奴婢叫翠云,我家夫人名唤陈阿妹,曾经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如今被冤杀了人,现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夫人托人递了话出来,让奴婢一定要来求大人。夫人说,这世上能救她的,只有大人您了!”
陈阿妹。
陆青眉心微蹙,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数月前的状元庙案件,牵扯到了这位富商遗孀,她确实见过这位陈夫人一面。
只能说印象极为深刻。
如今,她怎么会牵扯进命案?
“案子何时何地发生?死者何人?”陆青问。
“夫人只托人带话求大人洗冤,别的奴婢实在不知。”翠云仰着脸,眼泪簌簌而落,不停的磕头:“大人,求您救救夫人,夫人是个好人,她绝不会杀人的。一定是有人陷害,一定是……”
她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是哀求。
陆青沉默片刻。
这丫鬟来得突然,指向明确,指名要见她,却又对案件细节一无所知。
这说明,陈阿妹背后必定有人指点前来找她,会是谁呢?
陆青垂眸,看着脚下哭得几乎脱力的翠云,缓缓开口:
“你随我进来说。”
她转身,朝大理寺内走去。
翠云愣了一瞬,随即赶忙起身,踉跄着跟了上去。
第109章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青怔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侍寝?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炸开,让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想过太后会有所行动,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就在刚才,她还在心中安慰自己,太后或许真的想通了,愿意维持一种更为平和的相处方式。
陆青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谢见微正紧紧盯着她,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压抑的欲念,倔强的坚持,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份艳丽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凄楚。
见陆青只是沉默,却不回应,谢见微心中那点本就脆弱的耐心终于耗尽。
难道陆青服了断情丹后,心中真的一点旧情也无,如今就连肌肤之亲,也要她逼迫不成?
顿时,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烧得她理智快要崩断。
谢见微当即沉下脸:“陆青,你这是什么态度?当初是你自己说的愿为本宫分忧。如今又拿乔什么?存心看本宫的笑话不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受伤。
说完,她向前逼近。
一步,两步。
陆青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书案抵住了她的腰背,退无可退。
她抬眸,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
谢见微的眼眶已经泛红,水光在眼中盈盈打着转,将落未落。那双总是盛满骄傲和威仪的凤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雾气,脆弱得让人心惊。
陆青心底忽地掠过一丝涩然。
那情绪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她无端困惑。断情丹不是已经抚平了所有激烈的情感吗?为何看到这样的谢见微,她还是会觉得……不适?
她不愿直视那双含泪的眼,不由垂眸,避开了视线。
“臣不敢。”她的声音干涩,“只是……太后娘娘,如今情况有所不同。”
“有什么不同?”谢见微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陆青,你告诉本宫,有什么不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执拗的追问。
陆青沉默。
是啊,有什么不同?她们还是她们,身份未变,关系未变。变的只是她服了药,心中不再有爱。可这恰恰却是最根本的不同,没有爱意的亲密,算什么?
她说不出口。
谢见微却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当成了彻底的拒绝。
心口的刺痛被瞬间放大,化作尖锐的绞痛。
“好,好得很。”她笑了起来,笑容凄艳,“陆青,你果然……没有心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陆青的手腕。
陆青一惊,想要抽回,却被抓得更紧。
然后,在陆青惊愕的目光中,谢见微抓着她的手,狠狠按在了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陆青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之下那滚烫的温度,以及……剧烈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沉重,像是要撞碎胸腔。
“感受到了吗?”谢见微仰着脸看她,泪水终于在这一刻顺着脸颊滑下,滴在陆青的手背上,灼热得烫人,“陆青,你没有感觉了,可本宫这里却好疼,你知道吗?”
“五年了……我们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还有了卿卿。难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就真的……再无一丝情分了吗?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陆青怔然望着她。
烛光下,谢见微泪流满面,那张绝美的脸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泪水浸湿了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唇微微颤抖,像是冷,又像是痛。
陆青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但更清晰的,是掌心传来的触感。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她的掌心,仿佛要将她的理智也一同点燃。
然后,她尴尬地察觉到了——
自己的身体,竟在这触碰之下,莫名燥热起来。
一股燥热从腹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熟悉的悸动在血液中苏醒,像是沉睡的野性被唤醒,身体的本能在叫嚣,在渴望更亲密的接触。
更要命的是,一缕信香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逸出。
信香的味道由淡转浓,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谢见微也觉察到了,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含泪的凤眸中,凄楚的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恼怒。
“你……”她的声音颤抖,不知是气还是悲,“陆青,你把我当什么?”
信香在逸出,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平静,寻不到半分往日的柔情与爱意。
这意味着,陆青对她仍有欲,却唯独没有情。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可身体却在陆青信香的勾缠下,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她自己的信香也随之溢出,馥郁的,带着花香的甜腻气息,与陆青的信香在空气中交织、融合,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这是最原始的本能,是乾元与坤泽之间无法抗拒的吸引。
不过瞬息之间,情潮汹涌而起。
两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
谢见微在信香的牵引下浑身发软,腿脚无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陆青本能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纤细的腰肢在她臂弯中,柔软得不盈一握。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肌肤的温热与细腻。
“太后娘娘……”陆青低唤了一声,声音已经染上了喑哑。
谢见微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这一刻,她看清了,陆青素来平静的眸中,已染上了情欲的暗色。那双眼不再清冷无波,而是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原始的渴望。
可是,也仅此而已。
陆青的眼底,再也寻不见半分往日的爱意。没有温柔,没有缱绻,只有赤裸裸的欲。谢见微心下又是悲又是愤。悲的是她们之间竟走到了这一步,只剩下身体的本能。愤的是陆青如此对她,而她却依旧被引得情潮汹涌,狼狈不堪。
一股不甘猛地涌上心头,谢见微忽然发狠般伸手,搂住了陆青的脖颈,将她的头拉低,然后凑上前,对着她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是咬,不是吻。
带着愤恨与发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疼痛,她用力咬住陆青的下唇,牙齿深深陷入柔软的唇肉中。
“唔——!”
陆青闷哼一声,疼痛让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猛地掐住了谢见微的腰。
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唔,松开……”陆青含糊道。
谢见微却咬得更重,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个吻中。她怨陆青的冷静,怨她的无情,恨她明明身体有反应,心里却没有她。
直到陆青在她腰间重重一捏。
“啊……”谢见微吃痛,身子一软,这才松了口。
两人的唇分开时,陆青的下唇已经破了一块,渗出血珠。
她舔了舔伤口,尝到铁锈般的腥。
而谢见微的唇上也沾了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陆青的。鲜红衬得她唇色更艳,配上泪眼朦胧的模样,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此刻,两人已气息交融,信香纠缠,再难分开。
谢见微瘫在陆青怀里,浑身无力,只能靠她的手臂支撑。
而陆青亦心惊于自己身体如此诚实的反应,即便感情已淡,即便心中无爱,这副身体却依旧迷恋着谢见微。
理智在崩塌,防线在溃散。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再犹豫,一把将谢见微打横抱起。
“啊!”谢见微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她的脖颈。
陆青抱着她,转身,径直走向内殿。
珠帘被撞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烛火在身后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暧昧又缠绵。
内殿的凤榻近在眼前。
陆青将谢见微放在榻上,动作不算温柔。
锦被柔软,谢见微陷在其中,乌发散开,铺了满枕。她仰着脸看陆青,眼中还有未干的泪,眸光却已迷离。
陆青俯身压下。
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她,声音软了下来。
陆青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带着几分本能的野性。
谢见微起初还推拒,双手抵在她胸前,轻喘着想要说什么。可当陆青的舌撬开她的齿关,深入纠缠时,那点推拒便化作了欲拒还迎。
她闭上眼,伸手环住了陆青的腰。
至少此刻,陆青是她的。
循着过往的记忆,陆青知道如何能让谢见微欢愉满足。
她的唇沿着下颌滑下,吻过纤细的脖颈,在锁骨处流连,手指灵活地解开衣带,探入衣襟
“嗯……”谢见微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吟。
她的身体早已做好了准备,在陆青的触碰下迅速升温,变得敏感而渴望。
陆青的吻继续向下,谢见微起初沉溺其中,身体的本能让她迎合。
可渐渐的,她感到了不对劲。
陆青太急了,太凶了。
不像从前那般温柔缱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
“陆青……你、你轻点……”她推拒着,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怒。
可陆青只是从背后拥住她,吻落在她的后颈,那里是坤泽最敏感的地方。
“啊——!”谢见微惊叫一声,身体剧烈颤抖。
信香在那一刻爆发到极致,甜腻的花香弥漫整个内殿。
陆青的信香也随之暴涨,与她的彻底融合。
两股气息纠缠不休,将两人一同拖入情欲的深渊。
谢见微的指尖深深陷入锦被中,她咬着唇,心底那点委屈,却越来越清晰。从前,只要她稍蹙眉,陆青就会心疼,会放慢动作,会温柔地吻去她的泪水。
可如今,陆青却并不顾忌她的反应。
她气恼极了,忍无可忍,抬脚向后踹了陆青一下。
“唔!”陆青闷哼一声,动作顿了顿。
神智在那一瞬间稍稍清醒。
陆青喘息着,看着身下的人。谢见微侧着脸,泪水浸湿了鬓发,贴在脸颊上。她的唇被自己咬得红肿,眼中满是委屈和恼怒。
陆青的心,微微一动。
她何尝不知谢见微的心思?
从前因有情,她处处体贴,生怕伤了她半分。
可如今服了断情丹,她反而看清了,谢见微实则喜爱这般汹涌的感觉。只是她性子骄矜,不肯承认,总要摆出被迫的姿态。
可她也看得出,谢见微这次是真的有些恼了。
陆青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欲念,动作终于放缓了些许。
“疼?”她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不答,只是瞪她,眼中水光潋滟。
陆青叹了口气,动作变得温柔了些,她吻去谢见微脸上的泪水,唇沿着脸颊下滑,重新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终于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温柔,缱绻,带着安抚的意味。
谢见微的怒气,在这一吻中渐渐消散。她伸手搂住陆青的脖颈,回应这个吻,任由情潮再次将两人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云停雨歇。
两人汗湿相偎,躺在凌乱的锦被中,听着彼此的心跳,喘息渐渐平稳。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光线昏暗,将内殿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暖黄中。
安静了片刻,谢见微忽然动了。
她撑起身子,扳过陆青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那双凤眸在情事过后更显妩媚,眼尾泛红,眸光却执拗得惊人。
“陆青。”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蛮横,“你说——你心里有我。”
陆青望着她,一时无言。
谢见微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情潮红晕,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黑发与雪白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反差。这样的她,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只剩下些许不讲理的嗔怒。
陆青心中泛起一时无奈。
“臣心里有你。”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情事过后的喑哑。
谢见微不满地蹙眉:“继续说。”
陆青顿了顿:“太后,臣心里有你。”
“不对!”谢见微气恼地瞪着她,再度强人所难,“叫我娘子、微微。说‘你心里有我,心里只有我’!”
陆青僵住了。
这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尤其是在服了断情丹之后,在明知自己心中已无爱意的情况下,让她说这种违心的话。
见她沉默,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受伤,随即被更深的执拗取代。
她伸手捏住陆青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说!”
陆青无奈,只得妥协,艰难地开口,“微微,我心里有你,心里只有你。”
说得干涩,毫无感情,满是尴尬。
谢见微当然听出来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说得不真心……我不信。”
陆青苦笑:“那你要我如何?”
“我要你真心实意地说。”谢见微哽咽道,“像从前那样,看着我的眼睛,真心真意地说你心里有我!”
两人如斗气的孩童般僵持着。
一个强求,一个沉默。
内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
许久,谢见微的泪水终于滚落。
她松开捏着陆青下巴的手,颓然地倒回她怀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陆青,你没有真心……你如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敷衍。”
陆青默然,暗自苦笑。
她能说什么呢?服了断情丹,哪还有真心可予?
可是看着谢见微泪流满面的模样,陆青的心底,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不是爱,不是情,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或许,是共情吧,共情曾经被情字折磨的自己。
陆青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谢见微的脸颊,用指腹拭去她的泪水。
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谢见微怔了怔,随即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渗入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咸涩而苦涩。
吻渐渐加深。
陆青翻身,再次将谢见微压在身下,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哭了。”
谢见微的泪水却流得更凶。
她伸手抱住陆青,将脸埋在她颈间,呜咽出声:“陆青……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忘了,你怎么能这么狠,我要怎么办……”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亲着她。
闭着眼,不想看到谢见微的泪眼,那让她本能的不舒服。不想看,便用更细致的触碰,将两人重新卷入情潮之中。
谢见微在她身下融化,化作一池春水。
她的哭泣渐渐变成了难耐的呻吟,她的推拒变成了迎合。
情潮再次汹涌而来,将两人淹没。
这一次,陆青耐心而细致的讨好,不让谢见微感到半分不适。
待云收雨歇,谢见微已经累极。
她软软地趴在陆青怀里,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泪水已经干了,脸上还带着泪痕,眼尾泛红,看起来倒是对了几分楚楚可怜。
陆青搂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
内殿里一片静谧,只有两人渐渐平息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
苏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太后娘娘,陆大人……可要备浴?”
陆青低头看向怀中的谢见微,谢见微抬眸瞪了她一眼,里面倒没有多少恼怒,只剩下嗔怪和些许羞涩。
“陆青,你伺候本宫沐浴。”她哑着嗓子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陆青无奈,却也只能应下:“是。”
她起身,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谢见微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搂紧她的脖颈。
“你轻点……”她小声抗议。
陆青却不理会,抱着她径直走向浴间。
苏嬷嬷早已遣散了宫人,浴间里热气氤氲,浴桶中已备好了温水,水面上还飘着花瓣和草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陆青将谢见微轻轻放入浴桶中。
温水瞬间包裹了身体,舒适得让谢见微轻叹一声。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陆青挽起袖子,动作细致而轻柔,从脖颈到肩背,一寸寸擦拭。
谢见微闭着眼,任由陆青伺候。
两人都没有说话,浴间里只有水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气氛难得地平和。
洗完之后,陆青用干净的布巾将谢见微裹住,抱回内殿,放在榻上。
她为她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寝衣,又为她梳顺长发。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谢见微一直看着她,眸光复杂。
待一切收拾妥当,陆青为她盖好锦被,然后直起身。
“太后娘娘早些歇息,臣告退了。”她垂眸说。
谢见微却立刻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陆青……”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别走。”
陆青顿住。
“留下来……陪我。”谢见微仰脸看她,烛光下,那双凤眸中水光潋滟,“陆青,我想你抱着我睡,好吗?”
她的语气里,褪去了所有的强势,只剩下女子的哀怨。
陆青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
她脱下外袍,掀开锦被,在谢见微身边躺下。
谢见微立刻靠了过来,趴在她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像只猫儿般蜷缩着。
陆青伸手搂住她,掌心贴在她背上,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
烛火渐渐燃尽,最后一丝光亮熄灭。
内殿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见微实在累极,在陆青怀里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绵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青颈间。
陆青却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眠。
怀中的身体柔软而温热,散发着熟悉的气息。她们曾经无数次这样相拥而眠,那时,她的心中满是爱意,每一次相拥都让她觉得幸福。
可如今……虽不再难受,心口却弥漫着淡淡的涩然。
这断情丹,似乎断的并不彻底,尤其是身体对怀中人的本能眷恋。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就这样吧。
至少太后好歹退了一步,两人还能保持体面的相处,已经十分难得了。
睡意渐渐袭来。
帐中只剩下两人渐渐同步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轻柔起伏。
殿外,月色正好。
第110章
大理寺内,陆青将翠云引入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门掩上,翠云浑身仍止不住地发抖。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四下张望,像只受惊的雀儿,不知该往何处落。
陆青没有催促,轻声道:“别急,慢慢讲。”
翠云扑通一声,她再次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陆大人,奴婢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我家夫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杀人呢……”
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泪水一滴滴砸在青石砖缝里。
陆青没有立刻扶她起来。
她任由翠云将那股惊惧与无助宣泄出来,直到对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才俯身,将人从地上扶起。
“你若一直哭,耽误的是救你家夫人的时辰。”陆青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失力度,“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翠云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是……是。奴婢知道的也不全,那天不是奴婢当值,是青杏姐姐伺候夫人起居。”
“那天早晨,青杏照常去寝房唤夫人起身。推开门,就、就见……”
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像是那画面也透过旁人的转述,烙进了她脑海里。
“就见两位女君赤身死在夫人床上,浑身是伤,血都把褥子浸透了。青杏当时吓得尖叫起来,腿都软了,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夫人呢?”陆青问。
“夫人披着中衣站在榻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翠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青杏说,夫人像是吓傻了,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只会摇头,反反复复说‘不是我、不是我’……等奴婢们听到动静赶过去,夫人还是那个样子,青杏已经吓得只会哭。”
她抬起眼,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陆大人,夫人若真是凶手,怎会那般害怕的模样?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判断,沉思片刻,才缓缓问道:
“那两位死者,是何身份?”
翠云的神色僵了一瞬,嘴唇开合几次,声音含糊得像蚊子哼哼:
“是、是夫人养在府里的……女君。”
陆青放下茶杯。
“说清楚些。”
翠云的脸腾地红透了,她不敢抬头看陆青,只能颤声解释:“一位叫沈莹,一位叫白鹭……都是夫人身边得宠的女君。夫人守寡后,府里难免冷清些,夫人便招了几位……几位女君入府,以解孤寂。”
话音落下,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数月前那桩状元寺案,她与这位陈阿妹夫人打过一回交道。那会儿便听说这位陈夫人行事颇为豪放,养了数位乾元在府里,还闹出过为了陈夫人肚中孩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笑话。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出了人命。
“陈夫人与这二位关系如何?”陆青继续问。
翠云抬起头,急急道:“大人,夫人与两位女君感情极好,绝不会杀她们的。”
陆青只是静静听着,并未立刻说话。
仿佛生怕陆青不信,翠云声音越发急切:“陆大人,夫人刚生了一位小千金,亲生母亲便是这两位女君,夫人绝不会杀她们的。”
闻听此言,陆青愣了一瞬,“你说哪个死者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脸色又是一红,“两位……女君都是。”
一瞬间,陆青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两个都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吞吞吐吐地解释:“去年夫人有孕,那一个月里,就只与这两位女君亲近过。夫人说,她也分不清小姐的生母究竟是哪一位,索性便让两位都当孩子的母亲。这些时日,两位女君一同照料小姐,看上去并无矛盾,还时常一起用膳……”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夫人就这一个孩子,怎会下手杀害孩子的母亲呢?”
陆青没有答话。
她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节奏缓慢而平稳,像在梳理一团乱麻。
若陈阿妹与这两位女君关系亲近,且对方又是孩子的母亲,她确实没有动机突下杀手。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案发当日的细节,你还知道多少?”陆青抬眸,看向翠云,“不限于你亲眼所见,但凡听旁人提过的,一并说来。”
翠云努力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奴婢……奴婢知道得不多。”
她顿了顿,艰难地措辞:“那天青杏吓得魂不守舍,话也说不利索。奴婢只听她断断续续提过,榻上很乱,像是……像是剧烈挣扎过。两位女君身上都是伤,血都干涸了,应该是前半夜便遇害了。”
“陈阿妹那晚歇息时可有人伺候?可有人证?”
“这……”翠云摇头,“青杏如今还被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奴婢不知。”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且,夫人出事后,府里便是周女君当家了。周女君吩咐下来,主母之事不可妄议,更不许私下打听,奴婢们也不敢多嘴。
陆青眸光微凝。
“周女君?”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又是何人?”
“周女君名唤周蕙,是夫人守寡后,由族中长辈作保,入赘陈家的赘妻。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只是周女君不得夫人喜欢,嫌她沉闷无趣,入府三年,夫人与她……并不多亲近。”
“那她在府中是何等地位?”
“周女君入府后,便帮着夫人打理外头的生意。”翠云道,“夫人说她为人虽无趣,做事却极稳妥,便将绸缎铺子和田庄都交与她经营。这几年,周女君常年在外头跑,很少回府。便是回来,也只是在账房对对账目,很少往内院去。”
“这次夫人出事后,”陆青问,“她何时回的府?”
“当日傍晚。”翠云记得很清楚,“京兆府的人刚将夫人带走,周女君便从城外赶回来了,她一回来便接管了府中内外事务,又将小姐接到自己院里照料。奴婢们起初还有些慌,见她井井有条,便都安心听她吩咐了。”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陆青:
“大人,周女君……周女君有什么问题吗?”
陆青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只是轻轻颔首道:“事情如今还不明朗,不可妄下定论。你先回去,在京兆府有进一步消息前,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与人议论此案。”
翠云急了,膝行半步:“大人,那我家夫人……”
“我会查。”陆青看着她,声音平稳,“你先回去吧。”
“……是。”她垂首,声音低低的,“奴婢多谢大人。”
她撑着椅背站起身,双腿还微微发软,踉跄着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陆青一眼,嘴唇翕动,终究只化作一句:
“大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
然后,才推门离去。
——
送走翠云,陆青没有回办公厢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出了片刻神。
才收回目光,转身朝主簿厅走去。
“孙主事可在?”
“在的,大人。”门口的书吏连忙引路,“孙主事正在整理户册档案。”
孙茗听到脚步声,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探出头来。
“陆大人?”她连忙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下官去便是。”
陆青走到她案边,言简意赅:“帮我调几个人户册。”
“大人请说。”
“陈阿妹,城东丝绸富商,三年前丧夫守寡。”陆青顿了顿,“她府中两位女君,沈莹、白鹭。还有一位入赘的赘妻,周蕙。”
孙茗飞快地记下这几个名字,没有多问,转身便往户册架走去。
她做事极利落,不出半盏茶功夫,便将三份户册摆在了陆青面前。
陆青先翻开沈莹的册子。
籍贯:江陵府人氏。年龄:二十四,良家子,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
白鹭的册子内容也大同小异。
籍贯:苏州府人氏。年龄:二十三,身份是商户女,家道中落后入陈府。
陆青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没什么可疑之处。
她伸手取过最后一册,翻开。
周蕙,籍贯上京周氏,如今三十有二,曾考中举人。
陆青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周蕙曾中举人……”她低喃出声,似在自语,“为何甘愿入赘商贾之家?”
孙茗在一旁听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接话:“大人有所不知。周氏一族虽是大族,但三年前卷入盐铁贪墨案,牵连甚重。周蕙虽有举人功名,但在仕途上已无出路,入赘陈府,不过是谋个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而且,下官听闻,如今右相府上的大管家周忠,与周蕙是同曾祖的堂亲。据说,陈府每年往相府送的孝敬,可不是小数……”
话音未落,孙茗猛地住了口。
她抬眼看向陆青,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大人,下官……下官是不是话太多了?”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页边缘,片刻,才低低道:
“果然……和右相府有关。”
孙茗不敢再言,垂首立在一旁。
陆青将户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这几份户册,暂留在我这里。”
孙茗连忙点头:“是。”
陆青起身,将三册卷宗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孙茗:“京兆府近日接手的那桩命案,城东陈府,死者是府上两名女君。你可有耳闻?”
孙茗谨慎道:“略有耳闻,说是府尹亲自过问此案。”
“我知道了,你继续忙吧。”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京兆府衙门坐落于上京东南,与大理寺隔了三条长街。
陆青带了一名随行的书吏,穿过熙攘的街市,京兆府朱红的大门便映入眼帘。
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威严庄重。
陆青踏上台阶,向门口值守的衙役递上名帖。
“大理寺少卿陆青,求见周府尹。”
衙役接过名帖,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陆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去通传。”
他转身入内,脚步匆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陆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话音未落,一道身着官袍的身影便从二门快步迎出。
京兆府尹周延,看上去年约四旬,笑容满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陆大人。”他侧身让路,“快请,快请内堂用茶。”
陆青拱手还礼:“周大人客气。下官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商。”
“哦?”周延笑容不改,“陆大人请讲。”
陆青随他步入内堂,分宾主落座。
侍者奉上热茶,周延亲自端起茶盏,递给陆青,殷勤备至:
“陆大人尝尝,这是今年新进的雨前龙井,下官平日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陆青接过茶盏,寒暄完,开门见山:“周大人,下官今日是为陈府命案而来。”
周延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陈府命案?”他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陆大人说的是……城东陈阿妹那桩案子?”
“正是。”
周延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而无奈:“陆大人,并非下官推诿。只是此案在京兆府辖下,按大雍律,未移交大理寺前,京兆府有权独立审理。大人若要调卷,需得太后或刑部批文方可。这规矩,大人应该比下官更清楚。”
他说得滴水不漏。
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陆青看着他。
周延也看着她,笑容满面,眼底却是一片平静。
两人对视片刻。
“既如此,下官便不叨扰周大人了。”陆青收回目光,起身,平静道:“告辞。”
周延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送出仪门,送出大门,送到台阶下。
“陆大人慢走,下官公务在身,不便远送。”
陆青没有回头。
她步下台阶,随行的书吏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走出去很远,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京兆府尹这般推脱,这案子……”
陆青没有答话,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渐渐西沉的日头。
然后,她开口:“入宫。”
——
皇城巍峨,在暮色中更显肃穆。
陆青站在宫门外,手中握着那份求见的折子,心底却罕见地生出了几分踌躇。
——太后今早那怒气未消的模样,她记得分明。
那双凤眸里盛着薄怒,她掀开锦被就要下榻来追,被苏嬷嬷死死拦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的方向骂她‘眼里没有本宫这个太后’。
陆青垂下眼睫,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太后睚眦必报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一见,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可是……
她睁开眼,望向暮色中渐渐亮起的宫灯。
陈阿妹的案子透着古怪,周蕙与右相府管家的同族关系,京兆府尹周延那滴水不漏的推诿,还有案发当日官府‘恰巧’的迅速到场。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巧合得像早有安排。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这便不只是一桩命案,而是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她必须抢在对方落子之前,将这局棋打乱。
好在,太后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执掌朝堂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度过?
她会以大局为重的。
只是一番借机刁难,怕是免不了的。
陆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宫门。
——
长乐殿外,苏嬷嬷远远看见陆青的身影沿着宫道走来,脚步微微一顿。
“陆大人?”她迎上前,压低声音,“怎么这时候入宫了?”
陆青拱手一礼:“苏嬷嬷,我有要事求见太后娘娘。”
苏嬷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陆大人,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正在歇息。老奴斗胆,求您……可莫要再刺激娘娘了。”
陆青一怔。
“太后身子不适?”她问,“可传太医了?”
苏嬷嬷摇头:“娘娘不让传。只说歇一歇便好。”她看着陆青,欲言又止,“今早娘娘一直没起身,午膳也只用了半碗粥。”
她没有说下去。
陆青沉默。
她当然知道太后为何不适。
那些画面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被缚的双手,散落的乌发,她伏在她身上,沉默地,近乎冷酷地一遍遍索取,直到她承受不住,在她身下晕过去。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进去看看。”她说。
苏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内殿里燃着安神香。
白烟从鎏金炉中袅袅升起,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中。
陆青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太后正侧躺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只着了件素白里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乌发散落,铺了大半枕面,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宫人在榻边,端着青瓷药盏,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喝药。
太后微微蹙着眉,似是嫌那药苦,每一口都要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咽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睫。
那双凤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少了平日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倦意。
然后,她看清了来人。
那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然涌上的薄怒。
“陆青。”她咬着这两个字,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你还敢来。”
宫人吓得手一抖,陆青忙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药盏:“我来吧。”
见她解围,宫人感激一礼,慌忙起身推到一旁。
陆青凑近榻旁,看向太后,垂眸:“臣,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看着她,没说话。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恼怒、羞愤,还有几分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她堂堂太后,执掌江山,在床上被弄晕过去,那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走了。
真是胆大包天,可她偏偏无计可施,只能自己默默咽下这苦果。
她恨恨地瞪着陆青,那目光简直要将她生吞活剥。
陆青垂着眼,没有与她对视。
她只是沉默地坐在榻边,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盏中深褐色的药汁,待温度适宜,才将药盏递到太后唇边。
“太后,喝药。”
太后没接。
她盯着陆青,一字一顿:“本宫问你,今早为何说走就走?”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抬眼,将药盏又往前递了递:“太后,药要凉了。”
“本宫问你话!”
太后一掌拍开她的手,药盏脱手,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宫人吓得扑通跪地,大气不敢出。
内殿里一片死寂。
太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是臣的不是。”陆青开口,声音低而轻,“今早走得急,未向太后辞行。”
如此轻易地认错,让太后的怒气像是被人戳了个洞,嗤嗤地往外泄,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消散。
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认错也是如此敷衍。”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俯身,将地上碎成几瓣的药盏碎片一片片拾起。
看着她垂首收拾残局的模样,谢见微忽然觉得自己这脾气发得有些没意思。
“……别捡了。”她开口,声音别扭,“让宫人来。”
陆青却没有停手,继续将最后一片碎瓷拾起,放在一旁。见她如此逆来顺受,太后更气了,胸口剧烈起伏,却牵动了体内某处酸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
“当心。”
她的手隔着薄薄的里衫贴在她腰侧,掌心温热,却让太后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股熟悉的燥热,又从小腹深处隐隐升起。
太后咬住下唇,用力推开她的手。
“本宫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僵硬,“你……退下。”
陆青没有立刻松开,等谢见微适应后,才缓缓收回手,正色道:
“太后,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禀报。”
太后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回头,语气依旧冷淡:“说。”
陆青便将陈阿妹一案的前因后果,从翠云击鼓鸣冤到京兆府尹周延推诿,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完全是在处理公务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会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始终侧着脸,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影,直到陆青说完那句“臣怀疑此案背后另有隐情,恳请太后准臣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太后终于转过头来。
她盯着陆青,凤眸中不再只是薄怒,而是审慎的考量。
“你说,那个周蕙与右相府上的管家是族亲?”
“正是。”陆青道,“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据臣查证,乃是同曾祖的族亲。”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撚着被角,眸光微沉。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陆青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跪坐在榻边,等她决断。
片刻后,太后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已没了方才的尖锐,只剩下属于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陈阿妹此案,明面上是桩情杀命案。”太后缓缓开口,“可周蕙与右相府管家的关系……这一层套一层,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臣亦作此想。”陆青道,“况且,案发不过一个时辰,京兆府的人便已到场,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太后微微颔首。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陆青,你怀疑此案是右相授意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斟酌着措辞。
“臣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她顿了顿,“眼下太后正要清算右相一党,偏在此时,一桩与右相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命案便冒了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
太后替她补完:“你想说,这是在投石问路?”
陆青抬眸,看向太后:“臣以为,此案究竟是投石问路,还是引蛇出洞,关键在于如何审理。”
太后看着她。
四目相对。
片刻,太后似笑非笑:“所以,你亲自来向本宫讨这审案之权。”
陆青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是。臣请旨,将陈阿妹一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她顿了顿,又道:“臣必会审个水落石出。”
内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安神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
太后神色渐渐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一字一顿:“既如此,本宫准了。正好借此案敲山震虎,看看陈世安那个老狐狸作何反应。”
陆青躬身道:“臣明白,定不让太后失望。”
看着陆青恭敬的模样,太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陆青。”
“臣在。”
“你今早不告而别,”太后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本宫很生气。”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她直起身,抬眸看向太后。
“是臣的不是。”她重复道,“臣日后……不会再如此。”
太后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也没那么堵了。
“罢了。”她别过脸,“本宫不与你计较。”
陆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道:“谢太后,臣告退。”
她直起身,正要迈步,太后却忽然开口:“等等。”
陆青停住。
太后朝一旁伺候的宫人道:“青竹,去把架上那个紫檀锦盒取来。”
叫青竹的宫人,随即恭声应是,转身往内室去了。
片刻后,她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锦盒回来,双手交于陆青。
陆青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她不由抬眸看向太后,眼中带着询问。
太后微微扬了扬下巴,“陆卿打开看看,本宫赏给你的,可要细细研读。”
陆青迟疑片刻,还是依言掀开了盒盖。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本薄册,内容露骨,俨然正是——春宫图。
陆青手指僵在盒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那红从耳尖蔓延至耳廓,又悄悄爬上脸颊边缘,被她死死绷着的表情生生压住。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那笑意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咬牙切齿,还有几分终于扳回一城的畅快。
“陆卿若想为君分忧……”她顿了顿,语气凉凉的,一字一顿,“还需勤加练习。”
话音落下,内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跪在一旁的宫人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陆青捧着那只锦盒,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看着太后那双盛着得逞笑意的凤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当真是……哭笑不得。
这个睚眦必报的女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兜兜转转,就是为了在这里等着她。
嫌她昨夜的伺候不够好。
不,不是嫌不够好——是嫌她太凶、太急、太不知节制,把人弄晕过去,完了还拍拍衣裳一走了之。
所以今日便用这种方式,明晃晃地羞辱回来。
陆青低头看着锦盒里那本薄册,又抬眼看向榻上那个明明浑身酸软,还要强撑着摆出居高临下姿态的女人。
她当然不可能自取其辱地顺着这话往下接。
于是陆青垂下眼睫,神色平静地将锦盒盖上,甚为恭敬道:
“太后教训的是。臣一定……好好研读。”
太后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看着陆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将这羞辱照单全收、不怒不恼、甚至还能恭恭敬敬道一声“太后教训的是”——
那股刚升起的畅快顿时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恼意。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找回场子,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无词可驳。
人家都说了‘好好研读’,她还能怎样?
太后气得狠了,又牵动了某处酸软,疼得她眉心一蹙,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看见了。
她捧着锦盒的手微微收紧,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
太后却别过脸,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退下吧。”
陆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泛红的眼尾,终究没敢戳穿太后维持的体面。
“臣告退。”
她捧着那只烫手的锦盒,转身,向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