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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蒙,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尽,将万窟山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

山脚下,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住。陆青从第一辆马车中下来,一身月白锦袍,外罩墨色披风,苏挽月跟在她身侧,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衣裙,打扮得清雅脱俗。

璇光三人紧随其后,璇影去送信未归,阿萱则被陆青留在了客栈。

陆青抬眼望去——

三重朱门依山而建,每重皆高逾两丈,黑铁包边,铜钉密布。门前守卫身着统一黑衣,腰佩长刀,背负劲弩,看上去杀气腾腾。

“陆阁主,苏姑娘,欢迎欢迎!”

钱如海从第二辆马车中下来,依旧是那副圆滑笑容,十分殷勤地迎了上来。

陆青微微颔首:“劳烦钱老板亲自相迎。”

“应该的,应该的。”钱如海笑着引路,“两位请。”

一行人走向第一重门。

守卫见钱如海,主动将门打开,朱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让阁主见笑了,”钱如海笑着解释,“山中多野兽,守卫不得不谨慎些。”

陆青目光扫过门楣——

那里钉着一排兽齿,狼牙、虎牙、熊牙混杂,皆用红绳串着,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钱老板这山庄,倒是别致。”

“粗陋之地,粗陋之地。”钱如海嘴上谦虚,眼中却闪过得意。

穿过三重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大庄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但怪异的是,园中不见花草,只有嶙峋怪石和几棵枯树,显得死气沉沉。

钱如海引着众人来到前厅,厅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踏入厅内,饶是陆青见多识广,看着眼前的高大的人造假山也不禁震惊。而且她还注意到,假山底部有几块石头的颜色略深,像是经常被触摸。

果然钱如海上前,左手按住其中一块石头,右手在相邻石头上敲击了三长两短。

“咔哒——”

机括转动声响起,假山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缝隙内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从中涌出。

“阁主,请。”钱如海侧身让开。

陆青没有犹豫,和苏挽月迈步踏入,璇光等人立刻跟上,护在她两侧。

缝隙很快在身后合拢,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钱如海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前方——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壁湿滑,长满青苔。

“小心脚下,”钱如海提醒,“石阶有些滑。”

一行人缓缓下行。

甬道蜿蜒曲折,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嘈杂声——

笑声、叫好声、丝竹声,还有……兽吼?

钱如海在一扇石门前停下,这次没有机关,只是用力推开。

刺眼的光和喧嚣声同时涌来。

陆青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穹顶高逾十丈,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

洞中分作数区,人影幢幢。

最近的一区,被称作‘酒池肉林’毫不为过。

白玉砌成的水池中,酒液荡漾,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池边铺着厚厚的兽皮毯,十余名衣着华贵的男女或坐或卧,怀中皆搂抱着女子——

但那些女子……

陆青呼吸一滞。

一名女子依偎在中年男子怀中,她容貌姣好,皮肤白皙,但头顶赫然长着一对毛茸茸的豹耳,身后拖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豹尾。男子正用银叉叉起一块生肉,递到她唇边。

女子张开嘴,露出尖锐的虎牙,咬住生肉,咀嚼时发出满足的呜咽。

另一侧,一个头顶鹿角的女子正在跳舞,裙摆飞扬,围观者无不鼓掌叫好。

“这是……”陆青声音发涩。

“豹尾娘,鹿角女,”钱如海笑容暧昧,“都是会里的巧手‘调理’出来的。阁主觉得如何?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陆青暗自握拳,努力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怒气,目光移向不远处。

那是一个圆形擂台,以铁栅围起。台上,一名红衣女子正在与一头灰狼共舞。

不,那不是在共舞。

女子赤足,脚踝系着铃铛,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灰狼眼珠血红,涎水从嘴角滴落,显然被药物控制,但仍旧被女子手中的皮鞭驱赶着,配合她的动作旋转、跳跃。

台下围满了人,嘶吼着、呐喊着:

“咬她!咬她!”

“跳得好!赏!”

“再加一头狼,老子出五百两!”

银钱如雨点般抛上擂台。

苏挽月似是想到了姐姐,死死握紧掌心,身体因为愤怒微微颤抖。

陆青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用身体挡住钱如海的视线,低声道:“冷静。”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让苏挽月瞬间清醒。

钱如海并未察觉,继续引路:“这边请,前面还有更精彩的。”

绕过擂台,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眼前景象让陆青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一个简陋的“工坊”。

石壁上钉满铁钩,钩上挂着……人皮。完整的、残缺的、带着头发的、剥了一半的。

旁边另有一排钩子,挂着各类兽皮,中央立着三个巨大的药炉,炉火熊熊,里面熬煮着墨绿色的液体,气泡翻滚,散发出刺鼻的腥甜味。

墙上挂着各式工具——剥皮刀、缝合针、骨锯、镊子,每一件都沾着暗红色的血垢。

“这是‘调理’的地方,”钱如海语气轻松,像在介绍厨房,“新来的女子,都要在这里‘加工’一番。有的加个耳朵,有的添条尾巴,全看客人喜好。”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木桶:“那是‘生肌水’,敷在伤口上,三日便能愈合,不留疤痕。可是我们会里的秘方。”

陆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的目光在洞内快速扫过——岩缝、烛台、石柱的阴影处。

手指在袖中微动,七枚薄如蝉翼的玉片悄然滑入掌心。

“钱老板这生意,倒是……别出心裁。”她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钱如海搓着手,“阁主若有兴趣,也可以定制一个。您喜欢什么样的?猫耳?狐尾?我们这儿都能做。”

陆青没有接话,而是走向一侧的石台。

台上散落着几本册子,封面无字。

她假装整理衣袖,俯身时,指尖轻弹,一枚玉片悄无声息地飞入石台与岩壁的缝隙中。

就在此时——

“陆阁主。”

钱如海的声音忽然变了,之前的圆滑谄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戏谑的腔调。“看够了吗?”

陆青缓缓转身。

钱如海站在三步外,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像毒蛇。

他拍了拍手。

“轰隆——!”

沉重的铁闸从洞顶落下,封死了来时的拱门。

几乎同时,四周岩壁上打开数十个孔洞,弩箭寒光闪烁,每一支都对准了陆青一行人。

“钱老板这是何意?”陆青平静地问。

“何意?”钱如海笑了,笑声在洞中回荡,“陆阁主,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演戏?流连青楼?沉迷美色?呵,天机阁的阁主,会是个被美色所惑的草包?”

他踱步上前,细眼中闪着恶毒的光:“从你第一天进藏芳楼,我就知道你在查我们。不过没关系,我正好将计就计,把你引进来,关在这里。等把你做成‘药人’,送到上京那位贵人面前,可是大功一件。”

弩手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璇光、璇音、璇律迅速移动,呈三角之势将陆青护在中间。

陆青却笑了。

她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枚小小的玉珏。

“钱老板,”她轻声道,“你真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就踏进你的地盘?”

话音未落,玉珏在她指间碎裂。

“嗡——!”

奇异的共鸣声在洞中响起。

先前陆青弹出的七枚玉片,同时亮起微光,天机丝细如发丝,在玉片之间瞬间绷直,形成一张覆盖半个洞xue的隐形网络。刹那间,数十道扭曲的白影在洞中闪现。

它们飘忽不定,忽左忽右,有的像人形,有的像兽影,快速掠过!

“什么东西?!”

“鬼!有鬼!”

弩手们慌乱起来,箭矢乱射,却只钉在岩壁上。

那些白影根本触摸不到,只是光影制造的幻觉。

“别慌,是障眼法!”钱如海大吼,但声音被惊叫声淹没。

“走!”

陆青低喝一声,璇光等人护着她,朝着洞xue深处疾退。

一行人冲进另一条甬道。

身后,钱如海的怒吼越来越远:“追!给我追!放箭!放箭!”

箭矢破空声在甬道中回荡,钉在石壁上火星四溅。

但甬道曲折,弩箭难以瞄准,加上那些诡异的白影仍在干扰,追兵一时被甩开一截。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石门。

璇音一脚踹开,众人冲入——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比之前更大的洞xue,岩壁上钉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挂满了各式刀具,地面被染成暗红色,角落里堆叠着未处理完的兽皮,有的还连着血肉。

最骇人的是洞xue中央——

人的白骨,兽的白骨,混杂堆积成一座小山。有些骨头上有明显的啃咬痕迹,有些则被利器整齐地切割开,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望着入口,仿佛在无声尖叫。

“呕——”苏挽月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陆青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冷静。

她快速扫视洞xue,目光停在右侧岩壁,那里有一排水槽,槽中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剥皮场。”苏挽月声音颤抖。

就在这时,钱如海的声音从洞xue顶部传来,通过某种扩音装置,回荡在每一寸空间:

“陆阁主,别白费力气了。进了这万兽窟,就别想活着出去,这剥皮场,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洞xue另一端的石门轰然打开。

十余道身影缓缓走入。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她们身形佝偻,四肢着地,手指变成尖利的爪子,露出獠牙。

最可怕的是——已经完全兽化,瞳孔竖立,泛着幽绿的凶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药人……”苏挽月倒抽一口冷气,“完全兽化,失去神智的药人!”

钱如海的笑声传来:“这可是我们会里最成功的‘作品’。陆阁主,好好享受吧!”

药人们动了。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野兽的本能——扑、抓、咬!

速度快得惊人,利爪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啸音!

璇光三人瞬间迎上。

剑光如网,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防线。璇音一剑刺穿一名药人的肩胛,但药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手一爪抓向她的面门,璇音急退,堪堪躲过。

“她们不知疼痛!”璇律急道。

陆青大脑飞速运转,眼神一凝,立刻让璇光三人帮助她布置影傀杀阵。

“退到右侧岩壁!”她厉声道。

众人边战边退,背靠岩壁,减少受敌面。

药人数量占优,且悍不畏死,三人渐渐吃力,璇光肩头又添一道抓伤。陆青深吸一口气,拔下头上的玉簪,尖锐的簪尾刺破指尖,血珠渗出。

她屈指一弹,血珠飞向早已布置好的天机丝——

“啪。”

血珠正中标记。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岩壁上,以那滴血为中心,借着刚才布下的天丝阵,淡金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开来。而更妙的是,药人兽化的眼睛对快速移动的光影异常敏感。

“吼——”

药人们忽然调转目标,扑向那些晃动的金丝光影,利爪撕扯空气,却什么也抓不到,反而互相冲撞,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陆青喝道,“璇音开路,璇律断后!”

众人趁机冲向水槽方向。

混乱中,苏挽月一个踉跄,摔倒在剥皮工作台下。

她正要爬起,手却按到了台腿的某处——

“咔。”

轻微的机括声。

工作台底部,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中,躺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但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被翻阅。

苏挽月毫不犹豫,抓起册子塞入怀中。

“苏姑娘!”璇光回身拉她。

两人刚起身,一名药人已扑到眼前,利爪直取苏挽月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璇光射出袖箭!

“噗!”

袖箭精准地贯穿药人眼窝,药人惨叫倒地,但更多的药人已经围了上来。

更糟糕的是,钱如海带着弩手也追进了洞xue。

“放箭!”钱如海狞笑,“一个不留!”

弩箭如雨点般射来!

璇光等人挥剑格挡,但箭矢密集,眼看一支冷箭直射陆青后心——

“小心!”

苏挽月猛然扑向陆青,将她推开。

“噗嗤——”

箭矢射入苏挽月左肩,贯穿而出,带出一蓬血花。

“苏姑娘!”陆青扶住她,脸色骤变。

苏挽月脸色煞白,却咬牙道:“我、我没事……快走……”

钱如海见状大笑:“好一幕英雄救美,可惜,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挥手,更多弩手涌进洞xue。

陆青扶着苏挽月退到水槽边,目光快速扫过地面,只见地上的石砖,呈北斗七星状排列。她深吸一口气,脚踏七星步——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每一步都踩在特定位置,力度、顺序分毫不差。当她踏上第六块砖时,水槽底部传来轰隆的闷响,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冰冷的水汽涌出,带着腥味和水流声。

“下面有暗河!”璇音惊喜道。

“跳!”陆青当机立断。

璇音第一个跳下探路,璇律紧随其后。陆青扶着受伤的苏挽月,璇光殿后。

钱如海气急败坏:“放箭!放箭!不能让他们跑了!”

箭矢射入水中,但暗河曲折,瞬间就将众人冲散。

陆青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点微光——

是出口!

不多时,璇音帮助陆青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石头上,剧烈喘息。片刻后,璇光扶着苏挽月也陆续上岸,个个狼狈不堪,身上带伤。

苏挽月肩上的箭伤被水浸泡,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

“先处理伤口。”陆青撑起身子,撕下衣摆为苏挽月包扎。

苏挽月咬牙忍着疼,却从怀中掏出那本皮质册子,她一直紧紧抱着,竟没被水冲走。

“我、我找到了一本册子……”

她将册子递给陆青,陆青翻开,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里面记录的都是被交易的女子,直到——

“建武四年,三月初七。双月城花魁苏挽星,年十九,姿容特异,眉眼含朱砂痣,善琴艺,通异术……献于上京‘贵人’,三月廿三抵京……备注:此女曾习合欢宗秘术,需特殊禁锢,每日喂‘化功散’……”

苏挽月念到这里,再也念不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姐姐……真的是姐姐……”

陆青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得像死人。

“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陆青的声音很轻,安抚道:“但现在,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苏挽月艰难地点头,但是因为打击和箭伤,神志明显有些恍惚了。

陆青抬头望向暗河出口的方向,那里已经听不到声音,但不确定追兵是否会追来。

一行人相互搀扶,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火光和人声。

“什么人?”一声厉喝。

数名官兵举着火把围了上来,为首之人一身戎装,正是墨云!

“墨大人!”陆青松了一口气。

墨云见到陆青等人狼狈模样,脸色一喜:“陆青,你们这是……这位姑娘受伤了?”

“箭伤,需尽快医治。”陆青简要将山中经历说了一遍。

墨云立刻吩咐军医为苏挽月处理伤口,同时道:“我接到送来的信就立刻点兵出发,刚到双月城就听说你们进了万窟山,连忙带兵赶来。钱如海呢?”

“应该还在山中。”陆青道,“墨大人,山中情况复杂,需小心行事。”

墨云点头:“我明白,你先带这位姑娘去治伤,我带人进去一探究竟。”

陆青将苏挽月交给璇音,让她先带着去治伤,转而对墨云道:“里面机关密布,十分凶险,我已趁机在洞内布下机关,这就与你同去。”

墨云没再推辞,两人对视一眼,再次带人往洞内走去。

密室内。

一名黑衣人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会长!不好了!府衙的人带兵赶到,把整座山都围住了!带队的是……是江州守备墨云!”

钱如海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变成狰狞的杀意:

“好……好你个陆青!原来你早就安排了后手!”

此时,陆青与墨云已经带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墨云上前,厉声道:“尔等现在投降,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做梦!”钱如海咬牙,“这万兽窟经营数十年,岂是你说破就破的?跟我来!”

他转身冲向密室另一侧,拂尘在某块岩砖上一拍,墙壁滑开,露出另一条密道,钱如海立刻带着手下护卫逃入密道。

“追!”墨云喝道。

众人冲入密道,这条密道比之前的更加狭窄曲折,岩壁上布满人工开凿的痕迹。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哭泣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泣。

是数十人交织在一起的呜咽、哀嚎、尖叫。

那声音在狭窄的密道中回荡,层层叠叠,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钱如海的脚步慢了下来,浑身开始忍不住颤抖,亲卫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会、会长……这是什么声音?”

钱如海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密道前方。

黑暗中,隐约有白影浮现。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那些白影飘忽不定,身形扭曲,像是女子,又像是鬼魂。她们没有脸,只有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口,散发着无边的怨气,发出凄厉的尖叫。

白影缓缓飘来,将钱如海一行人团团围住。

“不…不要过来……”一名亲卫崩溃了,挥舞着刀乱砍,“滚开!滚开!”

刀锋穿过白影,却像砍在空气中。

白影不散,反而越来越多。

钱如海终于看清了——

那些白影的面容,依稀能辨认出来,有的是三年前被送进来的花魁,有的是五年前失踪的良家女子,有的是十年前……甚至更早。

其中一道白影飘到他面前,面容苍白,仿佛恶鬼索命般伸手掐向他的脖子。

钱如海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不…不是我…是上面的命令……我也是听命行事……”

白影们围得更近了,无数只手伸向他,仿佛要将他拖入地狱。

哭泣声、哀嚎声、诅咒声,汇成一片,在密道中疯狂回荡。

“不!不要找我,去找京城的那些大人,是他们要炼丹!是他们要长生——!”

钱如海抱头嘶吼,精神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陆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钱如海,告诉我,名单上那些人,到底是谁?”

钱如海猛地回头,这才看清了,那些白影并非鬼魂,而是岩壁上投射的光影,而操控这一切的,是密道墙壁上那些细如发丝的天机丝。

“机关术……”钱如海喃喃道,“你早就布好了局……”

“回答我。”陆青走上前,目光如刀,“上京那位‘贵人’,是谁?”

钱如海忽然笑了,笑声癫狂:“陆阁主,你就算杀了我,名单上那些人也不会倒。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是撕开了这盛世的一道口子,看见了里面的蛆虫。你杀得完吗?”

陆青静静看着他:“但见一个,我杀一个。”

“好……好可笑!哈哈哈……”

钱如海惨笑连连,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忽然转身冲向密道尽头,那里是一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纵身一跃,嘶吼声在崖间回荡:“京城的大人们不会放过你——!!!”

声音彻底消失,密道中一片死寂。

只有岩壁上的白影还在缓缓飘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女子的冤屈。

陆青走到断崖边,向下望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墨云:“墨大人,这密道中应当还有被困女子,还请仔细搜寻。”

墨云点头,立刻下令:“三人一组,仔细搜寻万窟山。”

趁着兵士搜寻的功夫,陆青与墨云寒暄片刻,各自简单交代了些两人五年来的境遇,听完,两人皆是忍不住感叹连连。

五年不见,竟如此物是人非。

不多时,有兵士来禀报,在密道中发现一处丹房密室。

两人立刻前往查看。

进了丹房,墨云环视密室,眉头紧皱,“这就是……长生会的据点?”

“应该只是之一。”陆青走到丹炉旁,边查看边道,“虽然钱如海跳崖自尽了,但他临死前的话明确指出,京城有‘大人物’在背后支持。”

墨云沉思片刻,脸色越沉:“陆青,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我知道。”陆青平静道,“所以才找你帮忙。”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了这其中的干系重大。

后续的工作更加考验人,仅仅是看着那些被折磨的女子,心里便受到了极大的折磨。

“陆青。”

墨云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是几日未眠。

“墨大人。”陆青微微颔首。

“清点完了。”墨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廊下的女子,“二十七人,最长的被关了五年,最短的三个月。其中有十一人……神智已不清醒。”

陆青的心里一紧,本能问道:“能治好吗?”

墨云沉默片刻,摇头:“大夫说,身体上的伤或许能养好,但心里的……难。”

两人一时无话。

“长生会的产业查封得差不多了。”墨云换了个话题,“赌坊、当铺、药铺、货仓,共十一处。但核心账册一本都没找到,应该早就被钱如海销毁了。”

“意料之中。”陆青道,“他们经营数十年,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

“不过,”墨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我在钱如海的密室里找到了这个。”

陆青接过,册子封面无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代号和数字。

“像是分赃记录。”墨云指着其中一行,“‘甲九’后面标注着‘月·李’。我怀疑‘李’指的是双月城的李万财,而‘京’……”

“上京。”陆青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还有这个。”陆青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这是她之前从丹房中找到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墨云独处询问。

墨云接过玉牌查看,只见玉质温润,纹路繁复,中央刻着‘天枢’二字。

她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陆青,你知道‘天枢’是什么吗?”

“请指教。”

“先帝在时,曾秘密组建一支特殊卫队,代号‘天枢’。”墨云声音压低,“成员皆是精通机关、毒术、秘法的奇人异士,直属女帝,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本朝立国后,女帝曾下旨解散所有前朝秘卫组织,天枢理应不复存在。”

她摩挲着玉牌边缘:“如果这枚令牌是真的,那就说明……天枢并未真正消失,而是转入了地下。”

陆青沉默片刻:“这一切都是天枢的人干的?”

“至少有关联。”墨云将玉牌还给她,“此事牵连甚深,陆青,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不由落在廊下那些受害女子身上,面露不忍。

许久,她缓缓道:“墨大人,我这次南下,本是为了参加科举。但这一路走来,我看见的……是一掷千金的奢靡,万兽窟里人不如兽的惨状,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视人命如草芥。若人人都因为‘牵连甚深’而畏缩不前,那这些女子,就白受苦了。”

“你有此心,自然是好的,我一定鼎力相助。”墨云叹了口气,转而道,“对了,其实我此次前来,除了接到你的求援信,还接到了另一道密令。”

陆青转头看她。

墨云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陆青:“太后懿旨,命我剿灭双月城长生会余孽后,务必‘请’陆阁主一同前往江州行宫见驾。”

陆青一愣:“太后在江州?”

“凤驾已移驻江州城。”墨云看着她,眼中带着探究,“你与太后娘娘……熟识?”

陆青接过密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中复杂。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见过几面。”

墨云了然,不再多问,只是道:“苏姑娘的伤需静养,不宜长途奔波。但太后懿旨已下……不若这样,我们明日启程前往江州,路上慢行,让苏姑娘在马车上养伤。到了江州,再为她安排更好的大夫。”

陆青看向营帐内——苏挽月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肩上的纱布渗着血。

苏挽月是为救她受伤的,她不能抛下不管。

“好。”陆青最终点头,“就依墨大人安排。”

陆青和墨云又说了些话才告辞,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那枚玄铁令牌。

太后……为什么突然要见她?难道是为了长生会之事?

可不知为何,她又总觉得不仅仅是如此。

想到那日梁上尴尬的遭遇,陆青不自觉的心中一紧,被人窥破如此尴尬之事,太后不会是忍不下这口气,想找个机会弄死她,以绝后患吧?

陆青一番思量,心里越发没底了。

第54章

翌日清晨,车队启程前往江州。

为了方便照应,陆青和阿萱与受伤的苏挽月同乘一辆马车,璇玑四姝骑马护卫,与马车并行在车队前方。

马车内,苏挽月靠在软垫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陆青,忽然轻笑:“陆阁主不必如此愧疚,救你是我自愿的。况且……”她眨了眨眼,“能得陆阁主亲自照料,这伤受得也值了。”

陆青无奈:“苏姑娘莫要说笑,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我哪里说笑了?”苏挽月歪着头看她,“陆阁主你这般不解风情,以后怕是讨不到娘子的。要不……考虑考虑我?我出身合欢宗,于阴阳调和一道可是多有研究,定能让陆阁主尽兴”

陆青忽然睁开眼,正经道:“苏姑娘,以后莫开这种玩笑了,我有娘子。”

苏挽月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原来你已成婚啊,是我失礼了。”

这时,一直在津津有味听两人说话的阿萱,不由接了一句:“苏姐姐,师姐的娘子已经去世五年了,师姐天天想她,你不要在师姐面前提伤心事啦。”

闻听此言,苏挽月不由一怔,神色颇为惊诧。

陆青显然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闭眼假寐。

苏挽月打量着陆青,许久,忍不住低笑一声,喃喃道:“原来还是个痴情种。既然她娘子走了,那我还有机会……”她凑近阿萱些,声音轻得像耳语:“小妹妹,以后就让我来温暖你师姐这颗死去的心吧。说起来,守寡的乾元,还挺有意思的。”

阿萱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苏挽月痴痴地笑着,若有所思地望向陆青,眸中带了几分调侃。

陆青碍于苏挽月为她挡箭,拿她没办法,干脆装作没听见,对外道:“加快些,跟上前面的队伍。”

“是。”

马车加速,扬起一路尘土。

苏挽月靠在车厢壁上,看着陆青绷紧的侧脸,嘴角不由扬起一个满是兴味的笑。

痴情种吗?

这世道,痴情的人,往往活得最苦。

而她最见不得痴情人受苦了,这位天机阁的新任阁主以后便归她了。

——

三日后,车队抵达江州。

江州行宫临水而建,飞檐翘角,甚是庄重。

车队停在宫门外,墨云翻身下马,转头看向马车。

车帘掀开,陆青先下车,回身小心地扶着苏挽月下来。

苏挽月肩上的伤仍未痊愈,动作间微微蹙眉,却仍是冲着陆青展颜一笑。

这笑容落在璇玑四姝眼里,让璇音忍不住低声对璇光说:“你看,苏姑娘对阁主笑得多好看。师姐,你说阁主会不会……”

“别胡说。”璇光瞪她一眼,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在那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陆青并未察觉这些目光,她扶稳苏挽月,转头对阿萱道:“你们先安顿下来,照顾好苏姑娘。我和墨大人去见太后娘娘。”

“师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苏姐姐。”阿萱说完,又忍不住凑近陆青小声道,“太后……会不会因为上次的事为难你啊?”

陆青摇头:“不会,太后是明理之人。”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没什么底。那夜梁上的尴尬相遇,太后眼中的羞愤与杀意,她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太后召见,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墨云走过来:“陆阁主,我们该进宫了。”

“好。”

两人随着宫人穿过重重宫门,江州行宫虽不及上京皇宫宏伟,却也精致典雅。青石铺地,雕栏画栋,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引路的宫女脚步轻而稳,在偏殿前停下。

“二位稍候,奴婢进去禀报。”

不多时,殿门开启的瞬间,陆青看见里面垂着一道珠帘。珠帘后隐约有人影端坐,却看不清面容。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宣——江州守备墨云,天机阁主陆青觐见——”

两人步入殿内,陆青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尽量避免视线交汇。

“臣墨云,叩见太后。”

“草民陆青,叩见太后。”

珠帘后传来清冷的女声:“平身。”

陆青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她能感觉到,珠帘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脊背微微发紧。

“墨卿,”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双月城之事,办得如何?”

墨云躬身:“回太后,长生会据点已被彻底剿灭,首恶钱如海跳崖自尽,其余党羽悉数擒获。共解救被囚女子二十七人,查封赌坊、当铺等产业十一处。”

“很好。”太后顿了顿,“墨卿此次立了大功。”

“臣不敢居功。”墨云立刻道,“此次能顺利剿灭长生会,全赖天机阁陆阁主智勇双全。若非陆阁主深入虎xue查探,又布下机关接应,此事绝难如此顺利。”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

陆青感觉到那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陆阁主,你此次确实居首功。”太后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财帛,还是入朝为官?本宫都可以满足你。”

陆青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太后,我不求赏赐,只求一事。”

“说。”

“我在万兽窟中,发现此案牵连甚广。”陆青抬起头,目光透过珠帘,看向那个模糊的身影,“不仅涉及前朝余孽长生会,更牵扯到上京某些权贵。草民恳请太后,彻查此事。否则,不知还有多少无辜女子要遭此毒手。”

殿内一片寂静。

珠帘轻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许久,太后才缓缓开口:“此事本宫知道了。待回京后,本宫自会派人详查。”

这回答实在有些敷衍。

陆青眉头微蹙,正要再说些什么,太后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墨卿此次有功,本宫会拟旨,擢升你为江州总督,总揽江州军政。”

墨云连忙跪下:“臣谢太后圣恩!”

“你且退下吧,本宫还有话要与陆阁主说。”

墨云起身,看了陆青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诧和好奇,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关上。

陆青心里一紧。单独留下?是要清算那夜的账吗?

她手心微微出汗。

“陆阁主,”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上前来。”

陆青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上前。

她走到珠帘前三步处停下,依旧垂首:“太后有何吩咐?”

“再近些。”

陆青只得又往前两步。

“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头。

珠帘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拨开。

四目相对。

陆青呼吸一滞。

今日的谢见微戴着凤冠,穿着玄色织金朝服,眉如远山,眸似点墨,只是那双凤眸,此刻正灼灼地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辨。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垂眼:“草民见过太后。”

“以后在私下,不必行礼。”谢见微的声音很轻。

陆青一怔。不必行礼?这似乎不合规矩。

她还没想明白,谢见微已经再次开口,语气却陡然转冷,带着几分涩意:“本宫听说,陆阁主在双月城时,夜夜流连青楼,重金包下花魁,好不风流。”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质问,陆青只当她为自己的表亲抱不平。

她连忙解释:“那是为了麻痹长生会,草民绝未做任何对不起……对不起亡妻之事。”

她说到‘亡妻’二字时,声音不由低了下去。谢见微盯着她,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愧,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

“当真?”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千真万确。”陆青郑重道,“草民心中只有亡妻一人,此生绝不会再对他人动心。”

谢见微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话本该让她欣慰,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更乱了。

陆青对“亡妻”越是深情,待知道真相时,那反弹的恨意就会越重。

她强迫自己压下这些纷乱的情绪,语气却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刻薄:“青楼女子,终究是自甘下贱。陆阁主既已功成,便该与她们划清界限,莫要污了自己的名声。”

陆青眉头微蹙,颇为不认同地抬起头,直视着谢见微,“太后明鉴,风尘女子多是身世凄楚,被迫沦落风尘,其中不乏有情有义之人。在双月城对我帮助良多的挽月姑娘,便是侠肝义胆之人,这样的女子,岂能一概以‘自甘下贱’论之?”

谢见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挽月姑娘。叫得倒是亲热。

“陆阁主倒是怜香惜玉。”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不过本宫提醒你,你此番是要上京参加科举的。身边带着一个青楼女子,传出去成何体统?不如将她留在江州养伤,本宫会派人照料。”

陆青摇头:“苏姑娘是为救草民受伤,草民岂能于此时弃她不顾?况且,她也要去上京寻她失踪的姐姐,正好同路。”

同路?

谢见微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好一个同路。日夜相处,马车同行,谁知道会生出什么情愫?

她看着陆青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坦荡得让她心慌。就是因为太坦荡了,才更说明陆青心中无鬼,可也正是这份坦荡,让她更加不安。

若那个花魁对陆青动了心思呢?

若那花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而自己这个‘亡妻’只留下欺骗和伤害呢?

谢见微不敢再想。

看着陆青又要开口告退,她心里一慌,脱口而出:“陆青,你不准走!”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太失态了。

陆青也怔住了,惊诧地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满是不解和疑惑,还有一丝警惕。

谢见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掩饰道:“本宫是说……行程乏味,你与本宫一同回上京吧。沿途本宫还可向你询问些机关之术,以巩固北境边防。”

一同回上京?

陆青更加震惊了,太后凤驾,岂是她一介平民能同行的?

更何况,她还要照顾受伤的苏挽月,还要准备科举……

“太后,这……于礼不合。”陆青斟酌着措辞,“草民身份低微,恐污了太后清誉。况且草民还有同伴需要照顾,实在不便……”

谢见微盯着陆青,凤眸里闪过一丝气恼:“陆青,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本宫?”

这话又失态了。

陆青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太后的态度太奇怪了。她不敢深想,只能躬身:“草民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谢见微站起身,珠帘晃动,“明日启程离开江州,你回去准备吧。”

“……草民遵旨。”

陆青退出偏殿时,脚步有些虚浮,心里更是复杂。

殿内,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猛地一挥袖,案上的茶具哗啦一声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守在外面的宫人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进来。

过了许久,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正是苏嬷嬷。

她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蹲下身小心地收拾碎片。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谢见微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嬷嬷,你听见了吗?她居然为了那个花魁反驳本宫。”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从来不会。”

苏嬷嬷将碎片放在托盘里,站起身:“娘娘,陆女君只是实话实说,那位苏姑娘确实救了她,她心怀感激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感激吗?”谢见微转过头,眸里翻涌着嫉妒与恐惧,“嬷嬷,你不懂,感激是最容易变成情愫的。更何况那花魁容貌不俗,又肯为她挡箭……若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她说不下去了。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不已:“娘娘,您若真不放心,不如……不如把真相告诉陆女君吧。”

“不!”谢见微猛地摇头,“现在不能说。她现在满心都是‘亡妻’,而且还没到上京见到卿儿,本宫不敢赌。她若知道本宫就是林微,就是骗她害她的人……定会恨死本宫,然后头也不回地去找那个花魁。”

苏嬷嬷无言以对,她伺候谢见微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患得患失。

情之一字,真是这世上最毒的刀。

“那娘娘打算如何?”苏嬷嬷轻声问。

谢见微睁开眼,神色颇为偏执:“本宫要她跟在身边,看着她,守着她。至于那个花魁……”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本宫自会想办法处理。”

——

陆青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暗。

阿萱正端着药碗从苏挽月房里出来,见到她,眼睛一亮:“师姐,你回来啦!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陆青摇摇头,“太后……只是问了些双月城的事。”

她没提同回上京的事,心里乱糟糟的,需要时间理清。

“那就好。”阿萱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苏姐姐刚才还问起你呢,说伤口疼,想见你。”

陆青点点头,推门走进苏挽月的房间。

屋里点着灯,苏挽月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见到陆青,她眼睛弯了弯:“阁主回来了。”

“苏姑娘感觉如何?”陆青在床边坐下。

“好多了。”苏挽月看着她,忽然问,“看你神色飘忽,可是太后跟你说什么了?能否告知一二,让挽月为阁主解忧啊?”

陆青沉默了片刻,坦言道:“也无什么,只是太后命我与她一同回上京。”

苏挽月神色闪过惊讶,不由奇道:“陆阁主,你与太后……私交甚笃吗?”

对于此事,陆青心中也是困惑不已,自然不可能解答苏挽月的问题。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算了,别想那么多了,君命难违,我们也只能同行了。”

“那到了上京呢?”苏挽月看着她,“陆阁主还会帮我吗?”

“自然会。”陆青郑重道,“苏姑娘的恩情,陆某没齿难忘。待到了上京,陆某定会帮你寻找姐姐的下落。”

苏挽月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我信你。”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陆青手背上:“那陆阁主要记得,挽月无依无靠,以后可全靠你了。”

陆青明知道她在装,身体还是一僵,赶紧抽回手。“时间不早了,苏姑娘好好休息吧。”

生怕苏挽月再生什么幺蛾子,她赶紧起身,离开了房间。

门外,阿萱正等着,见她出来,小声道:“师姐,苏姐姐是不是喜欢你啊?”

“别胡说。”陆青板起脸。

“我没胡说。”阿萱嘟囔,“她都为你挡箭了,还总是盯着你笑……”

“小孩子,懂什么情情爱爱的,快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呢。”

陆青训斥了阿萱一番,看她噘着嘴回了房间,自己才转身回房。

可是……静下心,便是今日太后那奇怪的态度,心底逐渐蔓延出强烈的不安。

——

是夜,江州行宫。

谢见微躺在凤榻上,辗转难眠。

苏嬷嬷点了安神香,袅袅的烟气在帐中盘旋,却抚不平她心中的焦躁。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陆青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副恭敬却疏离的态度,还有提到‘亡妻’时低沉的语气……

渐渐地,意识模糊起来。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在上京的街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她穿着常服,带着面纱,在人群中行走。

然后,她看见了陆青。

陆青穿着一身青衣,唇角带笑,正牵着一个女子的手走在街上。那女子依偎在她怀里,仰头看她时,眼中满是柔情。

难道是那个叫苏挽月的花魁?

谢见微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痴痴地看着,胸腔中满是翻涌的酸涩之意。

她看见陆青低头对苏挽月说了什么,苏挽月娇笑一声,两人就这样从她面前走过,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

“陆青!”谢见微终于忍不住,大声喊道。

陆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冷漠:“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我才是你娘子!”谢见微冲过去,抓住她的衣袖,“你怎么可以和别的坤泽如此亲密?”

陆青甩开她的手,冷笑:“娘子?我娘子早就死了。你只会给我灌毒药,骗我,利用我,最后弃我而去。而挽月会为我挡剑,救我的命。谁更爱我,不是一目了然吗?”

“不是那样的!”谢见微急了,“我有苦衷,我后悔了,我也不想那样……以后我会对你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江山,权势,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晚了。”陆青打断她,眼神冰冷如霜,“我不会再相信骗子的话。从今以后,我会忘掉你,和挽月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转身,搂着苏挽月继续往前走。

谢见微嘶声喊道,“陆青,你不准走!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娘娘?娘娘!”

苏嬷嬷的声音将她从梦中唤醒。

谢见微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

“娘娘,您做噩梦了。”苏嬷嬷连忙递上帕子。

谢见微接过帕子,手指还在发抖。

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

陆青冰冷的眼神,决绝的话语,还有和苏挽月相拥而去的背影……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哑声问。

“子时三刻。”苏嬷嬷道,“娘娘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谢见微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一片寂静。

“嬷嬷,你说陆青现在在做什么?”她忽然问。

苏嬷嬷一愣:“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谢见微转过头,凤眸里翻涌着不安,“和谁一起?那个花魁是不是也住在那处驿站?她们会不会……”

她不敢再说下去。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难受极了:“娘娘,陆女君不是那样的人。”

“本宫知道她不是。”谢见微闭上眼,“可本宫控制不住去想。嬷嬷,你说……她会不会因为感激,就对那个花魁动了心?会不会觉得,那个花魁比我这个只会骗人的‘亡妻’好上千百倍?”

“娘娘……”苏嬷嬷不知该如何安慰。

谢见微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行,本宫不能等了。嬷嬷,传本宫口谕,现在就去宣陆青进宫,就说……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现在?”苏嬷嬷大惊,“娘娘,这都子时了。况且陆女君已经歇下,此时宣召,于礼不合啊!”

谢见微转身,声音里带着失控的颤抖,“本宫就要现在见她。”

“娘娘,您冷静些。”苏嬷嬷跪下来,“您这样贸然宣召,只会让陆女君起疑。况且夜深人静,若是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啊。”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她缓缓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捂住脸。

“嬷嬷,本宫该怎么办?”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带着哽咽,“本宫从来没有这么怕过。怕她知道真相,怕她恨我,怕她离开……更怕她身边,有了别人。”

苏嬷嬷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娘娘,老奴说句僭越的话。”她低声道,“您与其这样胡思乱想折磨自己,不如……不如找个机会,好好跟陆女君谈一谈。把当年的苦衷说出来,陆女君心性纯良,未必不能体谅。”

可是此刻的太后明显失了理智,闭上眼,便是陆青和别的女子亲密的姿态。

现在已不是如何让陆青接受她曾经的谎言,伤害,而是她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横戈在两人中间的,不仅仅是五年来的爱恨纠葛,而是她恍然惊觉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陆青不是非她不可的。

她又那般心软,两人不就是如此结缘,她才能姐着陆青的纯良欺她,骗她。可若是别的女子也死缠烂打,日日相处,以陆清那般性子,又如何能狠心拒绝?

理性与醋意拉扯,高高在上的太后最终还是失了从容,厉声道:“不行,嬷嬷,我受不了。立刻去传陆青进宫,本宫决不能让她和别的坤泽有独处一室的机会。”

苏嬷嬷连连叹气,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让人去传旨。

而此时,同样思绪纷乱的陆青刚刚有了些睡意,便被太后的一道旨意从床上薅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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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没存稿了,以后凌晨的更新不确定还有没有了,我先保证中午十二点的准时更新。

第55章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陆青刚刚有了些许睡意,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陆阁主!陆阁主!”

门外传来宫人尖细而急促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陆青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披上外衣,起身打开屋门。

院门外,璇光已经起身开门,正侧身在旁等着陆青前来。

陆青走过去,门外站着两名宫装侍女,手中提着宫灯,身后跟着六名严阵以待的侍卫。

一名宫人上前朝陆青行了一礼,道:“陆阁主,太后娘娘有旨,命您即刻入行宫觐见。”

“现在?”陆青难以置信地反问,抬头望向窗外,天色漆黑如墨,最多子时刚过。

“即刻。”为首的宫人颔首,语气不容置疑,“请陆阁主随我们入宫。”

陆青顿时怔在原地,太后大半夜召她入宫?能有什么事?

她实在想不出,只觉得后背发凉,可太后之名又无法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请宫人稍候片刻。”陆青稳住心神,“容我换身衣服。”

“还请陆阁主快些,太后娘娘等着呢。”宫人语气催促。

陆青关上门,压下心中的纷乱,快速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衣,对着铜镜整理了头发,确保自己仪容端正。

此时,隔壁房间的阿萱也被惊醒了。

“师姐,怎么了?”阿萱揉着眼睛推门进来,吓了一跳,“你要出门?这大半夜的……”

“太后召见。”陆青简短道,系好衣带,“你们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璇音上前:“阁主,属下随您同去。”

陆青思索片刻,点头道:“璇音,璇影你们暗中跟随,但务必保持距离,不可惊动宫中守卫。”

“是。”两人领命。

陆青又看向阿萱,见她小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好好休息,我们要不了多久便回来了。”

说完,她推门而出,对等候的宫人道:“劳烦带路。”

一行人走出客栈,夜色如墨,只有宫灯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陆青跟在宫人身后,心中千回百转。

太后究竟为何深夜召见?

若是公事,何至于这般急迫?

若是私事……她与太后之间,除了那夜的尴尬,还有什么私事可言?

她忍不住试探:“敢问宫人,太后娘娘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为首的宫人脚步不停,声音客气却疏离:“陆阁主见了太后便知,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那……太后娘娘此刻心情如何?”陆青又问。

“太后娘娘的心思,奴婢岂敢妄测。”宫人回答得滴水不漏。

陆青只得作罢,心中越发忐忑。

行宫门前,守卫森严。宫人出示腰牌,守卫才放行。

进入行宫,陆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夜色中的行宫庄严肃穆,廊下宫灯依次排开,将青石路面照得通明,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走过,铠甲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被引至一处殿宇前。

“陆阁主,请。”宫人在殿门前停下,躬身示意,“太后娘娘在内等候。”

陆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却异常安静。让陆青惊讶的是,殿内竟无一名宫人伺候。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屏风后隐约有人影端坐。

更让她惊诧的是,透过屏风的缝隙,她看见太后并未穿戴朝服凤冠,只是随意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肩头。

这模样,全然不似白日里端庄威严的太后,倒像是……寻常女子,深夜未眠。

陆青压下心中异样,上前两步,隔着屏风躬身行礼:“草民陆青,叩见太后。”

“免礼。”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夜色的慵懒,却又隐隐含着一丝……嗔怪?“不是说过,私下不必行礼么?”

陆青一怔,心中疑惑更甚。

太后白日确实说过这话,但她只当是客套之言,哪敢当真?如今太后深夜召见,本就不合规矩,她若再不守礼,岂不是……

“谢太后恩典。”她嘴上谢恩,心中却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位太后娘娘,行事作风真是古怪得很。

“过来吧。”太后道。

陆青绕过屏风,这才看清太后的模样。

她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奏折,月白常服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许多。只是那双凤眸,此刻正灼灼地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辨。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眼:“不知太后深夜召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谢见微放下奏折,坐直身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坐。本宫有事与你相商。”

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椅子,脊背挺得笔直。

“你看这个。”谢见微将手中的奏折递给她。

陆青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北境边防的奏报。

奏报中详细阐述了当前北境各关隘的防御工事,并提出了一系列改良建议。她快速浏览,心中惊讶,这奏报写得极好,不仅分析透彻,建议也切实可行,只是有些地方还可改进。

“这是北境边防呈上的关防图。”谢见微解释道,“奏报中提到,北伐期间,天机阁在军械改良、机关布置方面出力良多。是以,本宫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青闻言,心中暗松一口气。

原来是为公事。

但随即又涌起一丝荒诞,就为这事,大半夜把她叫过来?

她压下心中不解,专注地看向奏折。这一看,便渐渐入了神。

奏报中对烽烟报警系统的分析尤其精辟,指出了当前系统在传递效率、辨识度、夜间可视性等方面的不足。陆青脑中飞快闪过天机阁藏书中的相关记载,以及她自己这些年研究机关术的心得。

她看得专注,浑然不觉时间流逝,也没注意到谢见微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烛火跳动,在她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五年过去,陆青的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专注时微微蹙眉的样子,竟与记忆中那个坐在竹荫下认真练字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谢见微托着腮,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

五年了。

她的陆青,不仅活了下来,还变得如此出色。

可这样出色的陆青,如今却离她那么远,对她恭敬疏离,甚至……身边还有了别的坤泽。谢见微心中一酸,那股想要扑入她怀中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太后?”

陆青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谢见微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盯着陆青看了许久。

她脸上微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看完了?觉得如何?”

“奏报写得极好。”陆青由衷道,“这位大人对边防军事的了解极深,对烽烟报警系统的分析,切中要害,不过确实有诸多可改良之处。”

“哦?”谢见微挑眉,“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改良?”

陆青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道:“当前的烽烟系统,确实存在传递慢、易误判的问题。草民以为,可在原有基础上做几处改进。”

她指着奏折上的图示:“第一,烽火台的位置可以优化。现在的烽火台多设在关隘高处,但山风多变,烟雾易散。不如在关键隘口增设低处烽火点,形成高低呼应,既能加快传递速度,也能减少误判。”

“第二,烟料也可以改良。现在的烟料燃烧后烟雾颜色单一,夜间难以分辨。天机阁曾研究过几种特殊配方,加入不同矿物后,烟雾可在白日呈现不同颜色,夜间则能发出微弱荧光,便于辨识。”

“第三,传递方式可以更灵活。”陆青越说越投入,眼中闪着光芒,“除了烽烟,还可配合旗语、鼓声等多种方式并用,即便某一种传递受阻,信息也能及时传递。”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些改良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且需对边防将士进行系统训练,需要时间。”

谢见微静静听着,起初只是漫不经心,想借此机会多看看陆青。

但听着听着,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陆青说的这些,不仅切中要害,而且思路清晰,考虑周全。有些建议,甚至连她这个执掌朝政多年的太后都未曾听过想过。

五年不见,陆青竟已成长至此。

谢见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深切的危机感。

如此优秀的陆青,定然有不少坤泽觊觎。那个苏挽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压下心中的酸涩,点头道:“说得很好,本宫觉得可行。”

陆青见她认同,心中一松,语气也轻松了些:“太后过奖。草民只是将天机阁这些年研究的心得说出来,具体能否实施,还需实地查看后决定。”

“你说得对。”谢见微顿了顿,忽然道,“既然如此,你便将方才所说的,一一详细写下,并绘制出改良图示。本宫要仔细看看。”

陆青一愣:“现在?”

“就现在。”谢见微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关乎北境边防,耽搁不得。”

陆青心中涌起一丝无奈,这都大半夜了,什么边防急务非得现在处理不可?

但太后旨意已下,她不敢反驳,只得躬身道:“草民遵命。那草民先回客栈,尽快整理汇编,明日一早呈交太后。”

“不必回去。”谢见微打断她,“就在这里写,纸笔都已备好。”

她指了指旁边的书案,那里果然已经摆放好了笔墨纸砚,甚至还有绘图的工具。

陆青彻底惊住了。

大半夜召她进宫,就为了让她当场写边防改良方案?

这……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可看着太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陆青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书案前坐下。她提起笔,蘸了墨,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不是没思路,而是这整件事太过诡异,让她心神不宁。

“怎么不写?”谢见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她铺开纸,开始落笔。

笔尖落在宣纸上,墨迹晕开,一个个字迹跃然纸上。五年苦练,她的字早已不是当年那歪歪扭扭的模样,而是有了自己的风骨——清瘦挺拔,笔锋内敛,却又暗藏劲道。

谢见微走到她身侧,静静看着。

看着那些熟悉的笔锋,她的眼神渐渐恍惚。

陆青的字,是她亲手教的。

当年在南州小院,她握着陆青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那时陆青的手总是抖,写的字歪歪扭扭,常被她嫌弃。可陆青从不气馁,一遍遍地练,直到手腕酸痛也不肯停。

她说:“娘子,我要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那时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陆青仰头看她,眼中满是真诚和期待。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疼。

“陆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你如今的字,写得甚好。”

陆青手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点墨迹。她抬起头,对上谢见微恍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丝异样。或许是刚才讨论边防时的融洽氛围,让她放松了些警惕,也或许是深夜的寂静让人容易卸下心防。

陆青一边写,一边轻声说道:“草民曾经的字,写得极丑。那时……娘子教我写字,常嫌弃我写得不好。如今字总算练好了,可娘子……却看不到了。”

话音落下,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陆青慌忙放下笔,有些紧张地看向太后,“草民失态了,请太后恕罪!”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紧张的防备,心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青一直在怀念‘林微’,在怀念那个已经死去的娘子。而她,就是那个死去的人,此刻就站在陆青面前,却不敢相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哀伤。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她真相,想安慰她,想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僵硬地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青。

“无碍。”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紧张,继续写便好。”

陆青闻言微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太后的反应,真的太奇怪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走到门边,唤来宫人。

“上茶。再备些夜宵。”

“是。”

不多时,宫人端来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谢见微示意放在书案旁:“你且吃着,慢慢写,不必急。”

陆青道了谢,重新坐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稍稍驱散了夜色的寒意。

她重新提笔,这次彻底沉浸其中。谢见微坐回软榻上,静静看着她。

烛火下,陆青的侧脸专注而沉静。她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拿起绘图工具,在纸上勾勒出烽火台的布局图。

那认真的模样,让谢见微移不开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谢见微看着看着,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怨憎。五年了,她夜夜独眠,梦中都是陆青的身影。如今人就在眼前,她却只能借着公事的由头,远远看着。

她本该拥着陆青,告诉她这些年的思念与悔恨,就像当年在南州小院那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在写劳什子的边防改良方案,一个在旁边看着,连靠近都不敢。

谢见微越想越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她又不敢惊动陆青。

若是陆青写完走了,回到客栈,会不会又去见那个苏挽月?

她们同住一处,夜深人静,会不会……

她不敢再想。

而此时的陆青,其实已经渐渐撑不住了。

连日赶路,加上在双月城中的惊险经历,她的身体本就未完全恢复。今夜又被突然召进宫,强打精神讨论边防,此刻已是困倦不堪。

她写着写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连忙用手掩住。

可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保持清醒,但眼前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

陆青很想问问太后——这东西,就非得大半夜写完不可吗?明日再写不行吗?

可转念一想,太后一介女子,尚且为了国家边防如此忧心,深夜不眠。她身为子民,又岂能因为困倦就推辞?她咬咬牙,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想借茶提神。

谢见微将她的困态尽收眼底。

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悄然升起。

若是陆青困了,睡在这里……那她是不是就有理由留下她?

是不是就能多看她一会儿?甚至……能趁她睡着时,靠近一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陆青。”谢见微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柔,“若是乏了,可去偏房歇息。”

陆青闻言,连忙摇头:“谢太后关怀,草民不困。这就快写完了。”

她说着,又强打精神,继续落笔。可握着笔的手已经微微发颤,字迹也不如之前工整。

谢见微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中既心疼又气恼。

心疼她的疲惫,气恼她的倔强。也气恼自己,明明想留下她,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她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微微一凝。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你今夜入宫,可有影卫暗中跟随?”

陆青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迹。

她心中警铃大作,慌忙放下笔,没什么底气地道:“草民……草民确实让两名影卫在行宫外等候,但绝无窥探宫闱之意。只是……只是为防万一,请太后明鉴!”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声音依旧严肃:“既在本宫行宫之内,你的安全自有禁军护卫,让你的影卫退至宫外等候吧,不必在附近徘徊。”

陆青一怔,心中涌起一丝犹豫。

璇光她们在附近,她确实安心些。可太后旨意已下,她不敢违抗。

“是。”她最终躬身道,命她们退至行宫外等候。

谢见微看着陆青再次重新坐回书案前,心中暗松一口气。

支开了影卫,接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的香炉上。

那里点着普通的安神香,气味清浅,只能助眠,并无特殊效用。

但她的寝殿中,有特制的香料,若是点燃……

谢见微的心跳加快了。

若是点了那香,陆青困意更浓,定然支撑不住。到时候她睡在这里,自己便可……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你身为太后,怎可行如此龌龊之事?

谢见微心中矛盾不已,于是慢慢走到书案旁,看着陆青写了一半的方案。字迹虽然因困倦有些潦草,但内容详实,图示清晰,可见是用了心的。

“写到何处了?”她问。

“烽火台布局改良已经写完,正在写烟料配方。”陆青揉了揉太阳xue,努力保持清醒。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拿起已经写好的部分仔细看。

烛火跳动,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陆青闻到太后身上淡淡的香气,只觉得于礼不合,不由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避开,可书案就这么大,无处可退。

“这里。”谢见微指着图纸上的一处,“你标注的‘三号烽火点’,为何设在背风处?若是背风,烟雾如何升起?”

陆青强打精神解释:“太后请看,这里虽然是背风处,但两侧有山脊形成天然通道。烟雾升起后,会被气流带入通道,反而能更快传递到下一个烽火台。而且背风处不易被敌军发现,更安全。”

谢见微仔细看着,眼中闪过赞赏:“原来如此,你想得很周全。”

陆青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太后过誉了,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不是雕虫小技。”谢见微认真道,“边防之事,关乎千万将士性命,关乎国家安危。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你能想到这些,很好。”

陆青再度谢过太后夸赞,继续凝神静气往下写。

谢见微则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向殿门。

她拉开门,低声对外面的宫人吩咐:“去将殿内的安神香换了,换成本宫寝殿里那盒刻着云纹的。”

宫人低眉敛目:“是。”

不多时,两名宫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脚麻利地换下了原本的香炉。新换上的香炉造型古朴,炉盖上刻着云纹,一缕比之前更加清冽的幽香袅袅升起。

陆青正专注于手中的笔,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她只觉得殿内的香气似乎浓了些,但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放松的舒适感。

她继续写着,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

可渐渐地,那股倦意又涌了上来。

这次比之前更加强烈,像是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她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纸上的字,可那些墨迹却开始模糊、晃动。

“奇怪……”陆青低声自语,放下笔揉了揉太阳xue。

她以为是太累了,便端起茶杯想喝口茶提神。可茶杯刚送到唇边,手却不受控制地一抖,茶水洒出来一些,沾湿了衣袖。

陆青心中一惊,隐约觉得不对劲。

这困倦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了。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太后。烛光下,谢见微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奏报,侧脸宁静,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

陆青甩甩头,想将那股困意甩开。

她重新提起笔,可手指却使不上力,笔迹歪歪扭扭,完全不像她的字迹。

“不能睡……不能睡……”她喃喃自语,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可紧接着,更深的困倦便席卷而来。

她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身体也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

笔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她还想挣扎着坐直,可头却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再也撑不住了。眼皮彻底合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最终轻轻趴在了书案上。

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滚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殿内一片寂静。

谢见微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

烛火跳跃,在陆青沉睡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谢见微这才缓缓起身,走到书案旁。

她站在陆青身侧,低头看着她沉睡的模样,心跳如擂鼓。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试探。

陆青没有反应。

“陆青?”她又唤了一声,声音稍稍提高。

依然没有回应。

谢见微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转身走到殿门边,对守在门外的宫人低声道:

“都退下吧。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殿十步之内。”

“是。”宫人们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走回书案旁,在陆青身边蹲下。她痴痴地望着这张脸,五年了,她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这张脸,醒来时却只剩冰冷的泪水。

如今,这张脸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捧起陆青的脸颊,触手温软,带着真实的体温。

谢见微的眼眶瞬间红了。

“陆青……”她低声呢喃,声音哽咽,“我的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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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太后准备做坏事,嘿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