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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小姐心怀大志,要为谢家报仇雪恨,要重整山河。

可让她腹中这个孩子继承大统……这想法实在太大胆,太惊世骇俗了!

不多时,谢见微又道:"本宫,要回京,给肚中的孩儿博一个身份。"

"这……这怎么行!"苏嬷嬷立刻反对,"那昏君诬陷谢家通敌,将您废后幽禁,若非您逃得快,只怕早已死在冷宫之中!此番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谢见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嬷嬷,今时不同往日了。戎狄连破三关,兵锋直指上京。朝中那些酒囊饭袋,平日里勾心斗角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国难当头,却没一个能顶用的。大雍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沉了。"

苏嬷嬷怔怔地看着她:"可这跟您回京有什么关系?"

"楚昭现在不敢动我。"谢见微一字一顿地说,"她需要谢家军,需要姑母的北境铁骑替她稳住局面。而本宫,就是她与谢家军之间唯一的连接。"

"她会请本宫回去,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本宫复后位,给谢家平反——做足姿态,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她只是被奸臣蒙蔽,如今幡然醒悟,要重振朝纲。"

苏嬷嬷不认同地皱眉:"可这太冒险了!万一那昏君不顾大局,执意要加害您……"

"她若有这魄力,大雍也不会落到今日境地。"谢见微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声音低了几分:"更何况,这个孩子来了,便是天意。上天给了本宫这个机会,本宫便要赌上一赌。"

苏嬷嬷看着她的动作,心中一惊:"娘娘的意思是……"

"赢了,便可兵不血刃夺取楚氏天下。"谢见微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让本宫的孩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那……万一输了呢?"苏嬷嬷的声音都在发颤。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输了,本宫便是为北境将士祭旗之人。姑母更有名目,趁机攻入上京,为谢家报仇雪恨。"

"娘娘!"苏嬷嬷惊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如何向元帅交代?如何向谢家列祖列宗交代?您腹中还有小主子啊!"

谢见微起身,走到苏嬷嬷面前,伸手扶起她。

她的手冰凉,却异常坚定:"嬷嬷,我知你忠心。可这条路,本宫必须走。"

苏嬷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含泪点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誓死追随娘娘。"

"好。"谢见微松开她的手,转身坐下,"替本宫梳洗更衣。"

"是。"苏嬷嬷擦干眼泪,拿起梳子,开始为谢见微梳理长发。

半个时辰后,谢见微端坐在桌前,召来凌澈。

"三件事。"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第一,传书给易容成采女上京的暗刃,暂停刺杀女帝计划。"

凌澈一怔:"娘娘,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得手……为何要暂停?"

"现在杀了她,便宜她了。"谢见微冷笑,眼中闪过寒光,"本宫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最在乎的江山,是如何一点点落入我谢家之手的。"

凌澈低头道:"属下明白了。"

"第二。"谢见微铺开纸笔,提笔写信,"即刻修书给姑母谢元帅。"

她笔走龙蛇,字迹清隽有力。

姑母亲启:

见微决意返京,以图后计。

今戎狄犯境,朝中无人,楚昭必会迎我回宫,以图借谢家军之力稳住局势。

请姑母于北境集结大军,整备粮草,以清君侧、诛佞臣、御外侮为号,发兵上京。不必急行,徐徐图之,沿路广发檄文,控诉昏君罪行,造足声势。

待见微在宫中事成,自会传信于姑母,里应外合。

此乃天赐良机,若成,可兵不血刃取楚氏天下;若败,姑母亦可借此名正言顺攻入上京,为我谢家满门报仇。

侄女见微,叩首拜上。

信写好,她仔细用火漆封好,交给凌澈:"换马不换人,务必亲自送到姑母手中。"

"是!"凌澈接过信,郑重地揣入怀中。

"第三。"谢见微看向凌澈,"你先行潜入上京,联络我们的旧部,暗中散播舆论。"

"舆论?"凌澈疑惑。

“对。要让上京的百姓都知道,戎狄破关,是因为朝中奸佞当道,明帝昏聩无能。而如今能救大雍的,只有谢家,只有本宫。"她目光灼灼:"你回到上京,先联络在茶楼酒肆的说书人,让他们把谢家满门忠烈反遭冤杀的故事编成话本,日夜传唱。再找到街头巷尾的乞丐孩童,教他们传唱谢后贤德,可救江山的童谣。要让整个京城的舆论,都为谢家说话。"

凌澈:"属下领命,定不负娘娘所托。"

"还有。"谢见微补充道,"你要特别留意京城的粮价和民心。楚昭为了筹军饷,定然会加重赋税,到时候百姓怨声载道,正是煽风点火的好时机。"

"属下明白!"

"好。"谢见微点头,"你即刻出发,本宫会与苏嬷嬷轻车简从,公开行踪,本宫要让楚昭不得不迎本宫回宫。"

凌澈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娘娘,若……若女帝不顾大局,执意加害于您……"

谢见微眼中闪过寒光:"那本宫便让她知道,什么叫玉石俱焚。"

"娘娘,不可如此啊!"凌澈慌忙劝道。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放心,本宫了解楚昭。她优柔寡断,又刚愎自用,最在意的就是她那点所谓的帝王颜面。如今国难当头,她比谁都更需要一个顾全大局的借口。而本宫,就是她最好的遮羞布。"

凌澈道:"属下明白了。娘娘保重,属下在京中等您。"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安排妥当,谢见微走到院中。

夜风凛冽,吹起她的衣袂。

她望向南面——那是南州的方向,也是陆青所在的方向。

"陆青。"她轻声自语,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竹节银簪,"保佑我们的孩子……"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自己,而是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谢皇后。

——

黄昏,残阳如血,透过破庙窗棂,在斑驳地面投下昏黄光影。

陆青的睫毛剧烈颤动数下,终于挣扎着,缓缓掀开一线。

视线先是模糊混沌的光影,渐渐清晰:破旧漏风的屋顶、残损的神像轮廓、空气中弥漫的尘土与浓郁药味。

这……是何处?

她艰难转动僵硬的脖颈,传来生锈般的痛感。

然后,她看见了守在身旁的两位老人——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正关切地望着她。

“前……辈?”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裂,喉间如灼。

“醒了!苍天有眼,总算醒了!”玲珑鬼手长舒一口气,面现喜色,忙端过一直温着的清水,以小勺极小心地喂至她唇边。

陆青本能地吞咽几口,混沌的脑子略清明了些。

“是……二位前辈救了我?”她望着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随即急道,“我娘子呢?苏嬷嬷呢?她们……可安好?”

她挣扎欲起,迫切想得到答案,可甫一动弹,腹部伤口便传来撕裂剧痛,眼前骤然发黑,无力跌回,只剩急促喘息。

“莫动!”玲珑鬼手连忙按住她,眉头紧蹙,“你伤势极重,腹部贯穿,失血过多,脏腑又受损,需绝对静养。”

她未立刻回答陆青所问,眼神与天机老祖飞快交会。

玲珑鬼手性子急躁,见陆青这般模样仍惦记那利用她的娘子,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几欲脱口道出实情,却被天机老祖眼神制止。

天机老祖望着陆青脸上毫不作伪的深切担忧,心中暗叹。这孩子,重情重义,心性质朴,可惜……所托非人。

“陆小友。”天机老祖缓缓开口,语气尽力平和,“你体内本有阴寒积毒,此次又受致命外伤,能捡回一命,实属万幸。然根基已损,元气大伤,日后务必仔细调理,切忌劳心伤神,更忌情绪大起大落。”

“至于你那娘子,我们赶至火场时,只来得及将你救出。那院落……已被大火彻底吞没,火势凶猛,我们并未见到其他人踪影。”

陆青浑身猛颤,瞬间如坠冰窟。

她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天机老祖,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娘子……苏嬷嬷……都没能逃出?

不……不可能。苏嬷嬷武功高强,定能护着娘子脱险,一定能的!

剧烈的恐慌与悲痛如两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与心脏,令她窒息,眼前阵阵发黑。大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苍白脸颊滑入鬓发,她却连哭泣的声音都发不出,只有身躯无法抑制地微微战栗。

泪水无声奔涌,承载着无言的悲恸。

玲珑鬼手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走至破庙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

天机老祖静待着,直至陆青眼泪渐干,才缓缓开口:“陆小友,世事无常……还需珍重自身,向前看。”

向前看?

陆青茫然抬起空洞的泪眼。

家没了,珍若生命的爱人……或许也没了。她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世,心如死灰,还能看向何方?

可是……倘若倘若娘子尚在呢?

那些黑衣刺客是谁?为何要杀娘子?

无数疑问,夹杂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在迷茫与悲恸之中,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念头,悄然升起。

她要知晓娘子生死,要查明背后真相。

这念头愈发强烈,逐渐压过纯粹的悲痛,地予她一丝支撑,令她不至于崩溃。

仿佛终于有了活下去的目标,陆青极其艰难地以手肘支撑起些许上身,不顾腹部传来的剧痛,目光投向天机老祖与门口的玲珑鬼手。

“两位前辈……”她开口,声音嘶哑,每字都似艰难挤出,“当初在忘忧栈,二位所言收徒之约……可还作数?”

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俱是一喜,几乎异口同声:“自然作数!”

陆青深深吸气,牵动伤口,痛得眉头紧蹙。但她动作未停,用尽全身气力,极其郑重地,朝两位老人俯身拜下:“弟子陆青,愿拜二位前辈为师。弟子要习得本事,寻得娘子下落……若她……若她当真遭人毒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决然:“弟子定要为她……讨回公道。”

窗外,暮色已完全笼罩天地。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毫无征兆撕裂浓云密布的天空,映亮破庙内的一切,也映亮陆青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中那簇在绝望里顽强燃起的执拗火焰。

待陆青体力耗尽,再次昏睡过去。

玲珑鬼手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终是忍不住,压低声对天机老祖道:

“老祖,你刚才为何不让我说实话,那谢家女娃……心思未免太深,也太狠了些。利用这傻孩子渡毒疗伤便罢,临走竟连句实话也不留,你看她方才那模样……唉,当真让人心疼。”

天机老祖望着窗外渐沥而下的夜雨,长长叹息:

“你看她如今这身子骨,这心脉气息,犹如狂风中的残烛,稍大动静便能要了她的命。那谢家女子身上的干系有多大,你我都清楚,足以震动天下。此时若将真相贸然告知陆青,以她此刻心境,你猜她会如何?”

玲珑鬼手沉默片刻,低声道:“要么,心死神灭,彻底垮掉。要么,不顾重伤,寻人讨个说法。无论哪种,皆是死路。”

“正是。”天机老祖颔首,目光落回陆青沉睡的脸上,带着怜悯,“为今之计,先要让她有活下去的念头。寻人也好,报仇也罢,只要能撑着她熬过这最凶险的关口,稳住心脉,便是好的。至于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悠远:

“世间诸事,皆有其时。该她知道的时候,她自会知晓。或许眼下,让她怀着这份悲愤与疑惑,反倒能激发出求生之志。前路漫长艰险,就让她……先一步步走下去吧。有些真相,需足够的力量与时机,方能触碰与承受。”

玲珑鬼手似被说服,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陆青,最终只余一声叹息。

破庙外,暴雨如注,无情洗刷着山川大地。

第39章

三日后。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停下,稍作休整。

车厢内,谢见微的伤已经包扎结痂,她侧躺着,手中紧紧攥着一支银簪,仿佛在垂眸发呆。

"小姐,您又没睡?"苏嬷嬷掀开车帘一角,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谢见微缓缓抬起头,面纱外的凤眸布满血丝。

她接过汤碗,却不喝,只是捧着,目光望向车帘缝隙外不断后退的黑暗。

"苏嬷嬷,"她声音嘶哑,"你说……陆青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从离开南州那夜起,她已经问了无数遍。

苏嬷嬷心中酸涩,在她身旁坐下:"小姐别胡思乱想了,陆女君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凌统领不是说了吗?已经留了得力人手全力救治,一旦有消息,立刻飞鸽传书。"

"吉人天相……"谢见微喃喃重复,唇角泛起讽刺的弧度,"若真有天相,她那样善良的人,怎会遇到我?又怎会遭此横祸?"

见她如此说,苏嬷嬷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谢见微愧疚难当,不由闭上眼,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

长剑从腹部穿出,鲜血喷溅。

陆青倒在她怀里,气若游丝地说:"娘子……"

"陆青……"谢见微无意识地呢喃,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竹节银簪,指节泛白。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更是心疼不已,明知无用,还是忍不住安慰道:"大小姐,您要保重身子啊。若陆女君知道您这样折磨自己,定会心疼的。"

"她会吗?"谢见微睁开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惶然,"嬷嬷,你说……若是她知道了我骗她,用她渡毒疗伤的事,她会原谅我吗?"

苏嬷嬷心中一紧,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小姐,陆女君心性纯良,又那般在乎您。若是知道您身中剧毒、走投无路,定是能体谅您的苦衷的。"

"真的吗?"谢见微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我骗了她。那些温柔,那些缠绵,那些海誓山盟……都掺杂着算计。她若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她想起陆青为她戴上这支银簪时,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

红烛下,陆青掀开盖头时,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陆青在她耳边絮絮说着将来的憧憬:江南烟雨,塞北草原,一辆马车,两个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些美好的愿景,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像是淬毒的针,扎在她心口。

"她一定恨死我了。"谢见微抱住双膝,将脸埋进臂弯,"嬷嬷,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她……"

苏嬷嬷看着一向自傲的大小姐,如今竟如此惶惶然,心中痛楚难当。

她伸手轻轻拍着谢见微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小姐,先别想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安抵达北境。等见到元帅,再从长计议。"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却多了一丝决绝:"嬷嬷,再给凌澈传信。我要知道陆青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伤势如何,是否脱离危险?"

"小姐,昨日才传过信……"苏嬷嬷为难道。

"我亲自写。"谢见微坐直身子,语气不容置疑,"拿纸笔来。"

她猛然起身,忽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

"呃……"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小姐!"苏嬷嬷慌忙扶住她,"这是怎么了?可是路上颠簸,伤了脾胃?"

谢见微摆摆手,想说没事,可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这次更猛烈。

苏嬷嬷拍着她的背,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击中了她。

月事……

小姐的月事,似乎已经迟了四五日了。

她与陆青同房已有百日,两人都年轻,又未曾采取任何避孕之法……

苏嬷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悬了起来,一时复杂难言。

谢见微又干呕了几下,牵动伤口,脸色越发惨白,许久才慢慢缓过来,无力地靠在苏嬷嬷怀中。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额角的虚汗,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您月事……是不是迟了?"

谢见微正用帕子擦嘴,闻言动作一滞。

她抬眼看苏嬷嬷,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更加惨白。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嬷嬷见她这般反应,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平静地说:"大小姐,让老奴为您把把脉吧?"

谢见微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腹。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伸出手腕,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苏嬷嬷深吸一口气,搭上她的脉搏。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指下的脉象起初有些紊乱,但随着苏嬷嬷凝神细察,渐渐清晰起来——滑脉如珠,往来流利,虽然月份尚浅,脉象还不十分明显,但那跳动节奏,苏嬷嬷再熟悉不过。

她在宫中伺候多年,对喜脉的判断不会出错。

苏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松开手时,眼中满是复杂与担忧。

"嬷嬷?"谢见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吗?"

苏嬷嬷看着她那双写满惶然无措的眼睛,心头酸涩难当。她咬了咬牙,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喜脉……小姐,您有身孕了。"

"有身孕……"谢见微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丝毫变化。可就在这看似平常的血肉之下,竟然已经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是她和陆青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连日来被恐惧与愧疚笼罩的混沌。可随之而来的,除了片刻喜悦,更多的是更加汹涌的茫然与无措。

"怎么会……"她喃喃道,"偏偏是这个时候……"

苏嬷嬷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越发焦急。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小姐,这孩子……不能留啊!"

谢见微猛地抬头:"嬷嬷?"

"您听老奴说。"苏嬷嬷握住她冰凉的手,语速快而清晰,"此去北境,路途颠簸艰难不说,便是到了北境,与元帅会合,您又如何解释?您是要起兵复仇、重振谢家的人,若让将士们知道您怀有身孕,且孩子的母亲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乾元……军心何稳?何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沉痛:"更何况,陆女君如今生死未卜,便是侥幸活下来,以她的身份,又如何配得上您?这孩子若生下来,便是您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啊!"

"污点……"谢见微重复着这个词,哑声反驳:"不,她不是……她是那么好的人。"

"趁着月份尚小,老奴这就去配一副温和的堕胎药。"苏嬷嬷见她失神,继续狠心劝道,"不会太伤身子,也绝不会让人看出端倪。小姐,当断则断啊!"

谢见微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理智告诉她,苏嬷嬷说得对。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不能要,也不该要。

可情感却在疯狂嘶喊,这是陆青的孩子,是那个用性命护她周全傻子的孩子。

"嬷嬷。"她睁开眼,泪水终于滑落,"可是……这是陆青的孩子啊。"

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痛楚。

苏嬷嬷见她落泪,心中亦是酸楚,可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心软:"小姐,老奴知道您舍不得。可您想想,陆女君若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她会希望您留下吗?她那样在乎您,定也不愿看到您因为这个孩子而身败名裂,前功尽弃啊!"

谢见微凤眸含泪,咬唇不语。

"以后……以后还会有的。"苏嬷嬷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等大仇得报,等天下安定,您想要多少孩子都可以。可现在,真的不行啊小姐……"

谢见微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苏嬷嬷知道无法再劝,她家小姐自有分寸,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许久,久到苏嬷嬷以为她会坚决反对时,谢见微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闭上眼,泪水滚落,"就依嬷嬷吧。"

声音空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苏嬷嬷松了口气,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却更加沉重。

她替谢见微擦去眼泪,柔声安慰:"小姐好好休息,老奴这就去安排。明日到了休息的镇子,便去抓药。"

谢见微躺回床上,背对着苏嬷嬷,没有说话。

苏嬷嬷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颤抖着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明明没有任何感觉,可她仿佛能感应到,有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是她和陆青血脉的延续。

"孩子……"她低声呢喃,将竹节银簪紧紧贴在胸口,"对不起……娘亲对不起你……"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一座荒废的破庙里,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陆青被安置于铺了厚厚干草的简陋床上,腹部的贯穿伤已被仔细清理上药。

她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若非胸口尚有极轻微的起伏,与死人无异。

就在这时,陆青在昏迷中剧烈颤抖起来。

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破碎:"娘子……别丢下我……"

她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梦中,谢见微站在熊熊火光之外,朝她伸出手,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开合似在唤她。她想伸手去够,可无论怎么努力,都触及不到。

脚下是滚烫的火焰,身上是撕裂般的剧痛。

"娘子……娘子……"她拼命呼喊,喉咙却发不出多少声音。

天机老祖叹了口气,将她扶起,盘坐于她身后,双掌抵其背心,精纯浑厚的内力如涓涓暖流,持续渡入,护住她即将断绝的心脉,同时疏导着体内那股诡异阴寒的积毒。

玲珑鬼手蹲在一旁,手指搭在陆青腕间,眉头紧锁。

"老祖,她这情况怎么样?"玲珑鬼手担忧地问。

"心脉几绝,脏腑受损严重。"天机老祖道,"加上失血过多,又吸入大量浓烟,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执念吊着。"

玲珑鬼手看着陆青嘴唇无声开合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都这样了,还在喊娘子……真是个痴儿。"

二人对视,齐齐一声长叹。

他们追踪"太阴炼丹"线索至南州,本为查探采女失踪邪术,未料撞见这场大火,更未料救下的竟是曾有一面之缘,且颇令他们欣赏的陆青。

而陆青体内这阴寒之毒……不由让他们联想到了她那位蒙面的娘子。

现如今,她们已猜出那位贵人身份,更是忍不住为陆青扼腕叹息。

如此痴情,竟换来此种结局,当真是可怜可叹。

如此三日三夜,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轮番以内力为陆青续命,她的气息始终顽强未绝,就此吊着一口气。

却又宛若游丝,不知何时能醒来。

——

又三日后,车队抵达一处稍显繁华的城镇驿站。

谢见微的孕吐反应越发明显,几乎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原本就因忧思过度而消瘦的脸颊,更是迅速凹陷下去,眼下乌青深重,憔悴得令人心惊。

苏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趁着车队休整的间隙,悄悄离开驿站,在城中寻了家不起眼的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苏嬷嬷神色匆匆,便问:"夫人要抓什么药?"

苏嬷嬷递上一张事先写好的方子,低声道:"按这个抓,要快。"

老者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却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夫人稍等。"

不多时,药包好了。

苏嬷嬷付了钱,将药材仔细收好,确认无人跟踪,才匆匆返回驿站。

驿站后厨的小灶上,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苏嬷嬷盯着那翻滚的黑色药汁,心中百味杂陈。她想起小姐小时候玉雪可爱的模样,想起她初入宫时那份明艳张扬,想起谢家满门忠烈却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连小姐腹中这个无辜的小生命,也要亲手扼杀。

"造孽啊……"她低声喃喃,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药煎好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药汁滤入碗中,又将药渣仔细包好,准备找机会处理掉。这才端着那碗滚烫的、散发着浓重苦涩气味的药,走向谢见微的房间。

推门进去时,谢见微正恹恹地半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苏嬷嬷手中那碗漆黑的药汁上,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小姐,药……煎好了。"苏嬷嬷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声音干涩。

谢见微没有看药,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许久,才轻声开口:"嬷嬷,陆青……还不知道我有了孩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她那样心软,若是知道了……"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抖,"若是知道了我狠心堕掉了我们的孩子,该有多难过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一定会怪我的……一定会恨我的……"她哽咽着,肩膀微微颤抖,"我骗了她,利用了她,现在还要杀了我们的孩子……我这样的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小姐,我的大小姐诶!"苏嬷嬷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老泪纵横,"您别这么说自己,您也是被逼无奈啊。这世道对您太狠了,太狠了……"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嬷嬷紧紧抱着她,一遍遍拍着她的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许久,谢见微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着那碗冒热气的药,喃喃道:"嬷嬷,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苏嬷嬷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硬起心肠:"小姐,老奴知道您舍不得。可这孩子……真的不能留啊。等以后,等一切安定下来,您和陆女君还会有孩子的,一定会的……"

"还会有吗?"谢见微惨然一笑,"她若不在了,这孩子便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她若活着……知道我骗了她,还杀了我们的孩子,还会愿意再给我一个孩子吗?"

苏嬷嬷语塞。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多了一丝决绝。

"嬷嬷,把药给我吧。"她哑声道。

苏嬷嬷一怔,迟疑地将药碗递过去。

谢见微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那浓重的苦涩气味直冲鼻腔,让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她端起碗,送到唇边,药汁触及嘴唇的瞬间,那股苦涩的味道让她本能地想躲开。

她的手在颤抖,碗中的药汁漾开细微的涟漪。

"小姐……"苏嬷嬷不忍地别开眼。

就在谢见微闭着眼,准备狠心喝下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娘娘,凌统领回来了,有要事禀报!"门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

谢见微手一抖,药碗险些脱手。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迅速将药碗放回小几上,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让她进来!"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叹息,却也只能转身去开门。

凌澈一身风尘,铠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大步走了进来。

她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凌澈,参见娘娘。"

"不必多礼。"谢见微急切地向前倾身,"陆青怎么样了?伤势可有好转?你们将她安置在何处了?"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凌澈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凌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

"娘娘,"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属下无能……陆女君她……伤重不治,已经亡故了。"

"哐当——!"

谢见微长袖扫过小几,那碗堕胎药被猛地打翻,漆黑的药汁泼了一地,瓷碗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她浑然不觉。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却强撑着死死盯住凌澈,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凌澈低下头,重复道:"陆女君伤势过重,失血过多,救治不及,已于两日前亡故。为防刺客再寻,属下已命人将其就地掩埋,立了无名坟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谢见微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娘娘!"苏嬷嬷惊呼着上前扶住她。

谢见微却猛地推开她,死死抓住凌澈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铠甲里:"不可能,她不会死的!你们不是留了人救治吗?怎么会救不活?说啊!"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狂。

凌澈任由她抓着,神色平静:"娘娘息怒。属下留下的人确实全力救治,奈何陆女君伤势过重,回天乏术。请娘娘……节哀。"

"节哀……"谢见微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松开凌澈,踉跄着后退,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噗——!"

殷红的血雾溅在凌澈冰冷的铠甲上,也溅在苏嬷嬷惊慌失措的脸上。

"大小姐!!!"苏嬷嬷立刻冲上前接住她软倒的身体。

谢见微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最后的意识里,只有凌澈那句冰冷的"伤重不治而亡",以及自己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的几个字:

"不可能……她答应……等我……"

第40章

今日是衙门发放薪俸的日子。

陆青领到了她作为仵作的第一次正式薪俸,一两银子,钱不多,但握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她攥紧这块小小的银子,心底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的——巧手斋。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支银镯子。

见陆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客官要打什么?”

“我想打一支银簪。”陆青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用这个,够吗?”

老匠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成,够打一支简素的。客官想要什么样式?”

陆青环顾店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竹石图上,忽然心中一动:“要竹节样式的,簪身做成竹节状,一节一节的。簪头……能不能刻一个字?”

“竹节样式费工些,不过也能做。刻什么字?”

“微。”陆青轻声说,“微笑的微。”

她娘子的名字。竹节象征坚韧不屈,正如她的娘子,骨子里却有竹的风骨。

老匠人点点头,取出纸笔画了个草图:“这样如何?簪身做三节竹节,簪头做成竹叶状,字刻在第一节竹节的侧面,可藏于头发里。”

陆青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就这样。”

“明日午后来取。”

陆青欣喜异常,高兴地回家了,她唇边无法掩藏的笑意,甚至引起了谢见微的注意,笑问着她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生怕被娘子看出异样,便不是惊喜了,陆青强忍笑意板着脸说没事。

谢见微看出她有心隐瞒,还有些不高兴。

陆青暗自去窃笑,且让娘子气一日,明日她好好哄便是。

第二日,陆青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早早等在巧手斋外。

老匠人将打好的银簪递给她时,她屏住了呼吸。

簪身被打磨成三段竹节状,节节分明,线条流畅。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竹叶,叶脉清晰可见,她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看——在第一段竹节的侧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藏于竹节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艺真好。”陆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那娘子喜欢吗?”陆青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谢见微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陆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陆青看呆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很喜欢。”

陆青顿时笑开了花:“那我给娘子戴上?”

谢见微将银簪递给她,微微侧过头。陆青小心翼翼地拔下谢见微发间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滑落,她屏住呼吸,将竹节银簪轻轻插入发髻。

银簪在乌黑的发间,竹叶簪头斜斜探出,衬得谢见微的侧脸格外清雅。

“好看。”陆青喃喃道,眼中满是痴迷,“娘子戴这竹簪,真好看。”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竹节的纹路,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暖。她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支簪子……我很欢喜。”她轻声说。

陆青看着她这难得的羞赧模样,心跳得厉害,又将钱袋推了过去:“娘子,这剩下的钱……也给你。”

“你留着用便是。”谢见微摇摇头,“衙门里总有用处。”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钱袋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银子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浮起薄红,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陆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成亲,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总觉得太委屈了你。我想……想和你补一个婚仪。不用很隆重,就我们,还有嬷嬷,再请墨总捕做个见证。简单办,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要求唐突。

谢见微彻底怔住了。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沉默在院中蔓延,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见微听到自己干涩至极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陆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真的?娘子你答应了?”

谢见微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垂着眼:“嗯。”

“太好了!”陆青一把拉住谢见微的手,兴奋地说,“那我们一会儿就去市集采买东西!买红绸、喜烛、干果,还要做嫁衣!”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而炙热,烫得谢见微几乎想要缩回手,却又不忍。

午后,两人一同去了城西市集。

陆青兴致勃勃,拉着谢见微穿梭在摊位之间。

在绸缎庄,她仔细抚摸比较着各种红绸的质地,不时拿起一匹在谢见微身前比划,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子,这匹颜色可好?衬你。”

“这匹质地柔软,做里衣也舒服。”

谢见微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陆青专注挑选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找到一匹满意的料子而展露的笑颜,那笑容干净得刺目。

每多看一眼,心口的沉坠便重一分。

挑好红绸,又买了龙凤喜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买了一小坛合卺酒。

竹居小院也被染上了喜气。

陆青笨拙地剪着红双喜字,谢见微则坐在窗下,眼眶微红,强撑着笑容,看着苏嬷嬷为她用那匹红绸裁剪缝制嫁衣。

而苏嬷嬷看向谢见微的眼神,则充满了悲悯。

三日后,竹居小院。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锣鼓,只有正屋门前贴着陆青亲手剪的红双喜字。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暖融生辉。

桌上摆着几样苏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那坛合卺酒已开了封,酒香微醺。

见证人只有两位:墨云和苏嬷嬷。

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长衣,虽普通,却衬得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紧张。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身红绸嫁衣,样式简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纱依旧,但露出的那双点墨凤眸,在红烛映照下流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雾。

陆青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直到墨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脸颊更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谢见微的手。

触手微凉,她却握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墨云主持仪式,声音沉稳:“一拜天地——”

陆青郑重跪下,俯身叩拜,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娘子。

谢见微随着她缓缓拜下,红绸嫁衣逶迤在地,心中一片空茫:陆青,此生是我对你不起。

“二拜高堂——”

苏嬷嬷被陆青坚持请到了上位,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几乎坐不住。

陆青恭恭敬敬地叩首:感谢婆婆,以后我照料,以后我们一同孝敬您。

“君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陆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深深躬身,眼中爱意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谢见微缓缓弯下腰,隔着面纱,看着对方低下的发顶,那双盛满纯粹喜悦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烫得她心尖剧颤。愧疚如同潮水灭顶,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这一拜,拜的是她无法偿还的情债,是她一手编织又亲手撕碎的幻梦。

“礼成——”

声音落下,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谢见微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

礼成后,苏嬷嬷扶着谢见微先进了洞房。

陆青陪着墨云喝了几杯酒,墨云很是识趣,送上贺礼便告辞离去。

陆青带着些许酒意,轻轻推开了洞房的门。

红烛摇曳,满室馨香。

谢见微安静地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然揭下,面纱依旧。

烛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合卺酒斟满,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

“娘子。”陆青轻声唤道,“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我们……一定要白头偕老。”

她说得认真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的誓言。

谢见微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漾开细微的涟漪。白头偕老……她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然后,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烧灼的痛楚,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红帐落下,遮住一室烛光,也遮住了两人截然不同的心境。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事后,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不由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谢见微含糊地问,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笑我自己。”陆青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自嘲和甜意:“遇见娘子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变得……这般不知餍足。”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定是娘子太美好,让我着了魔。”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收紧,再收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婚后的日子,甜蜜得如同浸在蜜糖里。

陆青更是如坠云端,整日里嘴角都噙着笑意。

衙门里的同僚都打趣她,说是她在家金屋藏娇,人都变得春风满面。

她自己也觉得,似乎真的变了——面对谢见微时,总忍不住想亲近,想做尽一切让她开心的事。

这日陆青从衙门回来,已是暮色四合。

她推开院门,见正屋亮着灯,心头一暖。

谢见微正坐在桌边,见她进来,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今日衙门事多,累了吧?”谢见微将汤碗放在她面前,“喝点参汤暖暖。”

陆青心中涌起暖意,她端起碗,傻傻地笑道:“娘子对我真好。”

谢见微垂眸,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道:“趁热喝……若是喝不完,剩下也无妨。”

“那怎么行。”陆青摇头,捧着碗大口喝了起来。

汤里有股极淡的苦涩,但她没在意,喝完最后一口,她满足地放下碗,玩笑道:“娘子熬的汤,我就是撑死也要喝完。”

谢见微抬眼看她,烛光下,那双点墨凤眸里盛满了陆青看不懂的情绪——

慢慢水光潋滟,似要哭出来。

“娘子?”陆青慌了,忙握住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见微只是摇头,将脸别过去。

陆青以为她又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心中疼惜,她知道娘子不愿提起过往,便绞尽脑汁地想要哄她开心。

“娘子,你别难过。”她柔声说,“待你大仇得报,我们便一起去游山玩水,走遍这大好河山。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到时候你就画,我虽字写得不好,但我一定好好练,给娘子的画题诗……”

她说得兴起,眼中闪着憧憬的光:“我们可以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草原,去登山看日出,走到哪儿算哪儿,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到时候,我们就买一辆马车,我赶车,娘子坐车里就好……”

她絮絮地说着,描绘着美好的愿景,可每一个字,都像针狠狠扎在谢见微心上。

谢见微听得越发愧疚难当,心如刀绞,那些美好的愿景,她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会崩溃。

她猛地走进陆青,几乎与她贴身相近。

陆青一愣:“娘子?”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主动坐进她怀里。

陆青下意识地接住她,还未反应过来,谢见微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那是一个颤抖的吻,带着些献祭般的意味。

“陆青。”谢见微贴着她的唇,声音轻颤,“我不求将来,只要现在。”

她的信香在瞬间释放出来,清冽中带着勾人的甜,铺天盖地地将陆青笼罩。与此同时,陆青腹中那碗参汤里的引寒散开始发作,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激起一种奇异的灼烫。

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哭腔,“陆青,抱我……”

陆青的理智在瞬间崩断。

她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谢见微缠着陆青,像藤蔓缠绕树木,不留一丝缝隙,喘息着说:“抱紧我……再紧些……”

陆青依言将她搂得更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谢见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眼角有泪滑落,没入鬓发。

“叫我……”她颤声说,“叫我的名字,微微……”

“微微……”陆青顺从地唤道,在她耳边低语,“微微……娘子……”

芙蓉帐内,春潮叠起。

烛泪滴尽,红帐内才渐渐平息。

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她轻轻抚着谢见微的背,想起方才的疯狂,脸上泛起微红。

谢见微将脸埋在她怀里,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陆青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陆青……对不起。”

“嗯?”陆青迷迷糊糊地应道,“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谢见微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睡吧。”

陆青困意袭来,搂紧怀中人,沉沉睡去。

陆青醒来回想,常觉面红耳赤,却又甘之如饴。她想,或许这就是人间之乐——与心爱之人亲密无间,纵是孟浪,也是甜蜜。

可她不知道,这份甜蜜里,掺着穿肠毒药。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畏寒加剧,即便气候渐暖,她也常常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夜里需要盖厚被。

精力不济的情况也愈发频繁,有一次在停尸房,她拿起银针准备做标记时,手腕忽然一软,那根细长的银针竟叮的一声脱手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眼前却猛地一黑,眩晕感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案才没有摔倒。

“陆仵作,你没事吧?”旁边的郑伯关切地问。

“没、没事。”陆青稳住呼吸,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吃得少。”

她捡起银针,指尖冰凉。

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渐渐扩散开来。

这日午后,陆青告了假,拿着苏嬷嬷开的调理方子去城里抓药。

她没有去常去的几家大药铺,而是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回春堂前。药铺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伙计忙碌的身影,却不见林素衣——想来她仍在禁足中。

陆青犹豫片刻,转身打算去另一条街的保和堂。

刚走出巷口,却与一个挎着竹篮、低头匆匆行走的女子险些撞上。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抬头。

“陆姐姐?”

“林姑娘?”

站在陆青面前的,正是林素衣。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些许。

“林姑娘,你的禁足……”陆青有些意外。

“家中烦闷,借口出来采买些药材,陆姐姐怎么会在此?”她的目光落在陆青手中的药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可是身体不适?”

“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畏寒乏力,抓些药调理一下。”陆青解释道。

林素衣却凝神细看她的面色,忽然道:“陆姐姐,可否让素衣为你把把脉?”

陆青一愣:“这……方便吗?”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素衣看了看四周,指向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巷,“那边无人,只需片刻。”

陆青见她神色认真,心中微动,便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小巷深处,林素衣将竹篮放在墙边,示意陆青伸出手腕。

她的手指搭上陆青的腕脉,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时间推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陆姐姐。”林素衣收回手,抬头看着陆青,眼神复杂,“你近日除了畏寒、乏力,可还伴有夜间盗汗、手足冰冷、心悸,或是……梦境纷乱,易惊悸醒转?”

陆青心中一惊,林素衣所说,竟与她近来的症状大半吻合。尤其是夜间,她确实常觉心悸、多梦,有时会莫名惊醒。

“林姑娘……你怎知?”她忍不住问。

林素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陆姐姐的娘子近日是否信香浓烈,常缠着你与之……密切接触?”她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陆青的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她与谢见微夜夜同寝,亲密无间,这自然是密切接触。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最终缓缓道:“陆姐姐,依素衣所诊,你体内有一股阴寒积毒,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侵蚀你的经脉脏腑。此毒非寻常寒邪,其性阴损,专攻元气根本。”

她看着陆青渐渐变白的脸色,继续道:“长此以往,若不加以遏制疏导,轻则畏寒体虚,精力日渐衰败,缠绵病榻。重则……”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寒气侵及经脉,可能导致……面容损毁,未老先衰。”

‘面容损毁’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陆青心中。

她猛地想起谢见微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难道……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声音发颤:“林姑娘,此毒……是否可能……从他人身上渡来?”

林素衣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也有此可能。世间有些奇毒,可借由阴阳交合,将毒性逐步渡入对方体内,以此解自身之厄。然而,此法对渡毒者而言,无异于……杀鸡取卵,是以素来被视为禁忌之术。”

陆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林素衣的话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心中多日来的疑窦,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真相。

“陆姐姐?”林素衣见她脸色惨白、神情恍惚,担忧地唤了一声。

陆青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多谢林姑娘告知。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条小巷。林素衣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中充满怜悯与叹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提起竹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竹居的。

手中的药方早已被汗水浸湿,攥得不成样子。

她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

正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从门缝中看到谢见微正坐在窗边。侧影温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陆青握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她很想冲进去问个清楚:娘子,你是不是将毒渡给了我?那些温柔、缠绵、誓言,是不是都只是为了解毒?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陆青没有推门进去。

她默默地转身,走到院外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那几丛翠竹在风中摇曳。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无人知道她想了些什么。

屋里,谢见微揽镜自照,眸中是化不开的愁色。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恭敬地递上书信,“北境又来密信,元帅已整兵完毕,各部将领皆已联络妥当,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起兵。京中暗线也传回消息,昏君因炼丹之事受阻,震怒非常,已加派‘内廷司’高手查探,恐怕……很快会查到我们这里。”

谢见微握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

时间……真的不多了。

“嬷嬷,”她声音有些飘忽,“再……三天。让我与她……做完这百日君妻吧。”

从她们真正圆房那夜算起,到如今,已近百日。

苏嬷嬷心中一酸,老泪几乎要落下:“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这是……”谢见微闭上眼,轻声道,“我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