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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的。”她温声道。

苏挽月这才放下心来,又坐了一会儿,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看着陆青,轻声道:“陆青,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能过得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陆青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不愿,可终究还是伤了一个姑娘的心。

——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几十日里,陆青整日泡在书房中。璇玑四姝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苏挽月也识趣地不来打扰,只是每日让厨房炖些补品送去,默默放在书房门外。

终于到了科考之日。

这日天未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璇光早已备好了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块干粮和清水。

她们走出门,街道上已有不少举子匆匆而行,皆是面色凝重,步伐急促。

贡院位于城西,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宅院。

门前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前来应考的举子,怕是有上千人之多。

陆青排在队伍中,看着前方蜿蜒的人龙,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紧张。

她虽在天机阁博览群书,但科举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考的是经义、策论、诗赋,与她平日钻研的机关术、验尸法全然不同,能否考中,她心里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陆青。

两名身着官服的差役上前,先是检查了她的身份文书,又打开考篮仔细翻查,确认没有夹带,这才放她进去。

贡院内更是森严。

一进大门,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围墙。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差役站立,目光如炬,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举子。

陆青被引至一处号舍前,那号舍极小,不过三尺见方,仅能容一人坐下。里面一张矮桌,一把木凳,再无他物,桌上已备好了考卷和草纸。

她走进去坐下,深吸一口气,这才拿起考卷细看。

片刻后,陆青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号舍内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

第一场算是顺利。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又考了策论,题目是《论北境边防与民生之平衡》。这道题正合陆青所长,她结合自己经验,以及这些日子研读的边防实务,写得极为顺畅。

三场考完,已是五日后。

走出贡院时,陆青只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院门外,璇光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阁主,考得如何?”璇光接过她手中的考篮,轻声问道。

陆青摇摇头:“说不好,等放榜吧。”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神色还算平静。

这几日考下来,她自觉发挥尚可,虽不敢说必定高中,但应该不至于落榜。

回到小院,苏挽月和阿萱早已等在门口。

见到陆青,阿萱第一个冲上来:“师姐,你可算回来了!考得怎么样?难不难?”

苏挽月虽没说话,眼中却也带着明显的关切。

陆青看着她们,心中微暖,笑了笑道:“还好,等放榜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

放榜要等半月之后,这期间陆青难得清闲,她不再整日泡在书房,偶尔会出门逛逛。

苏挽月似乎也渐渐走了出来,恢复了往日的狡黠。两人相处得自然了许多,虽不复从前的自然,却也算得上是融洽的朋友。

只是陆青能感觉到,苏挽月看她的眼神里,偶尔还是会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她只能在心中暗叹,却也无能为力。

半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终于到了放榜之日。

这日一早,阿萱便拉着苏挽月出了门,说是要去贡院门口看榜。

陆青本想拦着,放榜时人山人海,两个女子挤在人群中,总归不太安全。可阿萱死活要去,苏挽月也说想凑凑热闹,她只得让璇影跟着,暗中保护。

她自己则留在院中,表面平静地看书,心中却难免忐忑。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移。

陆青手中的书卷,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直到午后,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姐!师姐!”

阿萱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陆青放下书,站起身。

只见院门砰地被推开,阿萱冲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眼中闪着光。苏挽月跟在她身后,虽不如阿萱那般激动,脸上却也带着明显的喜色。

“中了!师姐你中了!”

阿萱冲到陆青面前,抓住她的手臂,兴奋得语无伦次,“是前三甲!”

陆青怔住了。

她虽然想过会中,却没想到名次会这么高。

“真的?”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真的真的!”阿萱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崇拜,“我和苏姐姐亲眼看到的,贡院门口那张大红榜上,写着‘陆青’两个字,我们都核对了好几遍!”

苏挽月也走上前,眼中带着笑意,轻声道:“恭喜陆阁主。”

陆青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喜悦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意味着她即将踏入仕途,即将面对更加复杂的朝堂局势,也意味着……她离太后想要她担任的帝师之位,又近了一步。

“师姐,你怎么不高兴啊?”阿萱见她神色复杂,忍不住问道。

陆青摇摇头,笑了:“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只是……还不能松懈。”

按照惯例,殿试前三甲——还要进宫面圣,由陛下亲自点选名次。

这又是一道关卡。

三日后,前三甲前往宫中面圣。

清晨,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儒衫,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显得清俊挺拔。

她随着宫人进了宫,被引至一处偏殿等候。

殿内已有两人在等候。

一人年约五十的男乾元,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深蓝色儒袍,正闭目养神。另一人约莫三十来岁女乾元,身材微壮,面庞黝黑,五官生得颇为粗犷,穿着一身褐色布衣。

见到陆青进来,两人都抬眼看来。

那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朝陆青微微颔首。那黑壮女子则是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陆青好几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陆青走到两人面前,拱手行礼:“晚生陆青,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老者起身回礼,温声道:“老朽姓周,单名一个‘文’字。”

那中年女子也连忙起身,回礼道:“在下……在下李桂芝。”

她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陆青在两人对面坐下,心中暗自打量。周文气质儒雅,一看便是饱读诗书的老儒。李桂芝则相貌平平,甚至可以说有些黑壮,但眼神清澈,举止透着质朴。

三人都没有说话,殿内一时安静。

过了许久,李桂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羡慕:“陆……陆女君生的真好,又年轻。”

陆青微微一笑:“过奖了。”

“不是过奖。”李桂芝摇摇头,语气诚恳,“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还在乡下种地呢。后来攒了钱,才买了书来读,这一读就是十几年……如今能进殿试,已是祖上积德了。”

她说得朴实,眼中没有半分嫉妒,只有真诚的感慨。

陆青心中微动,对这李桂芝多了几分敬佩。

不多时,一名宫人进来,躬身道:“三位,太后和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请随我来。”

陆青三人连忙起身,整理衣冠,跟着宫人出了偏殿。

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处更加宏伟的殿宇前。

殿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三人依次走进,垂首而立。

殿内上首,太后谢见微端坐在凤椅上,今日她穿着正式的朝服,头戴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精致白皙的下巴。小女帝楚清晏坐在她身侧,穿着一身龙袍,头戴金冠,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下方三人。

两侧站满了文武官员,左相齐云徽、右相陈世安皆在列,此刻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新科三甲进殿。”引路的宫人高声道。

三人连忙跪下,行大礼:“叩见太后,叩见陛下。”

“平身。”谢见微的声音平静无波。

三人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谢见微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青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她侧过头,对身边的小女帝柔声道:“卿儿,这三位便是今科的前三甲。按惯例,这状元、榜眼、探花的名次,该由你来点选。”

小女帝眨了眨眼,歪着头,认真打量着下方三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周文身上,皱了皱小鼻子——胡子都白了,看着好严肃,像周太傅,不好不好。

又落在李桂芝身上,眼睛眨了眨——这位……长得有点不好看。

最后落在陆青身上,眼睛顿时亮了亮——认识,好看,有趣,喜欢!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扯了扯谢见微的衣袖,小声道:“母后,朕想好了。”

谢见微唇角微扬:“哦?卿儿想点谁做状元?”

小女帝伸出小手指,指向李桂芝:“她。”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李桂芝自己都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谢见微也怔了怔,随即柔声问道:“卿儿为何选她做状元?”

小女帝歪着头,认真道:“因为太傅说过,状元要有真才实学,要能为国分忧。这位爱卿……”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看着就像很有学问的样子。”

她说得天真,却让殿内众臣都忍不住笑了。

李桂芝更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见微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却还是继续问道:“那另外两位呢?”

小女帝又看向陆青,十分坦诚道:“陆爱卿长得好看……好看的人适合做探花。”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所以只能让李爱卿当状元了。”

这话一出,殿内的笑声更大了。

连一向严肃的周文都忍不住掩口轻笑,陆青也是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只有李桂芝,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俨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见微见状,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才坐直身子,看向李桂芝,脆生生地开口:“李爱卿,你虽然长得丑,但是有才学,不必妄自菲薄。朕不是以貌取人的昏君,多看你几眼便也习惯了。”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却让李桂芝更是尴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挤出一句:“谢……谢陛下恩典……”

谢见微这才转过头,对众人道:“既然如此,今科状元便是李桂芝,探花陆青,榜眼周文。”

三人连忙躬身谢恩:“臣等无异议,谢太后、陛下恩典。”

谢见微点点头,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们谢恩的动作。

殿内众臣都看了过来,不知太后还有何旨意。

谢见微的目光在陆青和李桂芝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威严:“自即日起,陆青与李桂芝,便为陛下之师,负责教导陛下学问。二人面见陛下,可免跪拜之礼。”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哗然。

众臣面面相觑,看向陆青和李桂芝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帝师……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更何况,还能免跪拜之礼——这在本朝,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陆青心中也是一震。

她虽然早有预感,却没想到太后会当众宣布,还带上了李桂芝。

她抬眼看向谢见微,却见对方也正看着她,那双凤眸中情绪复杂,满是她看不懂的深意。

陆青连忙垂下眼,躬身道:“臣……领旨谢恩。”

一旁的李桂芝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哽咽:“谢太后!谢陛下!臣……臣何德何能,竟得如此殊荣……”

她说着,竟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温声道:“李状元请起。你能从寒门学子,一路考至殿试,本就说明你有真才实学。陛下不以貌取人,本宫亦然,日后好生教导陛下,便是对朝廷最大的报答。”

李桂芝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臣……臣一定尽心尽力,不负太后、陛下厚望!”

她哭得情真意切,殿内众臣也都为之动容。

只有陆青,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不安。

当夜,宫中设琼林宴,宴请新科进士。

宴席设在御花园中,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悠扬。

陆青作为探花,座位被安排在靠近上首的位置。她安静地坐着,偶尔与身旁的同科进士寒暄几句,举止得体,却也不过分热络。

李桂芝坐在她对面,依旧有些局促。

她似乎不习惯这般奢华的场合,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有官员来向她敬酒,她也只是笨拙地举杯,一口饮尽,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倒多了几分亲切,她刚来时也是这般笨拙无措。

她主动举起酒杯,朝李桂芝示意:“李状元,恭喜。”

李桂芝连忙举杯,有些慌乱地回敬:“陆探花同喜,同喜。”

两人对饮一杯。

放下酒杯后,李桂芝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陆探花……今日在殿上,多谢你没有笑话我。”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李状元说哪里话。陛下说得对,才学与相貌无关,你能从寒门考至状元,本就令人敬佩。”

李桂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瞒陆探花,我自幼家贫,父亲早逝,母亲靠织布将我拉扯大。我能读书,全靠母亲省吃俭用,攒下钱来买书……后来母亲病重,我一边照顾她,一边读书。她临终前还说,要我一定要考取功名,为百姓做点实事……”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触动,由衷道,“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李桂芝用力点头,眼中闪着泪光。

两人又聊了几句,渐渐熟络起来。

陆青发现,李桂芝虽然相貌粗犷,言辞笨拙,但学识确实渊博。她不仅熟读经史,对民生实务也颇有见解,尤其对北地民情,十分了解。

“北地苦寒,百姓生活不易,”李桂芝说到家乡,眼中满是忧色,“这些年战乱虽平,但田地荒芜,赋税又重……许多人家,连饭都吃不饱。”

陆青闻言,心中沉重。

她在双月城时,便见过那些被长生会迫害的女子,知道民间疾苦。如今听李桂芝说起北地民生,更是感慨。

“李状元既有此心,日后入朝为官,定能为百姓做些实事。”她由衷道。

李桂芝得了状元,本就意气风发,闻言不由举起酒杯,豪情万丈道:“借你吉言,今日高兴,咱们再喝一杯!”

她说着,又是一口饮尽。

陆青见她兴致高,也不好推辞,只得举杯相陪。

几杯酒下肚,李桂芝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拉着陆青,说起读书时的趣事,说起家乡的风土人情,说到兴起时,还手舞足蹈,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陆青也不打断她,只是含笑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不知不觉,宴席已过半。

陆青酒量本就不佳,这几杯酒下肚,已觉得有些头晕。

她本想找个借口离席,李桂芝却拉着她不放,非要再喝。

“陆探花,咱们一见如故,今日定要喝个痛快!”李桂芝满脸通红,声音也大了几分。

陆青推辞不得,只得又陪了一杯。

这一杯下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影都开始模糊了。

她扶着桌子,勉强稳住身子,正要开口告退,却见一名宫人走了过来。

“陆探花,”宫人躬身道,“太后见您似有醉意,特命奴婢扶您去偏殿歇息。”

陆青心中一松,连忙点头:“有劳了。”

她起身时,脚下还有些发软,好在宫人及时扶住,才没摔倒。

李桂芝见状,也识趣地松了手,憨笑道:“陆探花慢走,咱们……改日再喝!”

陆青苦笑着摇摇头,随着宫人离开了宴席。

她没有注意到,上首的凤椅上,谢见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花园尽头,才缓缓收回。

偏殿离御花园不远,是一处清静雅致的院落。

宫人将陆青扶至榻上躺下,又为她盖好薄被,这才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陆青躺在榻上,只觉得浑身无力,头脑昏沉,酒意一阵阵上涌,让她意识渐渐模糊。

她努力想保持清醒,却抵挡不住那浓浓的倦意,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琼林宴众人散去,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谢见微。

她已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长发散落胸前,脸上未施脂粉,在朦胧的烛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走到榻边,屏退了左右,这才转过身,看向榻上熟睡的人。

陆青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睡得正酣,脸色微红,应是酒意上来了。

谢见微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烛光跳跃,在陆青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上陆青的脸颊。

触手温热,带着真实的体温。

“陆青……”她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依旧沉睡着。

谢见微的手缓缓下移,捧住陆青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你终于成探花了,”她喃喃自语,眼中情绪复杂,“以后……你便是卿儿的老师,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宫中,与我一同教导她。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陆青的额头。

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都贴在了陆青身上,鼻尖萦绕着陆青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熟悉的体香。

谢见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她正值信期,本就敏感,此刻与陆青这般亲密接触,更是让她心猿意马。

一股热流从小腹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着陆青近在咫尺的睡颜,看着她微微开合的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想要吻她。

想要抱她。

想要……更多。

可理智又在拉扯着她。

陆青的身体……太医说过,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

那夜她吐血昏厥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若是现在……

谢见微闭上眼,心中天人交战。

要与不要?

她想要陆青,想得发疯。

如今心爱的人就在眼前,毫无防备地躺着,她如何能忍得住?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起了之前给昏君用过的一种秘药——幻情散。

点燃后无色无味,能让人陷入幻梦,在梦中与心爱之人缠绵,却不会伤及身体。

若是用这个……

谢见微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猛地睁开眼,走到门口,让宫人去唤苏嬷嬷来。

太后回身,继续坐在床旁看着陆青,指尖一点点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多日来的思念便这样被填满了。仅仅是这般看着,却怎么也看不够。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苏嬷嬷走了进来,垂首道:“娘娘。”

谢见微看向苏嬷嬷。声音有些发紧:“嬷嬷……之前给楚昭用的幻情散,可还有?”

苏嬷嬷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声道:“回娘娘,还有。当年先帝驾崩后,老奴将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一直妥善保管着。”

“那药……”谢见微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伤身?”

苏嬷嬷叹了口气,摇头:“不伤身。那药只是助人入梦,在梦中……行事。醒来后只当是做了一场梦,不会记得具体情形,也不会伤及元气。”

谢见微闻言,心中稍安。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去取来。”

苏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无奈道:“是。”

不多时,苏嬷嬷捧着一个精致的香炉回来了。

香炉是纯银打造,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炉盖紧闭,却仍有一丝极淡的幽香溢出。

“娘娘。”苏嬷嬷将香炉放在桌上,又递给谢见微一个药丸,低声道,“您将此药服下便不会受香气影响,此香点燃后,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会起效。药效可持续一个时辰,期间……不会醒来。”

谢见微点点头,声音有些飘忽:“你退下吧。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殿。”

“是。”苏嬷嬷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又只剩两人。

谢见微走到桌边,看着那香炉,手微微颤抖。

她在用药物,控制自己心爱的人。

这很卑鄙,很无耻。

可是……她真的忍不住了。

这五年的思念,这数月来的煎熬,早已将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她需要陆青,需要她的拥抱,需要她的体温,需要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她身边。

“陆青。”她转过身,走到榻边,看着熟睡的人呢喃,“对不起……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她说着,伸手点燃了香炉。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极淡的甜香,在殿内弥漫开来。

谢见微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她嗅到了陆青身上属于乾元的信香,时隔五年,她终于再次感受到了这种熟悉的味道。很快,她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热,意识也有些恍惚。

两人的信香开始在房间内交缠,丝丝缕缕,缠缠绵绵,仿佛在诉说着多年的思念。

药效开始起作用了。

第64章

谢见微吹灭了灯,走到榻边,轻轻钻入陆青怀中,双手环住她的腰。

陆青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带着熟悉的气息。

“陆青……”她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渴望,“抱我……像以前那样抱我……”

殿内烛火已熄,只余窗外漏进的几缕清冷月光,朦胧地勾勒出榻上交叠的身影。

意识模糊陆青只觉得觉得热。

一种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燥热,像细密的蚂蚁在血脉里爬。

她在昏沉中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喉咙里逸出一声含糊的哼声。

月光移过来,照在她脸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汗,长睫颤动得厉害。

她终于挣扎着,勉强掀开了一条眼缝。

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氤氲的水雾。

她眨了眨眼,努力想看清,可眼前只有影影绰绰的光晕,和一个……很近的人影。

那身影伏在她身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熟悉香气。

陆青混沌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撞。

“……”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舌尖抵着上颚,用了些力,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娘……子?”

那伏在她身上的人猛地一僵。

谢见微在黑暗中倏然睁大了眼睛,心跳骤停了一瞬。她撑起身子,借着月光,紧紧盯着陆青的脸,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显然还浸在药力制造的幻梦中,并未真正清醒。

“……陆青?”她试探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醒了吗?”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上方那张模糊的脸,视线努力聚焦,却总也聚不拢。

可那眉眼轮廓,那声音,那感觉……太像了。

像到她心口发疼。

“是你吗娘子……”陆青喃喃地重复,“娘子……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有些急切地摸索着,抓住了谢见微散落在她胸前的长发。

冰凉顺滑的发丝缠绕在指尖,触感真实得让她眼眶瞬间就热了。

“每次……都是梦。”陆青的声音哽咽起来,手臂却用力一揽,将身上的人紧紧箍进了怀里,“一碰……就碎了。娘子……这次,别走……好不好?”

谢见微被她紧紧抱着,听着那急促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陆青的味道。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懈。

还好……只是梦呓。

药效还在,陆青并没有醒。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既庆幸没有暴露,又为这阴差阳错的相认而悲哀。

“我在。”

她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陆青颈窝,手臂环上她的脖颈。

“陆青,我在。”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寻到陆青的唇,主动凑了上去,轻轻碰了碰,然后贴着她唇瓣低语,“我就是你娘子……你看看我,摸摸我,不是梦。”

温软的触感,带着记忆中的清甜。

陆青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瞳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本能地回应这个吻。

“娘子……”她在亲吻的间隙里喘息着确认,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谢见微的后颈,摩挲着那块敏感的皮肤,“真的是你……我好想你……五年了……”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砸在谢见微心上。

她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知道……我知道……”谢见微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抹去眼中的泪水,捧着陆青的脸柔声道:“陆青,我就在这里……我不会再丢下你……亲亲我好不好?”

两人相拥着。

春风雨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瘫软在榻上。

“陆青?”谢见微诧异地睁开眼,对上陆青依旧泛红且毫无倦意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药效……似乎太强了?

太后有些慌了,想要推开她,“陆青……够了……你先歇……”

她的推拒却像是刺激了对方。

陆青一把抓住她试图阻拦的手,谢见微很快便吃不消了。

她咬着牙,用另一只手去推陆青的肩膀:“陆青……醒醒……你起来一下……”

身上的人毫无反应。

谢见微又气又急,更让她心惊的是,殿内那甜腻的香气似乎还未散尽。

陆青这般异常,定然是药力尚未完全过去,若再继续下去……

她必须去把香炉灭了。

谢见微挣扎着想把手腕从陆青掌心抽出来,可她一动,陆青便似有所觉,眉头蹙起,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陆青?你干什么?”谢见微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的动作。

陆青摸到了什么,是她先前散落的中衣衣带。

在谢见微不解的目光中,她闭着眼,凭着某种刻入骨髓的熟练度,用那根柔软的衣带,三两下就将谢见微被握住的那只手腕,牢牢系在了床头雕花的栏杆上。

打的是一个极其繁复的结,正是天机阁独有的‘千机扣’。

看似简单,却内藏巧思,越是挣扎收得越紧,不懂诀窍极难解开。

“你!”谢见微彻底惊了,手腕处传来被束缚的触感,她试图挣脱,那绳结果然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更贴合。

“陆青!你松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回应她的,是陆青再次覆上来的灼热身体和亲吻。

“娘子……别走……”她含糊地说着,动作比之前更加急躁。

“别……陆青!够了!真的够了!”

谢见微慌了,手腕被缚,她失去了大半反抗能力,只能被动承受。

“呜……陆青……停下……”

这一次,陆青持续了很久。

最后时刻,陆青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彻底不动了。

她依旧紧紧抱着谢见微,脑袋埋在她颈边,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悠长。

谢见微瘫在榻上,浑身绵软,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手腕处被衣带勒得有些发红,传来细微的刺痛,身上压着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陆青的体温和气息。

她喘着气,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开始尝试挣脱。

先是轻轻动了动被缚的手腕,绳结紧实,毫无松动迹象。她又用自由的那只手去解,可那‘千机扣’构造巧妙,她看不见,又不得法,摸索半天,非但没解开,指尖反而被细带磨得生疼。

“……”谢见微又急又气,额上沁出汗珠。

她贵为太后,何曾如此狼狈过?

竟被自己的衣带、被自己心爱的人,用天机阁的手法绑在床头,动弹不得!

偏偏这人还毫无知觉地压在她身上,睡得正香。

她咬着唇,努力平复呼吸,积攒着力气,再次试图去够那个绳结。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殿内寂静,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谢见微折腾得满头大汗,发丝凌乱地贴在潮红未褪的脸颊上,那绳结却依然顽固。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殿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试探性的叩击声。

“娘娘?”是苏嬷嬷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时辰不早了……您可还好?”

谢见微如闻天籁!

“嬷嬷!”她急忙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和喘息而沙哑不堪,“进来!快……一个人进来伺候!”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嬷嬷侧身闪入,又迅速合上门。

当她看清榻上的景象时,饶是历经风浪,也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僵在了原地。

只见年轻的新科探花衣衫不整地沉沉睡着,大半重量压在太后身上。而她们尊贵无比的太后娘娘,一只手腕被精巧地缚在床头,云鬓散乱,满面潮红,身上痕迹斑驳,正用一双泛着水光的凤眸,又羞又急地看着她。

“嬷……嬷嬷!”谢见微难得地语无伦次,脸颊烧得厉害,“快!帮我解开!”

苏嬷嬷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

她仔细看了看那绳结,老脸也忍不住一红,心下暗叹这陆女君……真是……她家娘娘也是自食其果,她不敢怠慢,摸索着绳结的结构,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小心翼翼地将衣带解开。

手腕一松,谢见微立刻抽回手,撑着发软的身子,想从陆青身下挪开。

可刚一动,双腿酸软得几乎支撑不住,险些栽倒。

“娘娘小心!”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谢见微靠在苏嬷嬷身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她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沉睡的陆青,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嬷嬷,”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事后的疲惫,“你……帮她换身干净中衣。明日若问起……就说她昨夜醉酒吐了,宫人帮忙更换的。”

“是,老奴明白。”苏嬷嬷应下,看着谢见微站立不稳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忧虑,“娘娘,您……您这可真是……”她叹了口气,终究没把话说全,“老奴先伺候您更衣?”

谢见微摇摇头,强撑着走向殿内的屏风后:“不必,本宫自己来。你快去帮她收拾,莫要让她醒了起疑。”

苏嬷嬷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专心为陆青整理。

待一切收拾停当,谢见微也已换好了一身严整的宫装,重新绾了发,除了眉眼间残留的些许春情与倦色,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只是行动间,仍能看出几分滞涩与无力。

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陆青,对苏嬷嬷道:“本宫去沐浴。”

“是。”

谢见微步伐微颤,一步步缓缓走出了偏殿。

翌日,陆青是被透过窗棂的阳光刺醒的。

她皱着眉,极不情愿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疼欲裂,嗓子干得冒烟,尤其是腰腹……酸的厉害。

“呃……”她闷哼一声,撑着如同灌了铅的手臂,艰难地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下面干净的中衣。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陌生的宫殿,华丽的陈设,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

这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儿?

记忆如同断了片的画册,最后清晰的画面停留在琼林宴上,李桂芝热情劝酒,然后……被人搀扶离开宴席……

再往后,便是混沌一片,头疼欲裂。

隐约有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闪过:炽热的吻,交缠的身体,还有……手腕上缠绕的丝滑触感,以及某种打结时熟悉的手法……

陆青心跳骤然失序,脸色瞬间白了。

一定是梦,是她喝了太多酒做的荒唐春梦!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低眉顺目的宫人端着铜盆和衣物走了进来。

“陆大人醒了。”宫人福身行礼,语气恭敬,“奴婢伺候您洗漱。太后娘娘吩咐了,您昨夜醉酒不适,就在此歇息,不必急着起身。”

“醉酒?”陆青抓住这个关键词,声音沙哑地问,“我……我昨夜可是失态了?”

宫人垂着眼,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大人昨夜宴饮多了些,吐脏了衣衫,太后娘娘体恤,命人将您扶来此处歇息,并为您更换了衣物。娘娘说,琼林宴本是喜事,大人不必挂怀。”

吐了?换衣?

陆青低头看了看身上干净整齐的中衣,心中的疑虑稍减,但那股莫名的身体异样感和脑中闪过的碎片,却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有劳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在宫人的伺候下洗漱更衣。

过程中,她状似无意地打量殿内陈设,目光扫过角落的紫檀木案几时,微微一顿。那里摆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银制香炉,炉盖紧闭,空气中那丝甜香,似乎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只是淡得几乎难以捕捉。

陆青心头莫名一跳。

趁宫人转身去取外袍的间隙,她快步走到案几边,极快地用手指在香炉边缘内侧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些灰白色香灰,她迅速用袖中帕子一角包住,藏入怀中。

动作刚完成,宫人便捧着衣袍回来了。

“陆大人,请更衣。太后娘娘此刻应在御书房,您收拾妥当,可去谢恩告退。”

陆青定了定神,束好头发,镜中人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略带青黑,倒也恢复了往常的端肃模样。

只是心,却乱糟糟的。

跟着引路宫人前往御书房的路上,陆青努力回想昨夜细节,却始终看不清。

来到御书房外,通传后,陆青深吸一口气,垂首步入。

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红宫装,发髻高绾,簪着凤钗,妆容精致,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眼睑下也有淡淡的阴影。执笔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了一小截,上面……似乎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陆青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心脏猛地一缩!

那红痕的位置、形状……竟与她梦中模糊印象里,衣带缠绕勒出的痕迹隐隐重合。

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臣陆青,叩见太后娘娘。”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道:“昨夜琼林宴,臣醉酒失仪,承蒙娘娘照拂,实在惶恐。特来请罪谢恩。”

“陆探花不必多礼。”太后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略微低哑,带着一种慵懒的疲惫,“琼林宴本就是为你们庆贺,饮多了也是常情。起来吧。”

“谢太后。”陆青垂手而立,只觉得御书房内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那淡淡的、属于太后的冷香飘过来,竟让她莫名有些心悸。

“你既已高中探花,又蒙陛下钦点为师,”谢见微缓缓开口,说着早已想好的安排,“过几日,你与李状元便轮流入宫,为陛下讲学。具体时辰安排,稍后自有旨意下达。官职文书,吏部也会尽快办理。”

“是,臣遵旨。”陆青恭声应道。

“嗯。”谢见微应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她看着陆青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想到昨夜种种,心中愧疚更甚,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你……脸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歇息好?回去好好歇息吧。”

这关切的话听在陆青耳中,却让她脊背微微发凉,越发觉得太后今日的态度有些异样。

“谢太后关怀,臣……臣只是有些宿醉未消,并无大碍。”她努力维持着镇定。

谢见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只当是昨夜药效残留后的不适,心中愧疚更浓,也更不敢久留她。

“既如此,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她挥了挥手,“好生准备,日后,便要用心教导陛下了。”

“是,臣告退。”陆青如蒙大赦,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宫门,被秋日凉爽的风一吹,陆青才觉得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散了些许。

但脑子里却更加混乱。

太后手腕的红痕,殿内奇怪的甜香,身体的异样感,那些混乱羞耻的梦境……种种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中疯狂滚动,却串不成一条清晰的线。

一个荒谬绝伦、大胆到令她战栗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昨夜,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她浑浑噩噩地走着,等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萧惊澜的院落。

“陆姐姐?”恰好从门内出来的林素衣见到她,十分惊讶,随即快步迎上,“恭喜陆姐姐高中探花,以后可要称您陆大人了!”

陆青勉强笑了笑,笑容却有些空洞。

林素衣察觉到她的异常,关切地问:“陆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可是身体不适?”

陆青看着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那个帕子包着的小角,递了过去。

“素衣,你帮我看看,”她压低声音,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这……是什么香灰?”

林素衣疑惑地接过,小心地打开帕子,用手指撚起一点极细微的灰烬,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搓了搓。

渐渐地,她的脸色变了。

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尴尬,甚至浮起两抹可疑的红晕。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陆姐姐,这……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陆青的心直往下沉。

林素衣的反应,印证了她最坏的预感。

她强作镇定,移开目光,含糊道:“是……一个朋友偶然得到的,心中疑惑,托我找人问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听到是‘朋友’的,林素衣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红晕却未褪去。

她将帕子小心包好,塞回陆青手里,像是拿着什么烫手山芋。

“陆姐姐,”她带着难以启齿的羞涩,“这……这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幻情散’的香灰。”

“幻情散?”陆青对这个名字极为陌生。

“嗯……”林素衣的脸更红了,眼神游移,但还是尽职地解释道,“这是一种……秘药。点燃后无色无味,但吸入后,会……会催人情动,产生幻觉。”她顿了顿,声音更小的补充:“中了此药的人,会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因其作用于神魂,而非猛烈催情,所以……醒来后,记忆会非常模糊混乱,如同做了一场格外真实的春梦,很难分清梦境与现实。”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青心上。

催情……幻觉……春梦……

难分真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幻情散’这三个字,粗暴而清晰地串联在了一起。

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陆姐姐?你怎么了?”林素衣被她吓到了,连忙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子,“你没事吧?是不是你那位朋友她……她遇到了麻烦?需不需要……”

“不!不用!”陆青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低吼出声,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慌忙压低声音,“没……没事,多谢你了,素衣。”

她匆匆说完,甚至不敢再看林素衣担忧的眼睛,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

推开院门,阿萱和璇玑四姝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询问琼林宴的盛况,问她昨夜为何未归。

陆青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影都有些晃动。

她勉强扯出笑容,解释了几句,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门一关上,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脑中,林素衣关于幻情散的解释,与昨夜那些破碎的的画面,反复交织、印证。

如果……如果昨夜不是梦?

如果太后她……她对自己用了药?

为什么?难道……

那个原本在心中压抑许久的想法,再次自陆青心头而起,让她抽气连连。

难道太后就是……娘子?

不!不可能!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况且,若太后真是娘子,她为何不与自己相认?还……还生了小女帝?时间也对不上……

可是……那些相似之处,那些反常的举动,又该如何解释?

陆青痛苦地抱住头,脑子像要炸开一般。

或许……是另一个可能?

太后守寡多年,深宫寂寞。而那夜梁上窥见自己,或许……让她产生了些许兴趣?

这个猜想让她难以接受,陡然停住,不敢深想。

但太后平日端庄威严,心机深沉,执掌朝政,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这等荒唐事的人。而且,若只是贪图身体欢愉,为何又对她诸多维护,甚至让她去做帝师?

两种猜想,都充满了矛盾与不可思议,将她推向理智崩溃的边缘。

她究竟该相信什么?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梦?是药力催生的幻觉?还是……可怕的现实?

陆青瘫坐在地上,思绪混乱,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第65章

大受打击的陆青,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天色从清晨的微光,渐渐转为正午的明亮,又从明亮缓缓沉入黄昏的暗红,最后被深沉的夜色完全吞噬。

书房内始终没有点灯。

陆青就那样枯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或者说,她根本无心去看。

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

一边是残存的理智,拼命告诉她:那只是梦,一场因醉酒而生的荒唐春梦;另一边却是越来越多的细节碎片:身体的异样感、香炉中的欢情散、太后手腕的红痕……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细小的凿子,在她原本坚固的认知上,凿出细密的裂痕。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师姐?师姐?”是阿萱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该用午膳了,你出来吃点东西吧?”

陆青嘴唇动了动,没有回应。

片刻后,苏挽月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比阿萱更急切:“陆青,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你开开门,跟我们说说,别一个人闷着。”

陆青瘫坐在地,久久没有做声。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们,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她可能被当朝太后下了催情药,做了些不可告人的事?或者说,她开始怀疑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可能就是自己“死去”五年的娘子?

哪一种说法,都荒诞到可笑,也危险到致命。

“陆青?”苏挽月的声音更近了,似乎将耳朵贴在了门上,“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陆青不愿让她们担心,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你们……不用管我。”

“这怎么能不管?”苏挽月急了,“你从昨日早上进去到现在,滴水未进。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宫里有人为难你了?你告诉我门,我……我们总能想想办法。”

陆青闭上眼,语气里透出疲惫,“真的只是……累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吗?”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苏挽月失落的声音:“好吧……那你有事随时叫我。我……我们都在外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书房外,苏挽月和阿萱急得团团转。

阿萱年纪小,藏不住事,拉着苏挽月的衣袖,眼圈都红了:“苏姐姐,师姐她到底怎么了?从宫里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陛下不喜欢她?还是……那些大官欺负她了?”

苏挽月心里也乱,却强作镇定地拍了拍阿萱的手:“别瞎想,你师姐如今是探花,谁敢轻易欺负她?许是……许是初入官场,压力太大了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半点不信。

陆青是什么人?是天机阁阁主,是见过大风大浪,验过无数尸体,面对凶徒都面不改色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官场压力,就失魂落魄到将自己关起来一整天?

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她进不去,问不出来,只能干着急。

璇光和璇音守在书房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但阁主有严令,没有她的吩咐,谁也不准进去。她们身为属下,只能遵从。

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

璇影去开了门,进来的是林素衣。

“林姐姐。”苏挽月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迎上去,“你来得正好,快去看看陆青吧!她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天了,不吃不喝,谁也不理,我真怕她出事……”

林素衣听着苏挽月焦急的叙述,脸色渐渐发白。

她想到了陆青昨日让她辨认的那包‘幻情散’香灰,想到了她从宫里回来……

她心里一沉,不敢再想下去。

“我……我试试。”林素衣定了定神,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陆姐姐,是我,素衣。我能进来吗?”

里面没有回应。

林素衣咬了咬唇,声音放得更柔:“陆姐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人,可你总得吃点东西。挽月妹妹给你熬了些清粥,最是养胃,你开开门,让我送进去,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陆青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门开了条缝。

林素衣示意苏挽月她们在外面等着,自己端着托盘,侧身进了书房,又迅速将门掩上。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天光。

陆青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

“陆姐姐。”林素衣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好吗?”

陆青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我没事,你随便坐吧。”

林素衣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担忧更甚。

“陆姐姐,是不是……是不是那‘幻情散’……”她犹豫着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陆青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是深深的困惑和痛苦。

“素衣。”陆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幻情散’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陆青盯着她的眼睛,近乎恳求道:“包括萧统领,包括苏姑娘她们……谁都不要说。”

林素衣怔住了。

她看着陆青眼中近乎恳求的神色,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陆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忍不住问,“那香灰……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对不对?是不是……是不是宫里有人对你……”

“别问。”陆青打断她,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有些事……我现在自己也没弄清楚。但你相信我,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林素衣沉默了。

她想起陆青如今的身份——新科探花,帝师,太后面前的红人。

若真牵扯到宫闱秘事,那确实不是她能过问的。

“好,我答应你。”她郑重地点头,“我绝不会说出去。”

“谢谢你,素衣。”陆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那粥……我一会儿会吃的。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再待会儿。”

林素衣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可看到陆青眼中的疲惫,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你一定要吃,别饿坏了身子。”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青一眼,这才推门出去。

门外,苏挽月和阿萱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她说什么了?”苏挽月急切地问。

林素衣摇摇头,勉强笑了笑:“陆姐姐说她想一个人静静,让我们别担心。粥我已经送进去了,她答应我会吃的。”

“就这样?”阿萱嘟着嘴,满脸不信,“师姐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阿萱,”林素衣摸摸她的头,温声道,“你师姐现在是朝廷命官了,有些事……确实不方便告诉我们。我们要相信她,给她些时间。”

话虽这么说,可林素衣自己的心却悬着。

幻情散……宫里……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便让人不寒而栗——

接下来的两天,陆青依旧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她没有再拒绝送进去的饭菜,但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书桌前,对着书发呆。

脑中,两个猜想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理智。

她试图回忆五年前与娘子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娘子的字写的极好,笔锋锐利,筋骨嶙峋,带着一股清峭孤傲之气。

娘子喜欢在院中画画,尤其喜爱竹子,说爱其宁折不弯的气节。

娘子琴也弹得极好,当年的‘破虏吟’一出,让她惊为天人。

而如今那些细节,似乎都成了她日后即将验证真相的证据。她近乎自虐的想,两个人再像,总不可能任何细节都一样,她陆青总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娘子?

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青坐在阴影里,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那种拉扯、挣扎、不断自我怀疑的疲惫。

她问自己:陆青,你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太后真是娘子,却不愿与你相认?还是怕太后不是娘子,却对你怀有龌龊心思?

无论是哪一种,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

不。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

如果太后真是娘子……她要知道为什么?这中间的为什么太多,她竟不知道从何问起?

如果太后不是娘子……她也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对她用药?目的是什么?她该如何应对?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这么糊里糊涂下去。

她……需要一个真相。

坚定了这一点,陆青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她三天的大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转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苏挽月正倚着廊柱发呆,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陆青!”她快步走过来,眼中满是担忧,“你……你终于出来了。”

陆青看着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嗯,我无事,让你们担心了。”

苏挽月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担忧道:“陆青,你到底怎么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没事,只是这几天没睡好。”陆青摇摇头,转移了话题,“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苏挽月连忙点头,“厨房一直温着饭菜呢,我这就让人端过来!”

她说着,转身就要去吩咐,却被陆青叫住了。

“挽月。”陆青看着她,眼神诚恳,“这几天……让你担心了。”

苏挽月怔了怔,随即眼圈有些发红。

她别过脸,声音有些闷:“谢什么谢……朋友之间,不是应该的吗?”

陆青笑了笑,没再说话。

——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

表面上看,她似乎已经从那日的打击中走出来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她需要证据,需要线索,需要一点点剥开那层迷雾,看清真相。

而在此之前,她必须隐忍,对方是太后,是这大雍朝最有权势的女人。稍有不慎,不仅她自己会万劫不复,还会连累身边所有人。

她不能冲动——

十日后,吏部传来消息,新科进士的官职任命下来了。

陆青前往吏部领取文书和官印。

吏部门前人潮涌动,新科进士们个个面带喜色,互相道贺。

陆青在人群中看到了李桂芝,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褐色官袍,衬得那张黝黑的脸更显朴实,但眼神却亮晶晶的,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陆探花。”李桂芝也看到了她,连忙挤过来,拱手行礼,“不,现在该叫陆大人了!”

陆青回礼,微笑道:“李大人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陆大人授了什么官职?”李桂芝好奇地问。

“大理寺少卿。”陆青道。

李桂芝眼睛一亮:“大理寺少卿?那可是从六品的实权官职,陆大人果然受太后器重。”

陆青听到‘太后’二字,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大人呢?”

“我啊。”李桂芝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授了翰林院编修,也是个从六品。太后说,让我先熟悉熟悉朝中事务,日后另有安排。”

翰林院编修虽品级不高,但是能一入仕就得此职位,已是极高起点了。

“恭喜李大人。”陆青真诚道。

“同喜同喜。”

李桂芝笑呵呵地说,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在吏部门口分别。

陆青领了文书官印,便前往大理寺报到。

大理寺位于皇城西侧,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官署。朱红的大门,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大理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陆青递上文书,很快被引了进去。

正堂内,几位官员正在议事。

为首的是个年约六十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一身深紫色官袍,正是大理寺卿沈巍。

沈巍见到陆青,立刻笑道:“陆少卿来了,快坐,快坐!”

态度十分热络。

陆青心中了然,这定是因为太后那层关系。

“下官陆青,见过沈寺卿。”她依礼参拜。

“免礼免礼!”沈巍亲自扶起她,上下打量一番,连连点头,“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太后慧眼识珠,陆少卿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啊!”

这话说得露骨,堂内其他几位官员神色各异。

陆青只当没听出话里的意思,谦逊道:“沈寺卿过奖了,下官初来乍到,还请寺卿和诸位同僚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沈巍哈哈一笑,指着堂内几位官员介绍道,“来,陆少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少卿,周仪文,主管文书档。这位是王少卿,王云礼,主管刑狱审讯。这位是赵少卿,赵鹏,主管缉捕追查……”

陆青一一见礼。

几位少卿中,周仪文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白微须,看起来颇为儒雅。

王云礼年纪最轻,约莫三十出头,眼神锐利,透着干练。

赵鹏则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年与刑狱打交道的人。

“陆少卿啊,”沈巍拉着陆青在主位旁坐下,笑眯眯地说,“你初来大理寺,本官想着,那些刑狱缉捕的辛苦差事,就不让你去操心了。正好周少卿那边文书事务繁重,你就去帮帮他,如何?”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微微一凝。

周仪文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悦。

谁都知道,管理文书是最清闲也最没油水的差事。沈巍这明显是想拍太后马屁,给陆青安排个轻松的位置,与她处好关系,拉进与太后的关系。

可这样一来,周仪文的权责就被分走了一部分。

“沈寺卿。”周仪文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陆少卿是太后钦点的探花,又是帝师,让她来管文书……是不是太屈才了?”

“诶,周少卿此言差矣。”沈巍摆摆手,“文书乃是一寺之基,至关重要,陆少卿正适合此职。”

陆青冷眼旁观,心中已有计较。

她来大理寺,不是为了混日子的。若真去管文书,不仅学不到东西,还会得罪周仪文,更会让人看轻,觉得她是靠着太后关系来镀金的。

“沈寺卿。”她站起身,拱手道,“下官多谢寺卿体恤,不过下官既入大理寺,便想为寺中分忧。听闻大理寺积压了不少陈年旧案,下官愿请命,负责梳理侦破这些旧案。”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都愣住了。

陈年旧案?

那可是大理寺最头疼的差事。案子时间久远,线索难寻,证人难找,破案率极低,费力不讨好。平日里,大家都是能推则推,能躲则躲。

这陆青……竟主动往火坑里跳?

沈巍也怔了怔,随即皱眉道:“陆少卿,你可想清楚了?那些旧案……可不好办啊。”

“下官想清楚了。”陆青语气坚定,“正因不好办,才更需要人去办。下官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沈巍看着她认真的神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本是想讨好太后,可若真让陆青去碰那些旧案,万一办砸了,太后怪罪下来……

周仪文见她如此识相,忙开口打圆场道,“陆少卿既有此心,不如这样,你先熟悉熟悉寺中事务,旧案的事,日后再说?”

“周少卿好意,下官心领了。”陆青却不肯退让,“下官既已开口,便想试一试。还请沈寺卿成全。”

话说到这份上,沈巍也不好再拦。

他看了看陆青,又看了看堂内其他官员,终于叹了口气:“也罢……既然陆少卿执意如此,本官便准了。不过若有难处,随时可来找本官。”

“谢寺卿。”陆青躬身道谢。

堂内几位少卿交换了个眼神,看向陆青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有不解,有钦佩,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从正堂出来,陆青被一名书吏引着,前往自己的办公处。

大理寺占地广阔,分前、中、后三进。

前院是正堂、议事厅等。中院是各少卿、主事的办公之所。后院则是档案库、证物房等。

陆青的办公处位于中院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中有六间厢房,既可办公,也可休憩。

“陆大人,这就是您的院子。”书吏恭敬道,“您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

陆青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简洁干净,书案、书架、座椅一应俱全。

“很好,有劳了。”她点点头,又问,“我手下可有安排人手?”

“有的。”书吏连忙道,“寺卿吩咐,给您配了两名主事,四名书吏,还有八名差役。他们已在厢房等候了。”

陆青走进办公的厢房,里面果然站着十几个人。

见到她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见过陆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陆青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两名主事,一个年约四十的女乾元,身材微胖,面容和善,名叫孙茗。

另一个三十出头,瘦高个,眼神精明,名叫赵诚。

四名书吏都是年轻人,差役则个个精壮。

“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协助。”陆青温声道,“咱们既在一处办事,便是一体。有功同赏,有过同担。”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连忙应声:“谨遵大人吩咐!”

“好。”陆青点点头,看向孙茗和赵诚,“孙主事,赵主事,你们先将寺中积压的旧案卷宗,整理一份清单给我。特别是近一年内无人过问的案子,要详细标注。”

孙茗和赵诚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这位新来的少卿,雷厉风行啊。

“是,下官这就去办。”孙茗躬身道。

“不急。”陆青却叫住了她,“先让人把卷宗搬过来。本官今日便开始看。”

“今日?”赵诚忍不住道,“大人,那些卷宗……数量可不少。”

“无妨。”陆青淡淡道,“能看多少是多少。”

众人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连忙去档案库调取卷宗。

不多时,一箱箱的卷宗被抬了进来,堆满了半个厢房。

陆青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面色不变,只对孙茗道:“孙主事,你留下协助。其他人先去忙吧。”

众人退下后,陆青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卷宗,开始细读。

孙茗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的少卿专注的侧脸,心中暗暗称奇。

这些旧案,别人避之不及,她倒好,一来就扎了进去。

是真有本事?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青看卷宗的速度很快,但很仔细。遇到关键处,还会提笔在纸上记录。

夕阳西斜时,陆青已经看了十几本卷宗。

大多是些盗窃、失踪之类的案子,时间久了,线索断了,便成了悬案。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要拿起下一本,目光却忽然被一个卷宗的标题吸引住了。

《文昌祠学子失踪案》。

她翻开卷宗,仔细阅读。

案件发生在近三个月内,京城人家不少学子,在城东文昌祠借宿苦读后,归家出现异常。

案卷记载:

这些学子皆是女乾元,年岁在十八至二十五之间,都是科举有望的才女。

起初,她们前往文昌祠,别称‘状元寺’,因其十几年前有举子在此读书高中而得名。科举临近,便有不少举子来此夜读,想沾沾喜气。

没曾想,这便出了问题。

数日来,先后有举子神志癫狂,所有发病者皆称:在寺中夜读困倦时,见一白衣女子飘然而至,面容绝美如画中仙,但身后有狐尾摆动,自称狐仙,邀她们‘共赴极乐’。

甚至有一名乾元被家人锁在书房,竟以血在墙上题诗:愿抛功名换仙缘,山中狐仙伴千年。

后趁夜离家,家人追踪至文昌祠后山,只寻到破碎的儒衫布条和几缕沾血的狐毛。

京城皆传:文昌祠后山有白狐修炼成精,化作美女专吸乾元元气,被迷者自愿抛弃前程。

京兆府曾多次派捕快前往探查,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归咎于科举压力过大,导致精神失常,案件因涉及众多学子,被移交大理寺。

陆青看着卷宗,眉头越皱越紧。

狐仙?

她不信这些。

这案子,绝非精怪作祟,定是人为。

可为什么要专挑有望科举的乾元女子?

而且,案卷中描述的人面狐身的女子,像极了双月城中那些被改造过的女子……

难道……这竟与双月城旧案有关?

陆青心中一凛。

“孙主事,”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孙茗,“这桩案子,之前是谁负责的?”

孙茗凑过来看了看卷宗标题,想了想道:“回大人,这案子原是赵少卿负责的。不过查了半个月,没什么头绪,就搁置了。”

“卷宗里说,上京府的捕快曾去文昌祠探查过,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孙茗摇头,“那文昌祠就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聚集地,平日里香火不旺,只有些书生去借宿苦读。捕快们里里外外查了好几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陆青若有所思。

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七名女子,在同一地点,先后出现同样的幻觉,且一人失踪,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大人,”孙茗小心翼翼地问,“您对这案子感兴趣?”

“嗯。”陆青合上卷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去文昌祠看看。”

“是。”

陆青又仔细梳理了一下这个案子,天色渐渐黑了。

本该到了下值的时候,一名书吏匆匆进来,躬身道:“陆大人,宫里来人了,太后召您即刻进宫,说是商议陛下授业安排。”

陆青手一顿。

太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色平静地起身:“知道了,我这就去。”

走出厢房时,秋日的凉风吹在她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那日之后,再次面见太后。

她必须冷静,镇定,绝不能让太后看出丝毫端倪。

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去查清一切。

而在那之前……她只能演。

演一个恭敬的臣子,一个尽责的帝师。

陆青整理了一下官袍,跟着宫人,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即将与与这天下最尊贵之人,首次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