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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书房门轻轻合拢,将外间的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陆青站在书案一侧,垂着眼,姿态恭敬地等着太后先开口。可实际上,她袖中的手指正不自觉地微微蜷起,脑中反复盘旋着小女帝那句话——‘我在母后宫里看过你的画像’。

太后怎么会收藏她的画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青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滋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在脑中梳理种种可能的解释,却只觉得思绪纷乱如麻。

而此刻,谢见微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陆青。

她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陆青身上,极力表现的平静自然:“陆阁主,坐吧。”

“谢太后。”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是一种明显的恭敬姿态。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丝涩意,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开始今日真正的来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状似随意地开口道:“今日卿儿顽皮,让你见笑了。这孩子年纪尚小,生性活泼好动,在宫中总是闲不住。”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本宫为她寻过几位老师,都是朝中有名的博学大儒。可那些老臣……年纪大了,性子未免迂腐古板,讲课也枯燥得很。卿儿听不进去,总是变着法子逃课。”

陆青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一时没猜出太后的意思。

果然,谢见微话锋一转:“这些日子,本宫观察下来,觉得你性情沉稳,见识广博,非那些只知死读书的迂腐文人可比。况且……”她略微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与卿儿似乎颇为投缘。今日她私自跑来找阿萱玩耍,固然有错,却也是难得见她这般开心。”

陆青心中一跳,“太后,您此话何意?”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说出了真正的目的:“本宫思来想去,觉得陆阁主……很适合做卿儿的老师。”

话音落下,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陆青彻底愣住了,万万没想到,太后会乍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虽然出阁时,师傅曾经说过让她辅佐小女帝的想法,但那也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如今她一介白身,连科举都未参加,功名全无,怎能做帝师?

这太不合规矩了。

陆青慌忙站起身,躬身道:“太后厚爱,草民惶恐。草民不过一介布衣,学识浅薄,何德何能担任帝师?此事……万万不可。”

谢见微看着她急切推辞的模样,心中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反应。

她抬手示意陆青坐下,语气放缓了些:“陆阁主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才学,本宫心中有数。古时亦有隐士大儒,未入朝堂便为前朝太女授课,传为佳话。学问高低,本就不在功名虚衔。”她顿了顿,凤眸微凝,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劝导,“陆阁主难道也要学那些俗人,被虚名所困,如此迂腐吗?”

陆青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太后竟搬出古例来说服她……这用意未免太明显了。

她重新坐下,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太后似乎……非常急切地想将她留在身边?这与当年谢家决然带走娘子遗体,彻底与她划清界限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难道仅仅因为她如今是天机阁阁主,有了利用价值?

不,不对。

若只是看中她的才能,大可以等她科举之后,授以官职,再行任用。

何必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打破规矩?

陆青垂下眼,书房里熏着淡淡的檀香,那味道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她犹豫了许久,反复思量,终究还是没忍住,抬起了头。

“太后娘娘。”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草民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谢见微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但说无妨。”

陆青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当年,谢家坚定带走了娘子的……遗体,与草民从此陌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太后为何……突然改变心意?”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谢见微被问得心头一慌,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一句谎话,果然需要无数句谎话来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避开陆青的视线,声音尽量平稳:“当年……谢家历经大难,行事难免偏激些,多有考虑不周之处。”她将责任轻轻推给了已逝的谢家,“本宫后来得知此事,也觉不妥。但那时大局未定,许多事……身不由己。”

她说着转回目光,重新看向陆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赏:“至于如今……本宫亲眼看到了你的才干。双月城一案,你智勇双全,又精通机关边防实务,正是朝廷所需的人才,自然也堪为帝师。”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陆青听着,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

她总觉得太后的眼神有些闪烁,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真的是这样吗?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问出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吐不快。

“太后。”陆青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方才陛下说……宫中有一幅画像,上面画的是草民?”

谢见微浑身一僵。

她没想到女儿无意间的一句话,竟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此刻,陆青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疑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见微的心跳骤然加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画像……是你娘子林微留下的遗物。她生前……很喜欢作画,留下了不少画稿。其中有许多,画的便是你。”

陆青的眼睛倏然睁大。

“后来谢家收拾遗物时,将这些画稿一并送入了宫中。”谢见微继续说着,努力让每个字都显得自然,“本宫便将这些画稿收了起来,未曾想……竟被卿儿无意中翻看到了。”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陆青,手心却已一片冰凉。

这个谎言,能骗过去吗?

陆青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画像……是娘子画的?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娘子坐在窗边,执笔作画的侧影。

娘子会画画,她是知道的,只是从未画过她。

原来……娘子临死前,也在想着她吗?那幅画,竟是娘子的绝笔?

一股巨大的悲恸猛然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娘子她……”陆青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临走前……还在画我?”

谢见微看着陆青瞬间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汹涌而出的悲痛,心如刀绞。

她多想告诉陆青,不是的,那画是我画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所以画了无数张你的画像,时时拿出来睹像思人,靠着那些画像熬过没有你的日日夜夜。

可是现在一个字也不能说。

她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剧痛,含糊地应道:“……嗯,她……定是念着你的。”

这话无异于在陆青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陆青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鼻尖酸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了情绪,抬起头时,眼圈依旧通红。

“让太后见笑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告诉她真相。

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话题拉回正轨:“陆青,画像之事……暂且不提。本宫方才所说,让你做卿儿老师一事,你考虑得如何?”

陆青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闻言愣了愣,神思有些恍惚。

做女帝的老师?她看着太后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关切,心中纷乱如麻。娘子若在天有灵,知道她能教导女帝,或许会欣慰吧?

可是……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甩开。不行,不能因为私情而失了分寸。

“太后娘娘。”陆青再次躬身,语气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陛下的老师,关乎国本,责任重大。草民一介白身,无功无德,若贸然担任,恐难服众,亦会惹来非议,于陛下、于朝廷都非益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草民恳请太后,允准草民先参加科举。若草民有幸得中,再凭真才实学为朝廷效力,届时太后若仍有此意,草民必当竭尽全力,教导陛下。”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陆青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有原则,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她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不能以娘子的身份要求她留下,甚至不能以太后之威强迫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罢了。”她轻叹一声,妥协道:“既然你坚持,那便依你。待你科举之后,再议此事。”

陆青心中微松,连忙谢恩:“谢太后体谅。”

谢见微摆了摆手,神色略显复杂,一时无话。

见她态度缓和了不少,加上刚提起画像之事,陆青的执念再起,鼓起勇气上前道:“太后娘娘,恳求允准草民去娘子墓前……祭拜一番。五年了……草民只想,去看看她。”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渴望,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她无法拒绝这样的陆青。

可是……那所谓的陵墓,不过是当年凌澈为了骗她而设下的空冢,里面什么都没有。

让陆青去祭拜一个空坟,当着她的面哀恸……这未免也太残忍了。

但她更无理由拒绝,不然,两人刚刚缓和了些关系会再次恶化。

“好。”谢见微艰难地吐出,“过几日,你入宫觐见,本宫……带你去。”

“谢太后恩典!”陆青激动得声音发颤。

能去祭拜娘子,对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慰藉。

谢见微偏过头,不忍再看。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两人又说了些话,气氛却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陆青因为得到了祭拜的允准,心中对太后的感激和亲近之意不由多了几分,虽然仍觉太后行事有些古怪,但那份戒备和疏离,却在不知不觉中淡了些。

谢见微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百味杂陈。

终于,她站起身:“时辰不早,本宫该回宫了。”

陆青连忙跟着起身:“草民恭送太后。”

两人前一后走出书房。

院子里,小女帝正和阿萱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璇光等人则垂手侍立在一旁。

见到谢见微出来,小女帝立刻跑,脆生生地喊过去了声:“母后!”

然后,她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陆青,伸出小手指着她,语气天真地问:“你就是我的新老师吗?母后说,你很厉害,以后可以教我好多东西!”

童言无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陆青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女帝,心中无端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她正想依照礼数,向小女帝行礼回话——

“不可!”

一声急促的喝止骤然响起,打破了院中的平静。

众人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太后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方才那一声,正是出自她口。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谢见微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她连忙稳住心神,道:“陆青,你以后既然要做卿儿的老师,虽未正式拜师,但名分已定。本朝尊师重道,陛下对老师,亦当以礼相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语气恢复了太后的威严:“从今日起,陆青面见陛下,不必行跪拜大礼。此乃本宫旨意,可听清了?”

陆青心中惊诧万分。

免去帝师跪拜之礼虽是殊荣,但她毕竟尚未正式授课,太后此举,未免太过急切。

但她不敢质疑,只能压下心中疑惑,躬身领命:“草民……领旨,谢太后恩典。”

谢见微见她没有追问,心中稍定,拉起女儿的手:“卿儿,我们回宫。”

小女帝乖巧地点点头,又回头朝阿萱和陆青挥了挥小手。

萧惊澜立刻上前:“臣护送太后、陛下回宫。”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小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青站在院中,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驾,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秘密的边缘,却又看不真切——

回宫的銮驾上,气氛有些沉闷。

小女帝玩累了,靠在谢见微怀里昏昏欲睡,谢见微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沉思。

“萧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一旁的萧惊澜立刻打起精神。

“臣在。”

太后冷声吩咐道:“从今日起,你多留意陆青那边的动静。她平日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有什么异常……一一报给本宫。”

萧惊澜心中叫苦,这监视的差事可不好干,但太后的命令,她不敢不从:“是,臣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萧惊澜果然回府的次数多了起来。

林素衣很是开心,每次萧惊澜回来,她都会亲自下厨做几样小菜。

两人对坐用膳,说说闲话,倒有几分寻常的温馨。

只是,萧惊澜心里惦记着太后的吩咐,说话间总是不自觉地拐到隔壁院子。

“陆阁主近日在忙什么?可还适应上京的生活?”萧惊澜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道。

林素衣不疑有他,笑着答道:“陆姐姐啊,整日埋头苦读呢,说是科举在即,不敢懈怠。不过前几日,倒是陪着苏姑娘出去了几趟。”

“哦?去了何处?”萧惊澜问。

“好像是去了书市街,买了许多书。”林素衣想了想,忽然笑起来,“对了,还有件趣事。苏姑娘不知怎的,看中了陆姐姐画图样的本事,缠着她给画了一支芍药簪的图样,非要拿去打制。”

“芍药簪?”萧惊澜挑眉。

“是啊,画得可好看了,苏姑娘喜欢得不得了,”林素衣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羡慕,“那簪子打出来,确实别致,苏姑娘戴上,整个人都明艳了几分。”

萧惊澜是个直性子,闻言顺口便道:“你喜欢?那也让陆阁主给你画个图样,打个金的便是,咱们又不是打不起。”

林素衣被她这话逗笑了,嗔道:“谁要打金的?俗气。我只是觉得陆姐姐画工好,苏姑娘戴着好看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萧惊澜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陆青给苏挽月画簪子图样……这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异常,不过是朋友间的小事——

宫中。

谢见微处理完几份紧急奏折,揉了揉眉心,抬眼见萧惊澜还在下首站着,便问道:“陆青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萧惊澜斟酌了一下,将林素衣昨日的话稍作整理,汇报道:“回太后,陆阁主近日闭门苦读,为科举备考。偶尔出门”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内容太少,顺带把簪子的事也说了。

她说得平淡,觉得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可谢见微听完,握着朱笔的手却猛地一顿。

笔尖的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像一滴血。

芍药簪……

陆青给那个花魁画簪子图样?

谢见微的胸口骤然堵住,一股嫉妒的火焰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当年在南州,陆青用第一份月俸,偷偷打了一支简单的竹节银簪送给她。那支簪子并不名贵,却是陆青能给她的全部心意,如今她居然也为那花魁做这般亲密之事。

难不成陆青真对那花魁动心了?

太后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酸楚。

她现在是太后,陆青还不知道她是林微。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质问。

可是……她真的好恨!

萧惊澜察觉到上方气氛不对,悄悄抬眼,只见太后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剧烈情绪。

她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谢见微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气氛才缓缓散去。

谢见微松开紧握的手,掌心被掐出血,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寒冰凝结。

“萧卿,”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冷得让人心头发寒,“你去告诉陆青。明日……本宫无事,让她进宫。本宫……带她去祭拜她娘子。”

萧惊澜:“臣,遵旨。”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陆青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袍,深深吸了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珍藏的木盒。

竹节银簪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历经五年岁月,银质依旧温润,簪头雕刻的细密竹叶纹路清晰如昨。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冰凉的簪身,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打磨它时,心中那份笨拙而炽热的情意。

这是她能带去见娘子的,唯一一件信物。

将簪子仔细收进怀中贴身的口袋,才推开房门。

璇光早已备好马车在院外等候。

“阁主,”璇光低声道,“太后派来的宫人已在巷口等着引路。”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她的心也随着这声音,一下下地收紧。

皇宫的侧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熟悉的宫道。

陆青被引至一处偏殿外,宫人躬身道:“陆阁主请稍候,太后娘娘片刻便到。”

她站在廊下,垂手静立。

清晨的宫苑格外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以及她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陆青连忙抬眼望去。

太后今日穿得格外素净,一身月白色织暗银纹的常服,外罩同色薄纱披风,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她脸上未施脂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却莫名让陆青觉得……有几分熟悉。

“见过太后。”陆青躬身行礼。

“免礼。”谢见微的声音有些低哑,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都准备好了?”

“是。”陆青低声应道。

“那便走吧。”谢见微转身,朝殿外走去,“马车已备在宫门外,你随本宫来。”

陆青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宫门。门外停着两辆看上去十分普通的青篷马车,若非驾车的侍卫神色肃穆,身形精悍,几乎与寻常富贵人家的车驾无异。

谢见微走到第一辆马车前,回头看向陆青:“上车吧。”

陆青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后面那辆马车:“太后,这……于礼不合。”

谢见微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今日是私祭,不宜张扬,两辆马车同行,未免惹眼。”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本宫也有些话,想在路上与你说。”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体恤臣下的意味。

可陆青心中却涌起一丝异样,同乘一辆车,未免也太过亲近了。

但太后的理由无可辩驳,她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是。”她只得低声应下,硬着头皮走上前。

车帘被侍卫掀开,谢见微先一步上了车。

陆青踩着脚凳跟了上去,车厢内比从外看着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熏着极淡的檀香。

她在谢见微对面靠车门的位置坐下,只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尽量拉开距离。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对车外吩咐道:“启程吧。”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宫门,朝城西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哒哒的声响。

陆青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只觉得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陆青。”谢见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青连忙抬眼:“太后有何吩咐?”

“科考在即,准备得如何了?”谢见微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寻常的关心,“可有什么难处?”

陆青心中稍松,恭敬答道:“回太后,正在按计划温书。经义策论皆在研读,只是诗赋一道,向来非草民所长,还需多加练习。”

“诗赋重灵气与积累,急不得。”谢见微微微颔首,“倒是策论实务,你的见解向来独到,此乃长处,当继续精进。北境边防的改良方案,本宫已命兵部着手研究,若推行顺利,你功不可没。”

“太后过誉,草民不敢居功。”陆青忙道。

“有功便是功,不必过谦。”谢见微看着她,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隐隐透出些别样的意味,“近日……可还陪着那位苏姑娘四处走动?”

陆青心中一跳。

又来了。

她以为经过上次,太后已经不会再提此事。

没想到,在这前往祭拜娘子的路上,太后竟又旧事重提。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涌上心头,陆青深吸一口气,抢在太后说更多之前,率先表明态度:“太后明鉴,草民与苏姑娘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越之举。”

谢见微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陆青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荡,胸中那股烧了整夜的邪火,竟奇异地被浇灭了大半。

欣慰吗?有的。她的陆青,果然还是那个重情重义、一心一意的陆青。

其实,她已然相信陆青现在对那花魁无意。

可那花魁对陆青有意,却是明摆着的事。陆青这般毫无防备,迟早……

谢见微缓缓开口,放柔了语气道:“本宫自然信你。只是那花魁对你存了心思,难道你不知晓?”

陆青一愣,下意识反驳:“苏姑娘她……只是行事不拘,爱说笑罢了。”

“爱说笑?”谢见微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陆阁主,你未免太过迟钝。一个女子三番五次缠着你,为你挡箭,要你陪她,甚至……”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连簪子图样这般私密之物,也开口向你讨要。你当真觉得,这只是‘爱说笑’?”

陆青彻底怔住了,甚至忘了想太后怎会知道此事。

只是顺着太后的话细细思量,她原本只当是苏挽月一时兴起,缠得她没办法才随手画的。可如今被太后这么一点破……仔细回想,苏挽月对她,似乎确实……过于热切了。

那些状似玩笑的撩拨,刻意靠近的举止……陆青的脸色渐渐浮现出尴尬之色。

她并非完全不懂情事,只是这五年来,她心如止水,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思念娘子、钻研机关、打理天机阁上,对旁人的示好,总是下意识地忽略或回避。

“我……我并未多想。”陆青无甚底气,“是我大意了,未曾仔细体察苏姑娘的心意。”她抬起头,眼神认真了许多,“多谢太后提点。草民日后,定会注意分寸,与苏姑娘将话说清楚。”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恍然之后的郑重,胸口憋着的那口闷气,终于彻底顺畅了。

很好。

她要的就是陆青这句‘注意分寸’。

“你能明白就好。”她语气缓和下来,重新靠回软垫上,“本宫也是为你好。你既心系亡妻,便不该与旁人牵扯不清,免得徒惹情债,也辜负了你娘子一片真心。”

“太后教诲,草民铭记。”陆青郑重应道。

马车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比之前松弛了少许。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侍卫低沉的声音:“太后,到了。”

谢见微睁开微阖的眼,率先下了车,陆青紧随其后。

眼前是一片颇为幽静的山林,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上,通向半山腰一处修建得庄严肃穆的陵园。园门上方,谢氏陵园——四个古朴的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萧惊澜在前引路,谢见微和陆青跟在后面,侍卫们则分散在陵园各处警戒。

陵园内松柏苍翠,气氛肃穆。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彰显着谢氏曾经的煊赫。

陆青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萧惊澜在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前停下。

上面简洁地刻着:谢氏女林微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生于承平十三年,殁于建武九年。

建武九年……正是五年前。

陆青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她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撕扯。

五年了。

她想象过无数次与娘子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隔着一层黄土,一块石碑。

谢见微站在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瞬间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让呜咽溢出的模样。

她的心,也跟着那颤抖,一下下地抽痛。

“陆阁主。”萧惊澜低声开口,打破了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沉寂,“香烛已备好。”

陆青仿佛从梦中惊醒,猛地眨了眨眼,逼回眼底汹涌的湿意。

她缓缓走上前,在墓前停下。

萧惊澜递上点燃的香,她接过,双手持香,对着墓碑深深拜了三拜,才将香插入香炉。

接着,她拿出准备好的纸钱,蹲下身,一张张投入火盆。

火焰跳跃起来,吞噬着黄色的纸钱,映亮了她没有血色的脸。

做完这些,她才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那个木盒。

打开盒盖,竹节银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青的手指轻轻抚过簪身,然后缓缓地,将簪子放在了墓碑前的石台上。

“娘子……”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一别五年……我来看你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也仿佛在组织语言。

“这五年……我很想你。”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每天都在想。想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当年没能保护好你……想你是不是……走得很痛苦……”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谢见微站在她身后,听着这些字字泣血的话,只觉得胸口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陷入肉里,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陆青用力抹去脸上的泪,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如今我接手了天机阁,学了很多东西,也……见识了很多。娘子,你放心,我会努力,不会让你担忧的。”

她望着墓碑,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空茫,像是在对墓中人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趟来上京,路上遇到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她轻声说,“很多人劝我……劝我从过去里走出来,不要总是困在原地,要开始新的生活。”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沉。

“娘子……”陆青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带着深深的迷茫和痛苦,“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忘记你。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子。”

“如果你泉下有知……你会希望我找到另一个人,好好活后半生吗?”她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还是……希望我一辈子都记得你,只记得你?”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下,自问自答般说道:“若换作是我……我大抵……是希望你能寻到真心相待之人,安稳幸福地过完后半生的吧。”

“毕竟……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谢见微的心脏。

不!

不是的!

陆青,我没那么大方!

谢见微在心中疯狂地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嫉妒和占有欲。

别说我没死,便是我真的死了,我也要你一辈子都念着我,想着我,梦里都是我。

谁都不准碰,谁都不准想。

你是我的!这辈子是我的!下辈子是我的!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的!

剧烈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她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只能用尽全力绷紧每一根神经,像个可笑的局外人,站在这里,听着自己心爱的人,对着一个空坟,诉说着可能‘移情别恋’的迷茫。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最残忍的酷刑。

“太后?”

一声恭敬而带着鼻音的轻唤,将谢见微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陆青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正用微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悲痛。

谢见微强迫自己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安抚的表情,却只觉得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节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林微……表妹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如此伤怀。”

陆青垂下眼,低声道:“谢太后宽慰。”

谢见微别开脸,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再看那座可笑的空坟。

“时辰不早,该回去了。”她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惊澜连忙上前:“是。”

陆青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目光在那支竹节银簪上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过身,跟上了太后的脚步。

下山的路,两人依旧沉默。

只是这一次,沉默中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和一种近乎荒谬的绝望。

谢见微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太后应有的仪态。

当着活人的面,祭奠死人。

真真是……可笑至极,又可悲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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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西瓜柚子茶宝贝的浅水炸弹,第一次收到炸弹,开心!

第62章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陆青依旧坐在靠门的位置,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方才在墓前那番失态的痛哭,此刻想来让她有些尴尬,尤其是在太后面前。

她偷偷抬起眼,观察太后的神色。

太后正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唇线紧抿,似乎……也并不轻松。

陆青慌忙移开视线,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太后今日,似乎格外安静。从下山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正想着,谢见微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陆青心头一跳,连忙垂下头。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祭拜过了,心事可了了些?”

陆青低声道:“谢太后关怀,草民……好多了。”

“那就好。”谢见微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今日既然出来了,本宫便与你多说几句。你既决心科举入仕,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陆青心中一动,抬起头:“太后请讲。”

谢见微坐直了些,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如今朝中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最大的两股势力,便是左相齐云徽,与右相陈世安。左相齐云徽,出身北地世家。当年戎狄铁骑攻破旧都洛京,先帝南狩,她便是随着南下的百官之首。这二十年来,她一直主张整军备战,收复故土,还于旧都。”

陆青点点头。

这她之前听师傅说过,这些年来北派官员多以齐相马首是瞻,也主张北伐的主力。

“而右相陈世安。”谢见微的语气微妙地顿了顿,“是南都上京本地氏族出身,陈氏一族在此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他强烈反对迁都,理由……也很充分。”

“什么理由?”陆青下意识问。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第一,劳民伤财。迁都乃国之大事,动辄耗费千万,如今国库并不充盈。第二,北地经战乱多年,民生凋敝,城池残破,若要重建旧都,非十年之功不可。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南都上京地处江南富庶之地,漕运便利,商贸繁荣。许多南派官员的家业根基都在此地,自然不愿北迁。”

陆青听明白了。

这不仅是政见之争,更是利益之争。

谢见微继续道:“这两派在朝堂上争了几年,早已势同水火。便是军中,亦有分歧。”

陆青静静听着,努力在脑中搜寻着相关历史。

她忽然想起天机阁藏书中的记载:前朝景帝时,也曾有过迁都之议,最终因反对声浪太大而作罢。但那次之后,北境防务松懈,不到十年,戎狄便再度南下,险些酿成大祸。

“太后。”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您,更倾向哪一边?”

这话问得有些大胆了。

“你倒是直接。”她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本宫……哪边都不完全赞同,也不完全反对。”

陆青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困惑的表情,耐心解释:“收复故土,是民心所向,本宫自然支持。但右相所言亦有道理,如今国力尚未完全恢复,旧都洛京若要重建,确需耗费巨资。而南都上京又偏居江南,对北境掌控终究不便。若长期如此,北地民心渐失,恐生变故。”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陆青心中暗自佩服,这位太后娘娘,对朝局看得透彻,也有自己的考量。

“那……”陆青小心翼翼地问,“太后之意,是暂且搁置争议,积蓄国力?”

谢见微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陆青心头莫名一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慌。

“陆青。”谢见微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若你身处其位,会如何做?”

陆青愣住了。

这可是关乎国策的大事,她一个尚未入仕的白身,岂敢妄议?

“草民才疏学浅,岂敢妄议朝政?此等大事,自当由太后与诸位大臣商议定夺。”

她说得恭谨,完全是一副标准打太极的圆滑回答。

闻言,谢见微不由轻笑出声,“陆青啊陆青,你这还没做官呢,倒是先把官场上打太极那一套学了个十足十。”

陆青心头一紧,以为太后不喜,连忙解释:“太后明鉴,草民绝非推诿。只是初到上京,对朝中局势、各方利害尚未完全摸清,实在不敢贸然开口,以免贻笑大方。请太后恕罪。”

她说得诚恳,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旧时模样,心中那股因祭拜而生的郁结,竟散了些许。

“本宫没有怪罪你,”她放缓了语气,“反而……是在夸你。”

陆青一怔,不解地抬眼。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道:“你能有这份谨慎,是好事。如今科举在即,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齐相和陈相那两个老狐狸,必然会争相拉拢有潜力的学子,壮大自己的门生势力。”

“而你身为天机阁新任阁主,又随本宫凤驾一同回京,这般殊荣,早已落在许多人眼里。要不了多久,两相的人,定然会找上门来向你示好。”

陆青恍然大悟,原来太后是在提点她。

“到那时,”谢见微继续道,“你便如方才这般,不必明确表态,但也不必与其闹不愉快。毕竟……”她唇角微扬,“你日后入朝为官,总要与她们打交道的。”

“谢太后提点。”陆青由衷道,心中涌起感激。

这位太后娘娘,虽行事有时古怪,但在正事上,却思虑周全,竟连这些细节都替她想到了。

“不必谢本宫,”谢见微摆摆手,语气忽然郑重了些,“陆青,你记住。在这上京城里,你不必刻意依附谁,也不必畏惧谁。你背后……”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本宫,和陛下。”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确的庇护了。

陆青心头一震,连忙起身,在摇晃的车厢中躬身行礼:“太后厚爱,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与陛下期望。”

她话说得漂亮,心中却已明镜似的——太后这是在选刀。

选一把锋利、趁手,且完全忠于她的刀。

如今朝中两派相争,太后坐山观虎斗,同时也在暗中培养新的势力。

这次科举,应该便是她挑选合适人选的机会。

而她陆青,因为天机阁的背景,加上与太后的‘渊源’,已然进入了她的视线。

“好了,坐下吧。”谢见微示意她不必多礼,语气恢复了温和,“这些事,你心里有数便好。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科举,待你金榜题名,本宫自会为你安排。”

“是。”陆青重新坐下,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马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见微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发现,只要不涉及前事,她和陆青的相处便能这般顺畅、合拍。

陆青聪慧,一点就透,方才那番君臣对答,竟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欣慰?

若是日后,她们一直能这般相处该多好。

马车并未驶向宫门,而是从另一条路直接进了内宫。

当陆青下车,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精致典雅的庭院时,不由愣住了。

“太后,这是……”

“中书房。”谢见微淡淡道,率先朝前走去,“既然来了,便顺道去看看卿儿的功课。”

陆青心中暗叹——太后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嘴上答应了容后再议帝师之事,转头就顺道带她来见小女帝了。

她只得跟上。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严肃的声音,正一字一句地诵读:

“……夫王者以四海为家,以万姓为子。故须明其耳目,广其听闻。若耳不闻善言,目不见忠良,则虽有天下,犹蔽目而视,塞耳而听,其何以治乎?此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之要义也……”

老太傅的声音古板平直,像是在念一本尘封多年的旧账本。

话音刚落,立刻响起一个脆生生却满是不耐烦的声音:

“太傅!朕的耳朵好好的,才没有被塞住,眼睛也亮着呢。你说的这些,跟念咒似的,朕听了脑仁儿疼!”

“陛下!”老太傅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此乃圣贤治国之大道,岂是儿戏?老臣恳请陛下静心……”

“静不了!”小女帝楚清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太傅,你就不能说点朕能听懂的人话吗?”

周太傅气得胡子直抖:“你、你……孺子不可教也!”

“放肆!”小女帝忽然板起脸,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朕要让人把你拖出去打屁股!”

这话从一个五岁孩童口中说出,本该滑稽可笑。

可周太傅却真的被唬住了——毕竟眼前这位再年幼,也是天子。

场面一时僵持。

陆青忍不住看向谢见微,只见太后眉头微蹙,显然也听到了。

两人推门而入。

书房内,周太傅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花白的胡子气得一颤一颤。小女帝则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手里不知从哪摸来个小泥人,正偷偷在桌下摆弄。

见太后进来,周太傅如蒙大赦,连忙上前行礼:“老臣参见太后!”

小女帝也吓了一跳,慌忙将泥人塞进袖子里,站起身,小脸有些心虚:“母、母后……”

谢见微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太傅身上:“周太傅,课讲得如何?”

周太傅苦着脸,躬身道:“回太后,陛下她……老臣实在是……”

谢见微目光扫过,心中了然,对周太傅温声道:“太傅辛苦了。卿儿年幼,性子活泼,这些治国大道对她而言,或许过于晦涩艰深了。今日暂且到此吧。”

周太傅拱手,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老臣……遵旨。”

周太傅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告退,临走前还瞪了小女帝一眼。

小女帝冲他做了个鬼脸。

“卿儿。”谢见微转回身,语气严肃了些,“为何不好好跟着太傅学习?”

小女帝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没意思……朕听不懂。那些话绕来绕去的,听着头疼。”

谢见微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道周太傅讲课枯燥?

可朝中那些大儒,要么年纪太大,要么太过迂腐,实在找不出更适合的人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门边的陆青。

陆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谢见微开口了:“陆青,你既在此,不妨试试。”

“太后?”陆青一惊。

谢见微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给卿儿讲讲方才太傅说的那段,‘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话何解?”

陆青心中叫苦。

太后这是铁了心啊,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叫了声:“陛下。”

“是你呀,”她眨眨眼,“母后说过,你很厉害。”

“陛下过誉。”

陆青苦笑,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刚才太傅所言,归根结底是告诫君王,要多听不同人的话,尤其是那些不太好听的真话。臣给陛下讲个有趣的小故事,可好?”

一听有故事,小女帝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好奇的光芒:“故事?好啊好啊!比太傅念经好听,快讲!”

陆青微微一笑,声音舒缓清晰:“从前啊,有这么一个笨贼,看中了别人家院子里挂着的一口漂亮铜钟,想偷回家。”

小女帝立刻被吸引:“偷钟?然后呢?”

“那口钟很大,他一个人搬不动。于是他想了个‘好主意’——”陆青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他找了一把大锤子,想把钟砸碎了,分几次搬走。”

“呀,那不是会把主人家吵醒吗?”小女帝很机灵。

“陛下说得对极了。”陆青点头,“这贼抡起锤子,用力一砸。‘当!’一声巨响,钟声在夜里能传出去老远,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小女帝紧张起来:“那他是不是被主人抓了?”

“还没呢。”陆青摇摇头,语气变得有些滑稽,“陛下猜这贼接下来干了件什么事?”

小女帝摇摇头,屏住呼吸,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陆青模仿着那贼的动作,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他呀,赶紧把自己的两只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啊?”小女帝愣住了,随即咯咯笑起来,“他捂自己的耳朵有什么用?这个贼好傻!”

“陛下英明。”陆青也笑了:“那笨贼自己听不见了,就以为别人也听不见了,这岂不是蠢得可笑?这就是‘掩耳盗钟’的故事。”

小女帝笑得前仰后合:“真好玩!这个贼太笨了!”

等小女帝笑够了,陆青才温和地将话题引回:“陛下觉得可笑,是因为一眼就看出,捂住自己的耳朵根本没用。那么,如果一个君王,坐在高高的宫殿里,只听那些顺耳的好话,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对那些不好的消息、逆耳的忠言,假装听不见……陛下觉得,这样的君王聪明吗?”

小女帝蹙起小小的眉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摇头:“不聪明,比那个贼还傻!”

“正是如此。”陆青赞许地看着她,“所以啊,‘兼听’的意思,就是君王要主动把捂耳朵的手放下来,去听四面八方所有的声音,把所有的声音都听全了,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便叫‘兼听则明’。要是只爱听好话,那就像用手捂着耳朵,永远听不见真话,这就叫‘偏信则暗’。”

小女帝听得连连点头,小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哦……朕好像有点懂了。就是要听各种各样的话,不能只听自己喜欢的。”

“陛下真聪明。”陆青夸了一番,再次趁热打铁,用她最熟悉的事情打比方:“就像您平时在宫里,想吃最甜的‘玫瑰酥’。乳母可能说:‘陛下,吃多了积食。’掌膳宫女可能说:‘陛下,酥糖吃多了牙容易坏。’这时候,陛下是捂住耳朵,大喊‘朕不管朕就要吃’呢,还是把她们的话都听一听,想想是否说的有道理呢?”

小女帝的脸微微红了,显然被说中了某些日常。

她扭捏了一下,小声道:“那……那朕就先听听嘛。乳母怕朕肚子疼,掌膳宫女怕太甜坏牙……要是她们说得对,朕……朕就少吃半块好了。”

陆青笑着颔首:“陛下能这么想,便是明白了‘兼听’的好处。治国和管好自己的小事,道理是相通的。从小事上学会听听不同的道理,长大了处理国家大事,才不会被一两个只会说好话的臣子蒙住眼睛、捂住耳朵,才能做出真正英明的决定。”

小女帝坐在椅子上,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在认真琢磨陆青的话。

谢见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酸涩,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是她和陆青的女儿。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陆青讲完,才发现窗外天色已暗。她慌忙起身:“太后,陛下,时辰不早了……”

小女帝却意犹未尽,仰着头问:“你明天还来吗?”

陆青一时语塞。

谢见微走上前,轻轻拉开女儿的手:“卿儿,陆阁主还要备考科举,不能日日来。”

小女帝失望地低下头,忽然又抬起眼,认真道:“那朕让你做我的老师,你讲课比周太傅好听多了!”

陆青心中苦笑——这母女俩,还真是如出一辙。

“陛下厚爱,臣惶恐。”她只得恭敬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谢见微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又看看陆青为难的神色,心中暗叹。

“好了,卿儿,”她温声道,“你今日也累了,先去用晚膳,母后与陆阁主还有话说。”

小女帝虽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点头,被宫人带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两人。

“今日辛苦你了。”谢见微开口,语气温和。

“能为陛下解惑,是臣的荣幸。”陆青低声道。

谢见微看着她垂首恭敬的模样,忽然道:“一起用晚膳吧。这个时辰,你也该饿了。”

陆青一惊:“太后,这于礼不合……”

“又是于礼不合,”谢见微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陆青,你与本宫之间,何时才能不拘这些虚礼?”

陆青怔住了。

这话……太过亲近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见微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别开脸,淡淡道:“罢了,本宫让人送你出宫。你回去好生休息,科举在即,莫要太过劳累。”

“是。”陆青躬身,“谢太后关怀。”——

回到住处时,已是月上中天。

陆青推开院门,发现书房里竟亮着灯。

她心中疑惑——这么晚了,谁在书房?

轻轻推开门,只见苏挽月正坐在书案前,执笔写字。烛光下,她侧脸专注,竟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听到动静,苏挽月抬起头,见到陆青,眼睛一亮:“陆青你回来了?”

她放下笔,兴奋地站起身:“快来看看我写的字,练了两个时辰呢!”

陆青走过去,只见案上铺着几张宣纸,上面写满了工整的楷书。虽然笔力尚弱,结构也不甚稳,但比起之前,已然进步不少。

“有进步,”陆青由衷赞道,“继续勤加练习,定能写得更好。”

苏挽月闻言,脸上绽开笑容,她揉了揉手腕,声音里带上一丝撒娇的意味:“我写了整整两个时辰,手腕都酸了……你帮我揉揉嘛。”

说着,便伸手要去抓陆青的手。

陆青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躲开了。

苏挽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抬眼看向陆青,眼中闪过不解,随即化为委屈:“陆青,你躲什么?”

陆青看着她那双水盈盈的眼睛,心中挣扎。

白日太后的话在耳边回响——‘那花魁对你存了心思,难道你不知晓?’

她知道。

她只是……不擅长拒绝别人,一直不愿深想,也不愿面对。

可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姑娘,”陆青神色凝重道,“你若是真心想练字,明日我替你请个夫子,好好教你。”

苏挽月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严肃的表情,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冷了下来。

陆青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苏姑娘厚爱,陆某……心领了。只是陆某心中已有亡妻,此生恐难再容他人。苏姑娘大好年华,实在不该……”

“不该什么?”苏挽月打断她,声音微微发颤,“不该喜欢你?不该对你好?”

陆青沉默。

“陆青,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要装傻吗?”苏挽月盯着她,眼圈渐渐红了,“是,我是心悦你,我知道你心里有你的娘子,我不求你立刻忘掉她。我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我只想陪在你身边,这样也不行吗?”

陆青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不忍,却还是咬牙拒绝。

“苏姑娘,对不起。”她声音干涩,“陆某此生……不会再娶妻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苏挽月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泪终于滚落。

许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带着自嘲。

“好……好你个陆青。”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带着强撑的倔强,“你未免也太自恋了,我刚才不过是……不过是逗你玩罢了。”

说着,她抓起案上的毛笔,狠狠朝陆青身上扔去。

陆青不躲不避,任由那支蘸满墨汁的笔砸在自己胸前,墨迹在青衫上洇开一大团污渍。

“从此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苏挽月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出了书房。

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胸前刺目的墨迹,又看看空荡荡的房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愧疚,无奈,还有……一丝解脱。

她知道这样做很残忍,可长痛不如短痛,苏挽月值得更好的人。

陆青闭上眼,狠心没有去追。

门外,苏挽月跑出一段距离,便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却没了方才的凄楚。

方才那番哭诉,三分是真,七分是演。她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不甘,更在赌——

陆青心软,定会追出来。

只要陆青追出来,哪怕只是安慰她一句,她就可以借此拉进两人关系。

可是……

身后静悄悄的,苏挽月等了许久,等的心都凉了。

“混蛋……”

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陆青,你个木头,居然真的不来追啊!”

第63章

那日之后,苏挽月像是真的被伤了心,与陆青赌起气来,故意不理她。

陆青本就不善处理这般复杂的情愫纠葛,苏挽月不来找她,对此反倒乐得清净。

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日三餐总是要碰面的。

这日午膳时分,众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苏挽月来得最晚,她穿着一身红色罗裙,面上薄施脂粉,在石桌旁扫了一眼,刻意选了离陆青最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阿萱和璇光和璇音两个人。

坐下时,她还不忘幽幽地瞥了陆青一眼。

陆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张了张口,半天只挤出一句:“……苏姑娘来了,快吃饭吧。”

语气生硬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苏挽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冷,带着刻意的气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青菜,放在碗里慢慢地拨弄,却半天没有送入口中。

陆青见状,心里更是别扭,她也不是不会哄人,只是这毕竟不是她娘子,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说。只能默默垂下头,专心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这下,就连璇玑四姝和阿萱都看出了不对劲。

璇音凑到璇光耳边,压低声音道:“大姐,苏姑娘和阁主这是……”

璇光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多话。

璇律和璇影也交换了个眼神,却都识趣地保持了沉默。这些日子相处以来,她们深知阁主性子虽然温和,却最不喜旁人插手她的私事。

可阿萱年纪小,藏不住话。

她咬着筷子,眼珠在陆青和苏挽月之间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凑近陆青,压低声音问道:“师姐,你和苏姐姐怎么了?吵架了吗?”

陆青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不好解释其中缘由,只能板起脸,低声道:“小孩子别这么多事,快吃饭。”

阿萱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她都已经十岁了,哪里还是小孩子?

见从陆青这里问不出什么,她又把目标转向苏挽月。她悄悄挪了挪凳子,凑到苏挽月身边,眨巴着眼睛问:“苏姐姐,是不是我师姐惹你生气了?”

苏挽月抬起头睨了陆青一眼,相同的一句:“小孩子瞎打听什么,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阿萱碰了一鼻子灰,看看面无表情的陆青,又看看冷着脸的苏挽月,最后只能瘪着嘴,小声嘀咕:“真是大人吵架,小孩遭殃……”

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席间,苏挽月时不时抬起眼,幽幽地瞄向陆青。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期盼,盼着陆青能主动开口,向她说些软话,她也好顺着台阶下来。

可惜,陆青自始至终都像根木头。

她不仅一句话没说,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了苏挽月所在的方向,只专注地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菜,仿佛那白米饭是什么绝世珍馐一般。

一顿饭吃完,陆青放下碗筷,站起身,对众人说了句‘我吃好了’,便转身朝书房走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看苏挽月一眼。

苏挽月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看着陆青毫不留恋的背影,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腾地窜了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啪!”

她重重放下碗筷,碗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也吃好了。”她冷着脸丢下这句话,起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阿萱看着两人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院子里一时只剩璇玑四姝和阿萱。

璇音看着苏挽月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对璇光道:“大姐,你说咱们阁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璇律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苏姑娘这般容貌,这般性情,又肯为阁主挡箭,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动心了。可咱们阁主……”

“就是就是,”璇影接口道,“阁主对谁都温和有礼,可偏偏在这事上,像个不开窍的木头。”

大姐璇光听着她们越说越离谱,眉头微蹙,沉声道:“都别说了,阁主的事,岂是我们可以妄加议论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妹妹,语气严肃了几分:“阁主待我们宽厚,那是她的仁慈。我们做属下的,更该谨守本分,莫要失了分寸。”

其余三人被她说得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苏挽月离开小院后,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去了隔壁林素衣的住处。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林素衣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见她气鼓鼓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竹筛,迎了上来。这才注意到苏挽月泛红的眼圈,语气关切,“挽月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苏挽月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咬着唇,眼眶又红了几分。

林素衣在她对面坐下,柔声问:“可是和陆姐姐闹别扭了?”

被这么一问,苏挽月再也绷不住了。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林姐姐,你说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娘子?”

林素衣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挽月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激动:“是,我知道她对她娘子情深义重,我也没想让她立刻忘掉。我只想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对她好,这样也不行吗?”

她越说越伤心,原本不过是图着好玩,没成想把自己玩进去,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林素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倒好,一句‘此生不会再娶’,就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苏挽月抬手抹了把泪,声音哽咽,“林姐姐,你说我就这么……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林素衣抽出帕子递给苏挽月,轻叹一声:“苏姑娘,你别这么说。你很好,真的很好。”

“可我再好有什么用?”苏挽月接过帕子,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她就是不喜欢我。”

林素衣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苏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活人,哪里争得过死人呢?”林素衣看着苏挽月,眼中带着真诚的劝慰,“逝者已矣,留给生者的,便只剩回忆了。而回忆……往往是最美好的,因为它不会再改变,也不会再有缺点。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这是她的重情重义。可也正是这份重情重义,让她走不出来,你逼得越紧,她反而会躲得越远。”

苏挽月怔怔地听着,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了。

林素衣继续道:“有些话,实在不必较真。陆姐姐说‘此生不会再娶’,也许只是一时之语。你若真心喜欢她,不妨……给她些时间,也给自己些时间。”

苏挽月低下头,看着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帕子,许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挽月才轻声开口:“林姐姐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她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未散的难过,却多了几分释然:“我喜欢她,不代表她就一定要答应我。这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又怎能强求,更不该心生怨怼。”

林素衣见她情绪平复了些,心中稍安,温声道:“你能这么想,那就好了。”

苏挽月苦笑着摇摇头:“其实……我来上京,本是为了寻找姐姐的下落。这是正事,我怎可沉溺于儿女私情,耽误了正事?”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那股酸涩,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低声问:“林姐姐,你说……我现在若是去找她和好,会不会显得太没骨气了?”

林素衣闻言,忍不住笑了:“这有什么没骨气的?朋友之间闹了别扭,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你若觉得尴尬,不妨寻个由头,比如……问问她科举备考的事?”

苏挽月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拉不下这个脸……”

“那就再等等,”林素衣柔声道,“等你自己想通了,不觉得尴尬了,再去也不迟。”

交谈一番,苏挽月顿时释然了不少,总算有了些笑模样。

——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都待在书房里,专心读书,准备科举。

她将那日与苏挽月的不愉快暂且压下,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备考上。

璇玑四姝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阿萱也被她严令禁止打扰,她总算能得几分清净。

只是这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陆青正在书房中研读《大雍律例疏解》,门外传来了璇光的声音。

“阁主,左相府上派人来了。”

陆青放下书卷,抬起头:“请进来吧。”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官,一身青色官袍,举止得体,言谈恭敬。

她自称姓王,是左相齐云徽府上的管事。

“陆阁主,”王管事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封烫金请柬,“我家丞相久仰阁主大名,特备薄宴,想请阁主过府一叙。不知阁主明日可否赏光?”

陆青接过请柬,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左相大人抬爱,陆某惶恐,定当准时赴约。”

王管事见她答应得爽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陆青看着手中的请柬,指尖在烫金的纹路上轻轻摩挲。

太后果然猜得没错,她这才到上京没几日,左相的人便先找上门来了。

第二日,陆青如约前往左相府。

左相齐云徽的府邸位于城东,占地广阔,却并不奢华,反而透着几分文雅端方。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几丛翠竹,颇有几分隐士之风。

齐云徽亲自在正厅门口相迎。

她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乾元,一身深紫色官袍,头戴玉冠,气质温雅。见到陆青,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陆阁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陆青连忙回礼:“左相大人折煞草民了。”

两人寒暄着走进正厅。

厅内布置得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皆是名家之作。

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宾主落座后,齐云徽这才开口道:“早就听闻天机阁新任阁主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青谦逊道:“左相大人过誉了。”

齐云徽摆摆手,笑容愈发温和:“本相说的都是实话。天机阁这些年来,在北伐军中出力良多,改良军械,布置机关,皆是利国利民之举。阁中弟子,个个都是英雄之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带着几分赞赏:“如今陆阁主愿意入仕,参加科举,实乃国家之福。以阁主之才,他日必能在朝堂上大放异彩。”

陆青垂下眼,语气依旧谦恭:“左相大人过誉了,不过是想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齐云徽看着她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陆阁主可知,如今朝中,最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才?”

陆青抬眼:“还请左相大人指教。”

“是像陆阁主这般,既有实干之才,又有报国之志的人。”齐云徽放下茶杯,语气郑重了几分,“如今北伐虽胜,但戎狄依旧是悬在我大雍头顶的一把利剑。若不还于旧都,天子亲守国门,何以震慑北蛮?陆阁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陆青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齐云徽见她没有立刻附和,也不着急,话锋一转道:“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科举之事,陆阁主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陆青心中了然,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左相大人关怀,陆青感激不尽。若有需要,定当叨扰。”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齐云徽说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拉拢之意,又未显得太过急切。

陆青则始终保持着谦逊得体的态度,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离。

临走时,齐云徽亲自将陆青送到府门外。

“陆阁主慢走,”她拱手笑道,“日后若有闲暇,常来府上坐坐。”

陆青躬身回礼:“一定。”

马车缓缓驶离左相府。

车厢内,陆青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回想着方才的对话。

齐云徽这个人,果然如太后所言,是个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她句句不提党争,字字却都在暗示——跟着她,才有前途——

第二日,右相陈世安的人也来了。

这次的排场,比左相府大了许多。

来的是个衣着华贵的管家,身后还跟着四个捧着礼盒的小厮,礼盒里装着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几匹珍贵的蜀锦。

“我家相爷说了,”管家满脸堆笑,“陆阁主初到上京,想必缺些用度。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阁主笑纳。”

陆青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心中暗叹,这位右相大人,行事风格果然与左相截然不同。

她婉拒了礼物,却应下了赴宴的邀请。

右相府位于城南,占地比左相府更为广阔,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陆青到的时候,府门前已经停满了各色车轿。

她被管家引着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花厅。

花厅内,丝竹之声悠扬,十余名乐师正在演奏。

厅中央,几名舞姬身着薄纱,翩翩起舞,身姿曼妙,眼波流转。

陈世安坐在主位上,见到陆青,哈哈一笑,起身相迎。

他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白蓄须,穿着暗红色锦袍,袍上绣着金线祥云纹。

“陆阁主,可算把你盼来了!”陈世安声音洪亮,“来来来,快请坐!”

陆青被他这般热络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微笑:“右相大人客气了。”

落座后,陈世安也不急着谈正事,只是招呼陆青喝酒吃菜,欣赏歌舞。席间,他谈笑风生,说起上京城的种种趣事,又问了陆青一路南下的见闻,气氛倒是颇为轻松。

可越是这样,陆青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相信,一个能坐到右相之位的人,会是个只知道享乐的庸才。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世安忽然挥了挥手。

乐师和舞姬如潮水般退去,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世安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看向陆青,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陆阁主,”他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本相是个只知道沉迷享乐的庸人?”

陆青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右相大人说笑了,大人执掌朝政,岂是庸人?”

陈世安哈哈一笑,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陆阁主不必恭维本相,”他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深沉,“本相知道,这上京城里,有多少人背地里骂我陈世安只知道贪图享乐,不思进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带着几分探究:“陆阁主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

陆青垂下眼,恭敬道:“陆青不敢。”

“不敢?”陈世安轻笑一声,“是不敢想,还是不敢说?”

陆青沉默。

陈世安也不逼她,自顾自地说下去:“陆阁主,你可知这上京城中,有多少官员,每日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他们逛青楼,喝花酒,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如今北伐虽然赢了,但北境局势未稳,军饷、粮草,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朝廷需要钱,需要江南这些富商的支持,本官若是不许诺他们好处,如何让他们拿出银子充实国库。”

陆青听的心中有些不认同,却又无法辩驳,只得含糊应是:“右相大人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陆青佩服,想来日后朝臣也定能理解大人苦心。”

听她如此说,陈世安大为欣慰,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这些话,本相平日里是不会对人说的。今日对陆阁主说这些,是因为本相觉得,陆阁主是个明白人。”

陆青心中暗叹——这位右相大人,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沉迷享乐的原因,又暗示了自己在朝中的重要性。

更重要的是,他表达了对陆青的信任和看重。

“陆阁主年轻有为,又有天机阁的背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他话锋一转,开始画饼,“如今朝中,正需要陆阁主这样有志之士。待你科举高中,本相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多多美言。”

陆青连忙起身,躬身道谢:“多谢右相大人提携。”

一场宴席,同样宾主尽欢。

离开右相府时,陈世安同样亲自将陆青送到门外,态度热络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故交。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中回想着这两日的经历。

左相齐云徽,右相陈世安——这两个人,风格截然不同,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拉拢她。

而她的应对,也如太后所教:不必明确表态,但也不必与其闹不愉快。

只是……

陆青睁开眼,望向窗外流转的灯火。

这上京城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而此后,两位丞相大人都在背后默默地骂道:年纪轻轻,便像个泥鳅般滑溜,当真难缠——

接下来的几日,两相的宴请过后,她并未再收到邀请。

想必那两位老狐狸都在观望,观望她的态度,也观望她科举的结果。

这倒正合她意,她乐得清净,专心备考。

只是这清净里,总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自那日之后,苏挽月果真不再主动来找她。两人同住一个院子,却像陌生人一般,每日除了吃饭时碰面,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陆青心里其实有些过意不去,那日她话说得太重,伤了苏挽月的心。

这几日,她不是没想过主动道歉,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比较合适。

道歉?可她那日说的都是实话,若再道歉,反而显得虚伪。

解释?可感情的事,哪里解释得清楚?

陆青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退缩了,只能继续埋头读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日晚饭后,陆青照例回到书房。

她点起蜡烛,翻开那本《历代策论精选》,正准备细读,门外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似乎在犹豫。

陆青抬起头,看向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苏挽月站在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见到陆青看她,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咬了咬唇,才低声道:“我……我能进来吗?”

声音又轻又细,带着明显的别扭和犹豫。

陆青怔了怔,随即连忙起身:“苏姑娘请进。”

苏挽月这才推门进来,却站在门边,不肯往前走。

她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青看着她这副扭捏的样子,忙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放在对面的椅子上。

“苏姑娘,坐吧。”她温声道。

苏挽月这才慢慢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却依旧低着头,不看陆青。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许久,苏挽月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委屈:“我……我这几日想了很多。”

陆青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那日是我不对。”苏挽月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你说得对,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她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是在强忍着情绪。

陆青心中一动,一股愧疚涌了上来。

她看着苏挽月泛红的眼圈,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终于还是心软了。

“不,那日是我不好。”陆青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说话太过直接,伤了你。”

苏挽月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我这几日,一直想向你请罪,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你对我有恩,我却说出那般伤人的话,实在……实在不该。”

她说得诚恳,眼中满是歉意。

苏挽月听着听着,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哽咽:“你……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陆青温声道:“苏姑娘,你很好,真的很好。只是陆某……心里放不下亡妻,实在辜负了苏姑娘一番心意。”

这话说得坦诚,却也带着几分疏离。

苏挽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可以和好,可以做朋友,但也只能是朋友。

她心里虽然还有一丝酸涩,却也比之前好受了许多。

至少,陆青没有彻底不理她

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道:“那……那我们说好了,以后还是朋友,你不准再躲着我了。”

陆青也松了一口:“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苏挽月擦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科举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青摇摇头:“还好,该看的书都在看。只是经义策论,终究不是我所长,还需多下功夫。”

苏挽月闻言,眼睛转了转,忽然道:“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别熬得太晚。我听说啊,那些读书人备考,经常熬得油尽灯枯,最后还没考呢,身子先垮了。”

她这话说得俏皮,带着明显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