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夕阳的余晖为宫墙镀上一层金红,陆青跟着引路宫人,一步步走向太后所在的中书房。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
这是那夜之后,第一次面见太后,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从容应对,不漏出破绽。
“陆大人,到了。”宫人在殿门外停下,躬身道,“太后娘娘正在书房等您。”
陆青心头一紧,努力保持着平静,抬步迈入,垂首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陆卿来了。”谢见微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比平日更柔和些,“不必多礼,坐吧。”
陆青依言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这才抬眼看向书案后的人。
谢见微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外罩月白纱衣,发髻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额头有几缕青丝垂落,映着桃花面,少了几分朝堂上端庄的威严。
原本,陆青是不会轻易直视凤颜的,可心中有了那般猜测,便忍不住寻找蛛丝马迹。她不经意垂眼,刻意忽略了太后的倾城面容,而是想象着娘子白纱遮面的模样。
那双眼睛,简直像极了。
像到陆青差点当场脱口而出一声娘子,直接质问当朝太后。
“听闻陆探花前几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谢见微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落在陆青脸上,打断了陆青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陆青强压心中的悸动,死死攥紧掌心,才压下那股冲动。
不,她不能急,如今还不是时候。
“劳娘娘挂心,臣已无碍。”陆青垂下眼,声音恭敬,“许是初入官场,有些不适应。”
“那就好。”谢见微轻轻颔首,语气更温和了些,“你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有压力也是常情。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这话里的亲近之意,比往日更明显。
陆青努力压下心头那些杂绪,不再像以往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而是抬起头,对谢见微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谢娘娘体恤。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期望。”
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暖意,不再只是臣子对君主的恭敬。
谢见微怔了怔。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抹难得的柔和,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重逢以来,陆青对她始终保持着君臣之礼,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今日这般态度,竟是头一回。
谢见微顿时心中雀跃,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你能这么想便好。卿儿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只是心性不够稳妥,还需多费心教导。”
“陛下天资聪颖,臣能教导陛下,是臣的荣幸。”陆青语气真诚。
两人之间的气氛,比以往轻松了许多。
谢见微沉浸在这难得的融洽中,心中的警惕不觉放松了几分。
她吩咐宫人上茶,又让陆青坐得近些,这才说起正事:“今日叫你来,是想商议卿儿的课业安排。按惯例,帝师每两日需入宫讲学两个时辰,你可有什么想法?”
陆青沉吟片刻,道:“臣以为,李大人经史功底深厚,可为陛下讲解经义典籍。臣所长在于实务策论,可教导陛下民生实务。如此分工,陛下所学方能全面。”
谢见微眼中闪过赞赏:“这个安排甚好。那便如此定下,你二人轮流入宫,具体安排……”
她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母后!母后!”
小女帝喊着飞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慌慌张张的宫女。
“陛下,您慢些……”
小女帝却不管,径直跑到谢见微身边,一把抱住她的手臂,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陆青:“陆卿,你今日是来给朕上课的吗?”
陆青起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小女帝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朕听母后说,你要教朕‘德行课’,那是什么?好玩吗?”
陆青被她的话逗笑了,温声道:“回陛下,‘德行课’便是教人如何修身养性、明辨是非的课程。臣会用寓言故事讲诚信,用历史典故讲仁爱,让陛下在听故事中明道理。”
“故事?”小女帝眼睛更亮了,“朕最喜欢听故事了!太傅平日也给朕讲,但都是些老掉牙的大道理。陆爱卿,你现在就给朕讲一个好不好?”
陆青看着小女帝期待的眼神,想了想,道:“那臣第一课,便讲个‘曾子杀彘’的故事。”
“曾子杀彘?”小女帝歪着头,“那是什么?”
“是说古时有一位叫曾子的贤人,他的妻子要出门,儿子哭闹着要跟着去。妻子便哄儿子说:‘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杀猪给你吃。’等妻子回来后,曾子真的要去杀猪。妻子说:‘我那只是哄孩子的玩笑话。’曾子却说:‘孩子是不能哄骗的。他年纪小,不懂事,只会跟着父母学。今天你欺骗他,就是在教他欺骗。母亲欺骗儿子,儿子就不会再相信母亲,这不是教育孩子的方法。’于是曾子真的杀了猪,煮肉给儿子吃。”
小女帝听得入神,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所以……是说做人要守信用,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一诺千金,对吗?”
陆青眼中不由闪过赞赏。
这位小女帝,果然聪慧。
“陛下说得极是。”她赞许地点头,“无论大事小事,都要言而有信,这是最基本的德行。”
小女帝用力点头:“朕记住了!”
谢见微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嘴角不自觉地噙着笑。
眼前的画面让她恍惚——这曾是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竟成了真。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夜用药的愧疚,此刻被这温馨的画面冲淡了些许。
也许……这样就好。
陆青在她身边,教导她们的女儿。她可以每日看到陆青,听到她的声音。
就算不能立刻相认,至少她们还能时时相见。
谢见微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幸福中,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少了往日的警惕与防备。
而陆青,看似在与小女帝交谈,眼角余光却始终注意着谢见微的反应。
她看到了太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满足,看到了她嘴角那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后看臣子的眼神。
倒像是……
陆青心头一紧,不敢在此刻深想,生怕失态。
她定了定神,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别处,“陛下可知,文人雅士常以‘梅兰竹菊’四君子托物言志?”
小女帝立刻点头:“知道!太傅教过,说梅花傲雪,兰花高洁,竹子有节,菊花凌霜。”
“陛下懂得真多。”陆青夸赞了一番,才问:“那陛下最喜欢什么?”
小女帝几乎脱口而出:“竹子!”
陆青想到娘子也最喜竹,心中猛地一凛。
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故作平静地问:“哦?陛下为何最喜欢竹子?”
“因为母后喜欢呀!”小女帝转头看向谢见微,小脸上满是骄傲,“母后常说,竹子有宁折不弯的傲骨,生在岩缝中也能节节向上。她还教朕画竹子呢!”
陆青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宁折不弯的傲骨……
这话,娘子也曾说过。
几乎一字不差。
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声音却有些发干:“原来娘娘也擅画竹。”
谢见微笑了笑,并未听出其中深意:“闲来无事,随意涂抹几笔罢了。”
“母后竹子画得可好了。”小女帝却不肯让母亲谦虚,拉着陆青的衣袖,“陆卿,朕也会画竹子,朕画给你看!”
说着,她跑到书案旁,铺开宣纸,拿起毛笔,像模像样地画了起来。
陆青走到她身边,静静看着。
小女帝的画技尚显稚嫩,竹节画得有些歪斜,竹叶的分布也不甚均匀。但运笔的走势,竹节顿笔处的习惯……竟与她记忆中娘子教她画竹时的笔法,有几分神似。
“看,朕画好了!”楚小女帝举起画作,一脸期待地看着陆青。
陆青仔细端详,真诚地夸赞:“陛下初学便能画成这样,已是很不错了。竹节挺立,竹叶疏朗,颇有几分神韵。”
小女帝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谢见微也走了过来,看着女儿的画,眼中也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嘴上却依旧轻声道:“陆卿莫要惯坏了她,该严厉时还需严厉。”
陆青转头看向谢见微,忽然福至心灵。
她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娘娘书法精湛,闻名朝野,想必画艺亦是不凡。臣斗胆,可否请娘娘为陛下示范一二?也好让臣一睹其中风采。”
谢见微一怔。
她看着陆青眼中难得的柔和,又看了看女儿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本宫便画一幅吧。”
她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陆青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紧紧锁定她的手。
谢见微执笔蘸墨,略一沉吟,手腕轻转,笔尖落在纸上。
起笔,运锋,顿挫,勾勒……
陆青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那运笔的走势,那竹节处特有的顿笔习惯,那竹叶分布的疏密节奏……与她记忆中娘子画竹的手法,惊人地相似。
不,不是相似。
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理智。
谢见微全神贯注地画着,并未注意到陆青的异样。
最后一笔画完,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宣纸上,一丛墨竹挺拔而立,竹节分明,竹叶疏朗有致,虽只寥寥数笔,却自有一股清峭孤傲之气。
“母后画得真好!”小女帝拍手称赞。
陆青却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幅墨竹图,看着那熟悉到骨子里的笔法,心中翻江倒海。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娘的笔法……不由让臣想起亡妻。”
谢见微浑身一僵。
陆青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感伤:“她也擅画竹,曾说画竹需‘心中有节,笔下方有骨’。观娘娘作画,运笔走势竟与她如此相似……”
“啪嗒。”
谢见微手中的笔一顿,一滴墨溅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
“是……是吗?”她慌忙抬起笔,勉强笑道:“许是……许是我与表妹得同一大家传授丹青,技法过于相似了些。”
这话说得仓促,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陆青看着那滴晕开的墨渍,看着太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但她知道,不能急。
现在追问,只会打草惊蛇。
于是她垂下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轻声道:“原来如此。是臣唐突了,勾起伤心事,还请娘娘恕罪。”
谢见微见她不再追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那份慌乱却久久不散。
她也不敢再多留陆青,强作镇定,将画推到一旁,转移话题:“陆爱卿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大理寺事务繁杂,莫要太过劳累。”
“是,臣告退。”陆青躬身行礼。
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依旧平稳,背脊挺得笔直。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走出殿门,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陆青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虽然一切细节似乎都在验证她的猜测。可她需要证据,更多的证据。
无论如何不能急,不能打草惊蛇。
回到小院时,天已完全黑了。
院中点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曳。
苏挽月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陆青,眼睛顿时亮了。
“你回来了!”她站起身,快步迎上来,“怎么这么晚?宫里没为难你吧?”
陆青看着苏挽月眼中真切的关切,心中一暖。
这几日她将自己关在书房,苏挽月虽不问,却每日都守在门外,送饭送水,默默陪伴。
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
“没事,只是与太后商议陛下课业,耽误了些时辰。”陆青温声道,在石凳上坐下,“你呢?用过晚膳了吗?”
“早用过了,等你等到现在。”苏挽月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你如今好些了吗?前些日子那样,真让人担心。”
“我无事了。”
见她如此说,苏挽月才松了口气。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挽月,有件事……我想与你说。”
苏挽月见她神色严肃,也正色道:“何事?这么正经?”
“今日在大理寺,我翻看旧案卷宗,看到一桩案子。”陆青压低声音,“京城近三个月来,先后有七名有望科举的乾元女子,在城东文昌祠借宿后出现异常,产生幻觉,自称见到狐仙。其中一人甚至离家失踪。”
苏挽月听得眉头紧皱:“狐仙?这世上哪有什么精怪……”
“我也不信。”陆青打断她,“但案卷中描述的人面狐身的女子,让我想起双月城中那些被长生会改造过的女子。”
苏挽月猛地一颤:“你是说……这案子可能与长生会有关?那我姐姐……”
“我只是怀疑。”陆青看着她激动的样子,语气放柔了些,“案子发生在京城,与双月城相隔千里,不一定有关联。但那些描述实在蹊跷,我打算明日去文昌祠查探。”
“我跟你去!”苏挽月立刻道,眼中满是急切,“陆青,你知道的,我一直在找姐姐的下落。任何线索,我都不想放过。”
陆青理解她的心情。
如今听到可能与长生会有关的线索,她怎能不急?
“好。”陆青点头,“但你得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可贸然行事。”
“我答应!”苏挽月用力点头,“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陆青沉吟道:“明日你扮作我的书童,随我去大理寺。我们先仔细研究卷宗,然后再去文昌祠暗访。”
“书童?”苏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我这样子,像吗?”
陆青打量了她一番。
苏挽月今日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未施脂粉,倒真有几分书童的模样。
“像。”她微笑道,“只是得换身方便的衣服,再把头发束起来。”
苏挽月眼睛一亮:“好,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时间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好,你也早些睡。”
看着苏挽月步伐轻快跑回房间的背影,陆青轻轻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希望这案子与长生会有关,能帮苏挽月找到姐姐。
但理智告诉她,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二日清晨,陆青换上青色官袍,苏挽月则换了一身衣服,扮作书童模样。
两人来到大理寺时,时辰尚早,衙署里还没什么人。
陆青带着苏挽月径直来到自己的办公处,从案头拿起那卷《文昌祠学子失踪案》,重新仔细研读。
“你看这里。”陆青指着卷宗中的一段描述,“所有出现幻觉的学子,都提到在寺中喝了‘状元茶’。住持说那是用后山泉水与秘制草药所沏,有醒脑提神之效。”
苏挽月凑过来看,眉头微蹙:“茶里有问题?”
“很可能。”陆青点头,“还有这里,学子们都说,幻觉出现在夜半时分,看到窗外有白衣人影飘过,耳畔有女子吟诗声。”
苏挽月越听越心惊:“这是有人装神弄鬼。”
“不错。”陆青合上卷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谓狐仙,定是人为假扮。只是目的为何?专挑有望科举的乾元女子下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孙茗和赵诚等官吏陆续到了。
陆青让苏挽月在一旁候着,自己走到外间,对众人道:“今日我要去查一桩旧案,孙主事随我同去,赵主事留守处理日常事务。”
“是。”两人躬身应道。
陆青又看向赵诚:“赵主事,这桩《文昌祠学子失踪案》,之前可是赵少卿负责的?”
赵诚想了想,点头道:“回大人,确是赵少卿负责。不过赵少卿查了半月,一无所获,便将案子搁置了。”
“他可曾发现什么线索?”
赵诚摇头:“赵少卿只说那文昌祠干净得很,里里外外查了几遍,没发现异常。那些学子许是科举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陆青心中冷笑。
干净?
越是干净,越有问题。
她不再多问,带着孙茗和苏挽月出了大理寺,乘马车前往城东。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处清幽的山门前。
陆青下车抬头,只见门楣上悬着‘文昌祠’三个斑驳大字,朱漆褪色,檐角挂着几缕蛛网,确是一副香火凋零的景象。
“大人,就是这里了。”孙茗道。
陆青示意孙茗在马车旁等候接应,自己则带着扮作书童的苏挽月拾级而上。
推开虚掩的寺门,院内寂静无声。
正殿前香炉冷清,殿内文昌帝君像蒙着薄尘,供桌上果品干瘪,烛台空置。
“这位施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偏殿传来。
陆青转头,只见一位灰袍女道人缓步走出,年约三十上下,面容清隽,透着些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之气。
“小道慧明,施主可是来上香的?”她的目光在陆青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的苏挽月。
陆青拱手还礼:“晚生陆青,听闻贵寺有文气,特来拜谒文昌帝君,也想借宿几日。”
慧明禅师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摇头:“陆施主,非是我不愿行方便。只是本寺近来……不太平,施主还是另寻他处为好。”
“不太平?”陆青故作疑惑,“禅师何出此言?晚生看这寺院清幽雅静,正是读书的好去处。”
慧明禅师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无奈,“施主有所不知,本寺原名‘文昌祠’,五十多年前,前朝丞相曾在此苦读三月,一举夺魁中了状元。自此,‘状元寺’之名不胫而走,每逢大比之年,总有学子前来借宿,沾沾文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那时寺中香火鼎盛,这院中——”她指了指空荡荡的庭院,“常坐满了读书人,诵经声、读书声相应和,真是一番盛景。”
“那为何如今……”陆青环顾四周,意有所指。
慧明禅师神色黯淡下去:“三个月前开始,寺中接连发生怪事。先后有七位借宿的学子出现异常,有的神志癫狂,胡言乱语,有的茶饭不思,终日恍惚。最严重的一位……”她闭了闭眼,“留下一封血书,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血书?”苏挽月忍不住出声,又忙掩口低头。
慧明禅师看了苏挽月一眼,倒未起疑,解释道:“是,墙上以血题诗,说什么‘愿抛功名换仙缘,山中狐仙伴千年’。”
陆青适时露出惊诧之色:“狐仙?这世上当真有精怪?”
慧明禅师摇头,不置可否道:“因怪事频发,传言愈烈。如今京城都传,说本寺后山有白狐修炼成精,专吸书生元气,一来二去,再无人敢来。香火也就……”她苦笑着摊手,“凋敝至此。”
陆青沉默片刻,转身诚恳道:“禅师,晚生素来不信鬼神之说,读书人科举压力大,产生些幻觉也是有的。因着晚生家境贫寒,此番上京赶考更是落榜,回去的盘缠更是耗尽,只求在此借宿一宿,请禅师允准。”
慧明禅师犹豫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施主既执意如此,便住下吧。只是——”她说着脸色一变,顿时严肃起来,“夜半若听到什么动静,切莫外出。明日天亮,便请离去。”
“多谢禅师。”陆青郑重行礼。
慧明禅师引二人穿过正殿,来到后院的偏厢。
这里整齐排列着十余间静室,门皆虚掩,窗明几净,确是读书的好地方。
“这间最是清静。”禅师推开东首第二间屋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靠墙有个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旧书。
窗户朝东,正对后山树林。
“寺中有自制的状元茶,是用后山泉水与十余种草药秘制而成。”慧明禅师温声道,“有醒脑提神,增益文思之效,往年学子们皆赞不绝口。稍后让小徒送来。”
陆青连声称谢。
禅师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合十离去。
脚步声渐远后,苏挽月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这禅师看起来倒真像个淡泊之人,言辞恳切,不似作伪。”
陆青不置可否,走到墙边,伸手细细抚摸墙壁。触手平滑,但指尖用力时,能感到极细微的颗粒感。她凑近细看,在阳光下,墙壁表面隐约泛着极淡的莹白色泽。
“磷粉。”她低声道,“含量很低,但夜间若有月光或烛火映照,便会发出微光。”
苏挽月也摸了摸,皱眉道:“这手法倒精巧。寻常人即便触摸,也只当是墙壁刷得细腻,不会起疑。”
陆青又走到窗边,木窗做工精致,窗棂格纹复杂。
她伸手推窗,仔细看着窗轴转动的角度,又抬头看了看屋檐的阴影落点。
“窗户的角度是精心设计过的。”她指着一处窗格,“你看,这个斜角。若夜半月光从东南方向射入,经过窗格折射,会在那面墙上——”她指向涂有磷粉的墙壁,“形成类似人形的光影。”
苏挽月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些学子看到的‘白衣人影’,其实是月光与磷粉的作用?”
“恐怕还要加上茶里的东西。”陆青沉声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两人对视一眼,陆青示意苏挽月站到书桌旁,自己则端坐椅上,才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小道童端着茶盘低头进来,约莫十岁上下,眉眼清秀。她将茶盘放在桌上,不敢抬头,只小声道:“施主请用茶。师父说,这茶要趁热喝,效果最好。”
“有劳小师傅。”陆青温声道,“不知小师傅如何称呼?”
“我叫听心。”小道童这才抬眼,飞快地瞥了陆青一眼,又忙低下头。
陆青端起茶壶,入手温热。她掀开壶盖,只见茶汤澄黄清亮,一股奇异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似薄荷般清凉,又带点甘草的清甜。
“好茶。”她赞了一句,斟出两杯,一杯推向苏挽月,“你也尝尝。”
听心小声道:“师父嘱咐,这茶药性温和,但每人每日不可超过三杯。施主请慢用。”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后,苏挽月立刻凑到茶杯前,仔细嗅了嗅,眉头紧皱:“这味道……有薄荷、甘草、石菖蒲,还有几味辨不出来。”
陆青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递给苏挽月:“倒一些进去,回去让素衣查验。”
苏挽月接过,小心地将一杯茶倒入瓷瓶。
陆青则将另一杯茶泼到窗外墙角,又从随身水囊里倒出清水入杯,做出饮过的样子——
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陆青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诗经》,佯装阅读,实则暗中观察室内每一处细节。
苏挽月则坐在床边,看似打盹,手却一直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剑上。
“这寺庙安静得反常。”苏挽月压低声音,“除了听心送茶,再无人来。那慧明禅师也不见踪影。”
陆青翻过一页书,淡淡道:“应当是在等天黑。”
“你说……”苏挽月犹豫了一下,“这禅师是歹人?我看她言行举止,不像歹人。”
“人不可貌相。”陆青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声音却冷了几分,“她既在这文昌祠修行,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鬼魅之事,就算不是主谋,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苏挽月不由点头,觉得她说的十分有理。
天色彻底黑透时,陆青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室内铺开,映得墙壁上磷粉的微光愈发明显,那是一种幽幽的莹白色,像深夜坟地的鬼火。
亥时初刻,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
陆青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她侧耳细听,鼻尖微动——空气中,飘来了一缕极淡的香气。
那香气初闻似檀香,再细嗅又带点甜腻,丝丝缕缕,从门缝、窗隙渗进来,无孔不入。
“来了。”陆青低声道。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两粒褐色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苏挽月。这是她自那夜宫中遭遇后,特意让天机阁的人配制的解迷药,可防大多数迷香幻药。
苏挽月接过服下,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伏倒在桌上。
陆青以书掩面,苏挽月则侧头趴着,呼吸逐渐放缓,作出昏睡模样。
香气渐浓。
陆青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那味道在鼻尖萦绕,若不是提前服了解药,此刻恐怕真会头晕目眩。她保持呼吸绵长,全身放松,唯有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约莫一刻钟后,窗外忽然有白影一晃。
那影子飘忽不定,像被风吹起的素纱,在窗纸上投下朦胧的轮廓。
紧接着,幽幽的女子吟诗声随风飘来:
“红袖添香夜读书,怎比仙缘共枕眠,愿抛功名换长生,山中自有……逍遥天……”
声音缥缈婉转,时远时近,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响。
陆青心中冷笑,这狐仙倒是做了十足准备,连诗词都备了好几套。
吟诗声持续了片刻,渐渐止息。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响。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吱呀——”
极轻的开门声,在静夜里却清晰可闻。
陆青维持着均匀的呼吸,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透过书页的缝隙,她看见一双素白的绣鞋踏进门内,鞋尖缀着小小的银铃,随着步伐发出几不可闻的叮咚声。
那女子缓步走近,停在桌前。
陆青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混合着某种腥甜的气息,甚是诡异。
“女君……”
一个柔媚至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气息几乎喷在陆青耳畔。
陆青适时地唔了一声,像是从昏睡中被唤醒,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向来人。
烛光下,那女子一身素白纱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含情目。她身后垂着一条蓬松的白色狐尾,随着身姿摇曳,栩栩如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在灯光下竟泛着血色,不似常人。
“你是……”陆青声音含糊,故作迷茫。
白衣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却透着妖异:“妾身是这后山修行的狐仙,见女君夜读辛苦,特来相伴。”
她说着,纤手轻抬,指尖几乎触到陆青的脸颊。
那手指冰凉,带着非人的寒意。
陆青故做恍惚地摇头:“不……不可……授受不亲……晚生还要读书……”
“科考?”狐仙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女君请看——”
她衣袖一挥,指向窗外。
陆青顺着她所指望去,透过窗户,竟看见后山竹林间泛起朦胧彩光,隐约有仙宫楼阁浮现,仙女翩跹起舞。她知道这是迷药产生的幻象,却还是故作震惊地睁大眼。
“这……这是……”
“这是妾身的洞府。”狐仙声音愈发柔媚,身子又靠近几分,几乎贴在陆青身侧,“春宵苦短,何必将大好年华浪费在枯燥诗书中?不如随妾身去,饮仙露,食灵果,双修共赴极乐……岂不比那劳什子功名快活?”
陆青呼吸“急促”起来,眼神挣扎:“不……不行……十年寒窗……”
“十年寒窗,换得一朝成名,然后呢?”狐仙轻笑,手指滑过陆青的衣襟,“不过是陷入另一座牢笼。官场倾轧,案牍劳形,哪有妾身这儿逍遥自在?”
她说着,忽然伸手夺过陆青手中的《诗经》,随意掷在地上。书页散开,在烛光下泛黄。
“女君……”狐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某种诱惑的颤音,“你看妾身美吗?”
她轻轻摘下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堪称绝色的脸——眉眼如画,唇若涂朱。但细看之下,那美貌有种雕琢过度的精致,像工匠精心制作的瓷偶,美则美矣,却少了些许生气。
陆青‘痴痴’地看着她,半晌才哑声道:“美……”
“那女君还等什么?”狐仙嫣然一笑,忽然身子一软,整个扑进陆青怀里。
陆青下意识想躲,却强自忍住,任由那冰冷的身躯贴上来。狐仙的双臂环住她的脖颈,脸颊贴着她的鬓角,吐气如兰:“今夜月色正好……女君,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她的唇几乎贴在陆青耳畔,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像情人间的呢喃。
陆青感觉到耳畔的呼吸变得粗重,那环在颈后的手臂骤然收紧。
她眼睛的余光瞥见——狐仙张开了嘴。
烛光下,那口中赫然露出两枚尖长的,闪着寒光的獠牙,正缓缓凑近她颈侧的动脉。
仿佛下一刻便会咬穿她的脖子。
第67章
狐仙尖利的獠牙距离陆青颈侧动脉只差毫厘,冰冷的寒意已刺透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寒光撕裂烛影,直刺狐仙腰腹。
苏挽月袖中短刀如银蛇出洞,刀锋破空时带起尖锐厉啸。她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眸中清明锐利,哪有半分被迷香所惑的迹象?
狐仙悚然一惊,在电光石火间拧身急退。
刀尖擦着素白衣料划过,衣衫被寸寸割开,露出里面白色皮毛,看上去竟与真的无异。
“你们——”狐仙喉咙里滚出低吼,带着被愚弄的暴怒,“竟敢装睡!”
话音未落,她五指成爪,指甲在刹那间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爪风凌厉,带着腥甜气息直抓苏挽月面门!
苏挽月不退反进,短刀在掌心一旋,改刺为削,迎向那只鬼爪。
“铛!”
交击的脆响炸开,火星迸溅。
苏挽月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阴寒之气顺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这狐仙的指甲竟坚逾精铁!
“哼。”狐仙冷笑,虚晃一爪逼得苏挽月侧身闪避,随即身形如鬼魅般一折,竟舍了苏挽月,再次扑向陆青。
陆青疾步后退,但她不会武功,后退的速度哪里比得上狐仙的扑击?
眼看那漆黑的利爪就要扣住陆青咽喉——
“放肆!”
四声娇叱同时响起!
烛影狂摇间,四道身影从房间四个阴暗角落暴射而出,快得只剩残影。
璇玑四姝配合默契,攻势如虹,瞬间封死狐仙所有进退之路。
狐仙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暗处还藏着如此高手。
她尖啸一声,身形在空中硬生生一扭,竟如无骨之蛇般从四道攻击的缝隙中穿出,但肩头仍被璇光剑尖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嘶——”狐仙吃痛,眼中血色更盛。
她落地后连退三步,背靠墙壁,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四人。
璇玑四姝已结成阵势,将陆青牢牢护在中央。
璇光持剑立于前,璇音、璇律分守左右,璇影贴身护在陆青身侧。
“你是什么人?”陆青盯着她开口问道。
狐仙目光闪烁,在四人身上扫过,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猛地一挥袖。
“噗噗噗!”
一团白色粉末猛地在空气中炸开,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闭气!掩面!”璇光急喝。
四人反应极快,同时闭气后撤,一时忽略了那狐仙。
狐仙趁这混乱之际,身形暴退,直扑窗户。
“哪里走!”苏挽月娇叱一声,一直伺机在侧的她终于动了。
短刀脱手,化作一道银光射向狐仙背心。
这一刀时机刁钻,正是狐仙力竭之际,狐仙听得背后破空之声,却已来不及完全躲闪。
她咬牙侧身,飞刀‘嗤’地一声扎入她右肩,刀身直没至柄。
“呃!”狐仙闷哼一声,却借这一刀之力加速前冲,合身撞向窗棂。
“哗啦!”
木窗碎裂,她身影已没入外面浓重夜色。
“璇光姐姐你们保护陆青,我去追!”
苏挽月只丢下这一句,便如轻燕般穿窗而出,紧追而去。
“挽月!”陆青急喊,冲到窗边。
可外面夜色如墨,哪里还有苏挽月的身影?只有夜风呼啸,吹得破碎窗纸哗啦作响。
陆青心中一沉,转头看向璇玑四姝:“追!务必护苏姑娘周全!”
“是!”
两人先后跃出窗外追去,剩下两人护着陆青,从正门走出。
门外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追出去的两人早已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方才还月色清朗的庭院,此刻已被重重白雾笼罩,那雾气浓得化不开,翻滚如活物,三米之外便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雾团之间,隐约可见扭曲的光影流转,似有人影幢幢,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耳畔风声呜咽,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时远时近,忽左忽右,扰得人心神不宁。
“这雾……不对劲。”
璇玑四姝立刻结成阵型,将陆青护在中央,各自握紧兵刃,警惕地环顾四周。
陆青凝神观察,越看越是心惊。
这雾气分布的方式,光影折射的角度,乃至那哭声的方位变化规律……竟与她天机阁的“千幻迷踪阵”有七分相似。
天机阁秘传阵法,怎会流落在外?还被人用在此处装神弄鬼?
除非布阵之人……
陆青压下心中惊骇,沉声道:“是障眼法。大家跟紧,切莫走散。”
她当先向苏挽月消失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几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只走了七八步,回头却已不见来路。身后的厢房、窗户,全都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四周雾气翻腾,那诡异的哭声越来越近,仿佛有女子贴耳低泣。
“阁主小心!”璇光突然挥剑刺向左前方。
剑锋刺入雾中,却空空如也。
但方才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一道白影从雾中一闪而过。
“是幻象,别被迷惑。”陆青按住璇光手腕,“这阵法扭曲视觉,干扰听觉,让人产生错觉。”
她又向前走了十几步,按理早该穿过庭院,可四周依旧白雾茫茫。更诡异的是,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那女子的哭声始终保持在左前方,距离不增不减。
这是遇到了俗称的‘鬼打墙’。
陆青停下脚步,闭目凝神。
耳畔哭声凄厉,但她强迫自己忽略,仔细感知空气中风的方向。
三息之后,她猛然睁眼,手中已经显出千机丝。
随着感知到的风向,她指尖轻轻一弹,千机丝如灵蛇般射入左前方浓雾,没入雾中深处。
陆青闭目侧耳,全神感知丝线与风作用传回的震颤。
片刻之后……
她忽然动了。
“乾位进三,震位退一,左转七步——”陆青语速极快,“随我来!”
她当先踏入浓雾,步伐看似杂乱,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特定方位。
璇玑四姝虽不明其理,却严格执行,步步紧随。
雾中世界光怪陆离。
白影更是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哭泣声忽远忽近。
有几次,璇音甚至看见雾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差点挥剑砍去,被陆青及时喝止。
“全是幻象!跟着我的步子,一步不能错!”
陆青的声音在雾中显得缥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按照千机丝感应到的风向反馈,不断调整步伐,时而疾行,时而顿足,如此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雾气忽然变得稀薄。
陆青精神一振,加快步伐。又行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清冷,树影婆娑。
她们竟从一个不过十丈许方圆的白雾团中走了出来。
回头看去,那团白雾仍在原地缓缓蠕动,表面泛着淡淡荧光,与周围夜色泾渭分明。
雾团不大,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诡异感。
“这么小……”璇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方才我们感觉至少走了一里路!”
“是感知被扭曲了。”陆青收起千机丝,面色凝重,“这雾里掺了致幻药物,配合阵法,能让人产生空间错乱。布阵之人,对我天机阁秘术极为熟悉。”
她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挽月呢?”
庭院寂静,月色如水。
哪里还有苏挽月的踪影?
“挽月!”陆青提高声音呼喊。
声音在夜空中传开,惊起几声夜鸟啼鸣。
“苏姑娘!”璇光等人也齐声呼唤。
回应她们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
陆青心头涌起不祥预感,几步冲到那团白雾前:“璇光,破阵!”
“如何破?”
“这雾既是阵法所生,必有阵眼。”陆青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庭院东南角那丛矮竹上,“你们看那竹子,叶片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莹白,是涂了磷粉。磷遇湿气自燃,产生迷幻雾气,那丛竹就是阵眼。”
璇玑四姝身形闪动,瞬息间已按方位站定。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掌,掌风凌厉,直击地面!
“轰!”
泥土翻飞,那丛矮竹被连根拔起,抛向空中。
竹根断裂的刹那,白雾团剧烈翻滚,表面的荧光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不过数息,浓雾竟消散殆尽——
而苏挽月和那狐仙,竟似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璇光脸色难看,“属下一直留心听着,雾散前后并未听到远去的脚步声。”
陆青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土上有几处新鲜脚印,交错杂乱,但到了空地边缘便突兀中断,仿佛两人走到那里就凭空消失了。
她伸手摸了摸边缘处的泥土,指尖传来湿润触感。借着月光细看,一点暗红沾在指腹。
是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她们往那边去了。”陆青起身,指向后山方向,“璇光、璇音,你们沿血迹追,务必小心。璇律、璇影,随我去寻慧明禅师。我倒要问问,她这修行清净地,究竟藏了些什么魑魅魍魉!”
“是!”——
大殿内,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文昌帝君像依然垂目俯视,供桌上香炉冷清,三柱残香早已燃尽,只剩灰白的香灰。
陆青带着璇律、璇影快步穿过前殿、偏殿、禅房、斋堂……所有房间门扉洞开,内里陈设整齐,被褥叠放端正,经书摆在案头,甚至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可就是不见半个人影。
“大人,这里!”璇影在正殿供桌前喊道。
陆青快步走去,只见供桌上端正地放着一封素笺,以青铜镇纸压着。
信封无字,但墨迹尚新,显然刚写下不久。
她拆开信,就着烛光细读。
“阁主亲启:
慧明昔年曾在天机阁学习,曾遥遥得见阁主风姿,是以阁主一入寺门,我便认出来了。
不错,那些疯癫的乾元女子,皆是我所为。
阁主或许要问为何?只因这些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满腹龌龊。她们口中念着圣贤书,心里算的却是功名利禄、娇妻美妾。十年寒窗,不为济世安民,只为个人享乐。
此等货色,若让她们登科及第,入朝为官,岂非百姓之祸?岂非朝廷之灾?
我不过是替天行道,提前为世间除去几匹害群之马罢了。
至于那‘狐仙’……她也是个可怜人。阁主历经双月城,应知她遭遇,便请留条活路吧。
此间事已了,阁主不必再费心追查,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慧明顿首”
陆青捏着信纸,心中惊疑不定。
是了,那千幻迷踪阵的变种、对机关术的了解……若非阁中旧人,怎能如此?
可她为何沦落至此?又为何与长生会的受害者搅在一起?
那苏挽月的姐姐呢?是否也……
“大人!”璇律从后殿匆匆赶来,“所有房间都查过了,值钱物品一概未动,但个人衣物、细软全都不见。她们应是早有准备,从容撤离。”
陆青闭了闭眼。
这慧明,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那番无奈诉苦,诚恳劝诫,担忧她们安危的模样——全是做给她看的。
好深的心机,好厉害的伪装。
“去后山。”她咬牙道,“璇光她们或许有发现——”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璇光和璇音回来了,两人衣衫微乱,气息不稳,脸色都不好看。
“阁主,属下无能。”璇光声音带着愧意,“我们沿血迹追至后山断崖处,血迹便断了。正搜寻时,忽见崖边树林中,苏姑娘正与一人说话。”
“那人背对我们,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似是慧明禅师,穿着一身素衣。”璇音接话,从怀中取出一枚飞镖,镖尾系着一小卷纸,“我们正要上前,苏姑娘忽然回头,朝我们射来此镖。然后……便转身,与那人一同跃下断崖。”
“跃崖?”陆青一震。
“对,断崖下是深潭,水流湍急。”璇光低头,“属下追至崖边时,已不见二人踪影。”
陆青接过飞镖。
这是一枚普通的柳叶镖,镖身泛着冷光,尾系的红绸已被夜露打湿。
她解下那卷纸,展开。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甚至能想象出执笔人手在颤抖:
“陆青:我已得姐姐消息,前去相见。
此事牵涉甚深,你不必插手,亦不必寻我。
珍重。
——挽月”
短短三行字,陆青反复看了三遍。
苏挽月见到姐姐了?那与慧明在一起的狐仙……难道就是苏挽月寻找多年的姐姐不成?
不对,那狐仙若是她姐姐,挽月当时的反应不该如此平静。
应当只是得知了姐姐的消息,可为何她这般仓促离开?
‘牵涉甚深’……又深到什么程度?
“你们确定那是苏姑娘本人?”陆青抬眼,问出怀疑,“有没有可能……是易容?”
璇光仔细回想,沉吟道:“距离虽有三四十步,但月光尚明。属下看到她回头时的侧脸,那眉眼轮廓,转身时的姿态……应当就是苏姑娘。而且……易容术虽精妙,但模仿一个人细微的神态习惯极难,这些时日与苏姑娘相处,属下自信不会认错。”
陆青陷入沉思。
苏挽月是自愿离开的,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稍安,但疑惑却更深。
正沉思中,忽然璇影从殿后转出,面色凝重。
“阁主,供像后方有异。属下敲击墙壁,声音空洞,似有暗格或密室。”
陆青眼神一凛:“打开。”
璇影在文昌帝君像底座仔细摸索。那底座雕刻着祥云纹,她沿着纹路一路按压,当按到第三朵云纹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似有机括转动。
供像缓缓向左侧平移三尺,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洞中涌出,扑面而来。
璇影率先跃入,陆青紧随其后。璇律燃起火折子,昏黄的光晕照亮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陡峭,壁上生满滑腻青苔。
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浓,那甜香也越发诡异,像是腐败的花蜜混合了铁锈的味道。
约莫下了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
火折子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石室中央。
而就是这中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石室正中立着一根粗大石柱,柱上拴着铁链,铁链另一端,锁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她蜷缩在地,衣衫褴褛成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咬痕。有些咬痕已结痂发黑,有些还在渗着暗红的血。伤口周围红肿溃烂,散发出难闻的腐臭。
女子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只见她一张脸枯槁如鬼,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
但当她看向火光时,眼中骤然爆发出极致的恐惧。
“狐仙大人……饶了我……饶了我……”她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风箱拉扯,“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她开始疯狂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闷响,很快便见了血。
陆青缓步上前,在距离她五步处停下:“你是何人?”
女子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哭喊:“娘子……娘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我不该啊……狐仙大人……饶恕我的罪孽吧……”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陆青与璇影对视一眼。
这疯癫女子,多半就是失踪的那个乾元。看她身上那些咬痕,应是那狐仙吸血所为。
“先把她带上去。”陆青沉声道,“小心些,她神志不清,可能会伤人。”
璇影点头,上前两步。女子见她靠近,惊恐地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
但璇影身手利落,轻易扣住她手腕脉门,另一手迅速解开锁链。
女子被制住后,只痴痴傻笑,嘴里不停念叨:“狐仙饶命……娘子我错了……饶命……”
一行人回到地面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孙主簿早在外接应,见到陆青等人出来,连忙迎上:“大人!下官收到信号便带人围了这寺,可要现在搜查?”
“搜。”陆青点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尤其是后山断崖和深潭。另派一队人,去那个失踪乾元的旧居查探,我怀疑她家中另有隐情。”
孙主簿拱手:“下官立刻去办!”
“璇光、璇音,”陆青转头,“你们带人在附近山林仔细搜寻,看有没有苏姑娘留下的其他线索。若有发现,立刻回报。”
“是!”
“璇律、璇影,随我回大理寺。此人需要医治,或许还能问出些什么。”——
大理寺偏厢内,气氛凝重。
那疯癫女子被暂时安置在榻上,由两名差役看守,她时而哭闹撞墙,时而痴傻嬉笑,却再未吐出半分有用信息。
陆青坐在值房内,面前摊开《文昌祠学子失踪案》卷宗,旁边是慧明留下的信。
她细细看着卷宗,频频思量是否有被她忽略之处。
“大人。”孙主簿匆匆进来,禀报,“已经确认,那疯癫女子就是失踪的乾元,名叫柳文卿,去年中举,今秋备考,去状元寺中借读后便状若疯癫,后来跑入后山失踪。”
柳文卿。
陆青记下这个名字:“她家中情况如何?”
“下官已派人去柳文卿登记在册的住处查问,但邻居说,她早就不住那里了。”孙主簿道,“据说柳文卿家道中落,一度穷困潦倒,后来与巷子里一个卖豆腐的坤泽成了婚,靠娘子卖豆腐维持生计,继续读书。”
“她娘子呢?”
“怪就怪在这里。”孙主簿面色古怪,“邻居说,大约两个月前,她娘子忽然不见了。柳文卿对外说是娘子嫌她穷,跟人跑了。她为此消沉了好一阵子,但没多久,就入赘了一个守寡的富商坤泽,搬去了城东大宅。这处旧宅,便再没回来过。”
陆青眉头微蹙。
一个卖豆腐的坤泽,供养乾元读书,却在乾元即将科考时与人私奔?
这未免太不符合常理了。
而这个乾元更是转眼就入赘富家?
太巧了。
巧得让人生疑。
“备马。”陆青起身,“我去那旧宅看看。”——
柳文卿的旧宅位于城西一条窄巷深处,院门虚掩,门板斑驳,门楣上结着蛛网。
陆青推门而入。
小院不过丈许见方,左侧是灶房,右侧是卧房,正中一棵老梨树,枝叶已开始枯黄。树下堆着些杂物:破旧木盆、断裂的扁担、几块碎砖。
乍一看,并无异常。
但陆青的目光,却落在梨树下的那片土地上。
时值初秋,院中杂草开始枯黄。可梨树正下方约三尺见方的一片土地,杂草却异常稀疏,且颜色比周围浅淡,像是新长出来的。更奇怪的是,这片土地的轮廓过于规整,边缘呈长方形,与周围土地有一道极细微的色差分界。
陆青蹲下身,伸手撚起一撮土。
土质松软,带着潮气。她仔细嗅了嗅,隐约有一丝极淡的腥臭味。
“挖开。”她立刻起身道。
孙主簿一愣:“大人,这……”
“挖。”
两名差役找来铁锹,开始挖掘,果然挖到半尺深时,一股腐臭味逐渐弥漫开来。
挖到三尺深时,铁锹触到了硬物。
再挖几下,一具蜷缩的尸体暴露在晨光下。
尸体已开始腐败,面目模糊,但能看出是女子,身上穿着粗布衣裳。
陆青戴上特制的手套,俯身细查。
尸体死亡时间在两个月以上,具体需详验。颈部勒痕明显,舌骨有断裂,确系窒息而死。尸体双手指甲缝里,有少量皮屑和织物纤维,死前曾剧烈挣扎。
她目光落在尸体左手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极简陋的铜镯,镯身磨损严重,但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豆豆。
陆青缓缓起身,摘下手套。
“将尸体收敛,带回衙门,作仔细勘验。”她声音低沉,“另,派人去查那富商遗孀,问清柳文卿入赘前后的细节。还有,柳文卿娘子过往也要查清,重点询问‘豆豆’这个名字,确定死者身份。”
“是!”——
回到大理寺时,已是午后。
陆青刚踏入衙门,便察觉气氛不对。
平日里虽肃穆,但总有官吏走动、文书往来之声。
可今日,前院静得可怕,连守门的差役都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额角却渗着细汗。廊下几个主簿、书吏聚在一处,低声交谈什么,见她进来,立刻噤声散开。
“怎么回事?”陆青问迎上来的孙主簿。
孙主簿脸色发白,凑近低声道:“大人……太后、太后娘娘来了。”
陆青心头一跳:“在何处?”
“在、在您值房里。”孙主簿声音发颤,“沈寺卿正陪着,太后娘娘说要等您回来,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值房?
陆青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快步穿过回廊。
值房外,沈巍寺卿躬身立在门口,见她到来,如蒙大赦般迎上,压低声音急道:“陆少卿,你可回来了!太后在里面,脸色……不太好看,你小心应对。”
陆青点头,整了整官袍,推门而入。
值房内,谢见微正坐在她的书案后。
不是客座,而是她平日办公的主位。
太后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白色斗篷,兜帽已摘下放在一旁。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扮,却掩不住通身的威仪。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侧脸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推门声,她抬眼看来。
那一瞬间,陆青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但随即,那情绪便被一层薄怒取代。
“都退下。”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巍连忙躬身,带着门外众人退下,轻轻合上门。
值房内只剩两人。
陆青垂首而立,能感觉到谢见微的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过,从发梢到袍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谢见微从书案后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陆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看见她眼底那抹未消的惊悸。
终于,太后开口了。
“陆青。”她直呼其名,“你如今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命官,不是江湖游侠。”
陆青垂眼:“臣……”
“那文昌祠是什么地方?”谢见微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接连七人出事,上京府查了月余无功而返,大理寺之前派去的人也一无所获,这样的地方,你也敢孤身去闯?”
陆青低声解释:“臣并非孤身,有璇玑四姝……”
“四个护卫就够了?”谢见微提高声音,眼中怒意更盛,“若寺中另有埋伏呢?若她们用毒、用迷香、用机关呢?陆青,你办案心切,本宫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出了事——”
她说到这里,似是察觉到失态,忽然顿住,胸口微微起伏。
陆青心绪复杂,抬眼看太后,只见她眼睑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眠。此刻怒意之下,那张脸少了平日的端庄威仪,多了几分真实的焦灼与……后怕。
她在怕。
怕自己出事。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可却不敢流露出任何失态。
“臣知错。”她低下头,恭敬道,“让娘娘挂心了。”
谢见微见状,怒气稍缓,但仍是余怒未消:“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让你来大理寺。翰林院清贵,或是去礼部、工部,哪个不比这刑狱之地安全?日日与凶案打交道,若有个闪失……”
“臣既已领职,自当尽责。”陆青轻声道,“况且此案牵涉甚广,或许……与长生会有关。”
“长生会”三字一出,谢见微神色微变,但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
她声音沉了下去,“先帝为求长生所设的长生会?不是早就剿灭了吗?”
“臣也只是怀疑。”陆青将案情简要禀报。
谢见微听完,沉默良久。
她转身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陆青。
“当年先帝痴迷长生之术,网罗天下方士,设此组织,罪大恶极。如今看来,仍有漏网之鱼。”谢见微眼中寒光一闪,“此案你务必查清。若真与长生会余孽有关,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臣遵旨,定会彻查此案。”陆青躬身领命。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
陆青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而故意提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与臣同来的苏挽月苏姑娘,她姐姐当年也是长生会受害者,失踪多年。此番苏姑娘突然离去,留书说已有姐姐消息……臣担心,她是否会被卷入其中,遭遇不测。”
谢见微听到‘苏挽月离去’几个字,身子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懈,虽然她立刻挺直背脊掩饰过去,但陆青捕捉到了。
“苏姑娘既有姐姐消息,前去相会也是人之常情。”谢见微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欣喜,“她武功不弱,应当能自保,陆卿不必过于担忧。”
这态度……与方才听说她涉险时的急切,简直判若两人。
陆青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说的是。只是此案错综复杂,臣恐怕一时难以兼顾陛下课业……”
“无妨。”谢见微立刻道,语气竟轻快了几分,“陛下课业暂由李卿负责。你专心查案,务必理清此案来龙去脉,将长生会余孽一网打尽。”
她说着,走到陆青面前,距离比方才更近了些。
“陆卿。”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深深,“查案固然重要,但性命更要紧,我需……朝廷需要你此等人才。以后……”她顿了顿,带着些命令的口吻:“不准再亲身涉险,这是本宫的旨意。”
陆青心头一颤。
那句‘朝廷需要你此等人才’,说得太快,太急,像是临时改口。
她原本想说什么?
本宫需要你?
陆青不敢再深想,只能躬身:“臣谨记。”
谢见微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本宫回去了。此案若有进展,随时禀报。”
“臣恭送娘娘。”
谢见微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扉时,她忽然顿了顿。
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句:“陆卿,保重自己。”
然后推门而出。
院外立刻响起沈巍等人恭敬的送驾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谢见微方才那声‘保重自己’,语气太过复杂。
有关切,有担忧,有未尽之言,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呼之欲出。
只是她如今除了证据,似乎更需要的是勇气。
直面一切的勇气。
第68章
送走太后,陆青立在院中,心绪难平。
她站了片刻,才收敛心神,转身朝安置柳文卿的偏厢走去。
厢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柳文卿已经安静下来,不再疯癫哭喊,此刻闭着眼躺在榻上,呼吸平缓了许多。
林素衣正坐在榻边收拾银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陆青,温婉一笑:“陆姐姐来了。”
“她怎么样?”陆青走到榻边,低声问道。
“施了针,暂时稳住了。”林素衣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布囊,轻声道,“她中的幻香药性不轻,又受了极大的惊吓,神志受损严重。不过好在中毒时日不算太久,悉心调治,应当可以恢复。”
陆青心中一松:“麻烦你了。”
“与我这般客气做什么。”林素衣站起身,目光落在陆青脸上,见她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不由关切道:“陆姐姐,你脸色也不太好,这几日怕是都没好好休息吧?”
“我无事。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榻上的柳文卿,“这案子牵扯甚广,我总觉得背后还有更大的隐情。”
林素衣闻言,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那狐仙装神弄鬼,又用这般阴毒手段害人,确实不是寻常歹徒所为。你查案时,定要小心。”
“我知道。”陆青点头,顿了顿,还是将苏挽月的事说了出来,“还有一事……我觉得应当告诉你一声,挽月她……留书离开了。”
林素衣一怔:“留书离开?为何?”
陆青将从飞镖上取下的纸条递给林素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担忧,“信中说是得了她姐姐的消息,前去相见,让我不必寻她。”
林素衣接过纸条,看完,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挽月妹妹找姐姐心切,也是人之常情。”她将纸条还给陆青,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只是……她这般决绝,连当面道别都不肯,恐怕……”
林素衣抬眼看向陆青,眼中带着一丝复杂:“恐怕也不全然是为了姐姐。”
陆青心头一跳。
林素衣继续道:“挽月妹妹心悦你,前些日子你与她说明心意,她虽表面接受了,可心里怕是还没放下。此番离开,未尝不是存了逃避的想法,也……想让你不必为难。”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通透。
陆青沉默了片刻,心绪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是我辜负了她一番心意。”她低声道,“可她这样孤身离去,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性子虽机敏,但江湖险恶,又可能牵扯到长生会余孽……我怕她出事。”
林素衣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温声劝慰:“陆姐姐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强求。至于挽月妹妹的安全……”她想了想,“她武功不弱,又机警,应当能自保。若陆姐姐实在不放心,不妨暗中派人寻访,确认她平安便好。”
陆青闻言,心中稍安:“我已传信给天机阁在附近的弟子,让他们留意挽月的行踪。若有消息,会立刻回报。”
“如此便好。”林素衣点头,“陆姐姐你已经尽力了,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两人又说了几句,见天色已晚。
林素衣便提议道:“陆姐姐忙了一整日,也该回去歇息了。我正好也要回去,不如一道?”
陆青确实累了,身心俱疲。她点头:“好。”
走出大理寺时,暮色已浓。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陆青与林素衣并肩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晚风带着些许凉意。
自从重逢以来,两人倒是甚少独处,此刻一路走来,倒是说了许多往日不曾说的话。
在南州城时,两人并说不上多么亲近,这些日子相处以来,倒是熟络了不少。
以陆青的性子,其实与安静内敛的人相处更加融洽,不管是苏挽月,还是阿萱,性子多少都让她觉得过于跳脱了些,虽是朋友,但相处中未免迁就居多。而林素衣身上有种十分温和的气质,虽然平日里话并不多,但是听她说话,总觉得无比舒心。
这几日遇到的事多,陆青难免焦躁,忍不住与林素衣多说了几句。
林素衣劝慰了几句,便让人如沐春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两人正说笑着,已到了小院所在的巷口。
远远地,陆青便看见院门前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是萧惊澜。
她似乎刚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禁军统领的戎装,玄色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此刻她正背对着巷口,面朝院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脚步声,萧惊澜转过身来。
她先看到了林素衣,眼中顿时一亮,但随即目光落在与林素衣并肩而行、言笑晏晏的陆青身上时,那亮光倏然黯了几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萧统领。”陆青走上前,拱手行礼。
萧惊澜回礼,语气却有些生硬:“陆大人。”
她的目光在陆青脸上停留一瞬,便转向林素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素衣,我听说,你今日去给那疯癫之人施针了?”
林素衣点头:“嗯,陆姐姐请我帮忙看看。”
萧惊澜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林素衣拉到自己身后,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保护意味,也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那等疯病之人,神志不清,万一暴起伤人如何是好?”萧惊澜看向陆青,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陆大人,查案是你职责所在,但让素衣涉险,未免欠考虑了。”
陆青一怔,随即了然,萧惊澜这是在担心林素衣的安危。
她心中并无不快,反而有些歉然。今日请林素衣去给柳文卿诊治,只想到她医术高明,却忘了柳文卿状况不稳,确有风险。
“萧统领说的是。”陆青诚恳道,“今日是我思虑不周,让林姑娘涉险了。以后定会注意。”
见陆青态度诚恳,萧惊澜神色稍缓,但握着林素衣手腕的手却未松开。她看了眼天色,语气依旧不算热络:“时辰不早了,陆大人也早些休息吧。素衣,我们回家。”
说着,不等林素衣回应,便拉着她转身往隔壁院子走。
林素衣被她强势地拉着,回头看向陆青,想说什么,却被萧惊澜强势地打断。
“走了。”萧惊澜拉着她头也不回,砰的关上了门。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院门后的身影,摇头苦笑。
这位萧统领,护起人来还真是……毫不掩饰。
隔壁院中。
一进院门,林素衣便用力甩开了萧惊澜的手。
“萧惊澜!”她瞪着萧惊澜,气恼道,“你发什么疯?方才对陆姐姐那是什么态度?”
萧惊澜被她甩开手,先是一愣,随即那股压了一路的醋意混着担忧,彻底翻涌上来。
“我什么态度?”她上前一步,将林素衣逼到廊柱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恼火,“你们方才在巷口说什么?笑得那么开心?我都没见你对我那么笑过!”
林素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萧大统领。”她抬起眼,忍不住唇角一弯,“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萧惊澜被她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更浓的醋意掩盖。
她向来直来直往,此刻也毫不掩饰:“是,我就是醋了!”
她盯着林素衣,一字一句道:“林素衣,我要娶你,等不下去了。我不准你对别人笑那么好看,不准你离别人那么近,不准你……眼里有别人。”
这话说得霸道又幼稚,配上她一身冷硬戎装和严肃表情,竟有种反差的可笑。
林素衣听着,脸上的气恼渐渐消散,嗔怒地瞪了萧惊澜一眼:“不讲理。”
“我就不讲理了。”萧惊澜理直气壮,看着她嫣红的唇瓣,心中那股火烧得更旺。
她忽然弯腰,一手环住林素衣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竟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林素衣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颈,“萧惊澜!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萧惊澜抱着她,大步朝屋内走去,声音低哑:“不放。”
进了房间,她将林素衣轻轻放在榻上,随即俯身压了上去。
“萧惊澜……”林素衣还想说什么,唇却被堵住了。
这个吻来得急切又热烈,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和浓浓的占有欲。萧惊澜的唇瓣有些干燥,却烫得惊人,她吮吸着林素衣柔软的唇,舌尖强势地撬开齿关,攻城略地。
林素衣起初还想推拒,可很快便在她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萧惊澜的吻虽笨拙却热烈,让她渐渐软了身子,只能无力地攀着她的肩膀,任由她索取。
不知过了多久,萧惊澜才喘息着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
林素衣瘫软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水光潋滟,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泛着润泽的水光。萧惊澜捧着林素衣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微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得厉害:
“素衣,我忍不住了……”她低头,在她耳边喘息,“我好想要你。”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带着情动的颤音。
林素衣浑身一颤,脸上红霞更盛,眼中闪过挣扎,却最终化为一片迷离的柔光。
她没说话,只是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默许。
萧惊澜看着她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理智的弦几乎崩断。
她低下头,吻再次落下,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瓣,一路往下……
可就在唇瓣即将触及林素衣颈侧细腻肌肤的瞬间,萧惊澜猛地停住了。
她撑起身子,看着身下面色潮红的女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挣扎。
“不行……”她忽然直起身,从榻上跳了下去,背对着林素衣,咬牙低喃,“不能这样。”
林素衣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僵直的背影。
萧惊澜深吸几口气,猛地转过身,眼神坚定:“我明天就去求太后赐婚,这太折磨人了!”
她说完,又深深看了林素衣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却又强行克制。
“你等着!”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外走,“我去洗个凉水澡!”
林素衣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怔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带着明显的戏谑。
已经走到门口的萧惊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瞪向榻上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子:“你笑什么?”
林素衣坐起身,歪着头看她,少有的灵动模样:“萧统领,你……不行啊。”
这话里的挑衅意味太明显。
萧惊澜脸色一黑:“你给我等着,等成了婚,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说完,不再停留,大步出了房间。
林素衣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倒在榻上笑得浑身发颤。
等萧惊澜冲完冷水澡回来时,已是两刻钟后。
她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浑身散发着凉意。走进房间时,见林素衣已经收拾整齐,正坐在桌边喝茶,见她进来,抬眼看来,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
萧惊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走到桌边坐下,闷声不吭。
林素衣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喝口热的,别着凉了。”
萧惊澜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却不喝,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过了好一会儿,林素衣才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萧惊澜。”
萧惊澜抬起头看她。
“我与陆姐姐,只是朋友之谊。”林素衣看着她,眼神认真,“她心里只有她亡妻,这你是知道的。而我……”她顿了顿,脸上泛起红晕,“我心里有谁,你难道不清楚吗?”
萧惊澜闻言放松了些,小声嘟囔:“那你方才还对她笑得那么好看……”
“朋友之间说笑,不是很正常吗?”林素衣无奈,“你呀,乱吃什么飞醋,丢不丢人?”
萧惊澜被她这么一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却还是嘴硬:“我就是不想你对别人笑。”
林素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甜蜜。她伸手,轻轻握住萧惊澜放在桌上的手。
“惊澜,还有一件事,我要与你说清楚。”
萧惊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抬眼看向她。
“治病救人,是我的志向。”林素衣语气坚定,“无论病人是谁,是什么状况,只要我能力所及,我都会尽力救治。”她看着萧惊澜渐渐蹙起的眉头,继续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涉险。可若因为怕危险,就放弃行医救人,那我便不是药王弟子林素衣了。”
萧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素衣打断。
“你若真要我嫁你,便不能拦着我行医。”林素衣看着她,眼中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否则……我便不嫁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萧惊澜心上。
萧惊澜脸色一变,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行!你说过要嫁我的,不能反悔。”
她语气急切,眼中带着慌乱。
林素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软成一片,面上却还强撑着严肃:“那你听我话吗?”
“听,我都听你的!”萧惊澜连连点头,像个生怕被抛弃的孩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拦着你行医,只要……只要你答应嫁我,好好保护自己。”
见她如此,林素衣终于绷不住,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这还差不多。”
她说着,忽然倾身向前,在萧惊澜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让萧惊澜浑身一僵。
林素衣退开些,看着她瞬间呆愣的表情,眼中笑意更深:“奖励你的听话。”
萧惊澜回过神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含笑脸庞,那股刚刚被冷水压下去的火,又‘腾’地窜了上来,烧得比之前更旺。
“我……我再去冲个澡。”
说完,再次狼狈地逃出了房间。
林素衣瘫在椅子上,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笑得肩膀直颤。
让你威胁我……
洗去吧,多洗几次才好。
而一墙之隔的陆青小院,此刻却是一片寂静。
陆青回到书房,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
今日发生的种种,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太后突如其来的关切与怒意,那声‘保重自己’里的复杂情绪。苏挽月仓促的留书离去,柳文卿的疯癫与旧宅中埋藏的尸体,还有慧明那封信里语焉不详的暗示……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心头。
——
翌日,天色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