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是死了,这个孩子怎么办?
这个长得像陆青的孩子,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该如何生存?
“嬷嬷。”她轻声说,“我没事了。”
声音虽虚弱,却异常坚定,再次跨过了鬼门关。
——
三月后,太极殿。
文武百官肃立两侧,谢见微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命人宣读自北境而来的圣旨。
“皇后谢氏所生皇女,聪慧灵秀,天资过人,赐名清晏,今封为皇太女”
百官跪拜:“陛下圣明!皇太女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见微身着皇后朝服,抱着怀中的小皇女,面色苍白却仪态端庄。
清晏。
河清海晏。
这是她对这孩子的期许,也是对这江山的期许。
但在她心里,这孩子还有一个名字——思卿。
陆思卿。
“总有一天。”她在心中默念,“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姓陆,叫陆思卿,是我和你母亲陆青的孩子。”
岁月弹指一挥间,又是一年春来到。
建武九年,春,雍明帝楚昭暴病身亡。
举国哀悼。
年仅一岁的皇太女在年轻太后的怀中,登上了皇位,年号永安,成为大雍开国以来最年幼的女帝。而谢见微,则以太后之尊,临朝听政。
“众卿平身。”珠帘后,谢见微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如今陛下年幼,国事繁重,还需诸位尽心辅佐。北境战事未平,戎狄仍虎视眈眈,此乃国家头等大事。”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传哀家懿旨:加封谢挽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督北境军务,全力抗击戎狄,收复失地!若有延误军机、克扣军饷者,斩立决!”
“臣等遵旨!”
朝堂之上,无人敢有异议。
如今的谢见微,是手握实权的太后,也是这大雍江山真正的主人。
——
藏书阁内,烛火彻夜不熄。
陆青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图纸和古籍。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时不时提笔标注,神情专注得仿佛要将自己融入那些图纸和文字之中。
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白天,她跟着天机老祖学习机关秘术,从最简单的杠杆原理,到复杂的齿轮传动,从守城器械的设计,到行军工具的改良,她的进步快得惊人,连天机老祖都时常感叹:“徒儿,他日你若出阁入仕,定能名留青史。”
夜晚,她独自在藏书阁读书。
天机阁藏书万卷,涉猎极广——兵法谋略、医毒药理、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她如饥似渴地读着,只有让自己累到极致,她才能在夜深人静时,勉强入眠。
可即便睡着了,梦境也不曾放过她。
梦里,娘子总是站在竹居的废墟中,背对着她,任凭她如何呼唤,也不肯回头。
每当这时,陆青都会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又做噩梦了?”
玲珑鬼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端着药碗走进来,看着陆青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
“师傅。”陆青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把这药喝了。”玲珑鬼手将药碗递给她,“你这身子,心脉肺腑受损,本就不能劳累。再这样熬下去,怕是……”
她没有说完,但陆青明白她的意思。
五年前那柄贯穿腹部的长剑,加上寒毒,虽然被两位前辈以高超医术救回,但终究留下了病根。她无法习武,不能剧烈运动,甚至不能情绪太过大喜大悲。
“师傅放心。”陆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药汁如今已宛若喝水,“我会注意的。”
玲珑鬼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陆青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山谷中,屋檐上,覆盖了那些已经落了叶的树枝上。
整个世界一片素白,干净得仿佛能洗净一切污浊。
可陆青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记忆,比如伤痛,比如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
“师傅。”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说,如果一个人死了,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就这么随着那一捧黄土,烟消云散了?”
玲珑鬼手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陆青要的不是回答,而是单纯的感叹和思念。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整个山谷。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京,谢见微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飞雪。
她手中握着一支新的银簪,也是竹节样式,也是竹叶簪头,也刻着一个‘微’字。这是她让宫中匠人仿照当年那支簪子精心打造的,可无论多么精巧,终究不是原来那支。
“陆青。”她低声呢喃,眼中水光潋滟,“五年了……”
窗外,寒风呼啸。
两人隔着千山万水,在同一场雪中,想着同样的人。
五年倏忽而过。
改变的,是容颜,是身份,是地位。
不变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情,是那份纠缠难偿的债。
雪,还在下。
一如初见,难似初见。
第44章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紫檀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朱砂砚台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谢见微端坐于案后,身着凤纹朝服,发髻高绾,金凤步摇垂落额前,随着她批阅奏折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五年。
整整五年光阴,将她从那个在南州竹居隐忍求生的女子,磨砺成了执掌大雍江山的谢太后。眉眼间的青涩与脆弱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威仪——那种威仪,不是刻意端出的架子,而是经年累月执掌权柄,决断生死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朱笔在奏折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母后。”
稚嫩的童音在身侧响起,像春日清晨的第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殿中的肃穆。
谢见微笔尖未停,只微微侧目。
御案旁设了一张小巧的紫檀书案,四岁的女帝楚清晏正跪坐在锦垫上。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冕服,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各系着一根金丝发带。此刻,她正握着一支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画地临摹字帖。
那专注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唇,都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谢见微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卿儿,何事?”
小女帝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她放下笔,从锦垫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谢见微身边,仰起小脸看她。
“母后,我今日学了一句诗,里面有我的名字。”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指着摊在御案的一本诗集,“太傅教我的——‘思卿心切切,望月意迟迟’。”她顿了顿,眼中疑惑更甚:“太傅说,‘思卿’是想念一个人的意思。母后……是在思念谁吗?”
朱笔骤然一顿。
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浓墨从笔尖凝聚,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那墨迹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团污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南州小院,竹影摇曳,她握着那人的手教她写字,笨拙的笔迹,还有那句羞涩却坚定的‘娘子,我会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母后?”
小女帝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袖。
谢见微猛地回神。
她缓缓放下笔,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尖沾染的朱砂和墨汁。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将这片刻的失态,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同抚平。
“太傅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母后……确实在思念一个人。”
“是谁呀?”小女帝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爬上谢见微的膝头,小手环住她的脖颈,“是母皇吗?太傅说,母后和母皇伉俪情深,伉俪情深是什么意思啊?”
听女儿提起昏君,谢见微眸中闪过一丝冷嘲,随即将女儿揽入怀中,说的含糊:“卿儿,伉俪情深就是感情很好的意思。母后和你的母亲感情很好,我很想你的母亲。”
小女帝有些不解的抬起头,眨了眨那双肖似那人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显然,她不太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母皇就是母皇,母后就是母后。
太傅说,母皇早就驾崩了,而母后一直陪着她长大。
但她能感觉到,母后此刻的情绪与往常不同。
那种悲伤,不像她做错事时母后严厉的眼神,也不像她生病时母后担忧的神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想哭出来似的。
“那她在哪里?”小女帝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谢见微的脸颊。孩子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为什么不来见我们?卿儿……想见她。”
稚嫩的童言,像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谢见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水光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温柔的黯然。
“她……”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卿儿平安长大。”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她又用力抱紧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
“母后不难过。”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坚定,“卿儿长大了,会像母亲一样保护母后的。把坏人都打跑!一个都不留!”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谢见微的心底。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唇角。
那笑容初时很浅,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渐渐地,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角,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五年了,她很少这样笑,即便笑,也是端着的浅笑。此刻这个笑容却是从心底漾开的,明媚如春光破云,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看呆了。
“好。”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些,“母后等着卿儿长大,现在母后保护卿儿。”
小女帝在她怀中蹭了蹭,满足地笑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咚咚作响。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太监快步进来,因跑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歪了。
“启禀太后!启禀陛下!”太监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几乎破了音,“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谢元帅北伐大捷,戎狄王庭已递上降表,愿称臣纳贡,永不再犯!”
死寂。
偌大的太极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随即,满殿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天佑大雍!太后千岁!陛下万岁!”
“贺喜太后!贺喜陛下!”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
怀中的小女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乖巧地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她仰起小脸,看着母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光芒她从未见过。
“好……”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仪,“好!传旨——”
她将小女帝轻轻放在地上,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果决:
“着礼部即刻筹备受降大典,规格按最高仪制!”
“昭告天下,与国同庆!京城解除宵禁三日,共贺大捷!”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可减等!”
“减免天下赋税一年!北境诸州,免税三年。”
一道道旨意从她口中吐出,掷地有声。五年执政磨砺出的决断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道旨意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处,既彰显天恩,又安抚民心。
太监连声应是,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宫人依旧跪伏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喜悦。
五年北伐,耗费钱粮无数,牺牲将士万千,如今终于迎来了胜利。这胜利,不仅仅是收复故土,更是大雍国祚的延续,是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保障。
谢见微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五年了。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走得鲜血淋漓,走得步步惊心,走得夜夜难寐。
如今,终于熬过去了,可以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上京城彻夜未眠。
捷报如春风般席卷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贴上新剪的窗花,街头巷尾飘满了酒香和饭菜香。
东市最热闹的悦来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谢元帅,那真是用兵如神!今年开春,戎狄集结十万铁骑,妄图突破铁壁关。谢元帅亲率五万精锐,夜袭敌营,火烧连营三百里!那一夜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戎狄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台下听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西市绸缎庄的掌柜喜气洋洋地指挥伙计:“把那匹大红云锦挂出来!对对,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太后娘娘说了,与民同乐,咱们也得沾沾喜气!”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嬉闹,手里举着新买的糖人,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
“谢家军,真威风,打得戎狄直喊娘!太后娘娘坐朝堂,天下太平万年长!”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太常寺的乐师日夜排练,光禄寺筹备宴席,禁军整肃仪仗……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受降大典,关乎国威。
三日后,太庙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禁军列队,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
旭日初升,金光洒在巍峨的庙宇上,肃穆庄严。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谢见微牵着小女帝的手,从长长的御道尽头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太后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满凤凰牡丹,广袖逶迤,裙裾曳地。头戴九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
小女帝楚清晏则是一身玄色小龙袍,头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谢见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
母女二人,相携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个威严端方,一个稚嫩却坚毅,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前,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礼官高声唱礼。
祭文朗朗,声震云霄。
当戎狄使臣,在两名禁军的押解下,跪倒在汉白玉台阶下,双手高举过头,献上那卷用羊皮制成的降表时——
整个广场,寂静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降表上,聚焦在谢见微身上。
谢见微缓缓松开女儿的手,向前一步。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羊皮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接过降表,展开。
上面是用戎狄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的称臣条款:愿永为大雍属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不再犯边……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谢见微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她抬起头,望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望向更远处的宫墙,望向南方无垠的天空。
声音清越,穿透晨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今戎狄臣服,北境永安,此乃天佑大雍,亦是万民同心、将士用命之功!自今日起,大赦天下,与民休养,愿我大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如浪潮般席卷整个广场,直冲云霄。
小女帝仰起小脸,看着母后沐浴在晨光中的侧影,眼中满是崇拜。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在心里发誓:长大了,我也要像母后一样,守护这个国家。
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待到一切礼毕,谢见微回到凤仪宫时,已是月上中天。
小女帝早已累得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一缕头发。
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在龙榻上,为她脱去繁重的朝服,盖好锦被。
孩子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偶尔还会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谢见微坐在榻边,看了女儿许久。
直到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轻轻起身,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都退下吧。”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寝殿,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光影。
谢见微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浓郁的檀香气,也吹动了她额前的流苏。窗外,上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百姓的欢歌笑语,夜市恐怕还未散尽。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透着一层隔膜。
像是隔着琉璃看花,美则美矣,却触不到真实。
“五年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这五年来,她几乎从未睡过一个整觉。梦里总是重复着那些场景:母亲在狱中饮下毒酒,娘亲悬在梁上的身影,姑母浑身是血地从马上跌落……还有南州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陆青挡在她身前,腹部被长剑贯穿,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
每一个夜晚,她都在悔恨与恐惧中惊醒。
可如今,北伐胜利了,戎狄臣服了,朝政稳住了,女儿也平安长大了。
她应该欣慰的,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是……
谢见微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那里星辰稀疏,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着,清冷的光辉洒向人间。
“陆青。”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呼唤一个遥远的幻影。
“你看见了吗?你在哪里?”
喉间哽住,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的酸楚。
“是否……早已转世投胎,忘了我这个负心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五年时间,她练就了铁石心肠。朝堂之上,她杀伐决断,弹压群臣时从不手软。军国大事,她运筹帷幄,决策时不曾有半分犹豫。
人人都说谢太后心硬如铁,手腕雷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次夜深人静时,那道青衣身影便会从记忆深处浮现,将她所有的盔甲击得粉碎。
每一次想起陆青那双清澈的眼睛,笨拙却真诚的温柔笑意,谢见微都会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其实早就碎成了千万片。
只是她用责任、用仇恨、用天下,强行将它们黏合在一起。
可黏合得再牢,裂痕终究还在。
“母后……”
软糯的童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谢见微慌忙转身,用衣袖快速拭去脸上的泪痕。
小女帝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她,小脸上还带着睡意。
“卿儿怎么醒了?”谢见微快步走回榻边,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温柔,“是做梦了吗?”
小女帝摇摇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母后哭了。”她瘪瘪嘴,眼眶也跟着红了,“母后不难过,卿儿抱抱。”
说着,便张开短短的手臂,笨拙却用力地环住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贴在她颈窝,像只小兽般蹭了蹭。
谢见微心中一酸,忙将女儿搂进怀里。
“母后没哭。”她轻声哄着,“卿儿乖,快睡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她轻拍着女儿的背,哼起一首柔和的江南小调。那是很久以前,她的娘亲哼给她听过的,调子简单,却莫名让人心安。
哄了许久,小女帝才重新睡去,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谢见微却再也不敢流泪了。
她侧身躺在女儿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繁复的龙凤呈祥绣纹。
烛火跳跃,那些金线绣成的图案仿佛也在晃动,晃得人眼花。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缓,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头一颤,却不敢睁眼去看——
是梦吧。
一定是梦。
只有在梦里,那个人才会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榻边。
谢见微屏住呼吸,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想睁眼,又怕一睁眼,幻影就会消失。
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她只能在梦里见到陆青,而每次当她想要触碰时,那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可是这一次……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谢见微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烛火摇曳,将榻边人的身影照得有些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青。
真的是陆青。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几头用发簪简单挽着,缕碎发垂在额前。五年过去,她的模样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清秀的脸,温和的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谢见微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了榻上,动弹不得。
她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时光,一次性补回来。
陆青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开口:“见过太后娘娘。”
声音平静,疏离,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陆青……”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破碎着,带着卑微的哀求,“别这么叫我……求你了……”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又看了她片刻,才问:“那你是太后,还是我的娘子?”
“我是你的娘子!”她几乎脱口而出,眼泪夺眶而出,“我永远都是你的娘子!陆青,我……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没有一天……”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谢见微怔住了——
不是记忆中温和腼腆的笑,也不是南州小院里那种憨厚真诚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大胆,几分戏谑,甚至几分挑逗的笑。
五年了,陆青从未这样对她笑过。
“那娘子。”陆青俯身凑近,呼吸几乎拂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草木清香,“我可以去你榻上伺候吗?”
谢见微脑中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她,这是梦,这是假的,陆青不会这样说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是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地伸出手,抓住陆青的衣襟,用力将人拉向自己。动作太猛,陆青一个趔趄,跌在她身上,温热的身体与她紧密相贴。
唇瓣相触的瞬间,谢见微听到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是梦也好。
就让她沉溺一次吧。
就让她,暂时忘记太后的身份,忘记五年的煎熬,忘记那些沉重的责任……
只做陆青的娘子。
只做那个南州小院里,会害羞、会心动、会为了一支银簪欣喜不已的谢见微。
陆青的吻比记忆中强势得多。
不再是当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惩罚般的力道,攻城略地,不容拒绝。她的唇舌火热,在她口中肆意索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却灵活地探入她的衣襟。
“唔……”
谢见微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衣衫不知何时散落,肌肤相贴的温度真实得可怕。陆青的吻从她的唇移到颈侧,在那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印记,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陆青……”谢见微喘息着,意识渐渐模糊,只剩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没有让任何人近身。朝臣们私下议论太后清心寡欲,甚至有人猜测她是否有什么隐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身体,她的心,早就给了那个人。
再也容不下旁人。
陆青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所到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谢见微只觉得浑身发软,像是化成了水,只能无力地攀附着她,任由她予取予求。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一丝清明。
“别……”她慌忙按住陆青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卿儿还在……”
陆青却充耳不闻。
她将谢见微的手反扣在头顶,俯身在她耳边,热气喷洒:“太后娘娘也会怕?”
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谢见微浑身一僵。
陆青趁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谢见微咬住下唇,拼命压抑着即将溢出口的呻吟,眼角沁出泪来。
羞耻、快感、愧疚、思念……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啊——”
一声媚叫,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是梦。
一场荒唐至极的梦。
她怎会……
即便是在信期前后,她也从未如此失控……五年清心寡欲,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那种欲求。
可方才的梦境,却真实得可怕。
不对。
谢见微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片刻后,她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与往日不同——
那不是她安神常用的檀香,而是一种更清冽的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钻进鼻腔,勾得人心头发痒,身体发软。
这香有问题。
“来人。”她扬声唤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还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
值夜的宫女立刻推门进来,垂首而立:“太后有何吩咐?”
“今日殿内熏的什么香?”谢见微问,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鎏金香炉上。
宫女低头答道:“回太后,是太医院新调的安神香。苏嬷嬷说您近日睡眠不安,夜里常惊醒,特意让太医调配的,奴婢见您今夜疲惫,便点上了。”
谢见微眉头微蹙,立刻让人去叫苏嬷嬷。
不多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嬷嬷披着一件外衣匆匆赶来,花白的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娘娘,怎么了?”苏嬷嬷关切地问。
谢见微屏退宫女,待殿门关上,才简略说了方才梦境的情形。
苏嬷嬷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香炉旁,打开炉盖,仔细嗅闻。又取来银簪,拨开香灰,查看燃烧的香料残渣,烛光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她长叹一声,转身看向谢见微。
“是老奴疏忽了。”苏嬷嬷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这香中有一味‘梦陀罗’,本是西域传来的安神良药,少量使用可助眠镇痛。可娘娘体内……还残留着当年缠情障的少许余毒,这两相作用,反而激发了缠情障残存的催情之性。加之娘娘这些年清心寡欲,突然被药物引动,才会……有此反应。”
谢见微脸色一白。
缠情障。
她以为五年过去,经过太医精心调理,余毒早已清尽,没想到……
竟以这样的方式,再次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往。
“立刻撤了这香。”谢见微声音冰冷,“传旨太医院,今后所有进奉的香料,必须经你亲自查验,确认无误方可送入宫中。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老奴遵命。”
苏嬷嬷立刻唤来宫人,撤换香炉,开窗通风。又亲自取来干净的寝衣和被褥,伺候谢见微更换。
待到殿内气息渐清,褥单换新,小女帝也被小心翼翼地抱到暖阁暂歇。
苏嬷嬷却并未离开。
她屏退左右,走到谢见微身边,欲言又止。
“嬷嬷还有事?”谢见微坐在榻上,声音有些疲惫。
苏嬷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声道:“娘娘,您如今执掌万里江山,日夜操劳,身边……总该有个人照应。”
谢见微手中梳子一顿。
“不如……”苏嬷嬷的声音更低,“挑选几个清白懂事的乾元,送入宫中伺候?也不需给什么名分,只是夜里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嬷嬷!”谢见微猛地转身,愕然看着她,“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老奴也是心疼您啊!”苏嬷嬷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放不下。可人总得往前看,您还这么年轻,难道真要守一辈子活寡吗?”
“嬷嬷。”谢见微打断她,“此事无需再提。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嬷嬷。
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我利用她,欺骗她,最后丢下她……这辈子我欠她一条命,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今,我又有什么脸去寻新欢?日后下了地狱我都无颜去见她。”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那您……好生歇息吧。老奴告退。”
待苏嬷嬷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起身,走到多宝阁前。
手指在格子上摸索片刻,触到一个隐秘的机关。
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卷画轴。
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显然经常被取出翻阅。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取出,走到烛火旁,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个青衣女子。
她坐在竹院石凳上,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眉眼清秀,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干净,温暖,不染尘埃。
那是她凭记忆画的陆青。
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陆青,我总骗自己,是为了家国大义才弃你。”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凄凉,“我告诉自己,谢家的仇要报,大雍的江山要守,百姓的安宁要护……我有太多理由,太多不得已。”
她闭上眼,泪水滑入鬓发。
“可夜深人静时,我知道……不是的。”
“我是怕。”
“怕你成为我的软肋,怕这份感情会动摇我的决心,怕自己会为了你……放弃责任,变成一个只顾儿女私情的人。”
她将画轴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听到那个人的心跳。
“陆青,我是个懦者。”
“我用天下做借口,掩盖我的自私与怯弱。”
“若时光倒流……”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若时光倒流,我依然会如此选择。我无法为你留下,无法放弃谢家的血仇,无法丢下这江山……所以活该我夜夜梦魇,余生不得安宁。”
她睁开眼,看着画中温柔浅笑的女子。
“陆青……陆青,你是要我一辈子良心难安吗?”
“你是要我用余生,来偿还欠你的债吗?””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这一夜,谢见微抱着画轴,在窗边坐到天明。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宫人们前来伺候梳洗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才缓缓起身,将画轴仔细卷好,重新放回暗格。
铜镜中,抬手整理发髻,戴上凤冠的瞬间,又变回了威仪万千的谢太后。
早朝,议事,批阅奏折,接见戎狄使臣,安排受降后续事宜。
一切都如常进行,有条不紊。
午后,谢见微在偏殿小憩。
连日的劳累让她精神不济,靠在软榻上,竟真的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晃动着陆青的身影,还有那缕诡异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有密信到。”
谢见微猛地惊醒。
她揉了揉眉心,扬声:“进来。”
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谢见微心头一跳。
是萧惊澜的信。
她接过信,挥退暗卫:“退下,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暗卫身影一闪,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坐在偏殿中,指尖抚过那枚云纹火漆,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用银刀小心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纸是特制的薄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萧惊澜的亲笔。
谢见微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移动。
当她看到某一行字时,整个人猛地从软榻上站起,信纸从颤抖的手中飘然落地。
“天机阁……”
她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青……”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过了许久,谢见微仿佛在回过神来,近乎颤抖的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悬在纸上良久,才缓缓落下。
“信中所言,哀家已悉知。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打草惊蛇,你即刻持哀家手令,率姑母亲卫,秘密回京。沿途勿要声张,抵京后直入禁宫,哀家自有安排。”
写完,她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唤来暗卫。
“即刻送往北境,亲手交给萧将军。”
“是!”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站在空荡的偏殿中,身体住不住的颤抖。许久,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上天竟能如此厚待她。
第45章
晨光初破,天机阁的山门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青石台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松苍翠,松针上还挂着露珠。
山门牌坊上“天机阁”三个大字,历经百年风雨,墨色已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沧桑厚重。
陆青站在牌坊下,一袭月白长衫,身形依旧清瘦,但脊背挺直如竹,站在晨风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五年光阴,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岁月为她清秀的面容添了几分清隽。
她的身后,站着阁中几位长老,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再往后,是数百名年轻弟子,整齐列队,神情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
今日,是跟随谢元帅北伐的弟子归阁之日。
五年前,天机阁选派三百精锐弟子北上助战。如今战事已毕,戎狄臣服,能活着回来的,只有一百八十七人。
山道上,渐渐出现了人影。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慢慢地,人影越来越清晰。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独臂的中年汉子。他叫赵铁山,五年前出阁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脸上已布满风霜,左袖空荡荡地垂着。
他看到山门牌坊,脚步猛地一顿。
身后一百多人,也都停了下来。
五年了。
离家时,他们还是阁中普通的弟子,学了些机关术,怀着满腔热血北上。如今归来,每个人都手上都沾过血,见过太多生死,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前行——
“恭迎诸位英杰凯旋!”
清朗的声音从山门处传来。
陆青领着众长老、弟子,向前迎了十步,停在台阶中段。她率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同辈礼,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跟着行礼。
赵铁山愣住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都愣住了。
按照规矩,阁主地位尊崇,即便是迎接凯旋的弟子,也只需站在山门处受礼即可。可这位新任阁主,他们只听说过名字,从未见过面,竟然亲自下阶相迎,还对他们行礼?
“阁主,这如何使得!”赵铁山慌忙上前,单膝就要跪地。
陆青却快他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切勿多礼。”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诸位都是为国征战,保我山河的英雄,是天机阁的骄傲。我陆青何德何能,岂敢受诸位大礼?”
她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布满沧桑的脸,朗声道:“该行礼的,是我。”
说罢,她后退一步,整理衣衫,对着这一百八十七人,深深一揖。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那一百多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新阁主,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五年了。
在北境,他们是士兵,是工匠,是军医,是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卒子。随军归来时,有人把他们当英雄,有人把他们当残废,有人同情,有人敬畏。
但像这样,被阁主以礼相迎,被如此郑重地称为英雄——
还是第一次。
“阁主……”赵铁山声音有些沙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青直起身,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他们身后的山道,仿佛在看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诸位天机阁弟子。”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五年前,你们出阁北上时,我曾有幸站在这里送行。那时我暗自祈祷,愿诸位平安归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可今日,我只迎回了一百八十七人。”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天机阁的骄傲。”陆青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你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大雍的疆土,更是千万百姓的家园。戎狄铁蹄之下,你们用血肉筑起关隘,用机关术扭转战局,用医术挽救同袍——此等功绩,当铭刻青史,受万民敬仰!”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一名年轻弟子:“拿名册来。”
弟子恭敬地捧上一本厚重的册子。
陆青接过,翻开。册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出阁时的年纪、所学专长、所去部队。
“陈大海。”她念出第一个名字。
无人应答。
“王云。”
依旧无人应答。
“李长风。”
山风呼啸,只有松涛回应。
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名册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她一个个名字念下去,每念一个,就停顿片刻,仿佛在等待那个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回应。
“孙梦。”
“吴青山……”
当她念到第一百零三个名字时,人群中忽然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年轻的弟子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颤抖:“师傅……我师傅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引动机关,和戎狄骑兵同归于尽了……”
陆青合上册子,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水光已隐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哀恸。
“这些没有回来的人。”她轻声说,“每一位,我都会在阁中为他们立衣冠冢。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忠烈碑上,受天机阁后人世代瞻仰。”
她看向赵铁山:“赵兄,请带诸位弟子先去祠堂。我们……一起祭拜。”
天机阁的祠堂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面朝云海。
祠堂不大,却庄严肃穆,正中供奉着天机阁历代阁主和先贤的牌位,两侧石壁,则刻着为天机阁捐躯的弟子。
此刻,祠堂内香烟缭绕。
陆青站在最前方,手持三炷香,对着那些尚未刻上墙壁的新名字,深深三拜。
她身后,一百八十七名归来的弟子,以及阁中所有留守的弟子、长老,齐刷刷跪了一地。
“诸位师祖在上,”陆青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带着金石般的质地,“今日,天机阁弟子一百一十三人,魂归故里。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愿英灵不散,护我阁中子弟。”
她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跪地叩首。
身后数百人,跟着叩首。
一时间,祠堂内只有压抑的哭泣声。
那些在北境刀山火海里不曾流泪的弟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归家的孩子,哭死去的同袍,也哭这五年里每一个惊心动魄的瞬间。
祭拜完毕,陆青起身,对众人道:“我已命人在后山准备了接风宴。诸位弟子这五年辛苦了,今日我们不谈其他,只叙旧情,只庆生还。”
后山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早已摆开了数十张长桌。
桌上菜肴不算精致,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硬菜:大块的炖肉,整只的烤鸡,大碗的烈酒。这是军中的习惯,也是对这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最好的款待。
陆青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和赵铁山等人坐在一桌。
起初,众人还有些拘谨。
毕竟这位新阁主虽然年轻,但气度不凡,又刚刚在祠堂展现了那般魄力。可几碗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阁主,您不知道,去年春天那场仗,打得真是险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戎狄三万骑兵突袭铁壁关,我们守军只有八千,城墙都快被撞塌了,眼看就要破关——”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就在这时候,谢元帅调来了咱们天机阁新改良的‘连珠弩’!好家伙,那玩意儿一次能连发二十箭,射程足足有三百步。咱们趴在城墙上,一轮齐射,戎狄骑兵就跟割麦子似的倒下一片!”
同桌另一个弟子接口道:“何止!还有‘地火龙’,埋在关前地下的火药机关,戎狄骑兵一冲过来,引线一拉,轰隆一声,连人带马炸上天!”
他说得激动,手舞足蹈:“那群戎狄蛮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吓得魂都没了,调转马头就跑!后来咱们抓的俘虏说,他们管这叫‘天雷’,说咱们大雍有天神相助!”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里有骄傲,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青安静地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时,坐在邻桌的一位白发长老忽然开口:
“你们说的‘连珠弩’和‘地火龙’,可都是咱们阁主亲自设计的。”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陆青。
赵铁山瞪大眼睛:“阁主……您设计的?”
陆青放下酒碗,神色平静:“不过是根据古书上的记载,做了些改良。真正将它们用在战场上,发挥出威力的,是你们。”
“那些图纸……”一个年轻弟子喃喃道,“我们前往北境一年后,阁里派人送来了一本《机关要略》,里面就有这些新式机关的详解。我们还以为是老祖师尊的手笔……”
“那是阁主闭关三个月,日夜推演画出来的。”另一位长老叹了口气,“那三个月,阁主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我们劝她休息,她总是说,北境的弟子们在前线拼命,她在后方多做一点,前线就能少死几个人。”
席间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赵铁山看着陆青,忽然端起酒碗,站起身:
“阁主,我赵铁山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今日这碗酒,我敬您——敬您为我们这些在前线厮杀的人,费尽心血。为死去的弟子,立碑铭刻。敬您……以阁主之尊,却待我们如手足!”
说罢,一饮而尽。
陆青也站起身,端起酒碗:“该我敬诸位,没有你们在前线拼命,再好的机关也只是图纸。”
她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辣得她皱了皱眉,却觉得胸口那股郁结多年的气,似乎散了些。
这一碗酒后,席间气氛彻底不同了。
那些原本对这位年轻阁主还有些疑虑与不服的弟子,此刻看向她的眼神里,只剩敬佩与信服。
宴至中途,陆青站起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诸位。”她环视众人,声音清朗,“今日接风宴,本不该谈正事。但有些话,我觉得该趁大家都在,说一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天机阁立阁两百年,向来以‘隐世不出、精研机关’为宗旨。但——”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各地的民生需要恢复……这天下,正需要人才。”
席间有人窃窃私语。
“所以。”陆青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道:“我陆青今日以阁主的身份在此宣布,从今往后,天机阁弟子,若想留在阁中钻研机关、传承技艺,阁中自当倾囊相授。但若有人想下山入仕,为官一方,造福百姓。或想从军报国,行医济世,阁中也绝不阻拦,反而会给予支持!”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有长老皱眉欲言,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有年轻弟子眼中放光,他们刚从北境回来,见过了外面的天地,有些人确实不愿再困守深山。
陆青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当然,若有朝一日,你们在外受了委屈,或想回来清修,天机阁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她举起酒碗:“我陆青在此承诺——凡我天机阁弟子,无论身在何处,所做何事,只要心系苍生,无愧天地,便永远是天机阁的人!”
“阁主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彻山谷:
“阁主万岁!”
“天机阁万岁!”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陆青送走最后一批弟子,独自站在山崖边,夜风吹起她的衣袂。
“青儿。”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陆青转身,躬身行礼:“师祖,师傅。”
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并肩走来。
五年过去,两位老人似乎又老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
“今日做得很好。”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欣慰,“恩威并施,情理兼顾,既安抚了归来的弟子,又定下了阁中今后的方向。这个阁主,你当之无愧。”
陆青却恭敬道:“弟子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若非您五年来的悉心教导,弟子哪有今日。”
玲珑鬼手拍了拍她的肩:“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谦逊。走吧,去静室,陪我们两个老家伙说说话。”
静室位于阁中最深处,临崖而建,推窗可见云海翻涌。
三人围坐在茶案旁,袅袅茶香中,气氛宁静。
天机老祖将天机阁交于陆青不过一年有余,阁中事务繁杂,她耐心相授,如今陆青已学的有模有样。
玲珑鬼手则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这五年来更是时不时下山,如今北伐大捷,她更是耐不住性子,颇为欣喜的说着欲下山一遭,看看如今的万里气象。
陆青沉默了一会,不由低声道:“师祖,弟子……也想下山看看。”
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了五年的渴望。
闻言,玲珑鬼手和天机老祖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忧色。
那位谢太后如今大权在握,若是陆青碍了她的眼,怕是要重蹈五年前差点被灭口的覆辙。
“你的身体……”玲珑鬼手斟酌着措辞,“心脉受损,终究比不得常人。下山奔波,恐有不妥。”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师傅,弟子如今已如常人一般生活,阁中事务也能处理得当。下山走走,应当无妨……”
“青儿。”天机老祖打断她,叹了口气,劝道:“有些事,急不得。你若真想下山,再等两年,待你身体彻底养好,为师绝不拦你。”
陆青不忍忤逆,最终只得低下头,轻声道:“弟子……遵命。”
玲珑鬼手心中不忍,张口欲言,却被天机老祖一个眼神制止。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今日也累了。”天机老祖站起身,“回去歇息吧。记住,身体要紧,切忌操劳过度。”
“是,您也早些歇息。”
陆青躬身行礼,退出静室。
月光下,她的背影单薄而孤寂,一步一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静室内,茶香未散。
玲珑鬼手看着陆青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气恼的长叹一声:“老祖,咱们瞒了她五年。若有一天,她知道她家娘子非但没死,还成了当今太后,高坐凤位,执掌天下……她该如何自处?”
天机老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久久不语。
“当初我们救她,是因为她心性纯良,是个可造之材。”她缓缓道,“后来留她在阁中,一是因为她身体确实需要静养,二是因为……外面确实危险。那位谢太后心狠手辣,为了江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让青儿知道真相,以她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去寻个说法。到那时,谢太后……怕是断不会手软的。”
玲珑鬼手沉默了。
“可我们总不能瞒她一辈子。”她低声道,“这些年,我看得出,她从未放下过。”
天机老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再等等吧。”他的声音悠远,“等她再成熟些,心性再坚韧些……届时,是去是留,让她自己选择。只盼她经历过山河岁月,看过生死,掌过权柄,能渐渐释怀。”
玲珑鬼手气的直跺脚,却也无甚办法。
窗外,月明星稀。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像为这段孽缘奏一曲挽歌。
——
太极殿东暖阁,门窗紧闭。
谢见微端坐于紫檀书案后,一袭常服,未戴凤冠,只用一根白玉簪绾发。她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目光落在字上,却半个时辰未曾翻动一页。
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进来。”谢见微放下奏折。
门无声开启,一道身影闪入,随即关上。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单膝跪地:“臣萧惊澜,参见太后。”
“起来说话。”谢见微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萧惊澜起身,垂手而立。
她看起来眉目英气,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黑了些,腰间佩剑虽已解下,但站在那里,依旧带着军旅中磨砺出的锐利。
“你信中所言。”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可都属实?”
萧惊澜恭敬回道:“臣不敢欺瞒太后。臣确实亲眼见到了陆女君不,现在应该称她为陆阁主了。”
“在哪里见的?何时?”谢见微追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一月前,臣送一批天机阁弟子遗骸回阁。”萧惊澜如实禀报,“按规矩,天机阁不允外人入内,臣只能在山门外等候。恰逢新任阁主出山迎接,臣远远看见了她的样貌。”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隔得远,但臣看得清楚,身形、气质,都与五年前南州那位陆女君一般无二。后来臣多方打听,确认她就是陆青,五年前被天机老祖所救收为弟子,如今已是天机阁新任阁主。”
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五年。
整整五年,她以为那个人早已化作黄土,夜夜在悔恨中煎熬。
可现在,萧惊澜告诉她,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成了天机阁阁主,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谢见微死死攥住扶手,指甲深深陷入檀木,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大笑,想要流泪的冲动。
可狂喜之后,是更深的愤怒与忌惮。
凌澈。
那张总是低眉顺眼的脸,那双看似忠诚的眼睛,那些关于‘陆青已死’的回报……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惊澜。”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带来的一千亲卫,现在何处?”
“在城外三十里扎营,等候太后调遣。”萧惊澜回道。
谢见微点点头:“本宫已用公务为由将凌澈调离上京。从明日起,你以整顿禁军为由,将你带来的亲卫分批替换宫中禁卫。尤其是——”她顿了顿,“凌澈亲自训练出来的那批人,一个不留。”
萧惊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太后,凌统领她……”
“当杀。”
两个字,从谢见微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森冷的杀意。
萧惊澜心中一凛,立刻垂首:“臣遵旨。”
“此事要做得隐秘,不可打草惊蛇。”谢见微补充道,“凌澈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你以整顿禁卫为由,先换掉外围,再动核心。”
“是。”
“去吧。”谢见微挥挥手,“半个月内,将这事处理好。”
萧惊澜躬身退出,暖阁重归寂静。
谢见微独自坐在烛火中,看着跳动的火焰,久久未动。
接下来的半月,上京城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萧惊澜以‘奉太后懿旨整顿禁军’为由,开始大规模换防,起初只是轮值调整,后来逐渐涉及到各营统领的任免。有凌澈的心腹察觉不对,想要禀报,却发现凌澈被太后派去巡查,迟迟无法归京。
等凌澈快马加鞭赶回宫中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她站在宫门前,看着那些原本该由自己亲信把守的岗哨全部换成了生面孔,心中咯噔一下。
“凌统领,许久不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澈转身,看到萧惊澜一身禁卫统领服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萧将军?”凌澈眯起眼,“你不是在北境吗?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身衣服?”
萧惊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奉太后密旨,接管禁军。凌统领,请吧,太后在太极殿等你。”
凌澈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萧惊澜身后那队全副武装的亲卫,又看了看宫墙上那些指向自己的弓弩,终于明白——自己暴露了。
五年前那场大火,五年来的隐瞒,终究还是没能瞒过。
她苦笑一声:“萧统领,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