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紫檀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朱砂砚台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谢见微端坐于案后,身着凤纹朝服,发髻高绾,金凤步摇垂落额前,随着她批阅奏折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五年。
整整五年光阴,将她从那个在南州竹居隐忍求生的女子,磨砺成了执掌大雍江山的谢太后。眉眼间的青涩与脆弱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威仪——那种威仪,不是刻意端出的架子,而是经年累月执掌权柄,决断生死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朱笔在奏折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母后。”
稚嫩的童音在身侧响起,像春日清晨的第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殿中的肃穆。
谢见微笔尖未停,只微微侧目。
御案旁设了一张小巧的紫檀书案,四岁的女帝楚清晏正跪坐在锦垫上。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冕服,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各系着一根金丝发带。此刻,她正握着一支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画地临摹字帖。
那专注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唇,都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谢见微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卿儿,何事?”
小女帝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她放下笔,从锦垫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谢见微身边,仰起小脸看她。
“母后,我今日学了一句诗,里面有我的名字。”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指着摊在御案的一本诗集,“太傅教我的——‘思卿心切切,望月意迟迟’。”她顿了顿,眼中疑惑更甚:“太傅说,‘思卿’是想念一个人的意思。母后……是在思念谁吗?”
朱笔骤然一顿。
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浓墨从笔尖凝聚,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那墨迹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团污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南州小院,竹影摇曳,她握着那人的手教她写字,笨拙的笔迹,还有那句羞涩却坚定的‘娘子,我会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母后?”
小女帝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袖。
谢见微猛地回神。
她缓缓放下笔,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尖沾染的朱砂和墨汁。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将这片刻的失态,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同抚平。
“太傅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母后……确实在思念一个人。”
“是谁呀?”小女帝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爬上谢见微的膝头,小手环住她的脖颈,“是母皇吗?太傅说,母后和母皇伉俪情深,伉俪情深是什么意思啊?”
听女儿提起昏君,谢见微眸中闪过一丝冷嘲,随即将女儿揽入怀中,说的含糊:“卿儿,伉俪情深就是感情很好的意思。母后和你的母亲感情很好,我很想你的母亲。”
小女帝有些不解的抬起头,眨了眨那双肖似那人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显然,她不太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母皇就是母皇,母后就是母后。
太傅说,母皇早就驾崩了,而母后一直陪着她长大。
但她能感觉到,母后此刻的情绪与往常不同。
那种悲伤,不像她做错事时母后严厉的眼神,也不像她生病时母后担忧的神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想哭出来似的。
“那她在哪里?”小女帝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谢见微的脸颊。孩子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为什么不来见我们?卿儿……想见她。”
稚嫩的童言,像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谢见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水光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温柔的黯然。
“她……”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卿儿平安长大。”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她又用力抱紧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
“母后不难过。”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坚定,“卿儿长大了,会像母亲一样保护母后的。把坏人都打跑!一个都不留!”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谢见微的心底。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唇角。
那笑容初时很浅,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渐渐地,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角,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五年了,她很少这样笑,即便笑,也是端着的浅笑。此刻这个笑容却是从心底漾开的,明媚如春光破云,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看呆了。
“好。”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些,“母后等着卿儿长大,现在母后保护卿儿。”
小女帝在她怀中蹭了蹭,满足地笑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咚咚作响。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太监快步进来,因跑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歪了。
“启禀太后!启禀陛下!”太监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几乎破了音,“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谢元帅北伐大捷,戎狄王庭已递上降表,愿称臣纳贡,永不再犯!”
死寂。
偌大的太极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随即,满殿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天佑大雍!太后千岁!陛下万岁!”
“贺喜太后!贺喜陛下!”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
怀中的小女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乖巧地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她仰起小脸,看着母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光芒她从未见过。
“好……”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仪,“好!传旨——”
她将小女帝轻轻放在地上,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果决:
“着礼部即刻筹备受降大典,规格按最高仪制!”
“昭告天下,与国同庆!京城解除宵禁三日,共贺大捷!”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可减等!”
“减免天下赋税一年!北境诸州,免税三年。”
一道道旨意从她口中吐出,掷地有声。五年执政磨砺出的决断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道旨意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处,既彰显天恩,又安抚民心。
太监连声应是,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宫人依旧跪伏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喜悦。
五年北伐,耗费钱粮无数,牺牲将士万千,如今终于迎来了胜利。这胜利,不仅仅是收复故土,更是大雍国祚的延续,是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保障。
谢见微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五年了。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走得鲜血淋漓,走得步步惊心,走得夜夜难寐。
如今,终于熬过去了,可以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上京城彻夜未眠。
捷报如春风般席卷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贴上新剪的窗花,街头巷尾飘满了酒香和饭菜香。
东市最热闹的悦来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谢元帅,那真是用兵如神!今年开春,戎狄集结十万铁骑,妄图突破铁壁关。谢元帅亲率五万精锐,夜袭敌营,火烧连营三百里!那一夜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戎狄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台下听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西市绸缎庄的掌柜喜气洋洋地指挥伙计:“把那匹大红云锦挂出来!对对,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太后娘娘说了,与民同乐,咱们也得沾沾喜气!”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嬉闹,手里举着新买的糖人,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
“谢家军,真威风,打得戎狄直喊娘!太后娘娘坐朝堂,天下太平万年长!”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太常寺的乐师日夜排练,光禄寺筹备宴席,禁军整肃仪仗……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受降大典,关乎国威。
三日后,太庙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禁军列队,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
旭日初升,金光洒在巍峨的庙宇上,肃穆庄严。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谢见微牵着小女帝的手,从长长的御道尽头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太后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满凤凰牡丹,广袖逶迤,裙裾曳地。头戴九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
小女帝楚清晏则是一身玄色小龙袍,头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谢见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
母女二人,相携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个威严端方,一个稚嫩却坚毅,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前,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礼官高声唱礼。
祭文朗朗,声震云霄。
当戎狄使臣,在两名禁军的押解下,跪倒在汉白玉台阶下,双手高举过头,献上那卷用羊皮制成的降表时——
整个广场,寂静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降表上,聚焦在谢见微身上。
谢见微缓缓松开女儿的手,向前一步。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羊皮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接过降表,展开。
上面是用戎狄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的称臣条款:愿永为大雍属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不再犯边……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谢见微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她抬起头,望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望向更远处的宫墙,望向南方无垠的天空。
声音清越,穿透晨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今戎狄臣服,北境永安,此乃天佑大雍,亦是万民同心、将士用命之功!自今日起,大赦天下,与民休养,愿我大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如浪潮般席卷整个广场,直冲云霄。
小女帝仰起小脸,看着母后沐浴在晨光中的侧影,眼中满是崇拜。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在心里发誓:长大了,我也要像母后一样,守护这个国家。
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待到一切礼毕,谢见微回到凤仪宫时,已是月上中天。
小女帝早已累得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一缕头发。
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在龙榻上,为她脱去繁重的朝服,盖好锦被。
孩子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偶尔还会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谢见微坐在榻边,看了女儿许久。
直到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轻轻起身,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都退下吧。”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寝殿,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光影。
谢见微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浓郁的檀香气,也吹动了她额前的流苏。窗外,上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百姓的欢歌笑语,夜市恐怕还未散尽。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透着一层隔膜。
像是隔着琉璃看花,美则美矣,却触不到真实。
“五年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这五年来,她几乎从未睡过一个整觉。梦里总是重复着那些场景:母亲在狱中饮下毒酒,娘亲悬在梁上的身影,姑母浑身是血地从马上跌落……还有南州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陆青挡在她身前,腹部被长剑贯穿,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
每一个夜晚,她都在悔恨与恐惧中惊醒。
可如今,北伐胜利了,戎狄臣服了,朝政稳住了,女儿也平安长大了。
她应该欣慰的,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是……
谢见微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那里星辰稀疏,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着,清冷的光辉洒向人间。
“陆青。”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呼唤一个遥远的幻影。
“你看见了吗?你在哪里?”
喉间哽住,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的酸楚。
“是否……早已转世投胎,忘了我这个负心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五年时间,她练就了铁石心肠。朝堂之上,她杀伐决断,弹压群臣时从不手软。军国大事,她运筹帷幄,决策时不曾有半分犹豫。
人人都说谢太后心硬如铁,手腕雷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次夜深人静时,那道青衣身影便会从记忆深处浮现,将她所有的盔甲击得粉碎。
每一次想起陆青那双清澈的眼睛,笨拙却真诚的温柔笑意,谢见微都会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其实早就碎成了千万片。
只是她用责任、用仇恨、用天下,强行将它们黏合在一起。
可黏合得再牢,裂痕终究还在。
“母后……”
软糯的童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谢见微慌忙转身,用衣袖快速拭去脸上的泪痕。
小女帝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她,小脸上还带着睡意。
“卿儿怎么醒了?”谢见微快步走回榻边,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温柔,“是做梦了吗?”
小女帝摇摇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母后哭了。”她瘪瘪嘴,眼眶也跟着红了,“母后不难过,卿儿抱抱。”
说着,便张开短短的手臂,笨拙却用力地环住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贴在她颈窝,像只小兽般蹭了蹭。
谢见微心中一酸,忙将女儿搂进怀里。
“母后没哭。”她轻声哄着,“卿儿乖,快睡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她轻拍着女儿的背,哼起一首柔和的江南小调。那是很久以前,她的娘亲哼给她听过的,调子简单,却莫名让人心安。
哄了许久,小女帝才重新睡去,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谢见微却再也不敢流泪了。
她侧身躺在女儿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繁复的龙凤呈祥绣纹。
烛火跳跃,那些金线绣成的图案仿佛也在晃动,晃得人眼花。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缓,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头一颤,却不敢睁眼去看——
是梦吧。
一定是梦。
只有在梦里,那个人才会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榻边。
谢见微屏住呼吸,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想睁眼,又怕一睁眼,幻影就会消失。
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她只能在梦里见到陆青,而每次当她想要触碰时,那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可是这一次……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谢见微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烛火摇曳,将榻边人的身影照得有些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青。
真的是陆青。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几头用发簪简单挽着,缕碎发垂在额前。五年过去,她的模样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清秀的脸,温和的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谢见微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了榻上,动弹不得。
她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时光,一次性补回来。
陆青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开口:“见过太后娘娘。”
声音平静,疏离,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陆青……”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破碎着,带着卑微的哀求,“别这么叫我……求你了……”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又看了她片刻,才问:“那你是太后,还是我的娘子?”
“我是你的娘子!”她几乎脱口而出,眼泪夺眶而出,“我永远都是你的娘子!陆青,我……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没有一天……”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谢见微怔住了——
不是记忆中温和腼腆的笑,也不是南州小院里那种憨厚真诚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大胆,几分戏谑,甚至几分挑逗的笑。
五年了,陆青从未这样对她笑过。
“那娘子。”陆青俯身凑近,呼吸几乎拂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草木清香,“我可以去你榻上伺候吗?”
谢见微脑中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她,这是梦,这是假的,陆青不会这样说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是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地伸出手,抓住陆青的衣襟,用力将人拉向自己。动作太猛,陆青一个趔趄,跌在她身上,温热的身体与她紧密相贴。
唇瓣相触的瞬间,谢见微听到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是梦也好。
就让她沉溺一次吧。
就让她,暂时忘记太后的身份,忘记五年的煎熬,忘记那些沉重的责任……
只做陆青的娘子。
只做那个南州小院里,会害羞、会心动、会为了一支银簪欣喜不已的谢见微。
陆青的吻比记忆中强势得多。
不再是当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惩罚般的力道,攻城略地,不容拒绝。她的唇舌火热,在她口中肆意索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却灵活地探入她的衣襟。
“唔……”
谢见微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衣衫不知何时散落,肌肤相贴的温度真实得可怕。陆青的吻从她的唇移到颈侧,在那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印记,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陆青……”谢见微喘息着,意识渐渐模糊,只剩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没有让任何人近身。朝臣们私下议论太后清心寡欲,甚至有人猜测她是否有什么隐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身体,她的心,早就给了那个人。
再也容不下旁人。
陆青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所到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谢见微只觉得浑身发软,像是化成了水,只能无力地攀附着她,任由她予取予求。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一丝清明。
“别……”她慌忙按住陆青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卿儿还在……”
陆青却充耳不闻。
她将谢见微的手反扣在头顶,俯身在她耳边,热气喷洒:“太后娘娘也会怕?”
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谢见微浑身一僵。
陆青趁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谢见微咬住下唇,拼命压抑着即将溢出口的呻吟,眼角沁出泪来。
羞耻、快感、愧疚、思念……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啊——”
一声媚叫,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是梦。
一场荒唐至极的梦。
她怎会……
即便是在信期前后,她也从未如此失控……五年清心寡欲,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那种欲求。
可方才的梦境,却真实得可怕。
不对。
谢见微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片刻后,她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与往日不同——
那不是她安神常用的檀香,而是一种更清冽的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钻进鼻腔,勾得人心头发痒,身体发软。
这香有问题。
“来人。”她扬声唤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还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
值夜的宫女立刻推门进来,垂首而立:“太后有何吩咐?”
“今日殿内熏的什么香?”谢见微问,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鎏金香炉上。
宫女低头答道:“回太后,是太医院新调的安神香。苏嬷嬷说您近日睡眠不安,夜里常惊醒,特意让太医调配的,奴婢见您今夜疲惫,便点上了。”
谢见微眉头微蹙,立刻让人去叫苏嬷嬷。
不多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嬷嬷披着一件外衣匆匆赶来,花白的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娘娘,怎么了?”苏嬷嬷关切地问。
谢见微屏退宫女,待殿门关上,才简略说了方才梦境的情形。
苏嬷嬷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香炉旁,打开炉盖,仔细嗅闻。又取来银簪,拨开香灰,查看燃烧的香料残渣,烛光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她长叹一声,转身看向谢见微。
“是老奴疏忽了。”苏嬷嬷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这香中有一味‘梦陀罗’,本是西域传来的安神良药,少量使用可助眠镇痛。可娘娘体内……还残留着当年缠情障的少许余毒,这两相作用,反而激发了缠情障残存的催情之性。加之娘娘这些年清心寡欲,突然被药物引动,才会……有此反应。”
谢见微脸色一白。
缠情障。
她以为五年过去,经过太医精心调理,余毒早已清尽,没想到……
竟以这样的方式,再次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往。
“立刻撤了这香。”谢见微声音冰冷,“传旨太医院,今后所有进奉的香料,必须经你亲自查验,确认无误方可送入宫中。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老奴遵命。”
苏嬷嬷立刻唤来宫人,撤换香炉,开窗通风。又亲自取来干净的寝衣和被褥,伺候谢见微更换。
待到殿内气息渐清,褥单换新,小女帝也被小心翼翼地抱到暖阁暂歇。
苏嬷嬷却并未离开。
她屏退左右,走到谢见微身边,欲言又止。
“嬷嬷还有事?”谢见微坐在榻上,声音有些疲惫。
苏嬷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声道:“娘娘,您如今执掌万里江山,日夜操劳,身边……总该有个人照应。”
谢见微手中梳子一顿。
“不如……”苏嬷嬷的声音更低,“挑选几个清白懂事的乾元,送入宫中伺候?也不需给什么名分,只是夜里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嬷嬷!”谢见微猛地转身,愕然看着她,“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老奴也是心疼您啊!”苏嬷嬷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放不下。可人总得往前看,您还这么年轻,难道真要守一辈子活寡吗?”
“嬷嬷。”谢见微打断她,“此事无需再提。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嬷嬷。
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我利用她,欺骗她,最后丢下她……这辈子我欠她一条命,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今,我又有什么脸去寻新欢?日后下了地狱我都无颜去见她。”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那您……好生歇息吧。老奴告退。”
待苏嬷嬷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起身,走到多宝阁前。
手指在格子上摸索片刻,触到一个隐秘的机关。
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卷画轴。
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显然经常被取出翻阅。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取出,走到烛火旁,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个青衣女子。
她坐在竹院石凳上,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眉眼清秀,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干净,温暖,不染尘埃。
那是她凭记忆画的陆青。
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陆青,我总骗自己,是为了家国大义才弃你。”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凄凉,“我告诉自己,谢家的仇要报,大雍的江山要守,百姓的安宁要护……我有太多理由,太多不得已。”
她闭上眼,泪水滑入鬓发。
“可夜深人静时,我知道……不是的。”
“我是怕。”
“怕你成为我的软肋,怕这份感情会动摇我的决心,怕自己会为了你……放弃责任,变成一个只顾儿女私情的人。”
她将画轴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听到那个人的心跳。
“陆青,我是个懦者。”
“我用天下做借口,掩盖我的自私与怯弱。”
“若时光倒流……”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若时光倒流,我依然会如此选择。我无法为你留下,无法放弃谢家的血仇,无法丢下这江山……所以活该我夜夜梦魇,余生不得安宁。”
她睁开眼,看着画中温柔浅笑的女子。
“陆青……陆青,你是要我一辈子良心难安吗?”
“你是要我用余生,来偿还欠你的债吗?””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这一夜,谢见微抱着画轴,在窗边坐到天明。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宫人们前来伺候梳洗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才缓缓起身,将画轴仔细卷好,重新放回暗格。
铜镜中,抬手整理发髻,戴上凤冠的瞬间,又变回了威仪万千的谢太后。
早朝,议事,批阅奏折,接见戎狄使臣,安排受降后续事宜。
一切都如常进行,有条不紊。
午后,谢见微在偏殿小憩。
连日的劳累让她精神不济,靠在软榻上,竟真的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晃动着陆青的身影,还有那缕诡异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有密信到。”
谢见微猛地惊醒。
她揉了揉眉心,扬声:“进来。”
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谢见微心头一跳。
是萧惊澜的信。
她接过信,挥退暗卫:“退下,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暗卫身影一闪,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坐在偏殿中,指尖抚过那枚云纹火漆,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用银刀小心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纸是特制的薄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萧惊澜的亲笔。
谢见微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移动。
当她看到某一行字时,整个人猛地从软榻上站起,信纸从颤抖的手中飘然落地。
“天机阁……”
她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青……”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过了许久,谢见微仿佛在回过神来,近乎颤抖的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悬在纸上良久,才缓缓落下。
“信中所言,哀家已悉知。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打草惊蛇,你即刻持哀家手令,率姑母亲卫,秘密回京。沿途勿要声张,抵京后直入禁宫,哀家自有安排。”
写完,她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唤来暗卫。
“即刻送往北境,亲手交给萧将军。”
“是!”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站在空荡的偏殿中,身体住不住的颤抖。许久,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上天竟能如此厚待她。
第47章
暮色渐沉,官道上扬起尘土。
陆青勒住马缰,望着前方熟悉的城门轮廓,一时怔忡。
南州城。
青灰色的城墙高高耸立,城楼上旌旗轻扬,守城兵士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一切都还像五年前那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师姐,怎么不走了?”
阿萱从后面催马赶上,顺着陆青的目光望去,眼睛一亮:“哇!这就是南州城啊?好多人啊,里面好多人啊。”
她不过十几岁年纪,在天机阁俨然被视作团宠,早就褪去了之前的怯弱,活泼俏皮了许多。这一路上,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什么都新鲜。
陆青回过神,淡淡一笑:“走吧,我们进城。”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穿过城门时,陆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城门匾额——那上面的‘南州城’三字,笔力遒劲,饱经风霜。
守城兵士查验了路引,目光在陆青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如今虽换了装束,气质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但那清秀的眉眼间,依稀还有积分在南州府当仵作的影子。只是没人会将眼前这位青衣素袍,气度沉稳的女子,与五年的年轻仵作联系起来。
进了城,街道两侧的店铺,摊贩渐渐多了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陆青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阿萱却是看什么都新奇,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
“师姐你看!那个糖人捏得多好看!”
“哇!那边有杂耍!”
“师姐师姐,我想吃糖葫芦!”
陆青无奈地看她一眼:“方才在城外不是才吃过烧饼?”
“那不一样嘛。”阿萱理直气壮,“烧饼是填肚子的,糖葫芦是解馋的!”
说着,她已经跳下马,跑到一个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草把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板,来两串!”
阿萱掏出铜钱,回头朝陆青招手:“师姐,你也来一串!”
陆青摇摇头,却还是下了马,接过阿萱递来的糖葫芦。
冰糖在唇齿间化开,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竟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在这条街上,给娘子买过一串。那时娘子戴着面纱,接过糖葫芦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掀起面纱一角,咬了一小口,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好吃吗?”她当时傻乎乎地问。
“太酸。”娘子声音清冷,端庄中却难得露出失态的扭曲。
她当时不曾看过娘子这番反应,忍不住笑了两声,被娘子嗔怒的瞪了一路。
“师姐?师姐!”
阿萱的声音将陆青从回忆中拉回。
她回过神,发现手中的糖葫芦已经化了些,糖汁黏在手指上。
“你怎么了?”阿萱歪着头看她,“从进城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陆青将糖葫芦递还给阿萱,“你吃吧,我不太爱吃甜的。”
阿萱疑惑地看她一眼,却也没多问,高高兴兴地接过,一手一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青牵着马,慢慢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路过那家她和娘子去买笔墨的铺子,铺子还在,里面却似乎换了人。那家她和娘子办婚姻一起去挑过绸缎的绸缎庄,门面重新漆过,更气派了。
那家她和苏嬷嬷一起买过点心的糕点铺,香味依旧,娘子很喜欢吃……
每走一步,记忆就像潮水般涌来。
她本不该进城的。
按照计划,她们应该绕过南州,直接南下。可当马车行至岔路口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进城这条路。
“师姐,我们现在去哪儿?”阿萱吃完糖葫芦,抹了抹嘴,“找客栈吗?”
陆青脚步顿了顿,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处小院,院里种着几丛翠竹。
“先去个地方。”她轻声说。
“去哪儿?”阿萱好奇地问。
陆青沉默片刻,才道:“我家。”
越往城西走,街道越是安静。
阿萱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师姐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似乎也有些不稳。她偷偷看了陆青几眼,发现师姐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师姐,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转过熟悉的街角,再往前走,巷子深处……
陆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阿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巷子尽头,原本那座简单朴素的竹居,如今已全然变了模样。
院墙向外扩了数倍,青砖垒砌,高耸威严。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竹苑’二字,笔力苍劲。门前站着数名持刀护卫,个个身材魁梧,目不斜视,浑身透着肃杀之气。
院墙内,能看见几丛翠竹的梢头探出墙外,在风中轻轻摇曳,极似当年。
可除此之外,一切都不一样了。
“师姐……”阿萱压低声音,拽了拽陆青的衣袖,“这……这是你家?”
她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也难怪,眼前这座府邸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气派非凡,怎么看都不像师姐口中那个简单的小院。
陆青摇摇头,心中同样惊诧。
她原本以为,竹居被烧毁后,要么成了一片废墟,要么被其他人买下重建。却万万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看这规制、护卫,分明是官家府邸。
“许是……谢家的产业。”她喃喃道。
阿萱没听清:“什么?”
陆青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我们走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拉着阿萱转身离开。护卫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却并未阻拦,想来是将她们当成了路过的好奇百姓。
走出巷子,阿萱终于忍不住了。
“师姐,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你家是个小院子吗?怎么变成那样了?那些护卫是什么人?门口那块匾上写的‘竹苑’,是不是就是你以前住的‘竹居’?”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
陆青揉了揉眉心,简单解释道:“那院子确实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院子被烧毁了。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人重新修缮扩建了。”
“谁那么好心还帮你重新盖房子啊?”阿萱天真追问,说到一半,才察觉到不对劲,满脸疑惑:“那这还是你家吗?我们还进去吗?”
陆青沉默了,面上浮现出尴尬之色,是她莽撞了。只想着过来再看一眼曾经和娘子住过的地方,却忘了娘子之前便寄住在谢家,那此地也应当是谢家产业,她不该妄称自家的。
应着阿萱询问的视线,她解释道:“这里应是谢家重新修缮的,我曾寄住在此,也算不得我家。”
“谢家?”阿萱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出了谢太后和谢元帅的谢家?”
陆青点点头。
阿萱顿时兴奋起来:“哇!师姐,你以前居然住在谢家唉。那你是不是认识谢家的人?谢太后你见过吗?听说她可是咱们大雍第一美人,是不是真的?”
陆青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那日在南州城外惊鸿一瞥的侧影。
高贵,雍容,遥不可及。
“我怎么可能见过太后。”她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走吧,先找家客栈住下。”
两人在城中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安顿好行李,陆青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纷乱如麻。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五年来,她拼命学艺,钻研机关,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天机阁的事务中。她告诉自己,娘子已经死了,那段往事就该深埋心底。她该往前看,该为这天下做点什么,这才不枉师傅的教导,不枉这重活一世的机会。
可今日重回南州,看到那座被改建成府邸的竹居,她才明白,自己从未真正放下。
那些记忆,就像深埋在心底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便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既然决定上京……”她低声自语,“或许……可以想办法见见那位谢太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娘子既是谢家的表亲,谢太后或许知道娘子葬在何处。
她不敢奢望太多,只求能去坟前上一炷香,告诉娘子,她一切都好。
绝不败坏娘子名声,更不会让人知道她们曾经的关系。
打定主意,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对隔壁房间喊道:“阿萱,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客栈待着,不许乱跑。”
“我也要去!”阿萱立刻从房间里蹦出来。
“我是去拜访故人,你跟着不方便。”陆青板起脸,“听话,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阿萱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陆青走出客栈,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城东走去。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转过一个街角,前面就是回春堂。
药铺的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柜台后有人影晃动,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药香。
陆青在门口站了许久。
她想起五年前,林素衣为她把脉,诊出她体内被人渡过的寒毒。
那时她不愿意相信娘子真的会如此狠心待她,傻乎乎地想着和娘子交心以对,好好谈谈,没曾想,话未说出口,便已是阴阳永隔。
如今想来,那些事又算什么,若娘子能活着,她情愿手寒毒之苦,哪怕毁容又何妨?
只要娘子还能活着。
可惜
陆青长叹一声,止步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一个伙计正在抓药,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客官抓什么药?”
“我找林大夫。”陆青说。
伙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您稍等……诶?您、您是陆仵作?”
陆青一愣,仔细打量那伙计,这才认出是五年前就在回春堂帮工的小伙计,好像叫……小五?
“你是小五?”她试探着问。
“真是您!”小五惊喜地叫起来,“陆仵作,您还活着!我们都以为您……”
他话说到一半,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
陆青笑了笑:“侥幸活了下来。林大夫她……”
“在!在!”小五连连点头,转身朝后堂跑去,“小姐,小姐,您快来看谁来了!”
“陆仵作还活着呢?”
不多时,后堂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林素衣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木簪。五年过去,她眉宇间的青涩褪去了些,多了几分沉稳,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
看到陆青的瞬间,林素衣整个人僵住了。
她睁大眼睛,嘴唇微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手中的医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陆……陆姐姐?”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陆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林姑娘,好久不见。”
林素衣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陆青的手,微微发抖。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她喃喃重复,眼中泛起水光,“我以为……那场大火……我以为你……”
“侥幸被人所救。”陆青轻声说,“这些年,拜入师门,学了些本事。”
林素衣这才注意到陆青的装束气度,与五年前那个粗布衣衫,眉眼温和的仵作已大不相同。如今的陆青,青衣素袍,身形清瘦挺拔,眼神沉静如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快,里面坐!”林素衣拉着陆青往后堂走,又对小五吩咐,“去泡壶好茶来!再告诉前面,我今晚不看诊了,让李大夫顶一下。”
后堂是林素衣平时问诊的地方,布置得简单整洁,靠墙摆着一排药柜,中间是一张书案,上面堆着医书和脉案。
窗边有两把椅子,一张小几。
两人在窗边坐下,小五很快端来茶水。
林素衣亲自给陆青斟茶,手还有些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陆姐姐,这五年……你究竟去了哪里?那场大火之后,我去竹居看过,那里烧得什么都不剩了。衙门的人说,你和……和你娘子,都没能逃出来,墨总捕也走了,这事无人过问,便不了了之。”
陆青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心中微暖。
“那夜有仇家寻仇,确实凶险。”她简单说,“我受了重伤,险些丧命。幸得两位江湖前辈路过,将我救起,带回师门医治,这一养,就是五年。”她顿了顿,看向林素衣:“倒是林姑娘你……当年你被选为采女送往京城,我一直担心你的安危。后来情况如何?”
提到当年的事,林素衣神色复杂。
“说起来,我也是一头雾水。”她压低声音,“当年我被送上马车,一路往京城去。走到半路,夜里宿在驿馆时,突然有一群黑衣人闯入,将我们这些采女全部带走。”
陆青眉头微蹙:“黑衣人?”
“嗯。”林素衣点头,“他们蒙着面,武功很高,却并未伤害我们,只是将我们带到一处隐蔽的庄子安置起来。庄子里早有其他女子在,都是各地选送的采女。”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们在庄子里住了大概半个月,后来有一天,庄子里又来了数名女子,她们……她们易容成了我们这些采女的模样,顶替我们的身份,继续往京城去了。而我们这些真正的采女,则被安置到别处,等皇后,如今的太后回宫,女帝废除选送采女,我们才被放于自由。”
“等我回到南州城,才知道我爹因为担心我,忧思成疾已然离世”
她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陆青共情于她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轻声安慰道:“节哀。”
林素衣摇摇头,勉强笑了笑:“都过去了。只是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黑衣人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那些易容顶替我们的人,又是谁派去的?”
陆青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猜测。
采女是明帝楚昭为了炼丹而设,不知害了多少女子。当年的谢皇后,如今的太后回宫后,立刻废止了这项制度,那些救走采女的黑衣人,很可能就是谢家的人。
至于易容顶替……她一时也想不明白其中原因,只当谢家当年应是有什么计划。
“不管怎样,你能平安回来就好。”陆青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温声安慰。
林素衣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陆姐姐,你娘子她……”
陆青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她……不在了。”
林素衣怔了怔,也只能干巴巴的吐出一句:“节哀。”
两人沉默了片刻,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
“那竹居……”林素衣忽然想起什么,“陆姐姐你去看过了吗?”
陆青点头:“方才路过,看到那里已经重修扩建,成了‘竹苑’,还有护卫把守。”
“那就是了。”林素衣说,“大概三年前,府衙突然将那一带都圈了起来,大兴土木。我们这些街坊都在传,说是京都的贵人看中了那块地,要修别院。修好后,每年寒衣节前后会有车驾出入,护卫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里面住的是宫里来的人。但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
陆青心中一动。
宫里来的贵人……
会是她吗?
“陆姐姐?”林素衣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对了,给你介绍个人。”
她无奈的朝外面喊了一声:“阿萱,别躲躲藏藏的,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阿萱探进脑袋,嘻嘻一笑:“师姐,我可不是故意跟来的,就是刚好路过。”
陆青无奈摇头,对林素衣说:“这是我师妹,阿萱。这次随我一同下山。”
又对阿萱道:“这位是林素衣林姑娘,是我的故交,医术很高明。”
阿萱蹦跳着进来,朝林素衣行了个礼:“林姐姐好!我师姐这老提起你,说你医术可厉害了!”
林素衣被她逗笑了:“阿萱姑娘过奖了。快坐,吃点点心。”
阿萱也不客气,在陆青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就吃,眼睛滴溜溜的四处看着。
“林姐姐,你这儿好多书啊!都是医书吗?”
“大多是医书,也有一些杂书。”林素衣笑道,“阿萱姑娘也对医术感兴趣?”
“我可学不来那个。”阿萱连连摆手,“我师叔倒是会医术,但她教我的都是怎么用毒,怎么解毒,怎么让人不知不觉中招晕……”
陆青咳嗽一声,瞪了她一眼。
阿萱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林素衣却笑了起来:“医毒本是一家,用的好了能救人,用得不好能害人,全看用的人怎么想。”
“就是就是!”阿萱立刻又活跃起来,“林姐姐说得对,我师叔也说,毒药用在坏人身上就是良药!”
陆青无奈扶额,对林素衣道:“这孩子被宠坏了,说话没个轻重,林姑娘别介意。”
“怎么会。”林素衣看着阿萱活泼的样子,眼中满是笑意,“有这样一个师妹陪着,陆姐姐这一路想必不会寂寞。”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林素衣留陆青和阿萱吃饭,陆青没有拒绝。
晚饭就在后堂简单用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却做得精致可口。
阿萱吃得赞不绝口,直说比客栈的饭菜好吃多了。
席间,林素衣忽然道:“陆姐姐,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上京。”陆青说,“师傅让我去参加今年的科举。”
林素衣眼睛一亮:“这么巧?我也要去京城。”
陆青有些意外:“林姑娘也要上京?”
林素衣脸微微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嗯。萧姐姐……她现在在京城为官,写信说我一人在此难免孤单,让我去找她。”
陆青恍然。
萧惊澜,她听阁中弟子提过,谢元帅的副将,北伐大胜后,她留在京城,辅佐太后整顿禁军,如今已是禁军统领,权势不小。
“恭喜。”陆青真心实意地说,“萧将军年轻有为,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林素衣脸更红了,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阿萱却好奇地问:“萧将军?是那个在北境打过仗的萧将军吗?我听说她可厉害了,一枪能挑翻好几个戎狄骑兵。林姐姐,你怎么脸红了?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喜欢萧将军”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陆青给她夹了块肉。
林素衣抿嘴笑了笑,对陆青道:“陆姐姐,既然我们同路,不知是否方便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陆青想了想,点头:“也好。我们打算在南州停留几日,处理些事情。你先收拾好东西,我出发时提前来叫你,你看如何?”
“那当然好。”林素衣高兴地说,“萧姐姐还怕我一人上路不安全,如今也可以放心了。”
这顿饭吃到天色完全黑透。
陆青和阿萱告辞离开时,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回到客栈,阿萱累了一天,洗漱完就钻进被窝睡了。
陆青却没什么睡意。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林素衣的话——
竹居被改建成了竹苑,每年有宫里来的贵人居住,护卫森严……
会是那位谢太后吗?
如果是,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巧合,还是……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陆青眼神一凛,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
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掠入,悄无声息地落在房间内。
正是璇玑四姝——璇光、璇影、璇音、璇律。
四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阁主。”
陆青转过身,语气平静:“有情况?”
为首的璇光抬头,压低声音:“回阁主,今日入城前,我们察觉到有人暗中跟踪。对方身手不弱,行事隐秘,我们不敢打草惊蛇,只是暗中留意。”
陆青眉头微蹙:“能看出是什么来路吗?”
璇影接话道:“看他们的身法步态,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是军中出来的,或者……宫中。”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们反跟踪过去,发现对方潜入竹苑后便再未出现。”
陆青心中一震。
宫中?竹苑?
难道是……
如果竹苑里住的真的是谢太后,那么跟踪她的人,很可能就是太后的暗卫。
可是为什么?
太后为什么要派人跟踪她?是巧合,还是……太后已经知道她来了南州?在防备什么?总不能是怕她纠缠不休,败坏娘子名声吧?
她顿觉可笑,亦有些愤慨,那不成她见不得娘子的坟,连故地重游都不行?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陆青只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阁主,需要我们将那些人解决掉吗?”璇音问,声音冷冽。
陆青摇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你们继续暗中留意对方的动向。”
“是。”四人齐声应道。
璇光犹豫了一下,又问:“阁主,那竹苑……我们要去探一探吗?”
陆青沉默良久。
她本不该去。
理智告诉她,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三日后按时离开南州,前往京城。到了京城,以天机阁主的身份求见太后,光明正大地询问娘子葬处。
可情感却在疯狂叫嚣——此刻她离得这么近,或许娘子就在咫尺之遥。
万一娘子便被葬在她们曾经住过的竹居呢?不然这位谢太后为何每年都要到此?
陆青心中犹豫不定,多年培养的从容在此刻全然破了功。
“你们先退下。”她最终道,“我自己想想。”
四人行礼,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陆青走到桌前坐下,自怀中取出那支竹节银簪,指尖抚过簪身上细细的竹节纹路,那个小小的‘微’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娘子……”她低声喃喃,“如果是你,你会希望我去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某种回应。
陆青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娘子的身影,总是穿着素白衣裙,坐在竹荫下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衣襟上跳动。她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那双点墨凤眸里,藏着的笑意日益明显……
“罢了。”
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就去看看,只是看看。”
第48章
夜色已深,竹苑内却灯火通明。
谢见微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今日一早便到了南州,轻车简从,只带了少数亲信。小女帝留在宫中,有萧惊澜和几位老臣看顾,她倒也放心。
此刻她所在的房间,正是当年竹居正屋的位置。只是屋舍早已重建,比从前宽敞奢华了数倍,摆设器具无一不精,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可谢见微却觉得,这里还是不如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院来得舒服。
“太后。”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谢见微放下书卷,抬了抬眼:“说。”
“陆阁主已入城,下榻在客栈,身边跟着一名少女,约莫十来岁。此外……”暗卫顿了顿,“还有四名高手暗中保护,看身手,应是天机阁的高手。”
谢见微想起苏嬷嬷带回的消息,陆青在天机阁拜了两位师傅,学艺五年。那个跟着她的少女,应当就是她的小师妹了。
“她们进城后去了哪里?”谢见微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先是在城中闲逛,然后来了竹苑……在门外停留了片刻,未进门便离开了。之后去了回春堂,与里面的人相谈甚久,还用了晚饭。方才才回到客栈。”
暗卫禀报得很详细。
谢见微不由眉心深颦,陆青来了竹苑……她站在门外,会想些什么?
林素衣,那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她们会说些什么?
当年,陆青是否问起过寒毒之事……
五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将与陆青相处的细节回忆了无数遍,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的回味,试图度过漫漫长夜。也是在一个深夜惊醒,才忆起当年的一些往事,陆青为她挡剑那日,已经隐隐表现出不对劲,对她的关心靠近隐有抗拒。
甚至半夜将她叫醒,似有话对她说,多年来,她不敢深想。
如今得知陆青还活着,她才敢细细思量,那日,陆青是否早已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处心积虑利用她,只是为渡毒?
若陆青早就知道真相,还奋不顾身为她挡剑,谢见微不由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若真如此,她该如何自处?又如何面对陆青?
见她久久不语,暗卫不由忐忑道:“太后?”
谢见微反应过来,挥挥手,“退下吧。”
暗卫行礼,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谢见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重新修整过的庭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比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院精致了不知多少倍。
可她却觉得空落落的,心中更是惶然。
如今陆青还活着,离她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可她……却不敢去见。
她在怕什么?
怕陆青恨她?怨她?怪她当年丢下她独自逃生?
还是怕……陆青早已经放下了,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她了?
或是曾经的爱早已被欺骗,岁月,取舍,磨砺到所剩无几,两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谢见微闭上眼,手指紧紧攥住窗棂。
“太后,该用药了。”
苏嬷嬷端着药碗进来,见谢见微站在窗前出神,轻声提醒。
谢见微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她却浑然不觉。
“嬷嬷。”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现在去见陆青,她会怎样待我?”
苏嬷嬷一愣,小心翼翼地说:“太后,陆女君如今是天机阁主,身份不同往日。您若贸然相见,恐怕……不太妥当。”
“不妥当?”谢见微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是不妥当,还是怕我们闹翻后场面太难看?”
苏嬷嬷低下头,不敢接话。
谢见微也不再追问,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是啊,不妥当。我是太后,她是天机阁主。我们之间,隔着五年的光阴,隔着说不清的情仇,隔着这万里江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隔着卿儿的身世秘密。”
这才是她最怕的。
如果陆青知道,卿儿是她的孩子,会怎么想?
会原谅她当年的所为吗?会愿意留下来,陪她们母女坐拥这江山吗?
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卑鄙小人,利用了她,欺骗了她,最后还要用孩子绑住她?
谢见微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