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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苦笑,摇了摇头。

“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是……”小女帝的身世,是万万不能说的,最终她只能含糊道:“我想着好不容易考上了,总该为百姓做些事。若是就这么走了,这些年学的这些东西,付出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以陆青的性格,若不是有什么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她绝不会在经历了那样的欺骗和伤害后,还选择留在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陆姐姐,既然决定了留下来,就别再纠结了。”

她并未追问,而是温声道,“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好。”

陆青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你,素衣。”

两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猛地拉开了。

玲珑鬼手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地瞪着陆青。

“好啊你!”她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你怎么半天不进来,原来是在这儿商量怎么糊弄我们呢!”

陆青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师傅,我……”

“你什么你。”玲珑鬼手打断她,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揪住她的袖子往里拉,“你给我进来,之前念着你有伤不忍刺激,你反倒是越来越糊涂了,今天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将陆青拖进了院子。

林素衣连忙跟了进去,想劝几句,却被玲珑鬼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姑娘,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别插手。”玲珑鬼手冷声道,“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徒弟。”

陆青被她拉到院中,乖乖垂首站着,一声不吭。

玲珑鬼手松开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你是不是答应那女人留下了?”她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陆青的鼻子问道。

陆青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玲珑鬼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知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可怜相,你就又心软了?”

“师傅,我……”

“我什么我!”玲珑鬼手打断她,声音越发尖锐,“陆青,你是不是没长记性?是不是非要等她把你的心挖出来踩碎了,你才知道疼?!”

陆青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

可那些话,还是像针扎在她心上,让她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玲珑。”天机老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些威严:“别说了。”

玲珑鬼手转过头,瞪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天机老祖。

“老东西,你还护着她?”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她这副模样。被人骗了一次不够,还要留下来让人骗第二次,你是不是非要等她死了才甘心?!”

“好了,玲珑!”天机老祖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走到院中,看了看垂首不语的陆青,又看了看气得脸色发青的玲珑鬼手,轻轻叹了口气。

“青儿既然做了决定,自然有她的理由。”天机老祖温声道,“你别这样逼她。”

“我逼她?”玲珑鬼手简直要气笑了,“我这是在救她!老东西,你是不知道那女人有多狠。她能骗青儿五年,就能骗她一辈子!青儿傻,你也跟着糊涂吗?!”

天机老祖道:“这事旁人管不得,还得青儿自己想开才行。”

“你就惯着她吧!”她指着天机老祖,声音里满是愤慨,“早晚有一天,她让那个女人玩死了,你才知道后悔。”

说完,她狠狠瞪了师徒二人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陆青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师傅……”她低声唤道,想追上去道歉。

天机老祖拦住了她。

“让她去吧。”她轻声道,“她这是心疼你,一会儿消消气就好了。”

见玲珑鬼手走了,天机老祖带着陆青去了书房。

“青儿。”她轻声问,“你告诉师傅,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陆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因为……陛下。”她低声道,“她哭着不让我走,我……不忍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师傅,五年来,我缺席了她五年的成长。如今好不容易知道真相,却又要将她丢下……我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天机老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她早就猜到了。

那位太后娘娘,惯会拿捏人心。

她隐忍许久诱陆青来京,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孩子见到了,又怎能狠心丢下骨肉至亲?

“青儿。”天机老祖叹了口气,轻声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留下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徒儿明白。”她低声道,“可是师傅,我若是就这么走了,会后悔一辈子。卿儿还那么小,她需要有人教导,需要有人陪伴。我……不能抛下她。”

天机老祖见她愿意担起那份身为母亲的责任与担当,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她知道陆青成长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刻护着的徒弟了。

“好。”天机老祖轻叹一声,“你既已决定,师傅也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留下可以,但切不可再沉溺于儿女私情。”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身负才华,得传天机阁衣钵,理当为这天下做些事。教导陛下,辅佐朝政,这些才是你该做的。”

“师傅放心。”她声音坚定,“徒儿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既如此,师傅也就放心了。”天机老祖顿了顿,道,“为师身体已恢复了不少,过两日便和玲珑回天机阁了。”

陆青一愣。

“师傅,您再多住几日吧。”她连忙道,“徒儿还想多陪陪您。”

天机老祖摇摇头。

“不了。你能挺过这一劫,为师也就放心了。天机阁那边还有事要处理,不能久留。”她顿了顿,又道:“阿萱那丫头太跳脱,容易给你惹祸,我们一并带回去再磨磨她的性子。”

陆青点点头。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

阿萱年纪小,性子活泼,留在这上京城确实容易惹麻烦。

见老祖为她想得这般周到,陆青不由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徒儿……定不负师傅期望。”——

两日后,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准备启程回天机阁。

临行前,陆青提议带她们好好逛逛上京城。

“两位师傅来上京这些日子,一直在宫中养伤,还没好好看看这京城的繁华。”陆青轻声道,“今日徒儿陪您逛逛,也算尽尽孝心。”

玲珑鬼手本来还生着气,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天机老祖却笑着点了点头。

“也好。”

于是,一行人便出了门。

上京城不愧是大雍都城,街市繁华,人来人往。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珠宝行、酒楼茶肆,应有尽有。

阿萱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一见到热闹就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要买糖人,一会儿要买风车,乐得不行。玲珑鬼手起初还板着脸,可看着街上的热闹景象,气也消了不少。她本就最喜热闹,这会儿也被勾起了兴致,时不时驻足看看这个,瞧瞧那个。

陆青陪在天机老祖身边,慢慢走着,气氛难得地轻松愉快。

逛了大半天,陆青见天色渐晚,便提议去上京最有名的酒楼吃饭。

“那家酒楼的招牌菜是一绝。”她笑着说,“师傅难得来一趟,定要尝尝。”

天机老祖自然没有意见。

于是,一行人便来到了那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

酒楼共三层,装修得富丽堂皇。

陆青要了二楼一个雅间,临窗而坐,可以看见楼下街市的繁华景象。

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陆青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壶好酒。

菜很快上齐了。

水晶肴肉、清蒸鲈鱼、佛跳墙、桂花糖藕……一道道菜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阿萱早就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吃,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玲珑鬼手尝了几口,也忍不住点头。

“确实不错。”

陆青见状,心中稍安。

她端起酒杯,敬天机老祖。

“师傅,徒儿敬您一杯。谢谢您这些年的教导,谢谢您……救了徒儿两次。”

天机老祖端起酒杯,眼中满是慈爱。

“傻孩子,跟师傅还客气什么。”

两人一饮而尽。

席间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阿萱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见闻,玲珑鬼手偶尔插几句嘴,璇玑四姝也难得地放松下来,低声交谈着。

陆青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这样温馨的时光,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酒过三巡,玲珑鬼手喝得有些多了。

她原本就性子直爽,喝多了酒更是话多。她拉着陆青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丫头啊……”她声音有些含糊,眼中却满是心疼,“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跟我们回去多好,非得留在这受罪。”

陆青心中一酸,连忙扶住她。

“师傅,您别这样……”

“你听师傅说!”玲珑鬼手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担忧,“师傅是心疼你,怕你再受伤……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天底下好女子多得是,你怎么就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陆青眼眶也热了。

她知道师傅是真的心疼她。

“师傅。”她低声说,“您放心,徒儿会照顾好自己的,不会再吃亏了。”

玲珑鬼手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她摇摇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吧。师傅……师傅不管了。”

陆青轻轻扶着她,心中满是感激。

她知道,师傅虽然嘴上说得难听,心里却是真疼她。

这顿晚饭吃了许久。

直到月上中天,一行人才离开酒楼。

玲珑鬼手喝得太多,走路都摇摇晃晃的。陆青和璇光一左一右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玲珑鬼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青儿……你要好好的……”

“要是那女人再欺负你……你就回天机阁……师傅给你撑腰……”

“你可千万别再犯傻了……”

陆青一一应着,眼眶一直热着。

回到小院,陆青将玲珑鬼手扶回房间躺下。

又轻轻为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她走到院中,天机老祖正站在那里等她。

“师傅。”陆青走上前。

天机老祖转过身,看着她。

“青儿。”她轻声说,“明日一早,我们就走了。”

陆青点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师傅,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天机老祖笑了笑。

“你也是。”她顿了顿,又道,“阿萱那丫头难缠,明日一早,直接绑了扔车上。”

陆青一愣。

“这……”

“那丫头性子野,不这样制不住她。”天机老祖摆摆手,“正好路上给玲珑解闷。”

陆青忍不住笑了。

“还是师傅想得周到。”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天机老祖便回房休息了。

陆青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师傅要走了。

她又要一个人留在这上京城了。

可她倒是没那么茫然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女儿要教导,有天下百姓要守护,有师傅的期望要完成。

她会好好活下去,好好做她该做的事——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小院里就热闹了起来。

阿萱果然不肯走,撒娇卖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不走!我不走!我要跟着师姐!”

“师姐!你留下我吧!我保证听话!保证不惹祸!”

“师姐!求求你了!”

陆青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璇光。”她淡淡开口,“绑了。”

“是!”

璇光应了一声,上前就要动手。

阿萱吓得哇哇大叫。

“师姐!你不能这样!我是你最亲的师妹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陆青连一个字也不信。

这丫头,为了留下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璇光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阿萱捆了个结实。

阿萱气得直跺脚。

“师姐!你太过分了!我要告诉老祖!我要告诉师傅!”

陆青不为所动。

“扔车上。”她吩咐道。

璇光点点头,扛起阿萱就往门外走。

阿萱在她肩上挣扎着,嘴里还不停地嚷嚷。

“师姐!我恨你!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陆青看着她被塞进马车,这才松了口气。

玲珑鬼手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就该这么治她。”

天机老祖也走了出来,上了马车,陆青带着璇玑四姝,跟着送到了城门口。

清晨的城门口,薄雾未散。

天机老祖的马车停在官道旁,车轮上还沾着晨露。玲珑鬼手已经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脸色虽然还板着,但眼中的不舍却藏不住。

阿萱老实了,坐在马车角落里,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委屈和不甘。

陆青站在马车旁,身后是璇玑四姝。

“师傅。”她轻声开口,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路上保重。”

天机老祖从马车里探出身来,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

“好了,就送到这吧。”她温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远处某个方向,“再送下去,宫里那位怕是坐不住了。”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师傅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躬身深深一礼。

“徒儿谨记师傅教诲。”

玲珑鬼手在一旁看着,终于还是没忍住,跳下车来,走到陆青面前。

“丫头。”她声音有些哑,“好好照顾自己。要是……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天机阁。”

陆青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师傅放心。”

玲珑鬼手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走了。”

马鞭扬起,车轮缓缓转动。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过身。

“回吧。”她淡淡道。

璇玑四姝跟在她身后,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走出不远,陆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璇光。”

“在。”

陆青顿了顿,冷声道:“拿下,不必留情。”

“这群跟屁虫,我们早就忍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璇玑四姝动了。

四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残影。

左后方屋檐下,一个黑衣男子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陆青的背影,忽然觉得颈后一凉。

他骇然转头,只见一个面容冷峻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中短剑正抵着他的咽喉。

与此同时,另一个暗卫也被璇音和璇律一左一右制住,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两个暗卫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成了阶下囚。

陆青缓缓转过身,走到两人面前。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再让人跟踪,别怪我不客气。”

两个暗卫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璇光松开了手。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中一片漠然。

她知道是谁派的人。

也知道那人为什么这么做。

怕她走。

怕她跟着师傅一去不回。

可这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让她愤怒,这次她断然不会再让人轻易拿捏。

“阁主……”璇光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陆青摆摆手。

“回吧。”——

宫中,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手中的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从清晨天机老祖的马车出城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着。

派去的暗卫还没有消息传回,陆青会不会……真的跟着走了?

这个念头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娘娘。”苏嬷嬷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见她神色怔忪,轻声道,“您歇会儿吧,这些奏折晚些再看也不迟。”

谢见微摇摇头,放下朱笔。

“嬷嬷。”她声音有些沙哑,“你说……陆青会不会偷偷跟着走了?”

苏嬷嬷心中一叹。

“娘娘,陆大人既然答应了留下,就不会不告而别。您别多想。”

“可是……”谢见微咬了咬唇,“她师傅今日离京,她若是一时冲动……”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暗卫匆匆进来,跪倒在地。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如何?陆青她……”

“陆大人……”为首暗卫吞吞吐吐,脸色发白,“陆大人发现了我们,还、还让带话回来……”

“什么话?”谢见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暗卫伏在地上,声音颤抖:“陆大人说……再让人跟踪,别怪她不客气。”

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凤椅上,手中的帕子被攥得变了形。

不客气……

陆青竟然用了这样的词。

“娘娘……”苏嬷嬷慌忙上前扶住她。

谢见微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她早知道陆青会生气。

可没想到……会到这般地步。

从前的陆青,哪怕再愤怒,也会顾及君臣之礼,顾及两人的体面。可如今,她竟然直接擒了暗卫,还放出这样的狠话。

这不是生气。

这是……划清界限,甚至带着警告的意味。

是在告诉她:别再越界,否则后果自负。

“她是不是……”谢见微喃喃道,眼中满是慌乱,“嬷嬷,陆青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她太了解陆青了。

那个温和守礼,总是顾及他人感受的陆青,似乎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陆青——冷静,决绝,不留情面。

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一整日,谢见微都心神不宁。

奏折看不进去,茶饭不思,就连小女帝来请安,她也只是勉强应付了几句,便让乳母带走了。

她也不敢再轻易传召陆青。

如今宫中流言四起,她若再传召陆青,只会让那些流言愈演愈烈,对陆青的名声更不好。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脑子里全是陆青那张冰冷的脸,全是那句‘别怪我不客气’。

陆青在想什么?

是不是恨透了她?烦透了她?连一句话也不愿和她说了?

这些念头像疯长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让她喘不过气。

夜幕降临。

宫灯次第亮起,将长乐殿照得灯火通明。

谢见微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

可理智在一点点崩塌。

她想见陆青。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有没有生气,若是生气,总该要做些什么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了一套许久未穿的夜行衣。

黑色劲装,是她当年还是谢家大小姐时习武常穿的衣裳。

她略微犹豫,一咬牙,着手换上夜行衣,蒙上面巾,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人影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荒唐。

太荒唐了。

堂堂太后,竟然要夜探臣子府邸。

可她已经顾不得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身形如燕般掠出,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陆青的小院静悄悄的。

院中只点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璇玑四姝隐在暗处,屏息凝神,耳听八方。

忽然,璇光眼神一凛。

有动静。

极其轻微的衣袂破空声,从院墙外传来。

她打了个手势,璇音会意,两人同时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来处掠去。

院墙外,一道黑影正欲翻墙而入。

璇光眼神一冷,手中长剑出鞘,直刺黑影后心。

黑影反应极快,身形一扭,险险避过这一剑,反手一掌拍向璇光面门。

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璇光心中一惊——好强的内力!

她不敢怠慢,短剑一横,格开这一掌,同时疾退三步,与黑影拉开距离。

璇音也已赶到,与璇光一左一右,将黑影围在中间。

直到此时,两人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一身黑色夜行衣,面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身形,那眼神……

璇光心中一动。

就在这时,黑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开。”

这声音……

璇光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刻打了个手势,示意璇音停手。

黑影见两人停手,松了口气,正欲翻墙而入,院中忽然又掠出两道身影。

璇律和璇影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四人将黑影团团围住,虽然停了攻势,却依旧保持着警戒的阵型。

黑影被围在中间,左右难支。她武功本就不弱,可这些年养尊处优,缺乏习练,身手早已大不如前。此刻被四个高手围住,更是捉襟见肘。

情急之下,她本能地喝了一声:

“放肆!”

这一声虽然压低了,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璇光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她收了攻击之势,低声道:“不知是太后娘娘驾到,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其余三人闻言,也暂时收了攻击,但俨然没有放她进去的意思。

黑影——谢见微僵在原地,她没想到会如此尴尬地被陆青的护卫拦在门外。

就在这时,正房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青披着外衫走了出来。

她显然已经睡下了,长发披散在肩头,只随意裹了件外衫。走到院中,看着被璇玑四姝围在中间,一身夜行衣的谢见微,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继而化为复杂的嘲弄。

真是太荒唐了。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平静。

“退下吧。”她淡淡道。

璇玑四姝闻言,立刻躬身退开,消失在暗处。

院中只剩两人。

夜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寒意。

谢见微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面巾下的脸早已涨得通红,羞耻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青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正房。

“进来吧。”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谢见微如蒙大赦,连忙跟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只点着一盏烛台,光线昏暗。

陆青走到桌边坐下,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看着谢见微。

谢见微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慌乱的脸。

“陆青……”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派人跟踪你……”

她顿了顿,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是怕……怕你一时冲动,真的跟着你师傅走了。我、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在不在……我没有恶意……”

陆青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太后娘娘放心。”她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我不似某些人满口谎话。既然答应了留下,就不会不告而别。”

谢见微浑身一颤。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陆青,我……”她想辩解,可对上陆青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厌烦,有不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

“太后娘娘若是无事,便请回吧。”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这样未免太过不成体统。”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谢见微站在屋内,望着陆青冷漠的背影,脚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哪怕理智不停地提醒她,堂堂太后,夜探臣子府邸,传出去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失仪。

“陆青……”她喃喃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我……我能再待一会儿吗?”

“太后娘娘还想做什么?”陆青淡淡问,“继续这样荒唐的夜访?继续……让我难堪?”

谢见微脸色一白。

“我不是……”

“那是什么?”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戳心,“是想确认我还在不在?想看看我是不是又吐血了?还是想……像上次那样,再下一次‘幻情散’?”

谢见微肩膀微微颤抖,想反驳,想解释,想告诉陆青她不会再那样做的。

可她知道,陆青不会信的。

从她说出第一个谎言开始,她就已经失去了陆青的信任。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是想……看看你。”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卑微乞求,提醒自己,不能心软。

一次心软,次次心软。

那样只会让谢见微变本加厉,只会让两人之间本就混乱的关系,更加纠缠不清。

“太后娘娘看过了。”陆青的声音愈发冷了下来,“可以回去了。”

谢见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陆青的脸。

那张脸苍白清瘦,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有睡好。

谢见微心中一痛。

是她。

都是她害的。

害得陆青吐血昏迷,害得她师傅散尽修为,害得她如今连个好觉都睡不成。

“陆青……”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你的伤……好些了吗?”

陆青微微一怔,淡淡道:“托娘娘的福,还死不了。”

谢见微心中又是一痛。

她知道自己活该,活该被陆青这样对待。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内心那点卑微的渴望,和身为太后的自尊,激烈地拉扯着。她也知道,这样太荒唐,太失仪,太……不像她了。

可她真的不想走。

哪怕只是多待一刻,多看一眼。

第75章

见她许久未动,陆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太后娘娘,莫忘了当初说过的话。”

谢见微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曾经说过的那句‘君臣之别’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行径,在陆青眼里,大概又是故态复萌了。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着只要陆青留下来,她们便只做君臣,绝不越矩。

如今不过几日,她便穿着夜行衣翻墙而入,站在臣子的卧房里。

这算什么?

自打嘴巴吗?

陆青怎么可能还会信她?

“我……”谢见微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想来看看……”

“臣的身体已无碍,不劳娘娘费心。”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淡,“夜深了,娘娘还是请回吧。若是被人撞见,于娘娘名声有碍,于臣……更是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针。

谢见微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那些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此刻的行径若是传出去,不仅她这个太后的威严扫地,陆青更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尽毁。

理智告诉她,身为太后,不该如此失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陆青变了,她也变了……变得不像她,患得患失,。

“太后娘娘,请回吧。”

陆青再次开口重复,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逐客之意。

谢见微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她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楚,低声道:“……好,我走。”

她脚步抬起,又忍不住叮嘱:“你早些歇息,太医说了,你的伤需好生静养,切忌熬夜。还有……大理寺那些案子,不必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离开。

谢见微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夜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陆青一眼。

“我……走了。”

谢见微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谢见微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青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闭了闭眼,许久,复又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教导好小女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陆青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看一眼那扇门,没有去确认谢见微是否真的离开。

都不重要了——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茍,戴好官帽,眼神清明,背脊挺直。

璇光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道:“阁主,马车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理寺方向驶去。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陆青刚踏入衙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关于她和太后的流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署。

若是从前的陆青,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想要解释,会试图澄清。

可如今的陆青,只是平静地走过回廊,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解释有什么用?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人们想相信什么。

而她与谢见微之间,那些纠葛与不堪,本就有几分事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大理寺卿沈巍早已等在值房门口,见到陆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态度比往日更加殷勤,陆青心中了然,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如旧拱手行李。

“沈寺卿早。”

沈巍见她态度平和,心中更是笃定,连忙侧身让开:“陆少卿请,快请进。我命人备好了热茶,还有些点心,陆少卿若是饿了,不妨一同享用。”

陆青走进值房,果然见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盏。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巍说起了正事。

“沈寺卿,我记得大理寺积压的旧案中,有不少涉及王孙贵族的案子?”

沈巍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些。不过那些案子……关系复杂,所以一直搁置着。”

陆青点点头。

“既如此,便将这些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吧。”她声音平静,“下官想重审。”

沈巍脸色微变。

“陆少卿,这……这些案子牵涉甚广,若是贸然重审,恐怕……”

“恐怕什么?”陆青抬眼看他,“沈寺卿是怕下官惹麻烦,还是怕……得罪人?”

沈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汗。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然知道这些案子棘手。

可那又如何?

她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能白留。

教导小女帝是一回事,为官做事是另一回事。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那些被权贵压下去的不公,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这些,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更何况……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总想着控制她,纠缠她吗?

那她便给她找些事做。

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再干那些荒唐事,无暇再……纠缠她。

“沈寺卿。”陆青缓缓开口,“调卷宗吧。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下官的意思。”

沈巍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又觉得她有太后撑腰,不敢得罪。

只得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谨慎内敛,行事反而颇有几分‘放飞自我’之势。

大理寺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凡涉及王孙贵族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陆青一视同仁,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不过半月,便有数名朝中官员的亲属,以及几位王族旁支的子弟,被她送进了大牢。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权贵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拜访,试图说情。

有委婉暗示的,有直接送礼的,有威逼利诱的……

陆青一概不理。

说情的,她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便参上一本,状告其干预司法。

送礼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再附上一封奏折,弹劾其行贿官员。

威逼利诱的,她直接让璇玑四姝请出去,第二日早朝便当众奏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一时间,陆青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参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堆满了太后的案牍——

长乐殿内,谢见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奏折,十之八九都是弹劾陆青的。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王法,肆意抓人,扰乱朝纲……”

“陆青借查案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居心叵测……”

“陆青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恐引发朝局动荡……”

一条条,一项项,言辞激烈。谢见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印象中的陆青,一向稳重妥帖,行事周全,从未如此张扬过。

可如今……

她放下奏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困惑。

陆青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这些案子牵涉甚广,会得罪无数权贵,为何还要如此激进?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更是不安。

她了解陆青。

陆青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谢见微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要和陆青谈谈。

她不能再这样看着陆青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这一日,又到了陆青入宫授课的日子。

谢见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戴着繁复精致的头饰,妆容端庄,气势威严。

可今日……

谢见微咬了咬唇,命人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

这是她多年前的衣裳,布料柔软,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丛细竹。

她换上衣裳,走到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清丽明媚,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谢家大小姐。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重返上京,成为太后,她便再没有穿过这样素净的衣裳。她总是要维持太后的威严,要让人敬畏,要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她只想让陆青……多看她一眼。

谢见微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琳琅满目,珠钗步摇,金玉宝石,应有尽有。

她的手指在这些华贵的饰品上划过,最终却停在了一支简简单单的竹节簪上。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簪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手指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将簪子小心地插在发间。

然后,她唤来宫人,对着镜子,仔细描眉,点唇,施粉。伺候的宫人都不由暗自感叹,太后今日怎么了?竟难得如此仔细地上妆?

殊不知,太后无法示人的小心思——

中书房内,陆青正在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听得认真,偶尔提问,陆青耐心解答,声音温和。

气氛宁静而温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见微走了进来。

陆青听到动静,抬起头。

当看到谢见微的那一瞬间,她愣了片刻。

眼前的谢见微,与她平日见到的完全不同。

没有繁复的宫装,只是一身淡青常服,发间插着一支简简单单的竹节簪。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张本就倾城绝艳的脸越发清丽明媚,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妃仙子。

陆青的目光在那支竹节簪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

她站起身,躬身行礼:“太后圣安。”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她特意打扮成这样,陆青却……毫无反应。

“不必多礼。”谢见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陆卿今日来得甚早。”

“为陛下授课,臣不敢怠慢。”陆青直起身,垂着眼,不再看她。

谢见微心中更堵。

她走到书案旁,看向小女帝,柔声问:“卿儿今日学得如何?”

小女帝仰起小脸,认真道:“母后,陆卿给朕讲的,朕都听懂了!”

“那就好。”谢见微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陆青。

陆青依旧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书卷,仿佛那书卷是什么绝世珍宝,值得她全神贯注。

谢见微咬了咬唇,走到陆青身边,刻意放柔了声音:

“陆卿近日身体……可还好?”

陆青抬眼,看向她,语气恭敬却疏离:“谢娘娘关心,臣一切安好。”

“那就好……”

谢见微顿了顿,还想说什么,却被陆青恭敬打断:“太后娘娘若是无事,臣还要继续为陛下授课。”

谢见微看着她冷淡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气恼。

她特意打扮成这样,特意来见她,陆青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太后咬了咬唇,故意走到陆青面前,脚步放慢,身姿摇曳,试图吸引陆青的视线。淡青色的衣袂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发间的竹节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相信,以她如今的容貌,陆青不可能毫无反应。

可陆青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定在桌上的书卷上。

她耐心地为小女帝讲解着,声音温和,神情专注,仿佛眼前只有书卷和学生,再无其他。

谢见微在她面前晃了几步,陆青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一瞬间,难言的挫败感涌上太后心头。

她就像一只努力开屏的孔雀,拼命展示自己最美的羽毛,可陆青……却视若无睹。

她根本看不见。

或者说,她看见了,却不在意。

谢见微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终于放弃了,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榻上坐下。

她看着陆青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耐心教导小女帝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陆青是真的不在意了。

她如今是天机阁主,见过多少美人?江湖之上,才女侠女,风姿各异,她怕是早就看惯了。

自己这副皮囊,在陆青眼里,或许早已没了吸引力。

更何况……她们之间隔了那么多。

欺骗,伤害,不堪的过往,无法跨越的君臣鸿沟……

谢见微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不由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

那时她顶着一张毁容的脸,陆青却从未嫌弃,反而对她温柔体贴,呵护备至。

如今她恢复了容貌,可陆青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

谢见微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过往。

还有……那些床笫之间的温存。

陆青的温柔,陆青的克制,陆青情动时在她耳边的低语,还有那些缠绵悱恻的夜晚……

谢见微的脸微微发烫。

她好希望……好希望陆青还能像从前那样对她。

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拥抱她,亲吻她,唤她“娘子”,与她亲密无间。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终于为小女帝授完了今日的课程。

她合上书卷,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学得很好,回去后可温习一遍,明日臣再来考校。”

小女帝用力点头:“朕记住了!”

陆青这才转身,看向谢见微,躬身道:“太后娘娘,臣今日的课已授完,先行告退。”

谢见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她看向陆青,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旖旎思绪,不由微微泛红。

可随即,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这是中书房,是女儿读书的地方,她怎能……怎能在这里想那些事?

谢见微慌忙收敛心神,轻咳一声,道:“陆卿且慢。”

陆青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

谢见微努力让自己保持从容,可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本宫……有些公事,想与陆卿谈谈。”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恭敬:“臣遵旨。”

谢见微看向一旁候着的宫人:“带陛下出去走走,本宫与陆大人有话要说。”

“是。”宫人躬身应下,上前牵起小女帝的手,“陛下,咱们去御花园看鱼儿好不好?”

小女帝看看母后,又看看陆青,乖巧地点点头:“好。”

她被宫人带了出去,书房门轻轻合拢。

屋内,只剩下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陆青,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

这些日子,她们几乎没有独处过。

即便在朝堂上相见,也是隔着珠帘,隔着百官,隔着那无法逾越的君臣距离。

而此刻,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书房里,只有她们两人。

谢见微能清楚地看到陆青垂下的眼睫,紧抿的唇,甚至能闻到陆青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墨香,清冷而疏离。

想到刚才不受控制的旖旎念想,谢见微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慌忙别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失态了。

不能再像那夜一样,做出荒唐的事,说出荒唐的话。

她是太后。

至少,如今在陆青面前,她必须维持太后的体面。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刻意拉开与陆青的距离。

“陆卿。”她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静,“今日让你留下,是想与你谈谈……朝堂上的事。”

陆青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娘娘请讲。”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涩然。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本宫知道,这些日子你在大理寺办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做的那些事,本宫都看在眼里。那些案子,该办,该抓,该审。你……没有做错。”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谢见微会这么说。

但她依旧垂首:“臣只是依律行事。”

“本宫知道。”谢见微点头,语气放柔了些,“可是陆卿,朝堂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那些被你抓的人,背后牵涉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行事如此……如此果决,固然是依法办事,可也必然会树敌无数。”

她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陆卿,本宫不是要阻止你查案,更不是要你徇私枉法。只是……本宫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急不得。需要徐徐图之,需要审时度势,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陆青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太后娘娘的意思,臣明白。”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见微:“可是娘娘,臣办案,讲究证据,依法而行。那些人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按律当抓,当审,当判。臣不知……何错之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见微被她问得一怔。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那些人,确实罪有应得。

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

“陆卿,本宫不是说你做错了。”谢见微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劝慰,“本宫是担心你。你初入官场,不知这其中的水深。那些权贵,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手段百出,防不胜防。你如今这般张扬行事,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陆卿,你要学会明哲保身。有些事情,不是非得急于一时,你可以慢慢来,可以迂回一些,行事……多想想后果。”

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过此番张扬行事,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可以说故意为之,自有其打算。

“太后娘娘。”她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臣办案,只问证据,不问身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律法所定,也是臣的职责所在。至于后果……”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娘娘放心,臣既敢做,便敢当。”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恼。

她明明是为了陆青好,陆青却偏偏不领情。

“陆青!”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不是要你退缩,是要你学会变通。你难道非要等到被人算计,被人陷害,才后悔莫及吗?”

陆青看着她焦急的脸,心中却一片平静。

“太后娘娘的担忧,臣都明白,只是……臣在原则之上,从不妥协,更不将就。”

最后一句话仿佛若有所指,心虚的太后当即觉得她在含沙射影指责当初欺骗之事,一时气势都弱了下来,半晌没有说出反驳之语。

陆青也没说话,而是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谢见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的椅子挡住。

陆青站在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太后本就心虚,被看得有些不适,以为陆青气恼她刚才的训斥之言,心中顿时忐忑。

“陆卿……怎么了?”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何这般看着本宫?”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唇瓣,最后停留在她发间那支竹节簪上。

谢见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

心中却不由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陆青……终于注意到她今日的打扮了?

她是不是……想起了往日的情分?是不是……还会对她有一丝心动?

谢见微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唤她名字:“……陆青?”

陆青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久到谢见微的心跳越来越快,久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终于,陆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谢见微心上:

“太后娘娘今日打扮与往日……似有不同。”

谢见微心中一喜。

果然!

陆青注意到了!

她慌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本宫素日也不喜欢奢华,这般反而更舒适一些……”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又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再次缩短。

谢见微甚至能感受到陆青呼出的气息,温热的,拂过她的脸颊。

她心跳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陆青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那张她思念了五年的脸,曾经温柔注视她的脸,此刻就在她眼前。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睫微微颤抖。

她甚至有种错觉——

陆青会不会……亲上来?

就像五年前那样,温柔地,珍重地,亲吻她。

谢见微本能地闭上眼。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混合着紧张,期待,还有……卑微的渴望。

然而——

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发间一松。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只见陆青已经退开一步,手中正握着那支竹节簪。

她的动作很快,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谢见微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摸发间。

空的。

簪子真的被陆青取走了。

“你……”谢见微脸色瞬间苍白,“你还给我!”

陆青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声音转冷:“太后娘娘今日的身份,不适合戴这个了。”

说罢,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就要走。

“陆青!”谢见微慌了,她顾不得太后的仪态,冲上前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把簪子还给我,那是你……那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紧紧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陆青开口,“自重。”

谢见微浑身一颤,她看着陆青冷漠的侧脸,心中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陆青送给她的。

是五年前,在南州城,陆青亲手为她戴上的。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哽咽,“把簪子还给我,好不好?我……我只剩这个了……”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用力甩开了谢见微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谢见微被她甩得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腰际传来一阵钝痛。

可她顾不得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陆青手中的簪子。

“陆青……”她还想再求。

陆青却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臣告退。”

三个字,冰冷,疏离,没有丝毫温度。

“陆青,你别走!”谢见微慌忙追上去。

可陆青的脚步很快,几步便走到了门口。

她伸手,拉开了书房门。

门外,阳光刺眼。

几名宫人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听到开门声,纷纷抬起头来。

谢见微追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门外那些宫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是太后。

她不能……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失态的事。

谢见微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太后的仪态。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陆青的背影。

陆青站在门口,转身,再度朝她拱手行礼。动作标准,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告退。”

依旧是这三个字。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谢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陆青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强撑着最后的从容,冷声吩咐:“摆驾长乐殿。”

宫人领命,立刻准备了软轿,一行人回了长乐殿。

直到进了寝殿,屏退左右,太后憋了许久的泪,才委屈又绝望地落了下来。

今日的试探,终于……又一次让她清醒地认识到——

陆青真的变了。

现在的陆青,冷静,决绝,冷漠得让她心寒。

可……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间,忽然又笑了。

笑容苦涩,却带着一丝庆幸。

好在……

好在今日她戴的,是让宫中工匠仿制的那支。

谢见微独自坐在妆台前,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竹节簪,与今日她戴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触手冰凉,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真的。

是她亲自从‘林微’的墓碑前偷偷拿回来的。

她翻过簪头,仔细看着。在簪头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林微。

谢见微看着那两个字,将簪子紧紧握在掌心,眼眶又红了。

“陆青……”她低声喃喃,“帮我戴上,好不好?”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哀求和卑微。

可空荡荡的寝宫里,没有人回应她。

谢见微苦笑一声,抬手,将簪子缓缓插进发间。

然后,她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容颜倾城,眉眼如画,发间的竹节簪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

太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她明明……恢复了容貌,多年的养尊处优,比五年前更美,更动人。

可陆青为什么……就是无动于衷呢?

她痛苦,不安,更想不通,如今到底还有什么能打动陆青?——

夜,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青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那支从谢见微发间取下的竹节簪。

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讥诮。

她将簪子随手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簪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砚台旁。

陆青看着那支簪子,眼中一片平静。

她不是猜不透谢见微的意思。

今日谢见微特意打扮成那样,戴上那支簪子,无非是想勾起她的回忆,想让她心软,想让她……回到从前。

那些所谓的‘君臣之别’,所谓的‘不会再越矩’,不过是留下她的缓兵之计。

谢见微从未真正放弃过。

只是在等。

等她心软,等她回头,等她……再次落入她的网中。

陆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确实无法狠心抛下女儿独自离开,那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骨血相连的人。

她也确实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天机阁,隐世不出。这些年,师傅悉心教导她,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不是为了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

她想为这天下做点什么,可她也清楚,在这个封建社会,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她若真想做些什么,必然绕不开太后手中的无上权力。

她需要权。

需要经验。

更需要……太后的支持。

所以,她只能如此。

既然谢见微要玩什么破镜重圆的把戏,演深情不悔的戏码,那她何妨……陪她演一演?

反正,她只想静待时机。

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离开上京,去下面看看。

这些日子在大理寺重审旧案,让她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堂堂上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这么多冤假错案,这么多权贵横行,这么多百姓申冤无门。

那下面呢?

那些州县呢?

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又藏着怎样的龌龊与黑暗?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寻找机会离京。

最容易的方式,便是将这上京城的权贵得罪个遍,将他们的利益踩在脚下,让他们深切地感受到切肤之痛,明白将她留在这上京城,失去的东西远比巴结太后得到的东西更多。

他们才会权衡利弊,在朝堂之上为她说话,联合向太后施压同意她外放。

届时,她便可伺机行事,想办法以巡按御史的身份,深入州县,了解真正的民生,了解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

她要亲眼看看,这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要亲自去听,那些百姓要说什么,想要什么,要为以后……真正要做的事,打下基础。

陆青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已经一片清明。

人生在世,总要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若是能得此机会,与志同道合之人建立个盛世,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也算不虚此生。

纵然前路艰难,可方向已定,又何惧坎坷。

陆青重新拿起那支竹节簪,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扔进了一个抽屉里。

一声轻响,抽屉合拢。

将那些过往,那些纠葛,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全都锁在了里面。

从今往后,她当为自己所愿,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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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看了一些评论,忍不住想叨叨几句。

首先说一下,本文肯定是HE,我不写BE,大家可以放心。

但是俩人想要真的走到一起,还有很多路要走,都需要不停地成长。

因为一开始这段关系就由太后主导,陆青一直处于懵懵懂懂,随波逐流的状态,然后现在度完劫,会进行快速成长,也奠定她后面主要的人物基调,就是从现代过去,天生带着同理心,对百姓会比太后这种阶层的人天然多了些同情,想尽自己的能力为百姓做些实事,一步步往治世能臣成长。

然后俩人会继续纠缠不清的,只不过后面陆青会更占有主导性一些,逐渐学会拿捏太后,以后或许还会为了某些目的哄哄太后,达成目的就又懒得装了那种,反正前期肯定是心有芥蒂的,爱肯定是有的,恨更多,却又因为天下,小女帝,百姓,等等两人分不开。

大概就是:恨海情天,当然做恨是免不了的,我尽量选的时机合理一些。

虽然小陆大人只想好好做官,奈何太后一心勾引,人总有欲嘛,太后又这般好看,放下身段勾引,小陆大人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然后两人也不会一直做恨的,最终会经历很多事,互相理解,走向身心合一的。

这个具体就不多剧透了,总之就是太后追妻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