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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四周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陆青感觉自己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着,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起初是全然空茫的。

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一切。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甚至连思考都停滞了——就像人死前的最后一刻,万物皆寂。

然后,那些画面开始闪现。

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一个个破碎的片段,在她眼前疯狂旋转。

她看见自己前一世躺在冰冷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她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耳边是凶手仓皇逃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画面一转,是漫天飞雪。

她躺在雪地里,浑身冻得麻木,意识一点点流失。雪落在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她当时想,就这样死了也好,这陌生的世界,她本就不该来。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抱起了她。

苏嬷嬷扛着她,在风雪中前行,口中喃喃:“也是个可怜人……再坚持一下,小姐需要你……”

再然后,她看见了娘子。

那一夜的翻云覆雨着实模糊,如今想来,当时的她应是觉得痛苦而羞辱的。

画面继续流转。

在忘忧客栈,娘子神色哀伤地向她示弱,楚楚可怜地说着:陆青,我害怕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心里嫌弃。害怕你哪天遇到了更好的女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们好好过,做真的君妻,好不好?”

那番话,如今想来全是欺骗,只是为了让她自愿留下解毒的谎言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

娘子教她写字,手把手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林微’二字。

娘子收到她送的竹节簪子,笑得开心,柔声让她戴上。

那里面的开心,也是假的吗?

娘子担心她身体,等她回家温的汤,柔情款款地递到她唇边。

竟是一碗碗的毒药吗?

是吗?是吗?娘子怎能狠心至此

娘子……不,她不是娘子林微,她是谢见微。

是当朝太后谢见微。

一切美好都是假的,所有温情都是算计。

从初见那一刻起,她就在谢见微的棋盘上,是一枚用来渡毒疗伤的棋子。

棋子的感情,棋子的真心,在执棋人眼里,恐怕只是个笑话。

陆青的心开始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不像当初挡剑时那般尖锐剧烈,却更加绵长深刻,仿佛有无数的针在心脏里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淋淋的痛。

这就是锥心剜骨的感觉啊,真的好疼。

原来比死亡更难受的,是发现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两辈子。

前世她死于查案,也勉强算死得其所。今生她以为找到了归宿,以为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有了可以携手一生的人,结果一切都是骗局。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操纵着感情,操纵着人生,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得到了幸福。

多可笑。

多可悲。

陆青不想再想下去了。

太累了。

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不想面对那些欺骗,不想面对谢见微,不想面对这个荒唐的世界。

就这样结束吧。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想了,不用痛了,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向更深的黑暗。

这一次,应该能彻底解脱了吧?

然而,她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的意识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彻底消散。相反,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囚笼里,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眼睛睁不开,手脚动不了,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能听到。

起初是一片混乱的嘈杂声。

“阁主!阁主您怎么了?”

是璇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紧接着是璇音、璇律、璇影,她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担忧。

“太医!快传太医!”

“太后娘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听到了谢见微的声音。

那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她……她吐血了……快,快救她……”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有人为她诊脉,银针扎进xue位的刺痛感传来,可她连皱眉都做不到。药汁被灌进口中,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本能地想吐,却连吞咽都控制不了。

“脉象紊乱,气血逆冲……这是急火攻心,伤了心脉……”

“陆大人旧疾未愈,如今内外交攻,情况危急……”

太医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每一个字都透着无能为力。

“本宫不管!”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必须救活她,用最好的药,想一切办法。”

“娘娘息怒……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然后是一阵争执声。

“我们要带阁主回天机阁!”璇光的声音斩钉截铁,“只有老祖能救她!”

“不行!”谢见微立刻拒绝,“她现在经不起颠簸。”

“留在这里才是等死。”

争吵持续了很久。

陆青静静地‘听’着,心中一片麻木。

师傅……要来了吗?

想到师傅,一股强烈的内疚涌上心头。

师傅救了她,将她当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可她呢?

出阁后一事无成,反倒卷入这荒唐的儿女私情,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师傅一定很失望吧?

她这个不争气的徒弟,辜负了师傅所有的期望。

争吵最终平息了。

璇玑四姝似乎妥协了,只留了一人去送信,其余三人守在殿内。谢见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她的名字。

“陆青……”

“你一定要醒过来……”

“求你了……”

陆青不想听。

每当谢见微的声音响起,她就想把耳朵堵上。

那些忏悔,那些哀求,那些虚伪的深情,此刻听在她耳中,只让她觉得讽刺。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反思,她爱的,到底是谢见微伪装出来的那个温柔娴静的娘子,还是自己在绝境中虚幻出的一个依靠?

她分不清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爱的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幻象。

当幻象破碎,露出背后冰冷的真相时,那份感情也就跟着死了。

所以她说,娘子死了。

不是气话,是真的。

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记忆中的那个娘子,连同她为那份感情付出的所有真心,一起被埋葬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因此,不管谢见微哭得多惨,说得多动情,她的心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直到——

“陆青,你看看卿儿……她还那么小,她需要你……”

“卿儿是我们的女儿啊……你忍心抛下她吗?”

女儿。

这个词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陆青麻木的心脏。

她一直不知道的女儿。

那个在火场分别时,谢见微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

五年。

她错过了女儿出生,错过了她牙牙学语,错过了她蹒跚学步。她甚至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她的骨血,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大。

遗憾吗?

当然遗憾。

愧疚吗?

怎能不愧疚。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谢见微说得对,卿儿是女帝,注定了一生的不平凡。她有这样的母亲,有这样的身份,陆青的担心,陆青的愧疚,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去保护女儿?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陆青被困在这具无法动弹的身体里,日复一日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太医来了又走,药换了又换,银针扎了一次又一次。谢见微时而守在榻边,时而崩溃痛哭,时而又强作镇定。

璇玑三姝寸步不离,偶尔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担忧。

陆青渐渐感到恐惧。

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

难道她就要这样一直困在这里,像一个活死人,听得到,感觉得到,却无法与外界交流,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不由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小说,讲一个植物人被困在身体的躯壳里,能感知周围的一切,却无人知道她有意识。她就那样日复一日地躺在病床上,听着家人的哭泣,听着医生的叹息,听着时间的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陆青开始挣扎。

她在心里呐喊,拼命想动一动手指,想睁开眼睛,想发出声音。

可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身体像一具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任她如何努力,都纹丝不动。

恐慌如潮水般蔓延。

她不要这样。

她宁愿死,也不要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困在这里,听着谢见微日复一日的忏悔,听着太医们无奈的叹息,听着时间的流逝,却无能为力。

救救我……

谁能救救我……

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喊。

然后,就在恐惧达到顶点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起初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风雪的呼啸声。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后娘娘。”

是师傅。

陆青的心猛地一跳。

“青儿是我的徒儿,我自然会救她。”天机老祖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平静无波,却让整个长乐殿的气氛都为之一凝,“更会护着她,为她讨个公道。”

短暂的沉默。

然后,谢见微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心虚:“老祖……是本宫的错……”

“当日我答应让她出阁,是看在那个孩子的份上。”天机老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冰冷的压迫感,“你便是这么给我交代的?”

“我……”谢见微语塞,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老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现在,求您先救救陆青……只要她能醒过来,要我怎么赎罪都可以……”

“赎罪?”天机老祖轻笑一声,“太后娘娘,有些罪,不是你说赎就能赎的。”

“我知道……我知道……”谢见微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哀求,“可是老祖,求您先救她……她快撑不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陆青感觉到有人坐到了榻边。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指尖在她脉门上停留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心脉受损,气血逆乱,神魂涣散……”天机老祖低声道,“傻孩子,何苦把自己逼到这般田地。”

陆青想喊:师傅,别管我了,我不值得!

可她发不出声音。

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被小心地扶了起来,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然后,一股温和而浑厚的内力,从后背的xue位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那内力起初很轻柔,像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慢慢渗透进她枯竭的经脉。渐渐地,力度开始加大,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击着她闭塞的xue道,疏通她逆乱的气血。

痛。

难以形容的痛。

仿佛全身的经脉都被一寸寸撕裂,又重塑。

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麻木的感知逐渐复苏,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痛楚——心口的钝痛,记忆的刺痛,还有灵魂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绝望。

陆青在心底嘶喊:师傅,停下!不要!

她能感觉到,那股内力太过磅礴,太过消耗。师傅是在用毕生的修为,为她续命。

不值得。

师傅,我不值得您这样。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滚烫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天机老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抗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响起,只有她能听到:“青儿,别怕。师傅在。”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

五年前,她在火场中奄奄一息时,也是师傅将她救了出来,对她说:“别怕,以后天机阁就是你的家。”

如今,她再次坠入深渊,师傅又一次来了。

可她怎么能让师傅为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百年修为,说散就散。

师傅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太多了。

强烈的求生欲,混杂着对师傅的愧疚和心疼,在陆青心底疯狂涌动。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不能让师傅的心血白费,不能让师傅为她付出一切后,还要承受失去徒弟的痛苦。

她要醒过来。

必须醒过来。

陆青开始拼命挣扎。

她用尽所有的意志,与那具沉重的身体对抗。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掌控这具躯壳。

手指微微颤动,眼皮沉重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可她依旧拼命想睁开。

“师傅……”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几乎同时,天机老祖浑身一震,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陆青的脸颊上,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陆青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天机老祖盘坐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那张总是精神矍铄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皱纹,仿佛一瞬间苍老得如同枯树皮。

“师傅!”陆青失声喊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想转身,想扑过去,可身体虚弱得根本动不了。

天机老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青儿……醒了就好。”

“师傅……您……”陆青的泪水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值得您这样……不值得……”

她每说一个字,胸口就一阵剧痛,鲜血再次从唇角溢出。

“别说话。”天机老祖伸手想为她擦去血迹,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师傅!”陆青眼睁睁看着天机老祖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向一旁。

“老祖!”谢见微惊呼一声,冲上前扶住天机老祖。

陆青也想过去,可她刚一动,眼前就一阵发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陆青!”谢见微慌忙伸手去接,可一只手扶着天机老祖,根本来不及。

璇光和璇音及时冲上来,一左一右扶住了陆青。

“阁主!”

“师傅……”

陆青看着倒在地上的天机老祖,又看看自己虚弱无力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去师傅身边,可双腿软得像棉花,根本使不上力。

“御医!快传御医!”谢见微声嘶力竭地喊着,“快救她们!救救她们!”

殿内再次陷入混乱。

太医们匆匆赶来,七手八脚地将天机老祖抬到另一张榻上,又为陆青诊脉施针。

陆青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眼睛死死盯着师傅的方向,口中喃喃:“师傅……师傅……”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身影如风般冲了进来,快得只剩残影。

来人正是玲珑鬼手。

她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的天机老祖,脸色瞬间大变。

“老东西!”玲珑鬼手冲到榻边,一把抓住天机老祖的手腕,探了探脉息,整个人都僵住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她猛地转过头,狠狠瞪向谢见微:“太后娘娘,好手段。竟把她们师徒二人逼到这般田地!”

谢见微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玲珑鬼手不再理她,转身走到榻边,先是探查了已经晕过去的陆青脉象。片刻后,她才松开手,冷哼一声:“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如今气息紊乱,内伤严重,需得慢慢调理。”

她说完,又回到天机老祖身边,仔细查看她的情况。

越看,玲珑鬼手的脸色越沉。

许久,她才长长叹了口气:“百年修为……说散就散了。老东西,你可真舍得。”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不如你……这次,我是真服你了。”

说完,玲珑鬼手一咬牙,盘膝坐到天机老祖身后,双掌抵住她的背心,浑厚的内力缓缓注入。如此过了许久,玲珑鬼手满头大汗,总算是暂时稳住了天机老祖的心脉。

璇光担忧地上前,低声问:“师叔,师祖她……如何了?”

玲珑鬼手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话:

“算是捡回来一条命。可没了内力护体,能活多久……就看造化了。”

一时间众人,全都默然无语。

……

陆青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依旧模糊,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她转了转眼珠,打量四周。

还是在长乐殿。

烛火摇曳,将殿内照得昏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失去控制。

“陆青?”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和压抑不住的惊喜。

陆青转过头,对上了谢见微通红的眼睛。

谢见微就坐在榻边的绣墩上,少了平日里的高贵端庄,脸色苍白憔悴,显然一夜未眠。

见到陆青醒来,她眼睛一亮,慌忙凑上前:“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我立刻让太医过来看看……”

“不用。”陆青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谢见微动作一顿,怔怔地看着她。

陆青别开眼,不去看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低声问:“我师傅呢?”

谢见微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刺的心狠狠一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陆青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老祖在隔壁厢房,还昏迷着……”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玲珑前辈在照顾她。”

陆青听着这些话,心如刀绞。

是她。

都是她。

如果她没有爱上谢见微,没有那么执着地找自己的娘子,如果能早点看透这一切……师傅就不会为了救她,散尽百年修为。

她就是个灾星,害了身边的人一次又一次。

陆青不愿让眼前人看到她的狼狈,强忍着泪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我扶你……”谢见微连忙伸手。

陆青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手躲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

气氛一时凝滞。

陆青垂下眼,不再看她,而是试探地向殿内唤道:“……璇光。”

“阁主。”璇光果然在外面守着,立刻从门外进来,快步走到榻边。

“扶我去看师傅。”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璇光看了谢见微一眼,见她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立刻上前扶住了陆青。

陆青借着璇光的力,慢慢从榻上坐起。每动一下,胸口都传来闷痛,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双脚落地时,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险些栽倒。

璇光连忙扶稳她:“阁主,您慢点。”

“没事。”陆青摇摇头,站稳身子,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殿外走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谢见微一眼。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陆青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视线,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她浑身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唤她的名字。

可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殿内。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让陆青……再看她一眼。

第72章

璇光搀扶着陆青,一步一步走向隔壁偏殿。

每一步都胸口闷痛,呼吸艰难。

可陆青咬着牙,不肯停下。她必须亲眼看到师傅,必须确认师傅无事。

偏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璇光轻轻推开门,扶着陆青走进去。

天机老祖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玲珑鬼手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开了眼睛。

看到陆青,玲珑鬼手眉头一皱,霍然起身:“你这丫头,怎么起来了?不要命了?!”

她快步走过来,从璇光手中接过陆青,扶着她小心地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胡闹!”玲珑鬼手一边检查陆青的脸色,一边呵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心脉受损,经脉相冲,不好好躺着养伤,乱跑什么?”

她的语气又急又凶,可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陆青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师傅,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对不起师傅……都是我的错……”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情绪极少外露的陆青,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满脸是泪,肩膀微微颤抖。

玲珑鬼手看着这样的陆青,心里又气又疼。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好了,别哭了。老东西命硬着呢,死不了。”

陆青抬起泪眼,看向玲珑鬼手。

“就是以后……”玲珑鬼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以后没这么潇洒了。百年修为散尽,没了内力护体,身体会大不如前。但命是保住了,你也别太自责。”

“可是……”陆青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师傅是为了救我才……”

“她愿意!”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老祖愿意救你,那是她身为师傅的责任!可你呢?堂堂天机阁阁主,被一个女子骗得团团转,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丢不丢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陆青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她喃喃道,“师傅,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这徒弟她教了五年,性子沉稳,心性纯良,怎么就偏偏遇上了谢见微那样的女人?

“行了。”她摆摆手,“去休息吧。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老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陆青却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师傅。”

“你——”玲珑鬼手瞪着她,“你这身子能撑得住吗?”

“撑得住。”陆青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让我留下吧,至少……让我为师傅做点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你吧。”

正说着,偏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见微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依旧憔悴,但比之前精神了些。看到陆青坐在椅子上,谢见微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快步走到陆青身边,想伸手扶她,却又不敢,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无措,“你不能老是这么坐着,太医说你要卧床静养……”

陆青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气氛一时尴尬。

谢见微的手僵在那里,许久,才慢慢收回。她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道:“前辈,陆青她……”

“她没事,死不了。”玲珑鬼手冷冷打断她,语气里满是讥讽,“太后娘娘不去处理朝政,来这儿做什么?”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陆青坐在一旁,脸色微变,却不敢插话。

谢见微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动怒。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陆青既然要在这儿守着,我让人搬张床过来吧。”

说完,她不等玲珑鬼手回应,便转身吩咐门外候着的宫人:“去搬张软榻来,铺得厚实些。”

宫人领命而去。

玲珑鬼手冷哼一声,别过脸,不再理她。

不多时,宫人搬来了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放在天机老祖的榻旁。又端来了热茶和点心,摆在小桌上。

谢见微看向陆青,声音放得很柔:“陆青,你躺下歇会儿吧。这样坐着,身子受不住。”

陆青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玲珑鬼手见状,眉头一皱,呵斥道:“让你躺下就躺下!逞什么强?你这身子再折腾,小心老东西白救你一场!”

陆青这才动了动。

她在璇光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走到软榻边,躺了下去。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

躺下后,她侧过身,背对着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谢见微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酸楚难言。她想说些什么,想问问她疼不疼,想告诉她别担心,天机老祖会没事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里人太多了。

玲珑鬼手在,门外还有宫人候着。那些话,那些压抑了五年的愧疚和思念,那些她不知该如何启齿的解释和哀求,在这样的场合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问:“前辈,老祖的情况……如何了?”

玲珑鬼手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托太后娘娘的福,还没死。”

谢见微浑身一颤。

“前辈……”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别叫我前辈。”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刻薄,“我玲珑鬼手可不敢当太后娘娘的前辈。您多尊贵啊,执掌朝政,翻云覆雨,连自己结发干君都能骗得团团转,我们这种江湖草莽,哪里配跟您说话?”

这话指桑骂槐,毫不留情。

谢见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许久,她才轻声说:“前辈说得是。本宫……确实不配。”

玲珑鬼手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谢见微也不再自讨没趣,她最后看了陆青的背影一眼,轻声道:“你们好好休息。本宫……先去处理朝事了。”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出了偏殿。

偏殿门轻轻合拢。

玲珑鬼手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榻上躺着的陆青,终于忍不住,道:“陆青,你看到了吧?这就是那个女人,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你以后离她远点,听见没有?”

陆青闭着眼,没有说话。

“等老东西醒了,我们就回天机阁。”玲珑鬼手继续说,语气愤愤,“这上京城,这皇宫,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当初我就说不让你出阁,老东西非得一意孤行,说什么让你历练历练也好,结果呢?历练成这副模样!”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些:“我看她就是老糊涂了,明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还把你往火坑里推。现在好了,你差点没命,她也散尽修为,图什么?啊?图什么?!”

“师傅……”陆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别说了。”

“我偏要说!”玲珑鬼手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是要让你记住,那个女人不值得。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我告诉你陆青,这种女人最可怕,表面温柔,心里不知道算计着什么!你——”

“师傅。”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我都知道。”

玲珑鬼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偏殿里安静下来。

陆青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玲珑鬼手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可那些话……每听一句,心就疼一分。

她何尝不知道谢见微不值得?

何尝不知道自己被骗得团团转?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知道就能放下的。那些日夜相伴的温情,那些耳鬓厮磨的甜蜜,那些她以为的真情实意……哪怕知道是假的,想起来还是会疼。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娘子死了。

那个温柔娴静、会教她写字、为她画竹、与她拜堂的娘子,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谢见微。

是大雍的太后,是执掌朝政的女人,是……骗了她五年的人。

这样想着,心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只剩下彻骨的麻木。

……

半夜时分,天机老祖醒了。

玲珑鬼手一直守在榻边,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

“老东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天机老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渐渐聚焦。她看了看玲珑鬼手,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软榻,看到陆青侧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师傅……”陆青也醒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天机老祖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躺着。”

陆青不敢违逆,只能躺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是徒儿没用……”

天机老祖看着她哭,眼中满是慈爱。她艰难地抬起手,招了招:“过来吧。”

陆青连忙起身,在玲珑鬼手的搀扶下,走到榻边坐下。

她握住天机老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却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陆青的泪水掉得更凶了。

“傻孩子……”天机老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哭什么?师傅还没死呢。”

“可是师傅的修为……”陆青说不下去了。

“修为散了就散了。”天机老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看透生死的洒脱,“我活了一百来岁,够了。你是我徒弟,师傅护着徒弟,天经地义。”

“可是……”

“没有可是。”天机老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青儿,别自责。这是师傅自己的选择。”

陆青低下头,泪水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玲珑鬼手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

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才转回来,没好气地说:“老东西,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散尽修为?你可真行,你怎么不把自己命也搭进去?”

天机老祖看向她,眼中带着笑意:“好了,青儿没事就好,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

玲珑鬼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天机老祖认真的眼神,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醒了就好。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了。”

天机老祖点点头,又看向陆青,沉吟片刻,开口道:“玲珑,你先出去一下。我和青儿还有些话要说。”

玲珑鬼手一愣:“有什么话我不能听?”

“有些话,只能我和青儿说。”天机老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玲珑鬼手看看她,又看看陆青,最终还是妥协了:“行行行,我出去。你们师徒俩慢慢聊。”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老东西,别说得太久,你刚醒,需要休息。”

“知道了。”天机老祖应道。

玲珑鬼手这才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偏殿里只剩师徒二人。

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青儿,有件事,师傅一直没告诉你。”

陆青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

“太后的事……我早就知道。”天机老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五年前,我救你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谁。”

陆青浑身一僵。

“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天机老祖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复杂,“你当时重伤未愈,心神俱损,若是知道真相,我怕你撑不过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你渐渐好转,我也想过要不要告诉你。可那时你已经接手天机阁,正是需要历练成长的时候。我想着……等你再成熟些,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和心性,再去面对真相,或许会更好。”

这话让陆青勉强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愧疚:“现在看来,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如果早点告诉你,或许你就不会陷得这么深,不会……伤得这么重。”

陆青用力摇头,泪水涌出:“不,师傅,是徒儿没用。是徒儿太傻,太容易相信别人……不关师傅的事。”

“青儿。”天机老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现在师傅想问你,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陆青愣住了。

她知道师傅问的是什么。

是谢见微。

是小女帝。

她该怎么想?她能怎么想?

陆青低下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天机老祖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灰败。

“师傅。”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件事以后不会再有人提起。”

天机老祖一怔,诧异地望着她。

陆青迎上师傅的目光,缓缓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再动干戈。所以……女帝必须是大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又极其坚定:“往后这件事,徒儿不会提,从没有过这件事。”

天机老祖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青儿,你……”

“这对小女帝卿儿也是好事。”陆青接过话,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她是女帝,她需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出身,是无可争议的正统。而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母亲,和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天机老祖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心疼:“青儿,你果真……成长了。”

陆青苦笑,声音轻得像叹息:“经历这么多,总该成长些的。”

是啊。

不成长又能怎样呢?

难道要一直活在骗局里,活在自欺欺人的美好幻想中?难道要为了那段虚假的感情,赔上自己的一辈子,牵累那么多人,甚至……赔上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

她做不到。

她只能成长,只能清醒,只能把那份感情,埋葬在五年前的火场里。

天机老祖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那太后呢?你当真……能放下?她毕竟是你念了许久的娘子……”

“我娘子林微。”陆青接口,声音平静无波,“是太后的表亲,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中。”

她忽的抬起头,看向天机老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冷得让人心颤:“师傅,这就是当初的真相,真相也只能如此。”

天机老祖怔住了。

她看着陆青,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静,忽然就明白了——陆青不是放下了,她是把那一切,连根拔起,然后彻底掩埋了。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彻底地割舍。

像割掉一块腐肉,连皮带骨,血淋淋地剜掉,然后告诉自己:那从来不是我的一部分。

这样的决绝,比恨更伤人,也比恨更绝望。

天机老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作为师傅,她只希望徒弟能活着,能好好地活着。至于那些感情,那些恩怨……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陆青见师傅不再说话,便扶着她躺下,让她先休息。

她重新躺回软榻上,侧过身,背对着天机老祖,闭上了眼睛。

可她没有睡着。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话。

她恨谢见微吗?

恨。

怎么会不恨?

五年欺骗,五年伪装,让她像个傻子一样付出真心,最后才知道一切都是一场戏。那种被愚弄,被践踏的感觉,每一次响起都带着刺痛。

可这恨,又太过无力。

谢见微是太后,是执掌朝政的君主,是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天下苍生的人。她能做什么?报复她?让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再次动荡,让百姓再次陷入战火?

她做不到。

她甚至连恨,都恨得没有底气。

她只能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在了五年前。

那个温柔的娘子,那个她以为可以共度白头的人,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太后谢见微。

至于那些过去,那些感情,那些她曾经难以忘怀的一切……

就让它永远埋葬吧。

埋葬在五年前的灰烬里,埋葬在这深宫高墙之内,再不见天日。

陆青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

这是她最后一次为这段感情流泪。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哭了。

不会再为那个人,为那段荒唐的过去,流一滴眼泪。

第73章

陆青与天机老祖因身体太虚弱,在宫中又住了一日。

翌日,御医们再次齐聚偏殿会诊。

此番人来得齐全,太医院三位院判轮番为天机老祖和陆青诊脉,又细细商议了许久。

最终,张院判躬身向谢见微回禀:“太后娘娘,陆大人的脉象已趋于平稳,心脉虽仍有损伤,但气血运行已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辅以温和汤药,假以时日便可恢复。天机老祖情况亦已稳定,只是内力散尽后身体虚弱,需长期静养,不宜劳累。”

谢见微闻言轻轻颔首,面上的脂粉勉强遮掩了这几日的憔悴。

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本宫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按方抓药,好生照料。”

“臣等遵旨。”

太医们鱼贯而出,偏殿内恢复安静。

谢见微起身,缓步走到内室门前。

隔着珠帘,可见陆青半靠软榻,天机老祖躺在一旁床上,玲珑鬼手正坐在床边说着什么。

她犹豫一瞬,没有立刻进去。

正踌躇间,内室门帘被掀开了。

陆青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衣衫,青丝简束,脸色仍苍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刻意的平稳,可还是能明显看出身体的虚弱。

“……太后。”陆青停步,抬眼看向谢见微,神色间是刻意的平静。

谢见微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陆青这几日来,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话。

“陆青……”她几乎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里难掩紧张,“你……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臣无碍。”陆青声音轻而清晰,“多谢娘娘挂心。”

“那就好……”谢见微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青,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可陆青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无。

“娘娘。”陆青再度开口,打断了谢见微的凝视,“臣与师傅在宫中叨扰多日,于礼不合。如今太医既已确认无碍,臣想……带师傅回住处休养。”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谢见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行!”她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内室里,玲珑鬼手听见动静,冷笑一声:“哟,太后娘娘这是要把我们扣在宫里不成?”

天机老祖出言制止:“玲珑。”

谢见微未理会玲珑鬼手的讽刺,只紧紧盯着陆青,带着几分恳求道:“陆青,你身子还未好全,老祖也需要静养。宫里太医随时可诊治,你们……就留在这里养伤,可好?”

语气近乎哀求。

可陆青只是轻轻摇头。

“太后娘娘,宫中规矩森严,臣等在此久住多有不便。”她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且师傅不喜拘束,回臣的住处更为妥当。”

“可是……”谢见微还想再说。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她,抬眼直视她的眼睛,“臣知道您的好意。但宫中毕竟是宫中,臣等住在这里,于礼不合,也易惹人非议。”

这话合情合理,却像一盆冷水,狠狠浇灭了谢见微心中那点卑微的希冀。

她留陆青在宫里,哪里是怕她养不好伤?

分明是私心作祟,是想把人留在身边,是想多看几眼,是想……抓住这最后一点可能。

可陆青连这点可能都不肯给。

“陆青……”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就不能……留下吗?我,求你……”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了她的话,试图阻止她的失态,“我们单独谈谈吧。”

谢见微愣住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青愿与她单独谈谈?

巨大的惊喜如潮水涌来,冲得她头晕目眩。

只要陆青愿意谈,只要肯听她说,一切就还有挽回余地……

“好!”她立刻应允,声音里掩不住欣喜,“好,我们单独谈。”

她转身吩咐门口宫人:“都退下,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宫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内室里,玲珑鬼手皱眉欲言,天机老祖却轻轻冲她摇了摇头。

玲珑鬼手只好把话咽回,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陆青看了师傅一眼,天机老祖对她微微颔首。两人转身走向偏殿另一侧的书房。

谢见微连忙跟上,脚步微乱。

书房不大,布置简洁雅致。

陆青走到窗边,没有坐下,只静静看着窗外。

已是初冬,院里几株枯树在寒风中摇曳,枝叶稀疏,透着萧索。

谢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千言万语翻涌,却不知如何开口。

该说什么?

对不起?

这三字她说得太多,苍白无力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解释?

那些过往、欺骗、不得已的苦衷……她早已解释过,可打动不了陆青。

哀求?

她还有什么资格哀求?

时间点滴流逝,书房里静得可怕。

谢见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慌乱。她能感到手心冒汗,指尖发凉。

“陆青……”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得厉害,“对不起……我知道这三字太轻,太不值钱……可我……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五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你……那时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哭得昏过去好几次……”

“我知道我错了,不该骗你,不该瞒你……可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会离开我……怕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都会因过去那段不堪往事而毁于一旦……”

“陆青,你信我,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那些日子,那些温柔,那些相守……都是真的……我不是演戏,不是骗你……我是真的……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陆青始终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待谢见微哭声渐止,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太后娘娘,”她说,“这些事都过去了,往后莫再提了。”

谢见微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惊愕。

“什么……什么叫过去了?”她喃喃道,像没听懂陆青的话,“陆青,你说什么?”

陆青终于转身,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让谢见微心头发冷。

“臣说,那些过往,都过去了。”陆青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提起。五年前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

“不……不是梦!”

谢见微慌乱摇头,声音陡然提高,“那不是梦!我们……”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的娘子林微,是您的表亲。她在五年前那场大火中不幸罹难,尸骨无存,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谢见微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青。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抖得厉害,“陆青,我没死,我就在这里!卿儿她是……”

“陛下是大雍女帝,是先帝嫡女,血脉纯正,无可争议。”陆青接过话,仿佛用了极大地力气,涩声道,“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陆青!”谢见微终于失控,上前死死抓住陆青手臂,“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抛下我和卿儿一走了之吗?我不答应!我不准你走!你是卿儿的母亲,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指甲深深掐进陆青手臂,力道大得几乎嵌进肉里。

陆青皱眉,欲掰开她的手。

可谢见微抓得太紧,她如今身体虚弱,根本挣不开。反而因用力过猛,胸口一阵闷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

陆青猛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唇角溢出,染红素白衣襟。

“陆青!”谢见微吓得立刻松手,慌乱扶住她,“你怎么样?别吓我……”

陆青推开她的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血迹,声音微哑:“臣没事。”

她后退一步,拉开与谢见微的距离。

“太后,臣方才所言,望您听进去。”她看着谢见微,强忍着心中酸涩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姓需休养生息,朝廷需稳定。陛下是女帝,她需要无可争议的正统出身。任何可能动摇她地位,影响江山社稷的流言,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臣的娘子林微已死,死于火场。这是事实,也只能是事实。”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眼中满是绝望。

“那你呢?”她喃喃道,“你要走吗?要离开我和卿儿,再也不见我们了吗?”

“臣有官在身,不会不告而别。”陆青平静回答,“但臣与师傅需静养,宫里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还请娘娘允准,让臣带师傅回住处休养。”

谢见微张口欲言,可对上陆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所有话都卡在喉间。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宫里确实不便,天机老祖需静养,陆青也需要。

且……她们留在此处,只会让她更控制不住自己,更想靠近,挽回做出失态之举。

可她不敢让陆青走。

她怕这一走,便是永别。

“太后放心。”陆青似看穿她心思,缓缓道,“臣既已入朝为官,自会遵守朝廷法度。不会不告而别。”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谢见微紧绷的神经稍松。

可心中恐慌未散。

陆青现在愿留,是因有官身。若有一日她辞官呢?若她铁了心要走呢?

她还能用什么理由留下她?

可事到如今,她又不敢强留。两人僵持了许久。

“好……”谢见微终于妥协,声音里带着浓浓无力,“你们……先回去吧。好生休养,我……会让太医每日去诊脉。”

“谢娘娘。”陆青躬身行礼。

“陆青……”谢见微忍不住又叫住她,眼中满是忧色,“你的伤……要好好歇息。别太劳累,别……”

“臣知道了。”陆青打断她,语气平静,“臣告退。”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书房。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背影消失在门外,鼻尖一酸,泪水再次涌上。

这一次,她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陆青太理智,太冷静,冷静得让她害怕。

她宁肯陆青恨她、怨她、冲她发脾气……也好过现在这般,平静得像什么都未发生。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情绪都更让人绝望。

因为它意味着,陆青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而是……彻底割舍。

把她、把过去、把那段感情,全都从生命里剜了出去,不留一丝痕迹。

谢见微默默流了许久的泪,直到门外传来苏嬷嬷小心翼翼的呼唤:“娘娘……”

她擦干眼泪,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进来吧。”

苏嬷嬷推门而入,见谢见微红肿的眼,心中了然,不由叹息。

“娘娘,陆大人她们已准备出宫了。”她低声禀报,“老奴已安排软轿,萧统领亲自护送。”

谢见微点头,沉默片刻,道:“让萧惊澜仔细些,路上慢点,莫颠簸了。”

“是。”苏嬷嬷应下,犹豫一瞬,还是开口劝道,“娘娘,您也别太伤心……陆大人现下还在气头上,等过些日子,她想通了,或许……”

“嬷嬷,”谢见微打断她,声音疲惫,“你不懂。”

她不懂陆青那平静背后的决绝。

那不是气头上,那是……心死了。

“去准备吧。”谢见微摆手,“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书房里又只剩谢见微一人。

她闭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

宫门外,萧惊澜骑马跟在陆青软轿旁。

软轿行得慢,四名轿夫抬得极稳,生怕颠簸了轿中人。

萧惊澜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倒是陆青先察觉她异常,轿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她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萧统领。”她声音虚弱,却还算平稳,“你似有话要说?”

萧惊澜连忙驱马靠近些,压低声音:“陆大人,我……确有些事想请您帮忙。”

“何事?”陆青问。

萧惊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满是无奈道:“是……关于素衣的。”

陆青疑惑:“林姑娘怎么了?”

萧惊澜不是藏得住话的人,当即将那日她跟林素衣说的话告知了陆青,苦着脸道:“那日素衣从宫里回去后就生气了,说我帮着太后瞒你,明知你那么痛苦却什么都不说……我解释半天,她嘴上说理解,可这几日对我还是不冷不热……”

她越说越憋屈:“陆青,我真不是故意瞒你。太后有令,我不得不从……”

陆青静静听着,待萧惊澜说完,才缓缓道:“萧统领不必自责,此事不怪你。太后之命,你身为臣子,自当遵从。林姑娘那边,我会寻机与她解释清楚,不让她因此与你生分。”

“当真?那……多谢陆大人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终有笑容:“我就知道陆大人通情达理。素衣她……就是太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那日知你吐血昏迷,她急得不行,还一直自责,说若早点提醒你就好了……”

陆青听着,心中微暖。

林素衣确是个善良姑娘。

“萧统领。”她忽然开口,“林姑娘是个好女子,你要好生待她。”

萧惊澜用力点头:“那是自然。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过些日子,我就去求太后赐婚。”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心中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有羡慕,有感慨,也有……淡淡释然。

至少这世上,还有真心相爱的人。

“到了。”

璇光的声音打断了陆青思绪。

她抬头看去,小院门已近在眼前。

软轿稳稳停下,璇影上前掀帘搀扶陆青下轿。

另一边,玲珑鬼手也扶着天机老祖下了另一顶软轿。

萧惊澜上前道:“陆大人,你们好生休养。若有需要,随时让人来找我。”

“有劳萧统领了。”陆青微微颔首。

“那我便不打扰了。”萧惊澜拱手告辞,带禁军离去。

璇玑四姝扶两人进了小院,安顿下来。

玲珑鬼手不放心,非要与天机老祖同住,说是方便照料。

安顿好后,璇光去厨房熬药,璇音准备饭菜,璇律与璇影则守在院里。

玲珑鬼手是个急性子,待一切安排妥当,便迫不及待问:“老东西,青儿,你们如今作何打算?等养好伤,咱们就回天机阁吧,这上京城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天机老祖靠坐床上,脸色仍苍白,精神却好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陆青:“青儿,你如何想?”

陆青坐在窗边椅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徒儿听师傅的。过几日身子好些,徒儿便上表辞官,随师傅回天机阁。”

玲珑鬼手眼睛一亮,“好好好,辞了好。这官有什么好当的?日日与人勾心斗角,累不累?回天机阁多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

天机老祖却轻叹:“此事怕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玲珑鬼手不以为然,“咱们想走,太后还能拦得住?”

“太后不会让青儿走的。”天机老祖缓缓道,“至少现在不会。”

她看向陆青,眼中带着深意:“青儿,你想离开,是真心想回天机阁,还是……只是想逃避?”

陆青微怔,没有说话。

“若是真心想回去,师傅自然支持,”天机老祖继续道,“可若只是为了逃避……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有些事,有些人,不是离开就能忘记的。”

陆青低头沉默,久久不语。

她知道师傅说得对。

她提出辞官,想回天机阁,确有逃避的成分。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谢见微,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女帝,不知该如何在这上京城继续生活下去。

离开,似乎是最简单的选择。

可离开之后呢?

真能忘记吗?

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罢了,”天机老祖见她默然不语,也不逼她,“过几日再说吧,这事终要你自己拿主意。无论你作何决定,师傅都支持你。”

“谢师傅。”陆青轻声道。

玲珑鬼手还想说什么,被天机老祖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只好撇撇嘴,嘀咕道:“行行行,你们师徒自己商量吧。我不管了。”

正说着,璇光端药进来。

“阁主、老祖,该喝药了。”

陆青接过药碗,药汁乌黑,散发浓重苦味。她眉头未皱,仰头一饮而尽。

天机老祖也喝了药,躺下休息。

陆青喝完药,觉着疲惫,也回房躺下了。

她刚躺下不久,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陆姐姐,是我。”

是林素衣的声音。

陆青连忙起身:“素衣,快请进。”

门被推开,林素衣走到床边,关切地看着陆青,“陆姐姐,你感觉如何?脸色还是不大好。”

“我没事,已好多了。”陆青勉强笑了笑,“倒是你,这么晚了还过来。”

“我不放心你。”林素衣在她床边坐下,伸手为她诊脉。

她搭在陆青腕间,仔细感受脉象。片刻后,才松手,眉头微蹙:“脉象仍虚,心脉损伤非一日之功,需好生调养。陆姐姐,这几日切忌劳累,切忌情绪波动。”

“我知道了,”陆青点头,“多谢你,林姑娘。”

“与我客气什么。”林素衣笑了笑。

“对了。”陆青忽然想起什么,“方才萧统领在路上与我说,你还在生她的气?”

林素衣一愣,随即苦笑:“那日我是太气愤,说了重话。后来冷静想想,她身为禁军统领,太后之命她不得不从,我不该那般苛责她。”

“你能这么想便好,”陆青松了口气,“萧统领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她是真在意你,这几日为你的事,愁得不行。这世间能遇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易,莫因误会错过了。”

林素衣抬头,看着陆青苍白却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知道陆青说的是真心话。

可她也知,陆青自己却未能珍惜那个‘眼前人’。

或者说,那个眼前人从一开始,便非真心待她。

“陆姐姐。”林素衣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心疼,“你……你真放下了吗?”

陆青顿了一下,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放下了。”她说,声音轻似叹息,“都过去了。”

“可……”林素衣还想再说。

陆青却打断了她:“林姑娘,这世间不是所有感情都有结果。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只能成为过去。我现在只想好好养伤,好好活着,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林素衣看着这样的陆青,心中难受,却不知如何安慰。

她知道陆青在强撑。

那种被最信任、最爱之人欺骗的痛苦,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陆青不愿说,她也不好再问。

“陆姐姐,”她最终只能轻声道,“你好生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陆青点头,“多谢你。”

林素衣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青仍坐床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光晕,衬得侧脸越发清瘦苍白。

那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林素衣轻轻叹息,关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寂静。

陆青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睁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见微哭泣的脸,一会儿是小女帝天真懵懂的笑。

接下来该如何?

彻底离开,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可她学了那么多东西,见了世间那么多黑暗,是真想为这天下做些什么的。师傅教她机关术,教她为人处世之道,不是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可留下,当一切未发生,与太后君臣相称?

她能做到吗?

每日上朝,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曾耳鬓厮磨的声音,却要装作陌生人。

授课时,看着小女帝天真烂漫的笑,听她喊‘陆卿’,却要告诉自己:那不是女儿。

她能吗?

陆青不知道。

她只觉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更梆声,已是子时。

夜深了。

陆青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先养好伤吧。

待伤好了,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皇宫,长乐殿。

谢见微亦彻夜未眠。

她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苏嬷嬷一人伺候。

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陆青此刻在做什么?可睡着了?”

苏嬷嬷正为她铺床,闻言手顿了顿,轻声道:“这时辰,陆大人应已睡下了。事已至此,您再自责也无用。眼下最要紧是养好陆大人的身子,其余的……慢慢来吧。”

“慢慢来……”谢见微苦笑,“我还有时间慢慢来吗?陆青她……今日那些话,分明是打定主意与我划清界限了。她说娘子林微已死……嬷嬷,你可知她说这些话时,是何神情吗?”

苏嬷嬷劝道:“娘娘,陆大人现下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过些日子冷静下来,或许……”

“不是气话。”谢见微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嬷嬷,你不懂陆青。她从不说气话,她说的每字每句,都是认真的。她说过去了,就是真过去了。她说林微死了,就是真当她死了。”

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哭成这样,心疼不已。

她从小看着谢见微长大,知她历经多少磨难,承受多少痛苦。好不容易遇上陆青,得片刻温情,却又因种种不得已走到今日这一步。

“娘娘,”她蹲下身,握住谢见微冰凉的手,“您别这么想。陆大人心里还是有您的,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您给她些时间,也给您自己一些时间。”

“我还有时间吗?”谢见微喃喃道,“我怕……我一放手,她就真走了,再也不回了。”

不等苏嬷嬷说话。

她再次反握住苏嬷嬷的手,惶然道:“嬷嬷,我不能让她走。我不能……失去她两次。”

苏嬷嬷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轻微动静,夹杂宫人低柔劝慰。

“陛下,夜深了,您该安寝了……”

“朕要找母后……”

谢见微连忙拭去泪痕,尚未开口,寝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掌灯宫女侧身让开,只见小女帝被乳母带着,身上裹着暖和锦缎小斗篷,露出一张睡意朦胧的小脸,怀里还紧搂着她惯用的软枕。

两名贴身女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母后……”小女帝看见谢见微,便伸出小手,带着刚醒来的懵懂与一丝不安。

谢见微心中一软,挥手示意乳母将孩子抱来。

她接过女儿,挥退大部分宫人,只留苏嬷嬷与一名值夜女官伺候。

“卿儿怎么醒了?”谢见微柔声问,将她搂进怀里,感受女儿温热的小身子。

小女帝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道:“朕……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母后,卿儿今日想跟您睡,可以吗?”她仰起脸,大眼在烛光下水润润的,满是依恋。

谢见微看着她与陆青依稀相似的眉眼,心中酸涩难言,哪里舍得拒绝。

“好,今日卿儿便与母后同寝。”她转头吩咐,“都退下吧。”

宫人轻声应下,躬身退出。

谢见微亲自为女儿解开斗篷,脱下外衫,将她安顿在温暖锦被中。

小女帝躺下了,却无睡意,眼望帐顶繁复花纹,忽然轻声问:“母后,陆卿……走了吗?她没事了吗?朕听宫人说,她吐了好多血……”

谢见微侧身躺下,轻轻拍抚女儿,温言道:“陆卿已出宫,回她住处静养了。太医说,她需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待她好了,就能回来继续给卿儿上课了。”

“嗯。”小女帝似放心了些,顿了顿,又说,“母后,朕喜欢陆卿。”

谢见微心中一动,放柔声音:“哦?卿儿喜欢她什么?”

“陆卿讲的故事好听,知道的道理也多,还不怕朕,会陪朕玩鲁班锁……”小女帝掰着手指细数,最后总结道,“反正,卿儿就是喜欢。母后,你一定要让陆卿快些好起来,回来陪朕。”

女儿稚嫩却真诚的话语,像羽毛轻轻拨动谢见微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之处。

她将女儿揽得更紧些,下巴轻抵女儿柔软发顶,在无人得见的暗影里,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她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几近呢喃,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卿儿放心……母后知道了。母后……定会留下她。”

小女帝得母亲承诺,安心依偎在熟悉怀抱里,渐渐沉入梦乡。

谢见微却久久无法入睡,女儿的话语彻底坚定了她心中念头。

陆青可否认过去,可切割感情,但她对卿儿呢?

这份天然血脉亲情,是否也能被全然割舍?

以陆青的性格,她相信她不会如此绝情。虽然哭求哀叹不行,威逼利诱更是无用。但若以帝师之责,辅佐幼帝之名,江山社稷为重呢?

先稳住陆青,留下她。只要人还在,时间或许……总能带来一线转机。

即便她只能以‘陆卿’身份立于朝堂,即便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只要能将人留下,只要每日还能见到陆青、听到她声音、知晓她动向……

谢见微痛苦闭眼,这已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可能实现也最卑微的奢求了。

这一夜,两人心思各异,皆未安眠。

第74章

陆青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一步一步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璇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阁主。”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宫中的一幕幕。

小女帝通红的眼眶,滚烫的泪水,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陆卿,你别走’。

她怎么就……如此轻易答应了呢?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天机阁。可就在小女帝眼泪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的决心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陆青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后悔自己心软,又一次被拿捏,明明看穿了太后的算计,却还是跳进了这个陷阱。

可是——

想到小女帝亲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喜,陆青的心又软了下来。

那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师傅外,唯一的血脉至亲。

五年来,她缺席了女儿的出生,缺席了她的牙牙学语,缺席了她蹒跚学步的每一个瞬间。

如今好不容易相见,却又要抛下她独自离开吗?

她做不到。

哪怕知道这是谢见微的算计,哪怕知道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往,面对那个欺骗了她五年的女人,她也狠不下这个心。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

陆青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内疚。

该怎么跟师傅们说呢?

老祖或许能理解她,可玲珑师傅……

想到玲珑鬼手那火爆的脾气,陆青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在门外徘徊了许久,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她磨平了,却还是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正犹豫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陆姐姐?”

陆青转过身,只见林素衣提着一个药箱,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

林素衣走上前来,眼中带着关切,“天都黑了,怎么不进去?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陆青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没有不舒服。”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傅们说。”

林素衣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药箱,走到陆青身边,轻声问:“可是……宫里的事?”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答应留下了。”

林素衣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惊讶和不解。

“陆姐姐,你……”她斟酌着措辞,“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那些过去……真的能放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