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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花球不偏不倚,正中陆青怀中。

陆青一时间竟愣在原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旁的阿萱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

“花球在这!花球在我师姐这里!”

清脆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瞬间传遍了整个湖面。

陆青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齐刷刷射过来。她下意识就要将花球扔出去,可此刻又仿佛被赶鸭子上架,扔出去似乎更容易犯众怒。

高台上,李万财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凝固了。

他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准备接球的姿势,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李员外,这新花魁似乎没看上你啊……”身旁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开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住口!”李万财猛地收回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在陆青身上扫过,最后狠狠瞪向湖心舞台上的苏挽月。

苏挽月却只是盈盈一笑,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紫纱下的唇角反而勾起玩味的弧度。

“哟,李员外这是不高兴了?”另一个穿着锦袍的商贾看热闹不嫌事大,“花了十万两银子,连个花球都接不到,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李万财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就是就是,”又有人跟着起哄,“花魁大赛的规矩,花球抛给谁就是谁,这可是天意啊!李员外家大业大,难不成要坏了规矩?”

“怕是面子上挂不住喽……”

一句句拱火的话钻进耳朵,李万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死死盯着陆青,又猛地转向苏挽月,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他猛地拂袖,宽大的袖子带翻了桌上的酒杯,“好!好得很!你们藏芳阁竟如此不识抬举!”

说罢,他转身就走,随从们慌忙跟上,脚步凌乱。

“李员外留步!”藏芳阁的鸨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李万财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冷笑,“哼,咱们走着瞧!”

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外,留下满场哗然。

“李员外这是真生气了?”

“废话!换了你能不气?十万两打水漂!”

“接到花球的那人谁啊?怎么从没见过?”

“谁知道呢,外地来的吧……”

议论声中,苏挽月却丝毫不以为意。

她轻移莲步走到舞台边缘,臂间的彩绸在夜风中飘荡,朝藏芳阁的伺候使女唤道:

“晓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那位接到花球的贵客上来?莫让人家久等了。”

使女这才回过神,连连应着:“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她指挥着小船朝陆青的画舫驶去,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

陆青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将花球塞回阿萱手里:“快,还回去!”

“啊?为什么啊?”阿萱抱着花球,一脸不解,“这多好看啊,师姐你看,上面的珠子还会发光呢……”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陆青急道,语气严肃,“快还回去,我们立刻离开!”

但藏芳阁的小船已经靠拢,两名侍女轻盈地跃上画舫,朝陆青盈盈一拜:

“这位女君,我家姑娘有请。”

陆青后退一步,拱手道:“在下无意冒犯,这花球纯属误会,还请姑娘收回。”

“女君说笑了。”一名侍女笑道,声音婉转,“花球既已抛出,便是天意。还请女君莫要推辞,随我等去见花魁姑娘。”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陆青语气坚决。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一个慵媚的声音从湖面传来:

“怎么,是挽月不入女君的眼么?”

众人望去,只见苏挽月不知何时已乘着小舟靠近。

紫纱在夜风中轻扬,她立于船头,眼中水光盈盈,似有无限委屈。

“挽月虽是风尘女子,却也知信诺。”她幽幽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今夜既蒙各位恩客抬爱,当选花魁,自当遵守规矩。花球既已抛给女君,便是天定的缘分。女君这般推拒,莫不是嫌弃挽月出身低贱?”

说着,她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泪光,在灯火映照下晶莹剔透。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指责声:

“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你还推三阻四!”

“装什么清高!花魁娘子别难过!”

“就是!苏姑娘,她不去我去!”

阿萱见状,急得直跺脚:“师姐,你看你把漂亮姐姐都惹哭了!”

陆青额角青筋直跳。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场面,可偏偏就是这种软刀子,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柔弱女子,一群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还有那些越来越难听的议论。

“女君……”苏挽月又柔柔地唤了一声。

陆青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夜是躲不过去了。

“既如此,在下便叨扰片刻。”她拱手道,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请姑娘见谅,在下确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

苏挽月立刻破涕为笑,那笑容如雨后初晴:“女君肯来便好。请——”

小船靠拢,陆青踏上藏芳阁的画舫。阿萱也想跟上去,却被侍女拦下。

“这位小妹妹。”一名侍女笑道,伸手摸了摸阿萱的头,“姑娘只请了你家女君一人。你且随我去吃点心可好?我们藏芳阁的点心可是双月城一绝。”

“师姐,好吃的……”阿萱看向陆青,眼中满是期待。

陆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阿萱,你在此等候,我很快回来。”

“太好了……”阿萱立刻跟着侍女走了,满是兴奋。

苏挽月引着陆青进入画舫内舱,一路上问了陆青称呼。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内舱布置得清雅别致。檀香袅袅,琴案上摆着一张古琴,墙角立着红木书架,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书籍,竟有不少是诗词典籍。

“陆女君请坐。”苏挽月示意陆青在软榻上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瓷杯中缓缓舒展,香气沁人。

陆青道了声谢,却没有碰茶杯。

“女君还是嫌弃挽月不成。”苏挽月在她对面坐下,轻轻揭开面纱。

面纱下的容颜,让陆青也不由一惊。只见她眉眼含情,明明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更奇异的是,她眼角有一颗极小的泪痣,平添了几分妩媚。

“苏姑娘想多了。”陆青礼貌地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是么……”苏挽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也是,挽月这种风尘女子,女君这般人物,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在下并无此意。”陆青正色道,“职业无贵贱,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陆女君不嫌弃便好……”苏挽月站起身,缓步走到陆青面前,柔声浅道:“挽月本也是良家女子,父母双亡后家道中落,才被人卖入青楼。这些年来,挽月只盼有朝一日能遇一良人,救我出这火坑。”她俯下身,几乎贴在陆青耳边,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今夜见女君风姿卓然,气度不凡,挽月便知——良人已至。”

陆青浑身一僵,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得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些。

苏挽月见此,反而再度凑近,眼中水光盈盈:“女君,挽月虽是风尘女子,却也是清白之躯。今夜愿将此身献给女君,只求女君怜惜……”

说着,她竟伸手去解衣带。

陆青脸色大变,连忙阻止:“苏姑娘,快住手!”

她不是没遇到过投怀送抱的女子,可哪里碰到过这种一言不合就要脱衣服的。况且她还明知眼前这女子,看着哭得这般凄楚,实则居心叵测,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继续与她虚与委蛇,打探些消息,还是直接叫璇玑四姝将人拿下,强行脱身?

正当陆青犹豫之时,璇玑四姝也隐在暗处,密切关注着船阁内的动静。

璇音皱眉看着屋内情形:“姐姐,阁主看上去有危险,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你懂什么?”璇影按住她的肩,压低声音,“阁主可能对这坤泽有兴趣,你坏了阁主好事,饶不了你。”

“可、可那女子都要脱衣服了!”璇音急道,脸有些红,“阁主不是那样的人!”

璇影轻嗤一声,低笑道:“你怎么知道不是?阁主也是人,五年清心寡欲,如今遇到个美人投怀送抱,动心也是常理。再说了,这苏挽月确实……嗯,人间绝色。”

“那我们到底去不去帮忙?”璇律小声问,语气犹豫。

一向稳重的大姐璇光沉吟片刻,道:“再看看。我们只保证阁主安全就行,若那女子真有不轨之举,我们再出手不迟。现在贸然闯入,反倒让阁主难堪。”

四双眼睛紧紧盯着船阁内的动静,随时准备出手。

——

与此同时,藏芳阁另一间画舫内。

冷香凝和温玉柔相拥而坐,两人脸上泪痕未干,妆容都有些花了。

“冷姐姐……”温玉柔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冷香凝沉默着,望着窗外的明月湖,迟迟没有说话。

“李员外答应过我们的。”温玉柔抓住冷香凝的手,指尖冰凉,“他说今年一定会继续捧我们,他说……他说会为我们赎身……”

“男人的话,你也信?”冷香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这三年,他对我们说过多少甜言蜜语?可如今呢?为了一个新人,十万两银子说扔就扔,何曾想过我们的死活?”

“可是……可是我们还能怎么办?”温玉柔眼泪滚落,“一个月后,若无人赎身,我们就要被送去万兽窟了……我听说,那里……那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浑身发抖。

冷香凝转过身,轻轻抱住她。

“玉柔,别怕。”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决绝,“我不会让你去那个地方的。”

“可我们还能怎么办?”温玉柔埋在她肩头,泣不成声,“我们存的钱还不够赎身……那些恩客,平日里说得天花乱坠,如今见我们失势,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要不我们再去求求李员外?就算不能连任花魁,求他为我们赎身也好。哪怕……哪怕一起给他做妾,我们也还能在一起,也好过去万兽窟……”

冷香凝苦笑:“你还没看清吗?他早已厌倦了我们。如今有了新欢,怎么可能再为我们花钱?”

“那……那我们就只能等死了吗?”温玉柔绝望地闭上眼。

冷香凝望向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玉柔,你信我吗?”她轻声问。

“我自然信你。”温玉柔毫不犹豫。

“那好。”冷香凝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既如此,我们就只能死里求生了。你莫怕,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

“你想做什么?”温玉柔不安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冷香凝没有多说。

正说话间,舱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还有醉醺醺的嘟囔:

“香儿……柔儿……老爷的心肝宝贝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是李万财。

冷香凝迅速擦干眼泪,温玉柔也连忙整理衣衫,迎了上去。

门被推开,李万财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一身酒气,脸色通红。

“哟,我的两个小心肝都在啊。”他眯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还是你们懂事,不像那个苏挽月,给脸不要脸!”

冷香凝连忙迎上前,扶住他:“爷,怎么喝这么多?快坐下歇歇。”

温玉柔也倒了杯茶递上:“李员外喝口茶醒醒酒。”

李万财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两人看,眼神浑浊:“还是你们懂事,知道心疼老爷。那个苏挽月……哼!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敢跟老子摆谱!”

“李员外别生气。”冷香凝柔声道,“苏姑娘毕竟是新人,还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李万财冷笑,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老子花了十万两捧她,她倒好,把花球扔给个小白脸!这不是打老子的脸吗?”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具叮当作响。

温玉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冷香凝身后躲。

冷香凝却面不改色,小心劝道:“李员外消消气,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李万财抓住她的手,醉眼惺忪,“香儿,你跟了老爷三年,老爷不会亏待你的……等过些日子,老爷就给你赎身,接你进府,做个姨娘……”

温玉柔闻言,眼睛一亮,也连忙上前:“李员外,那、那我呢?”

“你?”李万财转头看她,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你当然也一起!老爷我享齐人之福,左拥右抱,岂不快哉?”

温玉柔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冷香凝却抢先道:

“李员外,您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愿意为我们赎身?”

“当然!”李万财拍着胸脯,拍得砰砰响,“老爷我说话算话!不就是赎身银子吗?老爷有的是钱!”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阴冷:“不过……得等老爷消了这口气再说。那个苏挽月,老子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冷香凝眸中冷意一闪而过,上前道:“李员外何必跟一个新人计较。来,再喝杯茶……”

她重新倒了杯茶,递到李万财唇边。

李万财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忽然愤怒道:“对了,那个小白脸跟苏挽月呢?”

“在、在隔壁船阁呢。”温玉柔小声道。

李万财眼睛一瞪,“好啊!走,跟老爷去看看,老爷今日非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他站起身,虽脚步踉跄,却依旧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冷香凝和温玉柔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

而隔着薄薄的舱板,船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带上了旖旎的味道。

此时苏挽月的手正停在衣带上,紫纱滑落肩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肌肤。她抬眼望着陆青,那双含泪的眸子里,除了凄楚,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陆青后退两步,脊背几乎抵上门板。

“姑娘,请自重。”她声音沉了下来,已在发怒边缘。

苏挽月却往前逼近一步,泪珠顺着脸颊滚落:“陆女君,挽月这些年来守着清白之躯,就是不愿委身于那些满身铜臭、大腹便便的富商。今夜见女君风姿卓然,气度清正,挽月便想……若能侍奉女君这般人物,也不算辜负了这副身子……”

说着,她竟真的将外衫褪至臂弯,露出一袭单薄的亵衣。

陆青脸色骤变,猛地别开视线。

“苏姑娘!”她声音里带上了厉色,“你若再如此,在下便只好得罪了。”

陆青是真撑不住,虚与委蛇什么的,她明显不是那块料,只能叫璇玑四姝来硬的了。

苏挽月动作一顿,却不肯罢休,反而伸手抓住陆青的衣袖,想要依偎入怀,娇声道:“女君……”

“放手!”陆青用力挣脱,袖口竟被扯开一道口子。

她脸色铁青,正要叫璇玑四姝——

“砰!”

舱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侍女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姑、姑娘!不好了!外、外面……”

她话没说完,湖面上已经传来凄厉的尖叫:

“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陆青和苏挽月同时一怔。

紧接着,更多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涌来:

“是李员外!李员外落水了!”

“快救人!快救人!”

陆青再不犹豫,推开苏挽月,快步走出。

苏挽月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整理衣衫跟了出去。

画舫外的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

数十人围在船舷边,指着湖面惊呼,几个会水的仆从已经跳了下去,在漆黑的湖水里扑腾着救人。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水面沉沉浮浮,正是李万财。

“让开,都让开。”跟着李万财的管事挤开人群,脸色煞白,“快!多下去几个人!”

又有三五人跳下水。

陆青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缓缓扫过现场。她看到李万财落水的位置,正是藏芳阁画舫的船舷处,那里还散落着空酒壶,显然李万财落水前在此饮酒。

“捞上来了,捞上来了!”

几个仆从七手八脚地将李万财拖上甲板。只见他浑身湿透,脸色青紫,双目圆睁,口中不断涌出白沫。

“老爷,老爷您醒醒!”李管事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鼻息,只见他浑身一僵,声音发颤:“没、没气了……”

全场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死了?李员外就这么死了?”

“怎么可能!刚才还好好的!”

“是不是刚才喝多了失足落水?”

陆青没有凑近,而是站在三步外,借着灯火仔细打量李万财的尸体。脸色青紫,口吐白沫,瞳孔散大——这绝不像单纯溺水该有的症状。

倒像是……中毒。

但她没有声张。此地陌生,人员混杂,贸然出头只会惹来麻烦。

她悄然退后,在人群中寻找阿萱的身影。

“师姐!”阿萱从人群里钻出来,“吓死我了,那个人……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嗯。”陆青将她拉到身边,“别怕,跟紧我。”

“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不多时,一队捕快匆匆登上画舫,为首的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精悍男子,腰间佩刀,气场冷肃。他扫视全场,沉声道:“所有人不得离开!知情人何在,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李管事连忙迎上去,声音发颤:“周捕头,您可来了!是、是李员外,他喝多了,失足落水……”

“失足落水?”周捕头蹲下身,仔细检查李万财的尸体。

他翻开李万财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仵作呢?”他回头喝道。

一个背着木箱的老者小跑上前:“来了来了。”

老者放下木箱,取出工具,开始仔细验尸。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动作。

约莫一盏茶功夫,老者抬起头,脸色凝重:“周捕头,死者并非溺水而亡。”

“什么?”李管事惊呼。

老者翻开李万财的衣领,露出脖颈上一片暗红色的斑疹,解释道:“死者面色青紫,口吐白沫,身上出现出血点,这是中毒之兆。”

“中毒?”周捕头眼神一厉,“可验出中的什么毒?”

“这个……”老者迟疑道,“还需进一步查验。但从症状看,像是某种剧毒,发作极快。”

周捕头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夜谁与李员外接触过?他落水前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侍女怯生生开口:“回、回捕头,李员外落水前……在冷姑娘和温姑娘的舱里喝酒。”

“冷香凝和温玉柔?”周捕头看向李管事,“她们人呢?”

李管事连忙道:“应、应该在舱里……”

“带路。”

一行人走向画舫内舱。

陆青稍作犹豫,不由默默牵着阿萱,也跟了过去。她注意到,苏挽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到人群边缘,似乎并没有跟过来的意思。

冷香凝和温玉柔的舱房门虚掩着。

周捕头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三个酒杯,其中一个酒杯倒在桌上,酒液洒了一地。还有两个酒杯立在原处,杯底还剩少许残酒。

“人呢?”周捕头回头问。

李管事额头冒汗:“这、这……刚才还在的……”

周捕头走到桌边,仔细查看那些杯碟,他拿起倒下的酒杯闻了闻,又检查另外两个杯子。然后,他让仵作取出一枚银针,依次插入三个酒杯的残酒中。

插入前两个杯子时,银针毫无变化。

插入第三个杯子,银针瞬间变成深黑色。

“毒在这杯里,冷香凝和温玉柔有重大嫌疑。”周捕头冷声道,“立刻封锁全船,搜捕二人!”

“是!”

捕快们迅速散开搜查,周捕头则留在舱内,继续勘察现场。

他翻开床铺,检查妆台,甚至连墙角的缝隙都不放过。

陆青站在门外,静静观察着。

这位周捕头行事干练,勘察细致,显然是办案的老手。她还注意到,周捕头在检查妆台时,从抽屉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周捕头小心地取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此乃毒药砒霜……”他低声自语,“果然是她们。”

他将纸包收好,走出舱门,对副手吩咐:“派人去藏芳阁和揽月阁,搜查冷香凝、温玉柔的房间。还有,通知城门守卫,严查出城人员,绝不能让她们跑了。”

“是!”

吩咐完毕,周捕头这才看向围观的众人:“今夜在场所有人,都要接受问询。一个个来,不得隐瞒。”

问询从李管事开始,接着是藏芳阁的使女、侍女,然后是当时在附近的宾客。

陆青牵着阿萱,等在队伍末尾。

轮到她们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周捕头坐在临时搬来的桌案后,提笔记录。他抬头看了陆青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你是……”他迟疑道,“陆……你是陆仵作?陆青。”

陆青一怔:“周捕头认识在下?”

周捕头放下笔,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笑容:“果真是你,五年前在南州城,我曾随墨总捕办过案子,那时你协助我们查案,记忆深刻啊!”

陆青恍然,拱手道:“原来是故人。不知可知墨总捕近况?”

周捕头笑道:“墨总捕半年前从军中回来,刚刚升任江州守备。墨大人常提起你,说你心思缜密,是天生的查案好手。”

陆青微微一笑:“墨大人过奖了。”

周捕头看了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阿萱,沉吟道:“陆仵作此番来双月城是……”

“路过。”陆青简短答道,“本欲今日离城,恰逢花魁大赛,便来看看热闹。”

“原来如此。”周捕头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陆女君,不瞒你说,这案子有些蹊跷。李万财中毒身亡,嫌疑最大的冷香凝、温玉柔失踪,现场还找到了毒药。看似证据确凿,可我总觉得太顺了。”他顿了顿,试探道:“陆女君若是有兴趣,可否协助我查查此案?”

陆青摇摇头:“周捕头厚爱,但在下确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以周捕头的能力,此案必能水落石出。”

周捕头有些失望,但还是道:“既如此,便不强求了。”

问询继续。

陆青将所见所闻如实相告,隐去了苏挽月试探她的那段。

周捕头记录完毕,便让她们回去休息。陆青回到甲板时,搜查已经结束。

冷香凝和温玉柔仿佛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捕快们在冷香凝住处,又找到一包同样的毒药,藏在一堆旧衣服里。

“人证物证俱在。”周捕头沉思片刻,下令道:“传令全城,通缉冷香凝、温玉柔!”

陆青和周捕头辞别,带着阿萱,正随着人流走下画舫。

“陆女君。”

一个娇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陆青脚步一顿,明显的紧张起来,甚至没有回头。

苏挽月缓步走到她身侧,凑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夜一别,不知何时再见。陆女君日后若得闲,可要再来看奴家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奴家会想你的。”

陆青只觉得后背发麻,拉着阿萱快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告辞。”

“师姐,那个漂亮姐姐在叫你!”阿萱回头张望。

“别回头,快走。”

两人匆匆离开明月湖畔,返回客栈。一路上,阿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师姐,你跟那个漂亮姐姐在房间里干什么了呀?怎么待了那么久?”

“没干什么。”

“那她为什么说会想你?师姐,你是不是……”

“阿萱。”陆青停下脚步,脸色严肃,“那种地方,不是你去的地方。以后不准再嚷嚷着去看热闹,记住了吗?”

阿萱被她严肃的语气吓到,小声道:“记、记住了……”

回到悦来居,已是深夜。陆青让璇玑四姝加强警戒,自己却一夜未眠。

李万财的死,太过蹊跷。

毒药藏在冷香凝房中,两人又恰好失踪,这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圈套。可若真是她们下的毒,为何要选在花魁大赛当夜?为何要用如此明显的毒药?

太多不合理之处。

可是想到黑衣人费尽心机将她引入城中,便本能觉得,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思索片刻,她决定明日一早,便离开这是非之地。

——

翌日清晨,陆青早早起身。

她让璇光去退房,自己带着阿萱在客栈大堂用早膳。堂内食客不多,但议论声却不小。

“听说了吗?昨晚上李员外死了!”

“何止听说,我就在现场!哎哟,那死状,惨啊……”

“听说是冷香凝和温玉柔下的毒?”

“要我说,定是怨恨李员外今年不捧她们做花魁,便怀恨在心,下了毒手!”

“当真是最毒妇人心呐……”

陆青默默吃着粥,听着这些议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捕快押着两名女子走过街道,正是冷香凝和温玉柔。两人双手被缚,发丝凌乱,脸上泪痕未干,浑身发抖,几乎是被捕快拖着走。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真是她们!”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漂漂亮亮的,竟如此狠毒……”

“活该!杀了人还想跑?”

陆青放下勺子,目光追随着那两道身影。

一切都太顺利了,从案发到抓捕,不到一日,嫌疑人便落网。

“师姐,她们好可怜……”阿萱小声道。

陆青摇摇头,没有接话。

可怜不可怜,不是她能评判的。如今有人在暗中盯着她们,实在不宜卷入这趟浑水。

用过早饭,陆青带着阿萱出了客栈,牵马朝城门走去。

双月城的清晨,依旧繁华。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商贩们开始摆摊,仿佛昨夜的血案不曾发生。只有偶尔传来的议论声,提醒着人们这座城的暗流涌动。

顺利出了城门,陆青翻身上马。

“师姐,咱们接下来去哪?”阿萱问。

“继续南下。”陆青勒紧缰绳,“抓紧时间赶路。”

马匹沿着官道前行,很快将双月城抛在身后。山道蜿蜒,两侧林木葱郁,鸟鸣声声。

又行了约莫十里,一支羽箭陡然破空而来,径直钉在陆青马前的树干上。

箭尾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林中掠出,显然便是前几日刺杀她的黑衣人。

“又是你!”阿萱气得不轻。

璇玑四姝瞬间现身,护在陆青身前。

但那黑衣人没有进攻,而是身形一闪,朝密林深处掠去。

“阁主,追不追?”璇光问。

陆青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三番两次挑衅,却不真正下杀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阁主,此人好像在引我们去什么地方……”

陆青也看出来了。

黑衣人的身法明显比昨夜慢,时不时还回头张望,生怕她们不跟上来。

“阁主,属下觉得有诈。”璇音低声道,“不如直接离开此地。”

陆青沉吟片刻,对方明显并不是想要她的命,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不由想到了早上两位花魁的惨状,本能觉得不对,稍作犹豫,终究是心有不忍。

“跟上去。”最终她沉声道,“但要小心,一有不对立刻撤离。”

“是!”

璇光和璇影当先追出,璇音、璇律护着陆青和阿萱跟在后方。

黑衣人见她们追来,速度加快,在山林间穿梭。

这一追,就是半个时辰。

山林越来越密,道路越来越险,终于,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山峰。山势陡峭,怪石嶙峋,隐约能看到山腰处有几个黑黢黢的洞口。

黑衣人到了山脚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再无踪迹。

陆青勒马,抬头望着这座山。

山体呈灰黑色,植被稀疏,与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格格不入。

“莫非这便是万窟山……”她低声道出山名。

阿萱一愣,疑惑道:“师姐,你怎么知道这山的名字?”

陆青没有回答,脑海中浮现出在双月城听到的传闻,连任失败的花魁,期满无人赎身,便要被送入万兽窟祭山神。

而万兽窟,就在万窟山中。

“师姐,你看那边!”阿萱指着山脚下。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万寿山’三个字。只是寿字被人为凿去,改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窟字。

万寿山变万窟山。

陆青下马,走到石碑前仔细查看,凿刻的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三年。

“你们是什么人?到这干什么?”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青回头,看见两个猎户打扮的男子从林中走出。两人背着弓箭,手里提着几只野兔,警惕地看着她们。

“过路的。”陆青拱手道,“敢问二位,这可是万窟山?”

一听这名字,两个猎户脸色都变了。

“快走快走!”年长的猎户连连摆手,“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

“为何?”陆青问。

年轻些的猎户压低声音:“这山邪门得很!听说原本是先帝的狩猎之所,名叫万寿山。可三年前不知怎的,山里头开始闹妖怪,夜里常有女子啼哭,还有人说见到过掏人心的怪物!”

“掏心?”阿萱吓得缩了缩脖子。

“可不是!”年长猎户接话,“我们猎户都不敢靠近。听说啊,是惹怒了山神,得定期献祭貌美的坤泽,才能平息山神的怒火。双月城那些青楼,每年都要送人进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

“总之,你们赶紧走!”他催促道,“这地方,沾上就倒霉!”

陆青道了谢,目送两个猎户匆匆离去。

她重新上马,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着山脚缓缓而行。果然,在山的另一侧,远远看到了一条上山的路径,路口守着劲装护卫,腰间佩刀,神色冷峻。

私人封山?

陆青心中疑窦更深,她勒马停在百步外,仔细观察。

那四名护卫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更让她在意的是,他们腰间的佩刀,不像是普通护院该有的刀,倒像是……军中的制式刀。

“阁主,要属下上去探探吗?”璇光低声问。

陆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和璇影去,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若是发现不对,立刻撤回。”

“是!”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林中。

陆青带着阿萱和剩下两姝,退到更远处的树林里等候。

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

神秘人,万窟山,花魁祭山神……这一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师姐,璇光姐姐她们去了好久啊。”阿萱小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安。

陆青睁开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距离璇光她们离开,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确实太久了。陆青正犹豫该不该再派人去看看,璇光和璇影的身影从密林中掠出,肩上还扛着一个人——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

“阁主!”璇光落地,脸色凝重,“我们在半山腰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有人把守。这女子从洞里逃出来,被守卫追杀,受了伤。”

她将女子放下,揭开面纱。

陆青瞳孔一缩。

面纱下,是一张苍白却依旧美艳的脸——正是苏挽月。

此刻的她双目紧闭,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呼吸微弱,显然伤得不轻。

阿萱曾在天机阁学过毒,也通些医术,于是她蹲下,手指在苏挽月腕间探了探脉象,小脸皱了皱,对陆青道:“师姐,这位姐姐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需要赶紧找个地方包扎治伤才行。”

陆青点了点头,对探山的两人道:“璇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山中到底看见了什么?”

璇光与璇影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后怕。

“回阁主。”璇光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我们依令潜行上山,起初并未发现异常。我们绕到后山,避开了明哨,从峭壁攀援而上。直到约莫半山腰处,有一处隐蔽的洞口,以藤蔓遮掩,若非听到声响,极难发现。我们藏在岩缝中观察,看见……”

璇光说着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喉头滚动了一下。

“看见什么?”陆青追问。

“看见一群黑衣人,约莫十余人,驱赶着一群……野兽。”璇影接过话,声音有些发颤,“说是野兽,却又不像。有狼,有豹,有狐狸,可那些兽类……又能口吐人言。”

阿萱听得倒抽一口冷气:“野兽能说话?”

“是。”璇影肯定地点头,“我们听得真切。一头狼仰天长啸,发出的却是女子的哭声,凄厉哀切。还有……还有一只狐狸,转过脸来时,那张脸……”

她脸色发白,说不下去了。

璇光咬牙接道:“那狐狸脸上,长着一张女子的脸,五官清晰,嵌在兽皮上,说不出的诡异。它们被黑衣人用铁链拴着,鞭打着赶入洞中,我们不敢贸然靠近,便悄悄退走。”

陆青也暗中称奇,但还是冷静地问:“那些黑衣人有什么特征?”

“黑衣上都绣着一个图案。”璇光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是一个圆形符号,中间似有云纹环绕,“像是……某种印记。对了,他们腰间还挂着腰牌,上面似是刻着‘长生会’三个字。”

长生会。

陆青记下这个名字。

“那苏姑娘呢?”她看向昏迷的苏挽月。

“我们返程途中,撞见她正与三名黑衣人缠斗。”璇影道,“她身法诡异,但寡不敌众,肩上中了一刀。我们猜她或许知道些什么,便出手相救,击退黑衣人后带着她匆匆下山。直到揭开面纱,才发现是昨夜的新花魁。”

陆青沉默片刻,抬眼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林间光线愈发昏暗。

“此地不宜久留。”她起身道,“先找个安全地方落脚,救醒她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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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让太后出场,醋桶要打翻了

第52章

一行人找了处地方安顿,阿萱简单为苏挽月包扎了伤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挽月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围在身边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撑起身子。

“嘶……”

牵动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动。”陆青按住她,声音平静,“伤口刚包扎好,再裂开就麻烦了。”

苏挽月警惕地看着她,又扫视了一圈庙内众人,最后落回陆青脸上:“是你们……救了我?”

“是。”陆青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苏姑娘为何会在万窟山?”

闻言,苏挽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本能地垂下了头,又不由自主地偷偷打量了陆青一眼,顿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我……我成为新花魁后,听说了万兽窟的传闻,心中害怕。想着日后若失势,恐怕也要步那些女子的后尘,便想偷偷去看看,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说着,抬眼看向陆青,眼中已泛起水光,声音虚弱:“没想到山中守卫森严,我被发现,险些丧命。多谢陆女君救命之恩。”

她的表情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可惜话一出口便是漏洞百出。

一个柔弱花魁怎么可能有胆子和能力做出暗探万窟山这种事?

但陆青并没有拆穿她,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庙内一时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苏挽月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安,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更柔了,带着几分试探:“陆女君……可是不信挽月?”

“信不信,要看苏姑娘是否坦诚。”陆青淡淡道,目光落在苏挽月包扎好的左肩上,“你肩上这刀伤,是今日新伤不假。但你左臂内侧那道疤痕,结痂已深,边缘泛白,应是几日前留下的旧伤。”

苏挽月脸色微变,下意识想缩回手臂,但陆青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微凉,但陆青的手指更稳。

“不巧。”陆青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两日前我们在青石岭遇袭,偷袭者肩部中了一剑,那伤口的位置,与你左臂上这道,分毫不差。”

苏挽月脸上闪过心虚,停下了抽回手的动作。

“还有。”陆青松开她,站起身,踱步到火堆旁,背对着她,“昨夜花魁大赛,你那一曲《天魔舞》,琵琶弦动暗合摄魂之术,应是合欢宗外门弟子必修的‘迷心引’。苏姑娘,你根本不是普通青楼女子。”

见她将自己的老底掀开,苏挽月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

“陆阁主好眼力。”她缓缓坐直身子,声音也变了,不再娇柔,而是带着几分清冽,“既然被识破,我也无需再演。”

陆青并不奇怪被她看出身份,而是开门见山道:“那么,苏姑娘处心积虑,将我们引入双月城,意欲何为?”

苏挽月顿了片刻,仿佛在犹豫陆青是否值得信任,最终,还是如实相告:“陆阁主,不瞒你说,我姐姐五年前途经双月城时失踪。信中说,她在双月城发现一桩惊天秘密,与当地青楼、富商有关,更牵扯到前朝余孽,她欲深入探查。”

“那封信,就此成了绝笔。”

“所以你潜入双月城,是为了寻你姐姐?”陆青问。

“是。”苏挽月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参选花魁,就是为了趁机查探万兽窟的秘密,没成想,却无意中害了那两个无辜女子。可这些年来,无数女子被送入山中,再无音讯。我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祭山神,而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那苏姑娘可曾查出什么线索?”陆青道。

苏挽月也同样提到了璇光两人的发现——长着人脸的野兽,忍不住摇头,声音发涩,“我……我是深怕姐姐也遭遇此种不测,才会忍不住现身相救,终因寡不敌众被他们打伤。而且我还查到,已死的李万财,表面是首富,实则是长生会的白手套。他掌控城中七成生意,每年巨额银钱流向不明,那个‘长生会’……”她看向陆青:“陆阁主可曾听说过?”

“略有耳闻。”陆青走回她对面坐下,“明帝时期,有方士组长生会,以为女帝炼丹求长生为名,广纳采女,实则行淫邪之事。新帝登基后曾大力清剿,诛杀首恶三十余人,余党四散。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在此地生根。”

“正是。”苏挽月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我查了三年,发现双月城的万兽窟,很可能就是长生会的一处据点。他们以花魁大赛为幌子,筛选貌美女子牟利,待新鲜过后失去价值,便将她们送入山中万兽窟,美其名曰‘祭山神’,实则……不知在行何等勾当。”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姐姐当年定是发现了什么,才遭毒手。奈何我一人力孤,查了三年也只摸到皮毛,揭开真相更不知要何日。直到半月前,我收到消息,天机阁新任阁主正南下途经此地。”

陆青挑眉:“所以你故意引我来?”

“是。”苏挽月坦然承认,直视着陆青的眼睛,“我故意在青石岭设伏,将你们引入双月城。昨夜花魁大赛,我抛花球给你,一是想引起你注意,二是……想试探你的为人。”

“试探我?”陆青略显诧异。

“合欢宗弟子,最擅察言观色,窥探人心。”苏挽月习惯性勾起唇,带着三分轻笑道:“我需要确认,你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正直,是否值得我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所以我在暖阁中对你施展媚术,想看看你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见色起意。”

闻言,陆青似是想到了那日她的大胆主动,不免尴尬,沉默良久。

柴火渐渐弱了,庙内的光线暗下来,两人默默对视,似乎都在打量着对方。

“那现在呢?”陆青先开口,“苏姑娘确认了吗?”

苏挽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她翻身下床,不顾肩伤,朝着陆青单膝跪地。

“陆阁主,是我冒犯了。”她抬起头,神色郑重,一字一顿,“恳请陆阁主,助我查明万兽窟真相,救我姐姐,救那些被困女子!”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你先起来。”

苏挽月不动:“陆阁主不答应,挽月便不起。”

“我答应了。”

苏挽月一怔,抬起头,似是不敢相信她如此便答应了。

陆青手上用力,将她扶起:“此事蹊跷诡异,牵扯甚广。即便你不求我,既已撞见,天机阁也不会坐视不理。”

见她如此说,苏挽月才终于松了口气,仿佛全身泄力般被陆青扶起来。

两人又谈了一番,一切商定后,决定返回城中。

但苏挽月毕竟有伤在身,多有不便,陆青打算留下一个人保护她先行养伤。

而苏挽月却拒绝了,坚持道:“陆阁主不必为我担心,我有办法和藏芳阁的鸨母周旋,不如回去继续打探消息,也算尽自己的一份力。”

陆青知她寻姐心切,沉吟片刻道:“那你回去后务必小心。若有异动,立刻离开。”

“我明白。”苏挽月点头,“陆阁主打算如何查起?”

“先从李万财的死因入手。”陆青道,“此案应有隐情,我会去县衙要求重验尸体。”

“县令周文渊未必配合。”

陆青想到太后给的令牌,多了几分笃定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见她如此自信,苏挽月也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

时日不早,陆青让阿萱简单为苏挽月治疗后,让她先行休息。

待天色微亮,一行再次返回双月城。

未免被人发现异常,苏挽月在城外三里处下车,独自返回醉月楼。

陆青则带着阿萱回到悦来居,刚安顿下来,大堂里议论声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李首富的案子已经破了!”

“昨儿半夜抓的人,今儿一早县令大人就升堂审了。”

“判了,三日后午时,将二人送往万兽窟献祭山神!”

陆青放下筷子,眉头紧皱。

就算是两花魁杀人,但将犯人送往所谓“万兽窟”献祭,这算什么?

滥用私刑?还是……借机灭口?

她站起身,对璇光道:“留个人看好阿萱,我去趟县衙。”

“师姐我也去!”阿萱立刻站起来。

“你留在这里。”陆青语气不容置疑,“璇音,你带她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客栈半步。”

“是。”

阿萱还想争辩,但看到陆青严肃的表情,只得撅着嘴不说话了。

双月城县衙位于城东,青砖黑瓦,门前立着两只石狮,看上去颇有威仪。

陆青走到衙门前,令人前去击鼓,鼓声沉闷,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很快有衙役出来,睡眼惺忪:“何人击鼓?这么早……”

“在下陆青,要见县令大人。”陆青亮出太后所赐的玄铁令牌。

衙役不识令牌,但见陆青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

不多时,一名师爷模样的人匆匆出来,见到令牌后脸色一变,躬身道:“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快请随我来,县令大人正在后堂。”

陆青并未自报身份,而是跟他往后堂走去。

穿过前衙,来到后堂。

堂内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穿着常服,正在用早膳。

见到陆青手中的令牌,他连忙起身,“下官周文渊,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如何称呼?为何来我小小双月城。”

“大人客气了,在下陆青。”陆青拱手,故意模糊了自己的身份,借着令牌之威道:“在下途经贵地,听闻城中发生命案,特来了解情况。”

周文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试探道:“大人说的可是城中首富李万财被害一案?此案已经审结,凶手供认不讳,三日后便会依例处置。”

“依例处置?”陆青挑眉,“依的是什么例?大雍律法,杀人者当押送州府复核,秋后问斩。何时有了‘送入万兽窟献祭’这一条?”

周文渊额头见汗:“这……这是双月城的旧俗。大人有所不知,万兽窟山神灵验,将罪女献祭,可平息山神怒火,保一方平安……”

“荒唐!”陆青冷声打断,“朝廷律法,白纸黑字。周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不以律法为准,反以陋俗为凭,是何道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周文渊连连擦汗,“实在是……实在是……”

他吞吞吐吐,呐呐不敢言,明显畏惧暗中势力。

陆青知道此事并非一两句话便可解决,并未再与他继续扯皮,而是直接道:“周大人,此案恐有蹊跷,我要重新验尸。”

“什么?”周文渊一愣。

陆青并未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道:“李万财的尸体,现在何处?”

“在、在义庄……”

“带我去。”

周文渊言辞闪烁,试图推脱:“那等污秽之处,大人何必亲自前去……”

“周大人。”陆青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若觉为难,不妨看看这令牌,太后亲赐,见令如见凤驾。”

周文渊脸色煞白,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

在陆青的严词要求下,县令周文渊不得不亲自带着她前往义庄。

义庄阴冷,弥漫着腐木和草药的气味。

李万财的尸体停放在棺木中,尚未入殓。

周文渊叫来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在陆青的要求下,战战兢兢地重新验尸。

陆青站在一旁,仔细观察,并不时发问。

仵作一边检查一边汇报:“面色青紫,口鼻处有少量泡沫,指甲末端呈暗紫色,体表可见散在出血点……确系中毒之兆……”

“中毒症状明显,能否具体是何种毒物?”陆青追问。

“这个……”仵作迟疑,偷偷瞥了一眼周文渊,才低声道:“从尸斑颜色和出血点形态看,与砒霜中毒有相似之处。且……且先前在冷姑娘房中搜出的药粉,经初步辨认,也含砒霜成分。”

“砒霜中毒,肠胃反应剧烈,呕吐、腹痛、痉挛,死者生前若有此类症状,周围人不可能毫无察觉。”陆青走近尸体,戴上羊肠手套,“据船工及侍女证词,李万财饮酒后尚且能行走,且在船栏处和人调笑,突然掉落湖中,过程极快,与砒霜中毒特征不符。”

她边说边仔细查验尸体口腔、指甲,最后目光落在李万财微微蜷缩的左手上。

她轻轻掰开手指,只见其掌心靠近虎口处,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暗红色斑点,约铜钱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但并非尸斑。

“这是什么?”陆青指着那处问道。

仵作凑近细看,又用手按压:“不似尸斑,也非陈旧伤……倒像是……某种毒疹?”

陆青取出一根特制的长银针,并未直接刺入斑点,而是先在尸身其他部位试了试,银针颜色不变。然后她才小心地刺破斑点处皮肤表层,挤出些许微量组织液,涂抹在随身携带的、用多种药材浸过的试毒棉片上。

只见棉片迅速由白转灰,最后边缘泛起一丝诡异的青金色。

“是混合中毒的迹象。”陆青声音沉了下来,“而且极可能是‘孔雀胆’遇‘烈酒’引发的剧变。孔雀胆本是补药,但若服用后一个时辰内饮用烈酒,二者在体内相冲,便会化为剧毒。中毒者初时掌心或指尖会出现红疹,随即胸闷窒息,迅速身亡。”

“死后体征,倒是与李万财情况吻合。”

仵作闻言,再次仔细查看那斑点,脸色顿时大变:“这……小人只知砒霜,不知此等诡毒!小人疏忽!”

周文渊也慌了:“那、那砒霜……”

“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障眼法。”陆青冷冷道,褪下手套,“此案关键,在于李万财死前,既服用了孔雀胆,又饮用了特定的烈酒。真凶需十分了解死者,方能设此局。周大人,明日升堂重审,需重点查问李万财死前饮食和身边人。”

周文渊支支吾吾,额上冷汗涔涔:“这……下官即刻安排。只、只是冷、温二人……已不在牢中了。”

陆青猛地回头:“不在牢中?什么意思?”

“昨、昨日判决后……长生会的人钱会长亲自前来,说此案涉及‘祭礼’,需提前将人犯带往万兽窟净身准备……”周文渊声音发颤,“下官……下官不敢阻拦啊!”

“长生会?钱如海?”陆青眼中寒光一闪,“周文渊,你身为朝廷命官,未经上司复核,竟敢私自将定罪人犯交由地方帮会?此乃蔑视国法,私相授受!”

“下官也是不得已啊!”周文渊噗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那钱如海在双月城乃至周边州县势力盘根错节,与不少高官都有往来……他、他说这是本地旧例,下官若是不从,只怕……只怕乌纱不保,甚至性命堪忧啊!大人明鉴!”

陆青看着跪地求饶的周文渊,心知他虽可恶,但此刻撕破脸于救人和查案无益。

她强压怒火,做出愤怒之色,狐假虎威道:“周大人,我奉太后之命南下,有临机专断之权。此案疑点重重,牵涉邪教,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你若想将功折罪,保住这顶乌纱,便需全力配合。”

周文渊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下官明白!下官一定配合!”

“第一,明日准时升堂,按我所说传唤人证。第二,李万财的尸体,加派人手严加看管,若再出纰漏,我唯你是问。第三,”陆青略一沉吟,“我要求你立刻签发公文,调派县内所有可用的衙役,随我前往万兽窟搜查。”

周文渊听到最后一条,脸色瞬间又白了,支吾道:“这……大人,搜查万兽窟……恐有不妥。那地方是私人山地,地契在手,钱如海背后……怕是有京、州的人关照。无确凿证据贸然搜山,万一搜不出什么,下官难以交代。况且……县里能调动的力量有限,长生会在山中经营日久,恐有私人武力……”

陆青盯着他,知他所言部分属实,硬来可能适得其反。

她心念电转,决定改变策略。

陆青语气忽然缓和了些,嘴角甚至带上一丝似是而非的淡笑,“既然如此,那升堂之事照旧,搜山之事……暂且按下。”

周文渊有些意外她如此好说话,但见陆青不再逼他立刻去碰长生会这个硬钉子,顿时松了口气,连声应道:“是,是,下官遵命。下官立刻将冷、温二人要回重审此案。”

陆青走出义庄,天色已暗。

她并未直接回客栈,而是在僻静处唤出璇光。

“阁主。”

“周文渊这边,继续让人盯着,但不必逼得太紧,重点查清李万财家中近日异常。”

“是。”璇光领命,又问道,“阁主,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否暗中探查万兽窟?”

陆青摇了摇头:“敌暗我明,他们在山中经营已久,必有机关暗道,强探风险太大,易遭反噬。况且……我们人手不足。”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需要找帮手。”陆青顿了一下,忽然笑道:“我记得周捕头说过,墨总捕如今现任江州守备,双月城距离江州,快马前去,只需要两日便可抵达,应当来得及。”

陆青主意已定,立刻返回客栈,将双月城见闻和猜测尽数写于信上。

她将信纸仔细封好,唤道:“璇夜。”

“阁主。”

“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江州守备墨大人手中。”陆青将信递给她,“要快,也要隐蔽。沿途若有人跟踪,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是。”

璇夜接过信,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

翌日辰时,双月城县衙。

公堂外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嗡嗡作响。

周文渊坐在主位,官服穿得整齐,但额角的汗却擦不完。

陆青坐在旁听席首位,神色平静。

“带犯人!”周文渊一拍惊堂木。

镣铐声响起,冷香凝和温玉柔被衙役押上堂来。

两人一身囚衣,发髻散乱,脸上带着伤痕,显然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

“跪下!”

两人跪在堂前。

周文渊清了清嗓子:“冷香凝、温玉柔,你二人毒杀李万财,证据确凿,已签字画押。今日上京来的大人要求重审,本官便给你们一个说话的机会。但若胡言乱语,罪加一等!”

冷香凝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清晰:“民女冤枉。”

“冤枉?”周文渊冷笑,“人证物证俱在,有何冤枉?”

“毒药不是我们下的。”冷香凝直视着他,“我与玉柔确实怨恨李万财背信弃义,也曾生过吞砒霜自杀的想法。但那日他来到我们舱中,答应为我们赎身,我们怎会毒杀他?”

周文渊脸色一沉:“李万财既然答应赎身,你们更该好生伺候,为何他会中毒身亡?”

“民女不知。”冷香凝摇头,突然抬头看向陆青道:“那日他喝了几杯酒,怨恨陆……这位京中来的大人与新任花魁……相谈甚欢,非要前去讨个说法。我们姐妹二人便追了过去,走到一半,李老爷忽然说胸口闷,然后就倒在地上。我们吓坏了,去探他鼻息,发现已经没气了……”

温玉柔接着道,声音哽咽:“我们怕说不清,一时糊涂,才将尸体推入湖中,想制造失足落水的假象。又收拾细软想逃……可我们真的没有下毒!”

陆青忽然开口:“李万财死之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冷香凝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忽然道:“大人,他……他前几日喝醉后,曾嘟囔着说过几句……说什么‘柳氏那贱人竟想分家产’……还说‘不如送她去万兽窟’……”

“放肆!”周文渊猛地一拍惊堂木,“无关之言,不得在公堂上妄议!”

陆青看了他一眼:“周大人,为何不让她说完?”

“这、这与本案无关……”

陆青站起身,走到堂中,“周大人,我昨夜验尸后,另外还有些发现,想当堂陈述。”

周文渊汗如雨下,艰难地说:“……大人请说。”

陆青转身将昨日验尸发现一一说来,随即朗声道:“是以,李万财并非死于简单的砒霜之毒。据我查验,他应是死于‘孔雀胆’与‘烈酒’混合产生的鸩毒。而更重要的一点,李万财前往花魁大赛时,已在府中用过晚膳。李府厨娘可证明,当日李万财食用了燕窝羹与茯苓糕。而孔雀胆与茯苓相克,若先后服用,毒性更是会加速发作。”

她看向周文渊:“周大人,我今早已传唤李府厨娘,她此刻就在堂外。”

周文渊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传李府厨娘张氏。”陆青直接下令。

一名中年妇人战战兢兢地走上堂,跪倒在地。

“张氏,四月初八那日,李万财晚膳吃了什么?”陆青问。

“回、回大人,老爷那日喝了燕窝羹,还用了两块茯苓糕……是夫人特意吩咐做的,说老爷近来劳累,要补补身子……”

“夫人?”陆青挑眉,“可是李万财的正妻柳氏?”

“正、正是。”

陆青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这是我今早在城中‘济世堂’查到的购药记录,半月前,柳氏购买过孔雀胆,药铺掌柜可证明。周大人,鉴于此,我已经命人前去传柳夫人问话。”

周文渊接过记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柳夫人的马车在街口被惊马冲撞,车翻了!”

堂下一片惊呼。

周文渊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喜色,但立刻掩饰住,拍案而起:“什么?岂有此理!快、快派人去救治!”

“真是巧啊。”陆青忽然轻声说。

周文渊动作一顿:“陆女君此话何意?”

“李万财的案子刚要审到关键处,这边出事了。”陆青微微一笑,“周大人不觉得,这巧合得有些过分吗?”她转身看向堂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公堂:“不过无妨,我早已料到会有人对柳氏不利,所以提前派了人‘保护’她。”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押着一名华服妇人走上堂来。妇人鬓发散乱,脸上有擦伤,但眼神锐利,正是李万财的正妻柳氏。

押着她的,正是璇玑四姝中的璇光和璇音。

“柳夫人受惊了。”陆青看着她,“不过好在性命无碍,正好可以上堂作证。”

柳氏脸色煞白,死死瞪着陆青。

周文渊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柳氏。”陆青走到她面前,“你半月前购买孔雀胆,所谓何事?”

“……治府内鼠患。”柳氏咬牙道。

“治鼠患需要用孔雀胆这种剧毒?”陆青挑眉,“而且,据李府下人说,四月初八那日,你在李万财出门前,亲自为他盛了一碗参汤,还支开了所有下人。可有此事?”

柳氏不语。

“传丫鬟春杏。”

一名小丫鬟哆哆嗦嗦地走上堂,跪地就哭:“夫人饶命!夫人饶命!那日……那日确实是夫人让奴婢们退下,亲自给老爷盛的汤……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柳氏闭上眼睛,现出绝望之态。

“柳氏。”陆青的声音冷了下来,趁势道:“还不从实招来?”

公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氏身上。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竟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是我杀的。”她说。

堂外轰然炸开。

柳氏却笑了,笑容凄厉:“因为他该死!这个畜生,为了谋夺我娘家财产,竟想将我送入万兽窟!进了那里的女子,哪个不是被折磨而死?或者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话未说完,突然戛然而止。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正中柳氏咽喉。

鲜血喷溅。

柳氏瞪大了眼,手指颤抖地指向某个方向,然后缓缓倒地。

“有刺客!”

“保护大人!”

公堂顿时大乱。

璇光和璇音瞬间朝箭矢来处扑去。

只见一道黑影从人群后方屋顶跃起,正要逃走,璇音手中长剑已至。

黑衣人回身格挡,却被璇光从侧方一剑刺穿肩胛。

两人将黑衣人押回堂前,揭开面罩——是个陌生面孔,三十余岁,面容普通。

陆青蹲下身检查柳氏,已气绝身亡。她站起身,看向那名刺客。

刺客忽然咧嘴一笑,嘴角涌出黑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服毒自尽。

堂上一片死寂。

周文渊瘫在椅子上,许久才颤声说:“凶、凶手已伏法……陆大人,我看此案可结了……”

“结案?周大人,柳氏临死前所言万兽窟之事,不查了?”

陆青目光冷冽地扫过堂上堂下,最终落在面如土色的周文渊身上。

不待她开口,周文渊已踉跄起身,拱手低声道:“大人,此案……牵连甚大,恐非一时能明。可否请移步后堂,容下官详禀?”

陆青看他一眼,略一颔首,随他转入后堂。

门扉掩上,隔绝外间。

周文渊急声道:“大人明鉴,昨日下官便已言明,那万兽窟……实在动不得。山中守备森严,县衙人手有限……下官,实在是力所不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陆青静默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她心知强攻非上策,真正的援手尚需时日。此刻若逼得太紧,反生变数。

“周大人的难处,我自然明白。”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既如此,万兽窟之事暂且不提。但李万财一案,真相已明。冷、温二人显系遭人构陷,周大人应当立刻释放,以正视听。”

周文渊闻言,稍作犹豫,连忙躬身:“大人明察,我……我这就去办。”

陆青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先一步推门回到公堂,静立一旁。

周文渊紧随其后,重拾官威,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对着堂下惶恐不安的冷香凝与温玉柔高声道:“今经重审,查李万财中毒身亡一事,真凶另有其人。冷香凝、温玉柔谋杀罪名不实,现本官宣判,你二人可自行离去,日后当安分守己!”

两女闻言,几乎不敢相信,呆愣片刻后方才泪如雨下,连连叩首谢恩。

堂下百姓见状,议论声起,但大多也觉此判决还算公道。

陆青见事已毕,与周文渊客气了几句,便不再停留,径直向外走去。

周文渊目送她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衙门外,才真正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官椅上,额际的冷汗这才敢细细擦去。

心中暗忖:总算是把这尊神请走了,万兽窟之事……但愿她莫要再深究。

殊不知,陆青也早已改了主意,准备拖延时间,等待墨云带兵赶来,来个里应外合。

当夜,华灯初上。

藏芳楼是双月城仅次于醉月楼、揽月阁的青楼,虽不及前两家热闹,却也宾客不绝。

陆青一身月白锦袍,手持折扇,扮作富贵人家的女君模样。

璇光扮作随从跟在身后,两人一进门,就被眼尖的嬷嬷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女君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我们藏芳楼吧?”鸨母四十余岁,风韵犹存,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

“我找你们花魁。”陆青打断她,声音清冷。

鸨母:“这个……我们苏姑娘如今不轻易见客。要不女君看看别的姑娘?我们这儿……”

“啪。”

一锭十两的金元宝放在柜台上。

鸨母眼睛亮了亮,但还是犹豫:“女君,不是钱的问题,实在是苏姑娘她……”

“啪。”

又一锭。

陆青淡淡道,“够不够?”

鸨母盯着那两锭金子,忙堆起笑容:“够!够!女君稍等,我这就去请苏姑娘!”

顶层雅间听雪轩,是藏芳楼最好的房间。

推开雕花木门,屋内陈设精致,熏着淡淡的兰香。

临窗可见大半个双月城的夜景,明月湖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苏挽月已经等在屋里。

她今夜穿了身淡粉色薄纱长裙,外罩同色轻纱,发髻松松挽起。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浅淡,与那夜花魁大赛上的艳丽截然不同,倒有几分清雅脱俗的味道。

“陆阁主。”她盈盈一拜,眼中带着笑意,“没想到您还真会来。”

“戏要做足。”陆青在桌边坐下,示意璇光守在门外。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

苏挽月斟了杯酒递过来,动作优雅:“阁主打算怎么做?”

陆青接过酒杯,却不饮,只是轻轻晃着,“从现在起,我是沉迷美色的纨绔女君,你是被我重金包下的花魁。这出戏,要演给所有人看,拖足时间,等援兵前来便可。”

苏挽月眨了眨眼,忽然轻笑一声,身子一软,竟直接坐到了陆青腿上。

温香软玉入怀,陆青身体一僵。

“女君~”苏挽月的声音瞬间变得娇媚入骨,手指轻轻绕上陆青的衣带。

她的气息呵在陆青耳畔,带着淡淡的兰香和酒气。

陆青耳根微微发红,但面上仍保持镇定,压低声音道:“苏姑娘,戏过了。”

“过了吗?”苏挽月抬眼看她,眸中水光潋滟,“可外面那些眼睛,正盯着这扇门呢。既然要做戏,那就要做得像些,您说……是不是?”

陆青:“……”

接下来的时日,陆青果真夜夜流连藏芳楼。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双月城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位‘一掷千金为红颜’的上京来的大人,甚至就连她的身份也很快被传出,人人皆知她是天机阁新任阁主。

“听说陆阁主包下了苏姑娘整整七日!”

“何止!光是打赏就花了上万金!”

“啧啧,还以为天机阁的人都是清心寡欲的呢,原来也一样……”

而此时听雪轩内,苏挽月正朝着喝茶的陆青步步紧逼,大有扑进她怀里的意思。

陆青有些招架不住,冷声让她安分些,她还有些事情要思索。

自认于风月一事十分有研究的苏挽月,顿觉挫败,自下山以来,她何曾失过手。于是心有不甘的她凑得更近,唇几乎贴到陆青耳边,声音又轻又媚:“这几日陆阁主对挽月视而不见,莫非有隐疾?”

陆青神色一顿,苏挽月轻哼一声,却笑得更娇了。

“女君莫恼,挽月开个玩笑罢了。”她凑近,声音带着笑意,“这几日城里可都传遍了,说天机阁的陆阁主‘手段了得’,夜夜流连藏芳楼,害得奴家白日都起不了身呢~”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肩头轻颤,笑得花枝乱颤。

陆青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让人散的消息差不多就行,别什么不着调的话都说。”

“做戏自然要做足。”苏挽月止不住笑,满是揶揄,“连那鸨母都信了,今早还悄悄问我,‘陆阁主喜欢什么姿势’,让我好好伺候你呢。”她说着,自己又笑起来,这次笑得伏在陆青膝上,外纱滑落肩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肌肤。

陆青别开视线,将她的衣衫拉好。

门外,璇光和璇影贴着门缝,听得面红耳赤。

“阁主她……”璇影小声道,“怎变得如此……”

“噤声。”璇光瞪她一眼,压低声音,“阁主在做戏。你仔细听,她们在谈正事。”

屋内,笑声渐止。

苏挽月坐起身,整理了下衣衫,神色认真起来:“长生会那边已经有动静了。钱如海昨日来过藏芳楼,看似是来喝酒,实则一直在打听你。”

陆青点点头,道:“盯着他,尽量多探听些消息,等待墨大人带兵前来。”

“我明白。”她皱眉,“可钱如海为人多疑,问多了怕是反而引起他的警醒。”

没曾想,两人正说着话,鸨母突然前来敲门,笑呵呵的迎了上来:

“陆女君,有位贵客在雅间等您。”

“贵客?”

“是钱老爷,长生会的会长。”鸨母压低声音,“说是仰慕阁主风采,特意来拜会。”

陆青眼中闪过惊诧,原本只想拖延时间等待墨云的援军,没想到鱼儿却自己上钩了。

“带路。”

——

太后下榻别院,熏香袅袅。

谢见微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刚送到的密信边缘。

信上事无巨细地汇报着陆青在双月城的动向。起初,看到前朝余孽、长生会、万兽窟等字眼时,她凤眸含威,确有震怒。

江山初定,最忌这些魑魅魍魉再生事端。

然而,目光下移,她的呼吸渐渐凝滞。

“……陆阁主连日流连青楼‘藏芳阁’,重金包下新任花魁苏挽月,同处一室,举止亲密……城中皆传,天机阁主风流,为红颜一掷千金……”

“啪!”

一声脆响,那卷刚才还握在手中的奏折被狠狠掼在光洁如镜的地上,弹跳着滚出老远。紧接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被一股大力横扫,哗啦啦散落一地,笔墨纸砚叮当乱响,一片狼藉。

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以额触地,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仿佛冻结了,只剩下太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心口处酸涩拧绞的闷痛。

苏嬷嬷见状,连忙挥手让噤若寒蝉的宫人们退下。

她小心上前,捡起那封飘落在地的密信,快速扫过,也是大吃一惊。

“娘娘息怒,万万保重凤体啊!”苏嬷嬷低声急劝,“陆女君的为人,您最清楚不过,她绝非贪恋美色、流连烟花之地之人。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或是……或是有不得已的缘由,在查案也未可知。”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

“误会?”她顿了许久才平复呼吸,终于开口,声音却飘忽得厉害,“嬷嬷,本宫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可本宫这里……”她抬手,指尖轻轻抵住心口,“慌得厉害。”

她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可眼前晃动的尽是那密信上的字,仿佛在向她生动地描绘着陆青如何与另一个坤泽‘同处一室,举止亲密’。

苏嬷嬷看着她的苍白脸色心疼不已,却不知如何劝解:“娘娘……”

“嬷嬷,”谢见微忽然睁开眼,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芒,声音低哑,“你说,若她真的以为‘林微’已死了五年,人死灯灭……她是否,是否就会放下前尘,去心悦别人了?”

她像是在问苏嬷嬷,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嬷嬷被她话语里浓烈的醋意惊住,赶忙劝道:“娘娘,您这是钻了牛角尖了。陆女君若真能轻易放下,又怎会一听说‘林微’葬在上京,便毫不迟疑地北上?”

这话并未能安抚谢见微,反而像往火里添了油。

“正因她北上是为了祭奠‘亡妻’,本宫才更怕!”谢见微猛地站起身,华丽的宫装裙摆拂过满地奏章,“她心中念着的是已死的‘林微’,那份情越深,待她知道‘林微’就是如今的太后,就是骗她、弃她、让她痛苦五年的人时,反弹的恨意就会越浓!到那时,她若身边再有可心的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恐惧与醋意交织,最终燃成一片无法自控的烈焰。

“嬷嬷,本宫等不了了。”谢见微转过身,面向窗外沉沉夜色,浸着浓浓的独占欲:“她是本宫的,从生到死,都只能是本宫的。本宫绝不容忍,有任何不相干的出现在她身边,染指分毫。”

“娘娘!”苏嬷嬷惊得站起身,“您是想……”

“传令。”谢见微恢复了大权在握的太后威仪,语气不容置疑,“即刻传信江州守备墨云,着她全力配合陆青,务必剿灭双月城长生会余孽,不得有误。”她沉吟一瞬,接着下令,语速快而清晰:“另,以‘凤体劳顿,需择地静养’为由,传旨,凤驾移驻江州行宫。再密令墨云,待剿贼事毕,务必‘请’陆青一同前往江州见驾。记住,是务必。”

苏嬷嬷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再次劝谏:“娘娘,三思啊!您出京日久,不如先回銮京师,待陆阁主到了上京,再见不迟。如此移驾,动静太大,恐惹非议……”

“非议?”谢见微冷笑一声,眼中锐光如寒星,“本宫当年能从被废的皇后,走到今日垂帘听政的太后,何曾怕过非议?”

她缓步走回案前,看着满地狼藉,语气渐渐沉淀下来,却更显决绝:

“嬷嬷,你不懂。有些事,有些人,等不得,也赌不起。上京太远,变数太多。本宫必须离她近些,再近些。要在她身边出现任何‘意外’之前,把她牢牢带回身边。”

她抬起眼,看向苏嬷嬷,那目光深不见底:“去传令吧。本宫,要亲自去江州等她。”

苏嬷嬷深知太后心意已决,再多劝解亦是徒劳,只得道:“老奴……遵旨。”

她躬身去传令,又让宫人收拾了满地狼藉。

殿内重归寂静,谢见微望向窗外,仿佛低声自语,又似说给那人听:

“陆青……我对你不起,可我绝不允许你身边有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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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完了,不好意思,昨天回老家太冷了,想着在床上打开电热毯用手机写,然后躺着太舒服了,不小心睡着了。

没有暖气真的呆不住,真的好冷啊。

然后今天中午不更了,我下午回家再写,下一章还是凌晨十二点更新。

第53章

雅间听雨阁内,一名中年男子正临窗品茶。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胖硕,穿着暗红色锦袍,袍上绣着金线铜钱纹。圆脸,细眼,留着两撇八字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很是和气生财的模样。

“陆阁主,久仰久仰!”

见陆青进来,钱如海连忙起身,拱手作揖,动作圆滑得像抹了油。

“钱老板。”陆青回礼,神色平淡,“不知钱老板找陆某何事?”

“哎呀,陆阁主客气了。”钱如海热情地请陆青入座,亲自斟茶,“钱某早就听闻天机阁陆阁主年轻有为,一直想拜会,只是苦无机会。今日听闻阁主在此,便冒昧前来,还望勿怪!”

他说得诚恳,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陆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钱老板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哪里,”钱如海笑道,“双月城就这么大,陆阁主这般人物驾临,自然是满城皆知。更何况……”他顿了顿,笑容更深:“阁主这几日与我们花魁苏姑娘,可是成了全城佳话啊。”

陆青不置可否,只觉得自己的名声这下算是全毁了。

钱如海见她不作声,使了个眼色。身后随从捧上一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树,通体鲜红,枝杈繁茂,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珊瑚树下,还摆着一盘东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莹白。

“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钱如海笑道,“听说天机阁最爱收藏天下奇珍异宝,这株珊瑚是南海极品,东珠也是上品,权当钱某一点心意。”

陆青有心演戏,于是目光在珊瑚树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喜爱。

“如此贵重的礼物,钱老板真是有心了。”

“阁主喜欢就好。”钱如海眼睛一亮,趁势道,“其实钱某今日前来,除了拜会阁主,还有一事相求。”

“哦?”陆青故做惊诧,“何事?”

“听闻阁主精通机关奇巧之术,”钱如海压低声音,“我在万窟山上的别院里,有些机关年代久远损坏了,一直找不到能修复之人,不知陆阁主能否帮忙……”

陆青心中一动,面上故意露出好奇之色:“万窟山?我近日在城中,可是听到了不少关于此山的传闻,都说里面可怕得很。”

钱如海哈哈一笑,摆手道:“无稽之谈,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些愚民以讹传讹罢了。我那别院清幽雅致,陆阁主若是有兴趣,不妨进山一观,也好辟辟那些荒谬传闻。”

闻言,陆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钱如海突然邀请她进山,恐怕不怀好意。但转念一想,不入虎xue,焉得虎子?若不亲自进去查探,如何能找到长生会的罪证?

她快速盘算着时间,璇影去给墨云送信已三日,按行程计算,最迟三日后应当能带兵返回。心中有了计较,陆青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钱老板盛情,陆某本不应推辞。只是……陆某已与苏姑娘约好,这几日要陪她在城中游玩。不如三日之后,陆某再登门叨扰?”

钱如海眼睛眯了眯,随即笑道:“陆阁主当真是风流之人,也好,那就三日后。不过……”他顿了顿,笑容暧昧:“既然陆阁主与苏姑娘如此难舍难分,不若三日后携苏姑娘同去?我那别院景致不错,正好让苏姑娘也散散心。”

陆青心中警惕,面上故作迟疑:“这……会不会太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钱如海连连摆手,“能同时请到陆阁主和苏姑娘,是钱某的荣幸!”

“那便说定了。”陆青颔首,“三日后辰时,陆某携苏姑娘准时赴约。”

钱如海走后,陆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胖硕的身影坐上马车离去,眼神渐冷。

“阁主。”璇光推门进来,“此人明显是在试探,邀您进山恐怕有诈。”

“不仅是试探,更是请君入瓮。”陆青转身,“他既想引我入局,我便将计就计。三日后璇影应当能带墨大人赶回,届时里应外合,正是时机。”

“这三日,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璇光,你立刻去查探万窟山附近的地形,记住,也要盯着钱如海的动向,看他这三日有何异常。”

“是。”

一切安排妥当,陆青便静静等着援兵到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三日后,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