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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囚车沿着官道向北,日夜兼程。

傍晚,行至一处险地。这里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是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也是出了名的险恶之地,时有强人出没。

押送的校尉提高了警惕,催促队伍加快速度,想在天黑前穿过这片山地。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谷道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两侧山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囚车前后的几名官兵。

惨叫声响起,队伍顿时大乱。

“有埋伏,看住囚车!”校尉拔刀大喝。

但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

十余道黑衣蒙面的身影从林中跃出,身手矫健,刀法凌厉,直扑囚车。

押送官兵虽也是精锐,但仓促遇袭,又失了先机,很快就被黑衣人分割开来,陷入苦战。

校尉心中大骇,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极为诡异狠辣,绝非寻常山贼。他拼死砍翻一名扑向囚车的黑衣人,肩头却也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眼看手下伤亡惨重,囚车岌岌可危,校尉一咬牙,嘶声吼道:“撤!快撤!”

说罢,他率先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其余官兵见状,也无心恋战,纷纷溃逃。

黑衣人并未追击逃兵,而是迅速围到囚车旁。

其中一人挥刀斩断锁链,打开车门,萧惊澜踉跄着走出囚车,但眼中并无太多意外,而是看向为首那个身形高挑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其他人警戒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对萧惊澜道:

“萧女君,受苦了。”

声音透过面纱,有些模糊,但萧惊澜听得真切。

她浑身一震,就要跪下:“娘娘……”

“不必多礼。”谢见微抬手虚扶,快速道,“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你掳走的那六名‘采女’,我已经让人妥善安置。并且将计就计,让我的人易容替换成被救走的采女,待被送入宫中后,她们自会相机行事。”

萧惊澜顿时神色激动,“娘娘深谋远虑,惊澜佩服。”

谢见微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细小竹筒,交予萧惊澜,“你速速北上,将此密信,亲手交给我姑姑,镇北军元帅——谢挽云。告诉她,时机将至,准备起兵。”

这十几个字,却重若千钧,带着改天换地的决绝。

萧惊澜神色凝重道,“遵命,惊澜纵使粉身碎骨,亦将此信送达。”

谢见微点了点头,对旁边一名黑衣人道:“帮她卸去镣铐,备马干粮,护送她至安全地界。”

黑衣人领命,上前用特制钥匙打开萧惊澜的镣铐,又牵来一匹早已备好的骏马。

萧惊澜翻身上马,眼中似有疑虑,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娘娘,林姑娘乃是我挚友,能否帮我……”

“放心,我自会安排人送她与你团聚。”谢见微应道。

“多谢娘娘。”

她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两名黑衣人护卫,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萧惊澜的身影彻底消失,谢见微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方才强行施展轻功突袭,内力激荡之下,体内被暂时压制的缠情障毒性猛然反噬。

一股灼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由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面纱下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小姐!”旁边一名黑衣人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谢见微摆摆手,声音却有些发颤,“速速清理现场,按计划撤退。”

她必须尽快赶回竹居。

暗卫们动作迅速地处理了战场痕迹,随后,一行人护着谢见微,悄然隐入山林,朝着南州府城方向疾行而去。

夜色渐浓,山林中只余下风声呜咽,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

陆青从衙门回来时,已是戌时末。

今日并无新案,她主要是跟着整理前几日案子的卷宗,琐事不少,但并不十分劳累。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她总觉得精神有些不济,手脚也比往常更怕冷些。

许是换季的缘故吧。

她想着,推开竹居的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烛光。

苏嬷嬷的厢房已经熄了灯,想是已经睡下。

陆青放轻脚步,走到正屋门前,正要抬手敲门——

“砰!”

门忽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道身影带着滚烫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扑入她怀中,力道之大,撞得陆青踉跄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娘、娘子?”陆青愕然,下意识地搂住怀中颤抖的身躯。

是谢见微。

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发丝微乱,面纱不知为何没有戴。清冷克制的凤眸里,更是水光潋滟,充斥着陆青熟悉的媚意与渴求。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带着颤音,“抱我……快……”

话音未落,她已急切地抬头,寻到陆青的唇,近乎凶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灼人的热度,仿佛要将陆青整个人吞噬。

陆青先是一懵,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引动,残存的理智瞬间被烧得七零八落。她收紧手臂,将怀中滚烫的躯体更深地拥住,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屋,房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烛火摇曳,映着纠缠的人影。

这一次,谢见微异常主动,也异常急切。

屋内混合着两人交缠的信香。

陆青平息着呼吸,心中隐隐觉得,娘子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谢见微安静地伏在她胸口,过了许久,久到陆青都已经睡着了,才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

“陆青,若我有一天不得已……伤了你,你会恨我吗?”

陆青太累了,没有听到她的话,自然也没看到谢见微眼中深不见底的挣扎。

次日清晨,陆青醒来时,谢见微已经起身,正坐在妆台前。

面纱已重新戴好,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只余下一双沉静的凤眸,透过铜镜,与刚刚坐起的陆青视线相触。

“醒了?”谢见微声音平静,仿佛昨夜那个热情急切的人只是幻觉,“灶上温着粥,快去洗漱用饭吧。”

“娘子今日起得好早。”陆青揉了揉眼睛,下床穿衣。

“嗯,有些事要处理。”谢见微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自然,指尖却有些凉。

早饭时,气氛如常。

谢见微吃得不多,话也比平日少。陆青只当她身子还有些不适,也未多想。

饭后,陆青照常去了衙门。

她刚离开不久,苏嬷嬷便端着茶具,走进了正屋。将托盘放在桌上,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在谢见微面前的桌上。

瓶身冰凉,触手生寒。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忍,“这是老奴按古方,用‘寒烟草’为主料,辅以七味阴寒药材炼制的‘渡寒散’……药性极烈。服用后,可大大加速您体内残存的寒毒渡入陆女君体内的过程,助您尽快彻底拔毒,恢复功力容貌。”

她顿了顿,声音更涩:“只是……是药三分毒。陆女君体质虽由引阳散改造,能承接您的毒性,但骤然承受如此猛烈的毒……恐会元气大伤,根基受损。日后,只怕会落下畏寒体弱的病根,甚至……折损寿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个青瓷小瓶上,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嬷嬷。”她声音干涩,“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苏嬷嬷摇头:“老奴翻遍典籍,这是最快的法子了。小姐,您的毒不能再拖了,昨日您强行运功,毒性已然不稳。而且……北境密信,元帅已整军完毕,只待时机。京中也传来消息,那昏君的人,似乎已经嗅到些气味,开始派人到南州暗中查探了。”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血海深仇,北境将士,天下百姓……再睁开眼时,她眼中所有的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握住那个瓷瓶,指尖用力到发白。

“既然等不及了……”她低声,像是说给苏嬷嬷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就开始吧。今晚,下在她的茶里。”

——

府衙内。

萧惊澜押送途中被劫,周太守大怒,责令墨云赶紧将人抓回。

墨云对此反应平平,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若萧惊澜真的被押送上京处斩,她恐怕余生难安。经此一案,她只觉得为官索然无味,心境大不一样。

而陆青整理完一批旧卷宗,推开偏厅的门,正看到墨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

“墨总捕?”陆青轻声唤道。

墨云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卷宗整理好了?”

“嗯,都归档了。”陆青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墨总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墨云沉默片刻,走到桌边坐下,示意陆青也坐。

“没什么,”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有些勉强,“只是觉得这衙门里闷得慌,忽然想喝两杯。不如你我同去?”

陆青一怔:“现在?还是白日……”

“白日又如何?”墨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走吧,我知道一家酒肆,清静得很。”

半个时辰后,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里。

二楼临窗的雅间,窗棂半开,能看见楼下街巷里稀疏的行人。

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两个粗瓷酒杯。

墨云斟满两杯酒,也不说话,仰头就干了一杯。

陆青看着她,心中不安更甚。她印象中的墨总捕,向来沉稳克制,极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墨总捕,”陆青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可是为了……采女案的事?”

墨云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陆青,眼中蒙着一层晦暗的阴影。

“陆青。”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说,我做这个总捕究竟是为了什么?”不等陆青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为了缉拿凶犯,维护法纪?还是为了……服从上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她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萧惊澜……她至少敢作敢当,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住自己心中的道义。”墨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自嘲,“可我呢?我明知那些女子入宫可能凶多吉少,却还是……还是亲手把她们送上了死路。”

她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陆青,你知道吗?这几日我夜夜噩梦,梦见那些女子在宫中受苦,梦见她们哭着问我,为什么明知道是火坑,还要推她们下去……”

“墨总捕,这不是你的错!”陆青忍不住安慰她,“周太守以抗旨相胁,你若违命,不仅前程尽毁,恐怕性命都难保。”

“前程?性命?”墨云惨然一笑,“是啊,我顾虑太多了。我以为穿上这身捕快服,就能为民请命,惩奸除恶。可到头来,我连几个无辜女子都护不住。”

她又灌下一杯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她也毫不在意。

“你知道吗,陆青。”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从小就想当捕快。我娘说,姑娘家舞刀弄枪成何体统。可我偏不,我就是要让那些人看看,女子也能匡扶正义,也能守护一方百姓。”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笑话……我不过是个茍且偷生的懦弱之辈。”

陆青看着她痛苦的神色,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她想起前世,自己选择法医这个职业时,也曾怀着一腔热血。可现实往往残酷,有些案子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水落石出,有些真相不得不被掩埋。

那种无力感,她太懂了。

“墨总捕。”陆青斟满自己的酒杯,郑重地举起来,“这世道浑浊,人心难测。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守住心中的底线。你破了案子,解救了那六名女子,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至于其他的……”陆青叹了口气,“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吧。”

墨云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才苦笑一声:“无愧于心?可我……有愧啊。”

陆青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然无语。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墨云的话越来越多,从朝政腐败说到边关危急,从同僚倾轧说到百姓疾苦。陆青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附和几句,心中却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憋闷。

她也曾以为,凭借自己前世的学识,在这个世界总能做点什么。可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每个人都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黄酒虽淡,后劲却不小。

陆青本就不善饮酒,几杯下肚,已觉头重脚轻,脸颊发烫。再看墨云,虽然还在喝,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显然是醉了。

“墨总捕,”陆青按住她又要倒酒的手,“别喝了,你醉了。”

“醉?”墨云抬头看她,忽然笑了,“醉了才好,醉了……就不必想那些烦心事了。”

但她终究没有再倒酒,只是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陆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唤来小二结了账,又请小二帮忙叫了辆马车,将墨云送回了府衙附近的住处。

等她自己摇摇晃晃回到竹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推开院门,正屋里透出温暖的烛光。

陆青心中一暖,却又有些忐忑——自己一身酒气,娘子会不会生气?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屋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谢见微站在门内,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她上下打量了陆青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微醺的神色上停留片刻。

“回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嗯。”陆青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娘子,我……我今日陪墨总捕喝了点酒。”

“闻出来了。”谢见微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我让苏嬷嬷煮些醒酒汤。”

陆青一愣,娘子居然没生气?

她跟着进了屋,忐忑的坐下,不多时,苏嬷嬷果然端着冒热气的汤。谢见微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汤,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娘子,我自己来就好。”陆青连忙起身。

“坐着。”谢见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

她走到陆青身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陆青唇边:“趁热喝。”

陆青受宠若惊,乖乖张嘴喝下。

汤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谢见微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耐心细致。烛光映在她面纱边缘,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此刻也仿佛染上了一层暖意。

陆青看着她,心中满是愧疚。

“娘子,”她小声说,“今日是我不对,不该贪杯,还劳你照顾。以后……以后我绝不这样了。”

谢见微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舀起一勺汤:“墨总捕心情不好?”

“嗯。”陆青点头,“采女案的事,她心里过不去。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世事艰难,各有各的不得已。你能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的声音很柔,与平日里的清冷判若两人。

陆青心中越发柔软,忍不住握住谢见微的手:“娘子,你真好。”

谢见微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只是低声道:“汤要凉了,快喝完。”

等陆青喝完醒酒汤,谢见微放下碗,又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陆青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混合着酒意,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娘子。”她握住谢见微的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我……我好像有点热。”

谢见微的手很凉,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可不知为何,那凉意过后,体内反而涌起更强烈的燥热。

陆青以为是自己酒后放浪,强压下那股冲动,想要松开谢见微的手。

可谢见微却反握住了她的手。

“热吗?”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陆青极少听到的媚意,“那……我帮你凉快凉快。”

说着,她竟主动俯下身,吻住了陆青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谢见微身上清冷的昙花香。陆青脑中嗡的一声,残存的理智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反手搂住谢见微的腰,将她拉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次,与往日都不同。

陆青只觉得体内有一股莫名的火焰在燃烧,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孟浪,急切,仿佛要将怀中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而谢见微更是一反常态,她异常温顺,配合。

甚至主动仰起头,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陆青面前。

那是坤泽对乾元最彻底的臣服姿态。

陆青脑中轰然作响,理智被情欲彻底淹没。

她低下头,在那段白皙的脖颈上留下细密的吻痕,动作越发粗重。

“娘子……娘子……”她喘息着,一遍遍唤着这个称呼。

谢见微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承受着她的一切。只是那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眼角隐隐有水光闪烁。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日清晨,陆青醒来时,谢见微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昨夜那些疯狂的画面涌入脑海,让她脸颊一阵发烫。

太荒唐了……她怎么能那样对娘子?

正懊恼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见微面纱戴得整齐,步履从容,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起来洗漱吧,早饭已经好了。”

陆青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见微的神色,可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娘子,”她走到谢见微身边,声音带着歉意,“昨夜……昨夜是我不好。我喝多了,你……你别生气。”

谢见微神色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道:“好了,快起来吃饭吧。”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真的不介意。

陆青心中越发疑惑了。按照娘子以往的性子,就算不生气,至少也会嗔怪几句,或是故意冷落她一会儿。可今日……

娘子果然待她越来越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青越发感觉到了谢见微的不同。

她变得异常温柔,异常体贴。

陆青畏寒,手脚总是冰凉,谢见微就让人做了好几个暖手炉,让她随身带着。

陆青精神不济,常常在书房看着卷宗就睡着了,谢见微从不吵醒她,只是轻手轻脚地为她盖上薄毯。

就连最让陆青头疼的练字,谢见微也放宽了要求。

“今日若累了,就少写几页。”她会这样说,语气温和,“字非一日之功,慢慢来就好。”

陆青简直受宠若惊。

要知道,半个月前,谢见微还因为她的字丑而大发雷霆,逼着她每日练四个时辰,写不完不准吃饭。如今却……

这变化太大,太突然,反倒让陆青心中惴惴不安。

这日午后,陆青从衙门回来得早,见谢见微正在院中修剪那几盆兰花。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动作优雅从容。

陆青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走过去,在谢见微身边蹲下,轻声唤道:“娘子。”

谢见微抬起头,面纱外的凤眸看向她:“今日回来得早。”

“嗯,衙门没什么事。”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娘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见微剪叶子的手一顿:“为何这么问?”

“我……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对我太好了。”陆青老实说,“好得让我有些……不安。”

谢见微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她:“对你好还不行吗?”

“不是不是。”陆青连忙解释,“就是……就是觉得,娘子你突然这么温柔,我有点不习惯。娘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

春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两人之间。

良久,谢见微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不过是……看你近日精神不济,心疼你罢了。”

她说着,抬手轻轻抚过陆青的脸颊,指尖冰凉。

“我是你的妻子,对你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话说得温柔,陆青简直受宠若惊,当即欣喜道:“我知道了,定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娘子……更心悦我了,才会对我这般好。”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谢见微浑身一僵。

面纱下,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许久未曾说出一个字。

陆青只当她是害羞了,笑着搂住她的腰:“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娘子待我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你也别太纵着我了,该管的时候还是要管,不然我真要得意忘形了。”

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闭上眼睛,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陆青听不懂的沉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陆青的身体越来越差。

畏寒的症状越来越重,明明已是初春,衙门里其他人都穿着单衣,她却常常觉得手脚冰凉。精神也大不如前,有一次在整理卷宗时,竟不知不觉趴着睡着了。

最明显的是眼下,渐渐浮起了淡淡的乌青,即使用脂粉遮掩,也难掩憔悴。

这日晌午,在衙门偏厅核对一桩旧案的验尸记录时,陆青提笔蘸墨,手腕却忽然一软,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啧。”她连忙放下笔,用纸去吸墨渍。

坐在她对面的墨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卷宗,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陆青,你近日……可是颇为‘操劳’?”她特意加重了操劳二字,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虽说少年夫妻,情浓意切,但也需懂得节制,保重身体啊。”

陆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忙摆手:“墨总捕说笑了,我、我只是没休息好……”

这半个月来,谢见微对她异常温柔体贴,夜里也格外缠绵。虽然事后总是疲惫不堪,但两人之间的亲密无间,让她忍不住沉溺其中。

娘子待她这样好,她累一点,又算什么呢?

见她脸红,墨云也不再多打趣,转而正色道:“身体是自己的,还是要多注意。我看你气色不佳,找个大夫瞧瞧,开些调理的方子。”

“嗯,多谢总捕关心。”陆青点头应下,心中却并未太在意。

只当是近来‘恩爱’过度,加上衙门事务繁杂所致。

第37章

今日是衙门发放薪俸的日子。

陆青领到了她作为仵作的第一次正式薪俸,一两银子,钱不多,但握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她攥紧这块小小的银子,心底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的——巧手斋。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支银镯子。

见陆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客官要打什么?”

“我想打一支银簪。”陆青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用这个,够吗?”

老匠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成,够打一支简素的。客官想要什么样式?”

陆青环顾店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竹石图上,忽然心中一动:“要竹节样式的,簪身做成竹节状,一节一节的。簪头……能不能刻一个字?”

“竹节样式费工些,不过也能做。刻什么字?”

“微。”陆青轻声说,“微笑的微。”

她娘子的名字。竹节象征坚韧不屈,正如她的娘子,骨子里却有竹的风骨。

老匠人点点头,取出纸笔画了个草图:“这样如何?簪身做三节竹节,簪头做成竹叶状,字刻在第一节竹节的侧面,可藏于头发里。”

陆青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就这样。”

“明日午后来取。”

陆青欣喜异常,高兴地回家了,她唇边无法掩藏的笑意,甚至引起了谢见微的注意,笑问着她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生怕被娘子看出异样,便不是惊喜了,陆青强忍笑意板着脸说没事。

谢见微看出她有心隐瞒,还有些不高兴。

陆青暗自去窃笑,且让娘子气一日,明日她好好哄便是。

第二日,陆青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早早等在巧手斋外。

老匠人将打好的银簪递给她时,她屏住了呼吸。

簪身被打磨成三段竹节状,节节分明,线条流畅。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竹叶,叶脉清晰可见,她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看——在第一段竹节的侧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藏于竹节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艺真好。”陆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那娘子喜欢吗?”陆青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谢见微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陆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陆青看呆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很喜欢。”

陆青顿时笑开了花:“那我给娘子戴上?”

谢见微将银簪递给她,微微侧过头。陆青小心翼翼地拔下谢见微发间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滑落,她屏住呼吸,将竹节银簪轻轻插入发髻。

银簪在乌黑的发间,竹叶簪头斜斜探出,衬得谢见微的侧脸格外清雅。

“好看。”陆青喃喃道,眼中满是痴迷,“娘子戴这竹簪,真好看。”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竹节的纹路,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暖。她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支簪子……我很欢喜。”她轻声说。

陆青看着她这难得的羞赧模样,心跳得厉害,又将钱袋推了过去:“娘子,这剩下的钱……也给你。”

“你留着用便是。”谢见微摇摇头,“衙门里总有用处。”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钱袋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银子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浮起薄红,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陆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成亲,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总觉得太委屈了你。我想……想和你补一个婚仪。不用很隆重,就我们,还有嬷嬷,再请墨总捕做个见证。简单办,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要求唐突。

谢见微彻底怔住了。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沉默在院中蔓延,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见微听到自己干涩至极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陆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真的?娘子你答应了?”

谢见微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垂着眼:“嗯。”

“太好了!”陆青一把拉住谢见微的手,兴奋地说,“那我们一会儿就去市集采买东西!买红绸、喜烛、干果,还要做嫁衣!”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而炙热,烫得谢见微几乎想要缩回手,却又不忍。

午后,两人一同去了城西市集。

陆青兴致勃勃,拉着谢见微穿梭在摊位之间。

在绸缎庄,她仔细抚摸比较着各种红绸的质地,不时拿起一匹在谢见微身前比划,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子,这匹颜色可好?衬你。”

“这匹质地柔软,做里衣也舒服。”

谢见微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陆青专注挑选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找到一匹满意的料子而展露的笑颜,那笑容干净得刺目。

每多看一眼,心口的沉坠便重一分。

挑好红绸,又买了龙凤喜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买了一小坛合卺酒。

竹居小院也被染上了喜气。

陆青笨拙地剪着红双喜字,谢见微则坐在窗下,眼眶微红,强撑着笑容,看着苏嬷嬷为她用那匹红绸裁剪缝制嫁衣。

而苏嬷嬷看向谢见微的眼神,则充满了悲悯。

三日后,竹居小院。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锣鼓,只有正屋门前贴着陆青亲手剪的红双喜字。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暖融生辉。

桌上摆着几样苏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那坛合卺酒已开了封,酒香微醺。

见证人只有两位:墨云和苏嬷嬷。

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长衣,虽普通,却衬得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紧张。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身红绸嫁衣,样式简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纱依旧,但露出的那双点墨凤眸,在红烛映照下流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雾。

陆青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直到墨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脸颊更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谢见微的手。

触手微凉,她却握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墨云主持仪式,声音沉稳:“一拜天地——”

陆青郑重跪下,俯身叩拜,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娘子。

谢见微随着她缓缓拜下,红绸嫁衣逶迤在地,心中一片空茫:陆青,此生是我对你不起。

“二拜高堂——”

苏嬷嬷被陆青坚持请到了上位,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几乎坐不住。

陆青恭恭敬敬地叩首:感谢婆婆,以后我照料,以后我们一同孝敬您。

“君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陆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深深躬身,眼中爱意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谢见微缓缓弯下腰,隔着面纱,看着对方低下的发顶,那双盛满纯粹喜悦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烫得她心尖剧颤。愧疚如同潮水灭顶,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这一拜,拜的是她无法偿还的情债,是她一手编织又亲手撕碎的幻梦。

“礼成——”

声音落下,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谢见微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

礼成后,苏嬷嬷扶着谢见微先进了洞房。

陆青陪着墨云喝了几杯酒,墨云很是识趣,送上贺礼便告辞离去。

陆青带着些许酒意,轻轻推开了洞房的门。

红烛摇曳,满室馨香。

谢见微安静地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然揭下,面纱依旧。

烛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合卺酒斟满,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

“娘子。”陆青轻声唤道,“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我们……一定要白头偕老。”

她说得认真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的誓言。

谢见微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漾开细微的涟漪。白头偕老……她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然后,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烧灼的痛楚,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红帐落下,遮住一室烛光,也遮住了两人截然不同的心境。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事后,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不由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谢见微含糊地问,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笑我自己。”陆青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自嘲和甜意:“遇见娘子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变得……这般不知餍足。”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定是娘子太美好,让我着了魔。”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收紧,再收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婚后的日子,甜蜜得如同浸在蜜糖里。

陆青更是如坠云端,整日里嘴角都噙着笑意。

衙门里的同僚都打趣她,说是她在家金屋藏娇,人都变得春风满面。

她自己也觉得,似乎真的变了——面对谢见微时,总忍不住想亲近,想做尽一切让她开心的事。

这日陆青从衙门回来,已是暮色四合。

她推开院门,见正屋亮着灯,心头一暖。

谢见微正坐在桌边,见她进来,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今日衙门事多,累了吧?”谢见微将汤碗放在她面前,“喝点参汤暖暖。”

陆青心中涌起暖意,她端起碗,傻傻地笑道:“娘子对我真好。”

谢见微垂眸,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道:“趁热喝……若是喝不完,剩下也无妨。”

“那怎么行。”陆青摇头,捧着碗大口喝了起来。

汤里有股极淡的苦涩,但她没在意,喝完最后一口,她满足地放下碗,玩笑道:“娘子熬的汤,我就是撑死也要喝完。”

谢见微抬眼看她,烛光下,那双点墨凤眸里盛满了陆青看不懂的情绪——

慢慢水光潋滟,似要哭出来。

“娘子?”陆青慌了,忙握住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见微只是摇头,将脸别过去。

陆青以为她又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心中疼惜,她知道娘子不愿提起过往,便绞尽脑汁地想要哄她开心。

“娘子,你别难过。”她柔声说,“待你大仇得报,我们便一起去游山玩水,走遍这大好河山。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到时候你就画,我虽字写得不好,但我一定好好练,给娘子的画题诗……”

她说得兴起,眼中闪着憧憬的光:“我们可以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草原,去登山看日出,走到哪儿算哪儿,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到时候,我们就买一辆马车,我赶车,娘子坐车里就好……”

她絮絮地说着,描绘着美好的愿景,可每一个字,都像针狠狠扎在谢见微心上。

谢见微听得越发愧疚难当,心如刀绞,那些美好的愿景,她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会崩溃。

她猛地走进陆青,几乎与她贴身相近。

陆青一愣:“娘子?”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主动坐进她怀里。

陆青下意识地接住她,还未反应过来,谢见微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那是一个颤抖的吻,带着些献祭般的意味。

“陆青。”谢见微贴着她的唇,声音轻颤,“我不求将来,只要现在。”

她的信香在瞬间释放出来,清冽中带着勾人的甜,铺天盖地地将陆青笼罩。与此同时,陆青腹中那碗参汤里的引寒散开始发作,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激起一种奇异的灼烫。

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哭腔,“陆青,抱我……”

陆青的理智在瞬间崩断。

她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谢见微缠着陆青,像藤蔓缠绕树木,不留一丝缝隙,喘息着说:“抱紧我……再紧些……”

陆青依言将她搂得更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谢见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眼角有泪滑落,没入鬓发。

“叫我……”她颤声说,“叫我的名字,微微……”

“微微……”陆青顺从地唤道,在她耳边低语,“微微……娘子……”

芙蓉帐内,春潮叠起。

烛泪滴尽,红帐内才渐渐平息。

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她轻轻抚着谢见微的背,想起方才的疯狂,脸上泛起微红。

谢见微将脸埋在她怀里,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陆青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陆青……对不起。”

“嗯?”陆青迷迷糊糊地应道,“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谢见微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睡吧。”

陆青困意袭来,搂紧怀中人,沉沉睡去。

陆青醒来回想,常觉面红耳赤,却又甘之如饴。她想,或许这就是人间之乐——与心爱之人亲密无间,纵是孟浪,也是甜蜜。

可她不知道,这份甜蜜里,掺着穿肠毒药。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畏寒加剧,即便气候渐暖,她也常常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夜里需要盖厚被。

精力不济的情况也愈发频繁,有一次在停尸房,她拿起银针准备做标记时,手腕忽然一软,那根细长的银针竟叮的一声脱手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眼前却猛地一黑,眩晕感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案才没有摔倒。

“陆仵作,你没事吧?”旁边的郑伯关切地问。

“没、没事。”陆青稳住呼吸,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吃得少。”

她捡起银针,指尖冰凉。

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渐渐扩散开来。

这日午后,陆青告了假,拿着苏嬷嬷开的调理方子去城里抓药。

她没有去常去的几家大药铺,而是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回春堂前。药铺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伙计忙碌的身影,却不见林素衣——想来她仍在禁足中。

陆青犹豫片刻,转身打算去另一条街的保和堂。

刚走出巷口,却与一个挎着竹篮、低头匆匆行走的女子险些撞上。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抬头。

“陆姐姐?”

“林姑娘?”

站在陆青面前的,正是林素衣。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些许。

“林姑娘,你的禁足……”陆青有些意外。

“家中烦闷,借口出来采买些药材,陆姐姐怎么会在此?”她的目光落在陆青手中的药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可是身体不适?”

“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畏寒乏力,抓些药调理一下。”陆青解释道。

林素衣却凝神细看她的面色,忽然道:“陆姐姐,可否让素衣为你把把脉?”

陆青一愣:“这……方便吗?”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素衣看了看四周,指向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巷,“那边无人,只需片刻。”

陆青见她神色认真,心中微动,便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小巷深处,林素衣将竹篮放在墙边,示意陆青伸出手腕。

她的手指搭上陆青的腕脉,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时间推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陆姐姐。”林素衣收回手,抬头看着陆青,眼神复杂,“你近日除了畏寒、乏力,可还伴有夜间盗汗、手足冰冷、心悸,或是……梦境纷乱,易惊悸醒转?”

陆青心中一惊,林素衣所说,竟与她近来的症状大半吻合。尤其是夜间,她确实常觉心悸、多梦,有时会莫名惊醒。

“林姑娘……你怎知?”她忍不住问。

林素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陆姐姐的娘子近日是否信香浓烈,常缠着你与之……密切接触?”她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陆青的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她与谢见微夜夜同寝,亲密无间,这自然是密切接触。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最终缓缓道:“陆姐姐,依素衣所诊,你体内有一股阴寒积毒,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侵蚀你的经脉脏腑。此毒非寻常寒邪,其性阴损,专攻元气根本。”

她看着陆青渐渐变白的脸色,继续道:“长此以往,若不加以遏制疏导,轻则畏寒体虚,精力日渐衰败,缠绵病榻。重则……”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寒气侵及经脉,可能导致……面容损毁,未老先衰。”

‘面容损毁’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陆青心中。

她猛地想起谢见微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难道……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声音发颤:“林姑娘,此毒……是否可能……从他人身上渡来?”

林素衣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也有此可能。世间有些奇毒,可借由阴阳交合,将毒性逐步渡入对方体内,以此解自身之厄。然而,此法对渡毒者而言,无异于……杀鸡取卵,是以素来被视为禁忌之术。”

陆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林素衣的话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心中多日来的疑窦,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真相。

“陆姐姐?”林素衣见她脸色惨白、神情恍惚,担忧地唤了一声。

陆青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多谢林姑娘告知。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条小巷。林素衣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中充满怜悯与叹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提起竹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竹居的。

手中的药方早已被汗水浸湿,攥得不成样子。

她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

正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从门缝中看到谢见微正坐在窗边。侧影温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陆青握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她很想冲进去问个清楚:娘子,你是不是将毒渡给了我?那些温柔、缠绵、誓言,是不是都只是为了解毒?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陆青没有推门进去。

她默默地转身,走到院外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那几丛翠竹在风中摇曳。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无人知道她想了些什么。

屋里,谢见微揽镜自照,眸中是化不开的愁色。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恭敬地递上书信,“北境又来密信,元帅已整兵完毕,各部将领皆已联络妥当,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起兵。京中暗线也传回消息,昏君因炼丹之事受阻,震怒非常,已加派‘内廷司’高手查探,恐怕……很快会查到我们这里。”

谢见微握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

时间……真的不多了。

“嬷嬷,”她声音有些飘忽,“再……三天。让我与她……做完这百日君妻吧。”

从她们真正圆房那夜算起,到如今,已近百日。

苏嬷嬷心中一酸,老泪几乎要落下:“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这是……”谢见微闭上眼,轻声道,“我欠她的。”

第38章

子夜时分,谢见微缓缓苏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不是身体的痛,而是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痛。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床帐,记忆渐渐回涌。

陆青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每一下都带出淋漓的血肉。

"小姐,您醒了?"苏嬷嬷守在床边,见她睁眼,连忙端过一碗温热的药,"快把药喝了,您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得好好养着。"

谢见微推开药碗,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嬷嬷,我想自己待着。"

"大小姐……"苏嬷嬷担忧地看着她。

"嬷嬷,让我一个人静静。"谢见微闭上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嬷嬷叹了口气,知道此刻劝也无用,只能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轻声道:"药放在这儿,小姐想喝的时候再喝。老奴就在门外守着。"

她替谢见微掖好被角,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外,凌澈立在廊下,听见动静,立刻转身:"苏嬷嬷,娘娘如何?"

苏嬷嬷摇摇头,脸上满是疲惫:"醒了,但心伤难治……且让大小姐自己缓缓吧。"

凌澈眉头紧皱:"娘娘何等身份,何以为那般卑贱之人如此伤身伤心?那人死了反倒干净……"

"凌统领!"苏嬷嬷厉声打断她,语气难得严厉,"注意你的言辞。陆女君于娘娘有救命之恩,更曾为娘娘挡剑,这份情义,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凌澈抿了抿唇,低头应是,神色中却是明显的不认同。

苏嬷嬷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以后不要再叫娘娘了。大小姐早已与那昏君决裂,从今往后,只有谢家大小姐,记住了吗?"

闻听此言,凌澈立刻道:"属下明白,属下誓死效忠大小姐!"

"起来吧。"苏嬷嬷摆摆手,"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属下不累。"凌澈躬身道,"我就在门外守着,确保大小姐安全。嬷嬷您年纪大了,先去歇息吧。"

苏嬷嬷见她坚持,也不再劝,只叮嘱道:"那你好生守着,莫要让人打扰大小姐。"

"是!"

房门轻轻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蜷坐在床角,双臂环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

起初,脑海中是一片麻木的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感受不到。

然后,记忆的碎片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赶路时,陆青握着缰绳,回头朝她笑:"娘子,你坐在车里就好,我赶车稳当着呢。"

南州小院,她教陆青练字,陆青的手总是抖,写的字实在难看,难得撒泼打趣:"好娘子,我手腕要断了,让我歇一歇吧。"

红烛摇曳的新婚夜,陆青紧张得手足无措,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娘子,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最后,定格在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

长剑穿透腹部,鲜血喷溅,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在那一刻写满了担忧,却唯独没有恐惧。

"娘子……快走……"

她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却仍努力想推开她。

"我利用她渡毒,骗她真心……却从未真心待她。"谢见微低声呢喃,声音颤抖,"连最后……连最后都弃她而去,我怎么能这么坏?"

眼泪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袖。她咬住手背,压抑着喉间的呜咽,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丝毫不及心口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虚空,仿佛陆青就站在面前。

"陆青。"她低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恨我吗?你一定恨极了……"

"恨我骗你,恨我利用你,恨我丢下你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可我不能死,不能垮。"她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微小的生命,"谢家血仇未报,北境将士待归,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是她和陆青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陆青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她不能抹杀掉。

谢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将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目光望向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一字一顿:"我谢见微对天起誓:此生必倾尽全力保全这个孩子,我要让她成为大雍最尊贵的人,享尽世间荣华。"

谢见微顿了顿,眼中涌起深切的痛楚与决绝:

"陆青,这是你我的骨血,这是我欠你的……债。"

天光彻底大亮时,苏嬷嬷推门进来。

她看见谢见微仍站在窗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影挺直而孤绝。晨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

"大小姐……"苏嬷嬷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见微缓缓转过身。

"苏嬷嬷,"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孩子,本宫要留下来。"

她的称呼变了,从我,再次变成了本宫。

苏嬷嬷一怔:"大小姐?"

"不但要留下来,还要让她……继承大统。"

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小姐,您是说……"

"不错。"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本宫要这天下,改姓谢。而本宫的孩子,便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苏嬷嬷震惊地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