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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早早起身,用过早膳便赶往停尸房。

那具从柳文卿旧宅挖出的女尸已经清理过,此刻平放在木台上,盖着白布。

陆青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掀开白布一角。

尸体腐败程度比昨日在土中时更明显,面部肿胀扭曲,已难辨原貌。她仔细检查颈部的勒痕——痕迹清晰,呈环形,边缘有细微的皮内出血点,是典型被绳索勒毙的特征。

再往下看,尸身其他部位无明显外伤,指甲缝里的皮屑和织物纤维已经被小心提取。

她翻开死者眼睑,又检查口腔,没有中毒迹象。

身上衣物虽破旧,却完整,没有被撕扯的痕迹。

这女子,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勒死的,应系熟人作案。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衙役快步进来,躬身禀报:

“大人,昨日您吩咐去查柳文卿娘子旧事,已有结果。”

“说。”

衙役清了清嗓子:“属下询问了柳文卿旧宅周边十余户邻居。众人都说,柳文卿的娘子因家中做豆腐营生,街坊都唤她‘豆豆’。她为人勤快,白日卖豆腐,晚上还接些浆洗缝补的活儿,一心供养柳文卿读书。约莫两月前,豆豆忽然不见了,柳文卿对外说是娘子嫌她穷,跟人跑了。邻居们起初不信,但柳文卿言之凿凿,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豆豆。

陆青想起昨日在尸体手腕上看到的那只铜镯,内侧刻的正是‘豆豆’二字。

疯癫中的柳文卿反复喊着:娘子我错了,对不住娘子……如今看来,这具女尸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了。案情真相,也几乎明了。

只是……

“那位让柳文卿入赘的富商坤泽,”陆青问,“可查过她?”

衙役面色忽然变得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强忍着憋了回去,肩膀微微耸动。

陆青蹙眉:“怎么?”

这时,孙主簿从门外进来,见状瞪了那衙役一眼,上前躬身道:“大人,属下正要禀报此事。那位让柳文卿入赘的坤泽,名唤陈阿妹,是城东有名的丝绸富商,丈夫三年前病逝,留下一大笔家业。她……暂时无法亲自前来问话。”

“为何?”陆青见孙主簿神色也有些不自然,疑惑更深。

孙主簿咳嗽一声,努力维持严肃:“陈阿妹她……她养了数位乾元欢宠,前些日子诊出有孕,却不知孩子生父是谁。几位乾元为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陈阿妹气不过,想上前踹开他们时,不慎脚下打滑,摔伤了胯骨,如今正卧床休养,动弹不得。”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年轻衙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陆青听完这番荒唐事,也不由失笑摇头。

这陈阿妹,倒真是个……妙人。

“那孩子如何?”她本能地问道,问完自己反倒也忍不住轻笑一声。

孙主簿憋着笑,脸都有些红了:“孩子命大,安然无恙。如今陈阿妹是躺着养伤又养胎,倒是一举两得了。”

陆青努力保持正经道:“既如此,我亲自去一趟陈府。有些事,还需当面问清。”——

陈府位于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孙主簿上前叩门,说明来意。

守门的家仆听闻是大理寺少卿亲至,不敢怠慢,连忙引二人入内。

穿过三进院落,来到一处布置奢华的厢房外。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抱怨声:

“轻点!没见我正疼着吗?哎呦……我的腰……”

“心肝别动,这鸡汤得趁热喝。大夫说了,您如今身子金贵,要好生补着。”

陆青与孙主簿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厢房内暖香袭人,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倚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姣好,只是此刻眉头紧皱,额上沁着细汗,显然疼得不轻。

她穿着绸缎寝衣,外罩一件貂皮短袄,被子盖到腰际。床边坐着一位温文俊秀的年轻乾元,正端着瓷碗,小心翼翼地为她喂鸡汤。那乾元低眉顺目,动作轻柔,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见到陆青进来,陈阿妹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这位是……”她目光在陆青身上细细打量,从清隽的眉眼到挺拔的身姿,再到那一身青色官袍,眼中惊艳之色毫不掩饰,“哎呀,莫非就是新科探花、大理寺少卿陆大人?”

她说着,竟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喂……”

“心肝别动!”那乾元连忙放下碗,扶住她。

陈阿妹却摆摆手,眼睛仍黏在陆青身上,笑容满面:“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陆大人当真是年轻有为,俊秀不凡!这模样,这气度,可比我家这几个强多了!”

陆青十分尴尬,轻咳一声道:“本官今日前来,是为柳文卿一案,有几件事想请问陈夫人。”

听到柳文卿三字,陈阿妹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

“提那个废物做什么?”她撇撇嘴,语气不耐,“当初我看她长得还有几分清秀,又会说些漂亮话,才动了心思,重金资助她读书,盼着她能考个功名,给我陈家添点光彩。没成想……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她说得直白露骨,一旁那乾元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下头去。

陆青神色不变,继续问:“夫人可知,柳文卿在入赘贵府前,已有妻室?”

“妻室?”陈阿妹挑眉,“她不是说自己娘子嫌贫爱富,跟人跑了吗?怎么,难道不是?”

陆青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陈阿妹说这话时,眼神坦荡,并无闪烁,只有对被欺骗的恼怒,没有心虚或遮掩。

“据本官查证,柳文卿的原配娘子‘豆豆’,并非与人私奔,而是遇害身亡。”陆青缓缓道,“尸体现已在柳文卿旧宅院中挖出。”

陈阿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什么?这个畜生杀了自己娘子?!”

她气得胸口起伏,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好啊……好啊!这个柳文卿,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杀妻的畜生。我陈阿妹真是瞎了眼,竟把这种货色招进府里!”她越说越气,指着身旁那乾元:“去!把她当初留下的东西全给我扔出去!一件不留!晦气!”

那乾元连忙应声,匆匆退下。

陆青见陈阿妹反应激烈,却不似作伪,心中已有判断。

这位陈夫人虽行事荒唐,但在豆豆遇害之事上,应当没有参与。

“夫人息怒。”她温声道,“本官还有一事请教。柳文卿入赘贵府后,可曾提起过她在‘状元寺’的遭遇?”

“提过几句。”陈阿妹余怒未消,语气仍是不好,“说是在寺中夜读时撞了邪,见到什么狐仙,被迷了心窍。我当时只当她是读书读傻了,或是想编些怪力乱神的话来推脱她……她那方面不行的事,就没多问。后来她整日神神叨叨,我怕她真疯了,扰了府里清净,就把她赶出去了。”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陆青:“陆大人,这柳文卿杀妻的事,该不会也跟那狐仙有关吧?难不成……真是精怪作祟?”

陆青摇头:“世间并无精怪,皆是人为。”

问询已毕,陆青便起身告辞。

陈阿妹见她要走,眼中又露出不舍,热情道:“陆大人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我这府里虽没什么好招待的,但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做的点心可是一绝……”

“多谢夫人美意,本官还有公务在身。”陆青拱手。

陈阿妹见她态度疏离,也不敢强留,只是笑道:“那陆大人有空常来坐坐!让我这未出世的孩子,也沾沾探花郎的文气,还有……”她目光在陆青脸上转了一圈,“这漂亮脸蛋儿。”

一旁孙主簿和几个衙役闻言,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陆青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陈府,被冷风一吹,她才觉得脸上热度稍退。

这位陈夫人……当真是比苏挽月还要生猛——

回到大理寺时,已近午时。

陆青径直前往安置柳文卿的偏厢,想看看她是否醒来。刚到院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只见林素衣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小心地给柳文卿喂药。

柳文卿闭着眼,似乎还在昏睡。

“林大夫。”陆青轻声道。

林素衣闻声抬头,见是她,微微一笑:“陆姐姐来了。”

陆青走到榻边,看着柳文卿依旧枯槁的面容,低声问:“她今日如何?”

“脉象平稳了些,但神志还未清醒。”林素衣放下药碗,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不过应该快了,最迟傍晚便能醒来。”

陆青看着她专注的模样,想起昨日萧惊澜的醋意,心中过意不去:“又劳烦你了。昨日萧统领不悦,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让你涉险。以后这类事,你……”

“陆姐姐。”林素衣打断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她就是个傻子,你别管她。治病救人,是我的志向。莫说柳文卿只是疯癫,便是真得了瘟疫,该治我也要治。”

她说得坦然坚定,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心中触动,不再多言,只郑重道:“多谢。”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话题转到柳文卿身上。

“她这疯癫之症,是幻药与惊吓交加所致。”林素衣道,“如今幻药药性已解,惊吓却需时间平复。待她醒来,若能稳住心神,或许能问出些线索。”

正说着,榻上的柳文卿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柳文卿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起初眼神涣散迷茫,但很快,她的目光聚焦,看清了所在的环境——干净整洁的厢房,榻边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温婉秀美,一个清俊端肃,穿着官袍。

柳文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目光在陆青身上的官袍上停留片刻,然后……突然暴起大喊。

“狐仙……狐仙大人饶命……”

与昨日的疯癫哭喊无异。

但陆青敏锐地注意到,柳文卿在说这些话时,眼角的余光正偷偷瞥向她,眼神里有警惕,有算计,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清醒。

她在装。

陆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文卿,声音平静无波:

“柳文卿,你娘子豆豆的尸体,我们已经找到了。”

柳文卿浑身一颤,却仍闭着眼,继续念叨:“娘子……娘子跟人跑了……不是我……不是我……”

“她没跑。”陆青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她死在自家院里,被人勒毙,埋在三尺地下。她手腕上还戴着刻着‘豆豆’的铜镯,那是你送她的定情信物,对吗?”

柳文卿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皮下的眼珠剧烈转动。

“你欲入赘陈府,攀上高枝,嫌豆豆碍事,便将她杀害,对外宣称她与人私奔。”陆青一字一句,步步紧逼,“你在状元寺中撞见‘狐仙’,中了幻药,神志不清时将自己杀妻之事说了出来。那‘狐仙’便以此要挟,将你囚禁,日日吸你鲜血,作为惩戒。”

“不……不是……”柳文卿终于装不下去了,她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恐,“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是她……是她逼我的,谁让她死活不同意和离,还要去我读书的书院闹,要让我身败名裂,我没办法才……我一时糊涂……我……”

她终于承认了。

陆青直起身,冷冷看着她:“所以,你为了攀附富贵,杀害一直卖豆腐供养你的结发妻子。柳文卿,你读书多年,圣贤道理读进狗肚子里了吗?”

柳文卿瘫在榻上,涕泪横流,再无方才装疯卖傻的算计——

三日后,柳文卿杀妻案公审。

证据确凿,供认不讳,判处斩立决。

行刑那日,天色阴沉。柳文卿被押赴刑场时,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唾骂不绝。她低着头,再无一寸读书人的风骨,只剩将死之人的灰败。

陆青没有去刑场。

她站在大理寺的阁楼上,远远望着刑场方向,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沉重。

柳文卿伏法了,可此案背后真正的谜团——慧明禅师,那伪装狐仙的长生会受害者,还有她们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阴谋,却依然没有解开。

慧明和那狐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踪迹。

而苏挽月……也失去了消息。

陆青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担忧如藤蔓缠绕——

案子结了后,陆青终于得了些许空闲。

按照之前的安排,该轮到她入宫为小女帝授课了。

小女帝楚清晏已经端坐在书案后,见到陆青进来,眼睛一亮:“陆卿!”

虽然被免了跪拜礼,陆青还是躬身唤了一声,“见过陛下。”

“免礼免礼!”小女帝摆摆手,迫不及待地问,“陆爱卿今日给朕讲什么?”

陆青走到书案旁,温声道:“今日不讲故事,教陛下珠算可好。”

小女帝十分感兴趣,陆青着人拿出算盘,回忆着自己上小学时候老师的教学方式,照着葫芦画瓢,力图引起小女帝的学习热情。好在小女帝被古板的老学究摧残了一番,学什么都觉得有趣,十分认真,陆青松了口气。

两人有说有笑,气氛倒是融洽。

过了许久,陆青才注意到,太后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宫装,外罩雪白狐裘,发髻高绾,簪着金凤步摇,站在门口,美得惊心动魄。

陆青立刻起身行礼。

太后抬手制止,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陆青,声音温和了些,“陆卿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陆青垂首。

谢见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状似随意地问起:“柳文卿的案子,了结了?”

“是。”陆青答道,“凶手伏法,只是背后牵涉的慧明禅师与那狐女,尚未缉拿归案。”

谢见微点点头,不再多问。

一时间,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陆青继续为小女帝授课。

不多时,外面忽然飘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越下越大。很快,宫中的亭台楼阁皆被覆上一层积雪,红墙金瓦掩映其间,宛如仙境。

太后忽然临时起意:“陆卿,不若随本宫去赏雪?”

陆青自然不敢违逆,点头称是。

于是,太后当即命人前去亭中准备,摆驾望雪亭。

望雪亭建在假山之上,四面开阔,是赏雪的最佳去处。

等两人来到望雪亭,宫中早已准备妥当。

亭中石桌上摆着红泥小炉,炉上温着酒,酒香混合着梅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太后率先入座,坐定后,才示意陆青坐下,陆青在对面缓缓入座。

两人隔着炉上温酒对望,一时无话,只静静看着亭外飞雪。

雪花如絮,漫天飞舞,落在枯枝上,积成琼枝玉树。远处宫墙若隐若现,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

这寂静却让陆青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端起宫人斟好的温酒,轻抿一口。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温润甘醇,入喉却带起一股灼热。

酒壮人胆,说的甚好,陆青觉得自己此刻便是那借酒壮胆的怂人。

“好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臣想起一首诗。”

谢见微转头看她:“哦?陆卿想起何诗?”

陆青放下酒杯,望着亭外纷飞的雪花,缓缓吟道:“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她顿了顿,余光瞥向太后。

见太后神色如常,只静静听着,未做言语。

陆青继续吟道,语速放得更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白雪却嫌春色晚……”

她停在这里,没有念出下一句,只是转头,看向谢见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见微原本含笑听着,可当陆青念出‘白雪却嫌春色晚’时,她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下去:

“故穿庭树作飞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见微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迅速移开视线,看向亭外飞雪,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陆青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直直地看着谢见微,看着那张倾城绝艳却在此刻满是慌乱的脸,看着那双与记忆中娘子一般无二的眼睛。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却竭力保持着平静:

“太后娘娘,这首诗……是一位故人前辈之作,未曾流传于世。”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臣只与亡妻说过。除此之外,再无人知晓。”

谢见微猛地转头看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慌乱,懊悔,还有……深深的无措。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激动,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忽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苦涩。

“看来……”陆青的声音轻柔下来,眼中却再无温度,“娘娘与臣的亡妻,感情当真是极好。连这等闺中闲话,她也与娘娘说过。”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陆青眼中笑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她慌忙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是……是表妹……表妹曾与我说起过……”

这话说得仓促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

陆青却没有再追问。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亭外纷飞的雪花,目光空茫。

若太后真是娘子,却不愿与她相认,一切试探有何意义?

呵呵,她要这真相又有何用?

此时此刻,陆青顿时没了与之周旋的心思,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冷。

她站起身,朝着谢见微躬身一礼:

“雪景虽美,但臣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臣……告退。”

她没有再看谢见微一眼,转身走下台阶,步入漫天飞雪之中。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孤寥。

谢见微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唤住她,可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雪里。

她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太后默默自语,似是在安慰自己,又似在自我逃避。

再等等,再等等她一定说。

————————

太后就好像一个拖延症晚期患者。

和我码字的心态简直一样一样的,每次都说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一定写[害羞][哦哦哦][爆哭]

第69章

夜里,陆青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南州城,春日正好,院中绿竹探出围墙随风摇曳。她推开院门,便见娘子坐在石桌旁,执笔作画。阳光透过竹叶,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洒下细碎光斑。

听见声响,娘子抬起头来,覆着面纱,唯留那双点墨凤眸绽开温柔笑意。

“回来了?”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耳畔。

陆青怔怔站着,不敢动,生怕一动,这梦便碎了。

娘子却放下笔,起身向她走来。一步一步,衣袂飘飘,带着她熟悉的淡香。走到近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掌心温热,触感真实得让陆青眼眶发酸。

“怎么傻站着?”娘子轻笑,眉眼弯弯,“今日衙门里不忙?”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只能贪婪地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含笑的眼,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子里。

“陆青。”娘子忽然唤她,声音轻了些,“若有一日,我不得已瞒了你一些事……你会怪我吗?”

陆青用力摇头,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会……娘子不会骗我。”

娘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欣慰,又似痛楚。

她心头一慌,抬眼再看,娘子的身影竟开始变得透明。

“娘子!”她惊惶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眼前的画面寸寸碎裂,翠竹、石桌、院落,还有娘子温柔的笑脸,全都化作飞灰,消散在黑暗中。最后只剩一句话,幽幽回荡在耳畔:

“陆青,对不起……”

“娘子!”

陆青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中衣。

她睁大眼睛,茫然四顾,是她在上京小院的书房,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灰蒙蒙的。

只是个梦。

她抬手摸向脸颊,触手一片湿凉。是泪,不知何时流了满面。

陆青怔怔地坐在黑暗中,许久,才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自嘲和苦涩。

“陆青啊陆青……”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真是……魔怔了。”

她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会的……娘子,你定不会如此狠心对我,对不对?”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问,仿佛这样就能得到答案,“……若是你,怎会五年不来寻我?又怎能不与我相认?”

说到最后,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像在给自己下咒:

“一定是我太想你了,她绝不可能是你,绝不可能。”

“娘子已经死了,死在五年前那场大火里。”

“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复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她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空洞。

可每说一遍,心口就像被钝刀割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陆青缓缓起身,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的自己。

“陆青,”她对着镜中人轻声说,“别再想了。”

仿佛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陆青变了。

她仍是每日处理公务,雷厉风行。可那份从容温和下,却多了层看不见的冰壳。

尤其是面对太后时。

入宫授课,她特意提早,想讲完就走。可课至一半,书房门还是开了。

谢见微走了进来,一身浅碧宫装,素雅清丽。

她走到书案旁,含笑问小女帝:“卿儿今日学得如何?”

小女帝举起刚写的字:“母后看,陆卿教朕写字了!”

谢见微接过字帖细看,眼中露出赞许,转向陆青:“陆卿教导有方。”

陆青垂着眼:“陛下天资聪颖,臣不敢居功。”

语气恭敬疏离,全没了往日的亲近。

谢见微眸光微凝,柔声道:“陆卿近日气色不大好,要注意休息。”

“谢娘娘关怀,臣无恙。”陆青依旧垂着眼。

谢见微张了张嘴,终是咽回话去。

陆青别开眼,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课就到这里。臣还有些公务,先行告退。”

说罢躬身一礼,不等回应便转身退出。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却透着决绝。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又过几日,大理寺有宗室案需太后定夺。

陆青本该亲自入宫,却将卷宗交给孙主簿:“你去禀报。若太后问起我,便说我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

孙主簿为难:“大人,这案子重大,下官怕答不上来。”

“卷宗里写清楚了。”陆青摆手,“去吧。”

孙主簿只得应下。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面色古怪:“大人,太后问您得的是什么病,可请了太医。还说若病情不重,让您明日务必入宫,她有要事相商。”

陆青执笔的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放下笔,淡淡道:“知道了。明日你随我去。”

翌日,陆青刻意穿了深色官袍,衬得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也用脂粉稍盖,真像大病初愈。

太后在御书房见她,案上摆着卷宗。

谢见微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眉头微蹙:“陆卿脸色还是不好,可让太医看过了?”

“谢娘娘关怀,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陆青垂首回道。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案子……本宫有些疑问。卷宗上说那宗室子弟强占民田,致人伤残,证据确凿。可他父亲当年随先帝北伐,战功赫赫……”

“娘娘。”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功是功,过是过。功臣之后若仗势欺人,更该严惩,以儆效尤。否则寒了百姓的心,损的是朝廷。”

她说得义正辞严。

可谢见微听在耳中,心头却一阵发凉——这太官方,太冷静,冷静得像在刻意划清界限。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陆卿说得是,是本宫思虑不周了。”

陆青不再接话,只躬身道:“若娘娘没有其他疑问,臣便告退了。大理寺还有旧案要梳理。”

“等等。”谢见微叫住她,从案后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看见她眼底掩饰不住的忧色。

“陆青。”谢见微忽然唤她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在躲着本宫?”

陆青心头一震,强自镇定抬眼:“娘娘何出此言?臣只是公务繁忙……”

“不是公务。”谢见微摇头,语带试探,“自那日赏雪之后,你便不一样了。”

她伸手想去拉陆青衣袖,指尖却在半途停住,缓缓收拢成拳。

而陆青只是垂下眼,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娘娘多虑了。”她的回答十分官方,找不到错处,“臣对娘娘,唯有敬重。若臣言行有失,还请娘娘恕罪。”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张了张嘴,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许久,她才颓然转身,背对陆青,声音轻飘飘的:“你……退下吧。”

“臣告退。”

陆青躬身,转身,一步步走出御书房。

直到坐上马车,她才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

宫中,长乐殿。

谢见微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苏嬷嬷。

她坐在窗边,望着暮色出神。

“娘娘,”苏嬷嬷端茶上前,“喝口热茶吧,您今日午膳就没用多少……”

谢见微恍若未闻,许久才喃喃:“嬷嬷,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

苏嬷嬷一怔:“娘娘是说……”

谢见微转过头,眼中满是惶然,“那日赏雪她吟诗试探,我竟蠢到接了下句……”

她抓住苏嬷嬷的手,指尖颤抖:“可她若知道了,为何不来质问我?她就那样躲着,冷着……嬷嬷,她是不是恨透了我?”

苏嬷嬷心疼地反握她的手:“娘娘别多想,陆阁主或许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可她没有问我啊!”谢见微声音带上哭腔,又不死心的低喃:“或许是我想多了,她并不知道,她若是真的知道了,不会如此平静的对不对?她一定还不知道的,对,一定是如此。”

见她似乎还想自欺欺人,苏嬷嬷终是看不下去了,劝道:“娘娘,别哭了……既是这样拖着两个人都痛苦,不如找个机会说开吧。都说开了,是好是坏总有个结果。”

“我不敢……嬷嬷,我说不出口我真的说不出口,那实在太残忍了。“谢见微哽咽着,抬起泪眼:“我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宁愿她一直当林微已经死了……至少那样,她心里还有我。”

苏嬷嬷叹息,不知该如何劝。

这心结,终究得她们自己解开——

这夜,谢见微又做了噩梦。

梦里,她终于鼓足勇气,将一切真相告诉了陆青。

她哭着说卿儿是她们的女儿,说这五年她日夜思念,说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陆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骗子。”陆青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谢见微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哭喊着求她别走,说卿儿真是她的骨肉。

陆青回过头,俯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太后娘娘,”她说,“您的戏,演得真好。”

然后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抱的手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陆青!陆青你相信我——”谢见微凄厉地哭喊,猛地从梦中惊醒。

“娘娘!”守夜的宫人慌忙冲进来,跪了一地。

谢见微瘫在榻上,浑身冷汗,泪水糊了满脸。她怔怔地看着帐顶,胸口剧烈起伏,梦中的绝望还紧紧攥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苏嬷嬷匆匆赶来,见状立刻挥手让宫人都退下。

待殿内只剩两人,她快步走到榻边,看着谢见微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圈也红了。

自从小姐成了太后,她再未逾矩过。可此刻,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哭成这样,苏嬷嬷再也忍不住,俯身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好了,好了……”她拍着谢见微的背,声音哽咽,“只是个梦,不是真的……”

谢见微在她怀里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苏嬷嬷抱着她,感受着她单薄肩膀的颤抖,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般互相折磨,要熬到何时才是个头啊。”她低头,看着谢见微泪湿的脸,眼中也落下泪来,不由喊出了多年不曾喊过的称呼,“好小姐,嬷嬷求你了,都跟陆女君说了吧。她会原谅你的,一定会的……”

谢见微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会吗?她真的……会吗?”

“会的,一定会的。”苏嬷嬷用力点头,“陆女君那般重情义的人,若知道您这五年的苦,知道陛下是她的骨肉,怎会不原谅?她只是……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都说开了,就好了。”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苏嬷嬷以为她又退缩了。

才听见她轻而坚定地说:“好。”

谢见微坐直身子,擦干脸上的泪,眼中重新有了些许光。

“我告诉她,我都告诉她。”她重复着,像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受够了猜,受够了怕,也受够了看她那样冷淡的眼神。”

苏嬷嬷心中一跳,问:“娘娘准备何时说?”

谢见微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深吸一口气。

“三日后,是‘林微’的祭日。”她低声道,“……就在这天吧,把一切都告诉她。”——

三日后,谢氏陵园。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要落下雨雪。

陵园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陆青一身素衣,缓步走入。守陵人似乎得了吩咐,并未拦她,只默默退到远处。

她走到那座刻着‘林微之墓’的碑前,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墓碑上,那里空空如也——月余前她亲手放下的那支竹节簪,早已不见了踪影。

若是往常,她定会追查,定会深究。

可今日,她只是静静看着,心中奇异般地平静,甚至……一点都不想深究。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抚上冰凉的碑面,指尖在‘林微’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娘子。”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走了,我情愿你走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不知是说给墓中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就这样蹲在墓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从清晨到午后,再到暮色四合,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望着墓碑出神。

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隐没,陵园彻底陷入黑暗,陆青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踉跄着站起身。

腿麻得厉害,她扶着墓碑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一步一步,朝陵园外走去。

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走到陵园门口,一辆宫中马车静静候在那里。

车旁立着一名宫人,见她出来,上前躬身:“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望身后隐在黑暗中的陵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问为何,也没有推拒,只是点了点头,沉默地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任由马车载着她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车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细碎的雪沫被风卷起,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轻响。陆青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出去,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飘雪的冬日,她于绝境中乞求一线生机,苏嬷嬷赶来救了她,将她带了回去,碰到了娘子……那些久远的记忆似乎已经模糊。

她是如何从抗拒,到动心,最终沉溺情网……直至不可挣脱?

她细细回想,那些点点滴滴,想得越细,仿佛越能找到蜜糖中的砒霜。

陆青只觉得累了,很累,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疲惫让她不愿再想。

一切始于雪,如今……似乎也要终于雪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马车驶入宫门,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晃动的光影。陆青跟着引路宫人穿过一重重宫门,脚步平稳,面上无波无澜,唯有一双眸子在暗处深得不见底。

越往里走,心口那阵莫名的悸动便愈发清晰。

终于,长乐殿到了。

宫人推开门,暖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风雪严寒恍如两个世界。

陆青抬步走入。

殿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却只设了一桌简宴。菜肴精致,酒壶温热,白玉酒杯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而桌旁只坐着一人——太后谢见微。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淡青常服,长发松松绾起,除了一支白玉簪,再无其他饰物。烛光下,那张脸清丽依旧,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见陆青进来,谢见微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情绪翻涌。

陆青罕见地没有行礼。

她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桌旁那人,看了许久。

久到谢见微几乎要开口唤她,才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谢见微挥手示意宫人全部退下。

殿门轻轻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两人,与一桌渐渐凉去的菜肴。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陆青垂着眼,伸手执起桌上的酒壶,那是一只青玉壶,入手温润。她为自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晃动,映着烛光。

然后,她端起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入喉却烧起一股灼热。她放下空杯,又倒满第二杯,再次饮尽。

“陆青。”谢见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怎么了?”

陆青这才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淡淡道:“臣今日去祭奠亡妻了,心中难免伤怀,让太后见笑了。”

说罢,又倒了第三杯酒。

谢见微心里一阵惊惶,细细打量着她,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是知道了吗?还是真的只是伤怀?她看不透。

今日的陆青,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将所有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陆青……”谢见微斟酌着开口,“若是你娘子没死……”

“她死了。”

陆青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她抬起眼,看向谢见微,嘴角那丝浅淡的笑意深了些,却依旧未达眼底,只浮在表面,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我娘子死了,死在了五年前。”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尸骨是你们谢家亲自收的,不会错。”

谢见微所有要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青不再看她,自顾自又饮下一杯。

酒意渐渐上涌,她白皙的脸上泛起薄红,眼神却依旧清明——或者说,是刻意维持的清明。

她伸手去拿酒壶,想再倒一杯,谢见微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别喝了……”她声音里带着恳求,“陆青,你……”

陆青却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谢见微心头一颤。她抬眼看向谢见微,嘴角笑意更深,竟透出几分少有的风流肆意。

“太后娘娘。”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微醺的沙哑,“臣敬您一杯。”

说罢,她松开了手,执起酒壶为谢见微斟了一杯,又为自己满上,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样的陆青——不是平日那个温和守礼的臣子,也不是私下里偶尔流露柔情的爱人,而是一个带着醉意、笑容疏狂、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悲凉的陌生人。

她鬼使神差地端起酒杯,竟真的与陆青对饮起来。

一杯,又一杯。

烛火渐短,殿外风雪声簌簌。

桌旁两人对坐着,一个沉默饮酒,一个欲言又止。

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陆青话本就少,今夜更是沉默。除了偶尔举杯说一句‘敬娘娘’,便再不多言。谢见微几次张口欲言,想说些什么,想解释,想坦白,却总在话到嘴边时,被陆青举杯的动作打断。

“娘娘,喝酒。”

又是一杯。

谢见微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她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饮尽,烈酒烧喉,却压不住心头的酸楚。

这顿酒,喝得安静又诡异。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换过一茬,殿内光影也随之变换。

陆青的脸上红晕渐深,眼神却依旧清明得可怕。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像是要把自己灌醉,又像是要用酒精麻痹些什么。

谢见微酒量本就不佳,几杯下肚,已是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可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看着陆青,清醒地感受着那份越来越沉重的绝望。

“陆青……”她终于又开口,声音里带着醉意和哽咽,“我有话想对你说……很重要的话……”

陆青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谢见微心头一颤。

她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轻声道:“娘娘,喝酒。”

又是一杯。

谢见微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冰凉。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端起酒杯,再次饮尽。

直喝到深夜。

桌上菜肴早已凉透,烛火也换过两茬。

陆青终于放下了酒杯,身子晃了晃,缓缓趴在了桌上,闭上了眼。

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殿外隐约的风雪声。

谢见微怔怔看了她许久,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只有这时候,只有陆青没有意识的时候,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才敢靠近,才敢说出那些压在心底的话。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陆青身边。烛光下,陆青的侧脸安静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谢见微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触手温热,带着酒意。

“陆青……”她低声唤着,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不该骗你……等你醒来,我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她就这样跪坐在陆青身边,哭了许久。

直到情绪稍稍平复,才擦了擦泪,小心翼翼地将陆青扶起,走向殿内深处的床榻。

谢见微坐在榻边,看着榻上安睡的陆青,心中仿佛终于慢慢静了下来。她不想再装,也不想再走了。今夜,她就躺在这里,躺在陆青身边,等她醒来,便把一切都告诉她。

她脱下外袍,只着中衣,轻轻掀开锦被,缩进了陆青怀里。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

可她却睡不着。

坤泽信期的身体本就敏感,此刻躺在心心念念的人怀里,被那熟悉的信香包裹,再加上酒意加持,更是让她浑身发热。那股从心底涌起的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原本只是想亲亲她。

谢见微抬起头,凑到陆青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触感柔软,带着酒香。

她忍不住又亲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亲吻渐渐加深,从轻柔触碰变成辗转吮吸。

谢见微的手无意识地抚上陆青的衣襟,指尖颤抖着,解开了第一颗盘扣。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外衣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谢见微呼吸急促起来,她撑起身子,看着依旧‘沉睡’的陆青,眼中水光潋滟,满是情动。

“陆青……”她低声唤着,“我是你娘子……我就在这儿……”

她低下头,吻上陆青的锁骨,另一只手急切地扯开自己的衣带,月白色的中衣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坤泽信香在殿内弥漫开来,与乾元的信香交织缠绕,氤氲出暧昧甜腻的气息。

谢见微喘息着,索性将两人的衣物都褪去。

陆青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谢见微恍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渴望里,跨坐在陆青身上。

“陆青……”

谢见微闭着眼,仰起头,纤长的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声音颤抖着:“叫我的名字……叫我娘子……啊……”

“微微。”

一个微醺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见微正值失神中,全以为是情动时的错觉。

于是她低下头,继续动作,声音愈发急促:“陆青……叫我……”

“娘子,林微,太后娘娘……”

那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平静,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讥诮。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陆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醉意,没有情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我该怎么称呼你?”陆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尖刀一样狠狠刺进谢见微心里。

谢见微整个人都僵住了,维持着跨坐的姿势,满身狼狈。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她才呐呐地挤出一句:“陆青……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陆青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直接让谢见微倒在榻上。锦被滑落,露出两人赤裸的身体,可此刻谁也无心顾及。

陆青逼近谢见微,将她逼到墙角,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烛光下,她的眼睛猩红,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谢见微从未见过的绝望。

“告诉我。”陆青一字一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是谁?”

谢见微被迫仰着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张了张嘴,泪水先一步滚落。

“陆青……”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你娘子……我没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陆青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刻进骨子里,又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陆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可最终……整个人却仿佛泄去所有力气,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青……陆青……”

谢见微慌了,她伸手去推陆青的手,去碰她的脸,“你听我说……你别这样……”

陆青依旧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许久,许久。

久到谢见微以为她就要这样石化过去时,陆青忽然笑了。

“哈哈哈……”

那笑声很低,起初只是从喉咙里溢出的几声闷笑,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她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我的亡妻……还活着啊!真好……当真是好极了!”

陆青笑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谢见微心口,那温度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再没了勇气抬起头与陆青对视。

陆青低下头,凑到谢见微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烛光下,陆青的脸上泪水纵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太后娘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您这出戏,演了五年,演得可真精彩。”

谢见微浑身冰冷,她想解释,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能看着陆青,看着这个自己爱了这么多年,也骗了这么多年的人,在她面前一点点崩溃。

陆青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后退,跌坐在榻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笑了起来。

“五年……”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每日都在想你,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结果呢?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五年!”

陆青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抓过散落在地的外袍胡乱披上。

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决绝。

“陆青!”谢见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凄厉地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从榻上下来,也顾不得穿衣,就这么扑过去,从背后抱住陆青的腰。

“别走……陆青你别走……”

她哭喊着,泪水浸湿了陆青的后背,“我求你……听我说完……就听完……”

陆青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个同样狼狈的人。

风雪拍打着窗棂,呜咽如泣。

许久,陆青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开口:

“好,你说。我听着。”

呵呵,事到如今,还想再怎么骗她呢?

第70章

“好。”陆青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说。我听着。”

谢见微还赤着身子抱着她,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陆青……”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陆青没有动,依旧背对着谢见微,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残存的理智,让太后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确认陆青暂时不会离开后,谢见微依依不舍地放开陆青的手,踉跄着走到床榻边,慌忙抓过散落的衣袍裹住自己,小心地走向陆青。

陆青仿佛就这么站着,站成了一尊石塑,一动不动。

这样的陆青让她内疚、心疼,却也更加惶恐。

这一刻,她完全预料不到陆青后续的反应——会怎么对她?歇斯底里的恨?还是决绝地一走了之,还是别的什么……

太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必须把那些过往说清楚。

但那些欺骗实在太痛、太卑劣、太难以启齿。

她踌躇许久,试图用最柔和的话将伤人的过往说清楚,甚至想将一切都推到凌澈身上——是凌澈动手伤了陆青,她以为陆青死了,她当时怀了孩子,实在没办法才回到了昏君身边。

可哪怕如此,一出口却依旧是无法掩饰的欺骗。

“五年前,谢家满门除了姑姑全部遭难,我也被昏君废去后位,囚禁冷宫,后来我跟苏嬷嬷好不容易逃出冷宫……”

谢见微艰难地开口,将自己所有的伤痛摊在陆青面前,试图能够换取她的一丝怜惜。

或许终究是心太软,陆青还是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她。

那眼神太冷,看得谢见微心底直发寒,她带着哭腔道:“后来我……中了缠情障的毒,苏嬷嬷……实在无法,便将你带回来给我解毒。我承认,起初……确实只是想利用你渡毒疗伤,可是后来……”

她顿了顿,偷眼去看陆青的反应。

陆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谢见微越发心慌,泪水顿时涌了上来,颤声道:“可是,后来我真的对你动心了。陆青,那些日子,我是真心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真心?”陆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谢见微心上。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深得如同寒冬的夜潭,里面翻涌着谢见微读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彻底的心死?

“你的真心,”陆青一字一句地问,“就是在我为你挡剑之后,把我一个人丢在火场里?”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不!不是的!”她慌忙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丢下你!我让凌澈留下来照顾你,我以为她会救你……我、我不知道她会对你下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

“那天我离开后,凌澈告诉我你不治身亡……我以为你真的死了……”谢见微捂住脸,哭声撕心裂肺,“我哭了许久,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丢下你……可是那时、那时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她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青,卿儿是我们的孩子!”谢见微再次扑过去,想要抓住陆青的手,“你相信我,我是因为心里有你,才把她生下来的!我想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我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给我们俩的孩子!”

陆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她怔怔地看着谢见微,眼中一片空白。

“孩子……?”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不懂它的意思。

“对!卿儿!”谢见微急切地说着,泪水糊了满脸,“你看她,是不是长得像你?她的眉眼,她的神情……她是你和我的孩子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近乎癫狂的喜悦。

“陆青,我们还有卿儿。她现在是大雍的女帝,将来这万里江山都是她的,也是我们的!”谢见微抓住陆青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说着,“我们可以一起教导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君临天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原来……是这样啊。”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从一开始,隐藏身份就是为了利用我。”陆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后来对我好,或许有几分真心,可那真心……也不过是在你算计之中的施舍,对吗?”

“不是的!我……”

“你伪装示弱博取怜惜,是因为在绝境之中需要我为你渡毒。”陆青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你丢下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没了利用价值,是你人生中的污点。你生下孩子,或许是……有几分内疚与真心,可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夺取江山。”

她每说一句,谢见微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是这样的……”谢见微摇着头,泪水滚落,“陆青,我心里真的有你,真的喜欢你……”

“喜欢?心里有我?”陆青轻轻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转为满满的讥诮,“你的喜欢,就是知道我还活着依旧选择欺骗,让我以为你死了,日日夜夜活在悔恨里?你的心里有我,就是事到如今,还想用一个孩子绑住我,让我进退两难?”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一个人……怎么能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心却狠到这种地步呢?”

谢见微如遭雷击,浑身僵在那里,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

陆青再次转过身,窗外夜色沉沉,风雪未停。

她看着那片黑暗,许久,才轻声说:“不,我娘子死了。”

谢见微猛地抬头。

“我娘子死在了五年前那场大火里。”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不会利用我,不会骗我,更不会……用一个孩子来绑架我。”

“陆青……”谢见微颤抖着唤她。

陆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谢见微却觉得,那个背影在一点点崩塌。

“我娘子死了。”陆青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死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陆青弯下腰,一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

“陆青!”谢见微慌忙冲过去。

鲜血从陆青指缝间涌出,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染红了她的手掌,也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袖。

陆青抬起头,看向谢见微。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血迹,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我娘子……死了。”

这是陆青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陆青——!”

谢见微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长乐殿的寂静。

谢见微手忙脚乱地接住陆青倒下的身体,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温热的鲜血沾染了她的衣襟,那温度烫得她浑身颤抖。

“来人!快来人!”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惊恐。

殿门被猛地推开,苏嬷嬷带着几名宫人冲了进来。看到殿内景象,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娘娘!”苏嬷嬷快步上前。

“快,扶她到榻上。”谢见微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却因为腿软站不起来,只能抱着陆青,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陆青苍白的脸上,“陆青……陆青你醒醒……你别吓我……”

苏嬷嬷和宫人七手八脚地将陆青抬到榻上。

“去传太医,把所有太医都叫来!”谢见微踉跄着站起身,死死抓住苏嬷嬷的手,“快去!”

“老奴这就去。”苏嬷嬷连声应着。

谢见微跌坐在榻边,颤抖着手去探陆青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还在。

她稍稍松了口气,可看到陆青唇角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又提了起来。她抓起自己的衣袖,慌乱地去擦那些血迹,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谢见微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

苏嬷嬷很快带着太医回来了。

来的不止一位,宫里值守的几位院判、御医全都被半夜从床上叫了起来。

“快!看看她怎么样了?”谢见微让开位置,声音里带着哭腔。

为首的张院判上前为陆青诊脉,他的手刚搭上陆青的腕脉,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样?”谢见微急切地问。

张院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诊了许久,又翻开陆青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回娘娘,”他收回手,躬身道,“陆大人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加之……”

他顿了顿,犹豫着该不该说。

“加之什么?”谢见微追问。

“加之陆大人本就心脉受损,五年前的重伤并未完全痊愈,如今旧疾复发,内外交攻……”张院判的声音低了下去,“情况……很不乐观。”

谢见微浑身一颤,后退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本宫不想听到这些丧气话!”谢见微死死盯着张院判,“太医院什么珍贵药材没有?用什么药都行!只要能救她,必须把她救活!”

张院判和其他几位御医交换了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娘娘,”另一位李御医上前道,“陆大人的伤势在心脉,非寻常药物可医。如今气血逆乱,瘀阻心窍,若是强行用药,恐怕……”

“恐怕什么?”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李御医低下头:“恐怕适得其反。”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谢见微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那……那该怎么办?”谢见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难道就看着她……看着她……”

她说不下去了。

张院判沉吟片刻,道:“臣等可先用针灸稳住陆大人的心脉,辅以温和汤药疏导气血。只是能否醒来……要看陆大人自己的意志了。”

谢见微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许久,她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治。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要让她活下来。”

“臣等遵旨。”

太医们立刻忙碌起来。取针的取针,开方的开方,煎药的煎药。长乐殿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可这一切喧嚣,躺在榻上的陆青都感受不到了。

谢见微一直守在榻边,看着太医们为陆青施针。

一根根银针扎进陆青的xue位,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依旧微弱。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又渐渐暗了。

陆青昏迷了一天一夜,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太医们换了一拨又一拨,诊脉,施针,喂药……能用的方法都用了,可陆青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静静地躺在那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谢见微也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她就那样坐在榻边,握着陆青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青的脸,仿佛只要她一错眼,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苏嬷嬷端来膳食,小心翼翼地劝:“娘娘,您多少吃一点吧。您这样熬着,身子会垮的。”

谢见微摇摇头,声音沙哑:“我不饿。”

“娘娘……”

“出去。”谢见微打断她,“让我一个人陪着她。”

苏嬷嬷叹了口气,只得退下——

第二日傍晚,长乐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我们要见阁主!”

“让开!再不让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是几名女子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苏嬷嬷快步进来,低声道:“娘娘,是天机阁的那四位姑娘,她们闯宫了。”

璇玑四姝。

谢见微这才想起,陆青还有四个影卫。

“带她们进来。”她哑声道。

很快,璇玑四姝被带了进来,她们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打斗。为首的璇光脸上有一道血痕,可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陆青,四人的脸色都变了。

“阁主!”璇音惊呼一声,就要冲过去。

禁军立刻上前拦住。

“退下。”谢见微挥挥手,声音疲惫,“让她们过去。”

禁军退开,璇玑四姝快步走到榻边。璇光伸手探了探陆青的脉息,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她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满是质问,“我们阁主入宫时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

谢见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她说,是因为她坦白了五年前的欺骗,陆青气急攻心吐血昏迷?

“是旧疾复发。”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璇光显然不信,可看着谢见微苍白憔悴的脸,再看看榻上面无血色的陆青,终究没有追问下去。

“我们需要带阁主回天机阁医治。”璇光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谢见微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现在情况危急,经不起路途颠簸。”

“宫里治不好她。”璇光的声音冷了下来,“阁主的心脉之伤,只有老祖最清楚该如何医治。在这里拖延,只会耽误阁主的伤势。”

谢见微知道璇光说得有道理,太医院确实束手无策。可让她放陆青离开……她做不到。

那种恐惧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一旦陆青离开这座宫殿,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太医说了,她此刻不宜移动。”谢见微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若是路上有个万一,谁能负责?”

璇玑四姝互相对视一眼。

璇音急声道:“可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阁主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再拖下去……”

“本宫知道。”谢见微打断她,缓声道:“所以,本宫有个折中的法子。”

她的目光扫过璇玑四姝:“你们带着本宫的亲笔信,快马加鞭去天机阁请老祖前来。以最快的速度,日夜兼程,三日应该能往返。而陆青……暂时留在宫中,由太医和本宫照看。”

璇光眉头紧皱:“这……”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谢见微的语气坚决,“你们若强行带她走,以陆青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天机阁都是未知数。若是在路上出了事,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璇玑四姝沉默了。

她们当然知道阁主情况危急,可让阁主留在宫中……她们不信任这位太后。

璇光沉思片刻,才道:“此法可行,但是我们一人去送信便可,剩下的要守在阁主身边。”

谢见微闭了闭眼:“可以。”

璇光转头看向璇影:“三妹,你即刻动身,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老祖请来。”

璇影郑重点头:“大姐放心,我一定日夜兼程。”

谢见微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提笔写下书信。

墨迹未干,她便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璇影。

“这是本宫给天机老祖的亲笔信,你务必亲自交到她手上。”谢见微的声音低沉,“路上若有任何需要,可凭宫中令牌调用驿站所有资源。”

璇影接过信和令牌,深深看了榻上的陆青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气氛依旧凝重。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萧惊澜带着林素衣匆匆走了进来。看到殿内情景,林素衣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到榻边。

“陆姐姐……”她轻声唤道,伸手为陆青诊脉。

越诊,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林姑娘。”谢见微眸中浮现出一丝希望,“你有办法救她吗?”

林素衣收回手,摇了摇头:“陆姐姐这是心脉受损,气血逆乱,非药石可医。我能做的……也只是用针灸暂时稳住她的情况。”

谢见微的心又沉了下来。

林素衣又仔细查看了陆青的脸色和瞳孔,轻叹一声:“我先为陆姐姐施针吧,至少能暂时稳住心脉,争取时间。”

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太后又召来了太医,让她们一同会诊。

林素衣获得了院判的肯定,才取出针囊,手法娴熟地为陆青施针。银针一根根落下,陆青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昏迷不醒。

施针完毕,林素衣站起身,目光在谢见微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榻上的陆青,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她似乎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行了一礼:“民女告退。”

谢见微点点头,没有多说。

林素衣转身离开,萧惊澜连忙跟上。

走到殿外长廊,林素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萧惊澜。

月色下,她的眼神清澈而锐利。

“萧惊澜。”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陆姐姐的娘子,是不是就是太后娘娘?”

萧惊澜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了:“素衣,你……”

“你不用急着否认。”林素衣打断她,目光紧紧锁住萧惊澜的眼睛,“我曾经见过陆姐姐的娘子,依稀记得身形和眼神极像,之前只是不曾敢往这方面想罢了。”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太后看陆姐姐的模样,根本不是一个上位者看臣子的眼神。而是愧疚,是痛苦,是……爱而不敢言。”

萧惊澜张了张嘴,可对上林素衣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林素衣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让人心慌,“你知道太后就是陆姐姐的娘子,你知道陆姐姐这五年来有多痛苦……可你什么都没说,你还帮着太后瞒着。”

她慌忙解释:“素衣,这是太后的命令,我……”

“所以你就选择了听从命令,选择了欺骗?”林素衣的声音陡然提高,“萧惊澜,你知道陆姐姐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她日夜活在痛苦里,以为娘子死了,痛不欲生。”

“我……”萧惊澜想伸手去拉林素衣,却被甩开。

“萧惊澜,我原以为你是个正直的人。”林素衣后退一步,眼中闪过失望,“虽然理智告诉我,你不能违抗太后的命令,可我真的很失望。”

萧惊澜急得眼眶通红:“素衣,你听我解释……”

“我都明白。”林素衣摇摇头,“只是心里过不去,萧惊澜,让我自己想想吧。”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素衣!”萧惊澜赶紧追了上去——

陆青昏迷了三天未醒,朝堂上已经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太后连续三日罢朝,朝臣们议论纷纷。虽然苏嬷嬷对外宣称太后感染风寒需要静养,但宫里宫外的风声还是传了出来,太后为了新科探花,荒废朝政。

早朝时分,珠帘后的凤座依旧空无一人。

大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各种猜测在朝堂上蔓延,不安的气氛如同阴云笼罩。

小女帝才五岁,虽然聪慧早熟,但面对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依旧感到力不从心。

“母后……”她推开长乐殿的门,看到谢见微依然守在陆青榻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见微转过头,看到小女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卿儿,怎么了?”

“母后,今日早朝又没有上……”小女帝走到她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几位老臣在殿上争吵不休,左相说您为了一个臣子荒废朝政,有失体统……”

谢见微的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

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好好休息了,整个人憔悴得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娘娘。”苏嬷嬷也上前低声劝道,“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朝堂上已经人心浮动,若是再不出面,恐怕会生出变故啊。”

谢见微看着榻上依旧昏迷的陆青,又看看满脸担忧的女儿,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

她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轻声问:“卿儿害怕吗?”

小女帝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母后在,卿儿不怕。可是……母后,您看起来好累。”

稚嫩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谢见微强撑的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连忙别过脸,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脆弱。

她轻轻放开小女帝,站起身。三天来的疲惫让她的身体晃了晃,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去准备些清淡的膳食。”谢见微对苏嬷嬷说,“本宫……吃一点。”

苏嬷嬷眼睛一亮:“是!老奴这就去!”

饭菜端了上来,谢见微机械地往嘴里送,食物味同嚼蜡,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

她必须撑下去。

为了陆青,为了卿儿,也为了这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江山。

吃完饭后,谢见微强打起精神,开始处理积压的奏折。

她暂时恢复了太后的威严,仿佛不久前那个守在榻边崩溃痛哭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有苏嬷嬷知道,每隔半个时辰,谢见微就会放下手中的笔,走到榻边,探一探陆青的鼻息,握一握她的手,确认她还活着。

傍晚时分,谢见微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娘娘,您去歇歇吧。”苏嬷嬷心疼地劝道,“这里有老奴和璇光姑娘守着,陆大人若有变化,立刻叫您。”

谢见微摇摇头:“本宫睡不着。”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榻边。璇光三人依旧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见到谢见微过来,璇音和璇玉下意识地挡在榻前,被璇光用眼神制止。

谢见微没有在意她们警惕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看着陆青苍白的脸。

夜渐渐深了。

璇玑三姝轮被苏嬷嬷好不容易劝走了,只有谢见微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孤独而执拗。

子时过后,殿内只剩下她和昏迷的陆青。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握住陆青冰凉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

“陆青……”她轻声唤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脆弱,“你醒醒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没有回应。

谢见微的泪水无声滑落,俯下身,额头抵着陆青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我累了,陆青……我真的好累。”

“撑起这个江山,应对那些明枪暗箭,保护卿儿……我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只有想到你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绝望的哀求。

“可现在,你就躺在这里,离我这么近,却又不肯看我一眼……陆青,这样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

“……求求你,看在卿儿的份上,对我心软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你看看卿儿,她还那么小,她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求求你了陆青……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可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

天机阁。

天机老祖坐在静室里,手中拿着一封信,是璇影亲自送来的太后亲笔信。

许久,她放下信,长长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劫数,终究还是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五年前,她救下陆青,是因为看出这孩子心性纯良,是个可造之材。后来收她为徒,悉心教导,也是真心将她当作衣钵传人。

这些年来,她想尽办法维系着这个秘密,为她的徒儿争取足够的时间成长。

可她没想到,陆青的劫难,还是来得如此之快。

“也罢。”天机老祖低声自语,“既是她的劫,总要渡。我这个师傅能做的……只有拉她一把。”

她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小心地收进怀中。

天机老祖谁也没有说,便带着璇影出了天机阁的山门,踏上通往山下的石阶。

两日后,外出的玲珑鬼手才得到消息。

她急匆匆地冲进天机老祖的静室,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案上留着一张字条:

“我去上京救青儿,你就别来了。”

玲珑鬼手似是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大变。

“这老家伙,疯了不成!”她气得直跺脚,转身就往外冲。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