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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降神

赤道附近, 胡炳军又看到了新一天的太阳。

真不容易啊。

他眯着眼睛感受阳光。

赤道上的太阳一升起来就热得要命,可他这时不在乎。

他的脸和双手的毛孔里渗着血丝,那些血丝在微微蠕动。那是蛊虫。蛊虫们怕太阳。暴烈的阳光能让它们安静下来。这样, 他就能忍受蛊虫啃噬的疼痛。

金芃芃在十分钟前气急败坏地走了,她放下话,今天中午要是他还在装神弄鬼糊弄人, 就让蛊虫吃掉他的肝脏。

胡炳军知道她不是吓唬人。

他暴戾地想:那就召唤炁神呗!大家一起死好了!

金家在朗岛的别墅比悉城那座更像一座堡垒。不仅内外都有保镖巡逻,大宅还三面对着海,一面紧贴悬崖。悬崖下最大的一片平地是停机坪。

这要怎么逃?

耍蛇的通灵人杜布已经疯疯癫癫的了, 金岳才懒得管他是真疯假疯,让雇佣兵揍他一顿关进房间饿着。

巫师乌达的待遇是他们三人中最好的, 他的活动范围最大, 清晨还能带着祭品在海滩上献祭,不过时刻都有挎着冲锋槍的壮汉站在不远处监视他。

胡炳军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受到折磨。

他经历过多次战乱, 一连饿了几天找不到食物的时候也有, 可他从没有被人故意折磨, 把他的尊严踩在地上碾成泥巴。

徐喜来用棉花球蘸了点清水擦胡炳军的嘴唇, 三十岁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师父……你可别死啊……”

胡炳军眨巴眨巴眼, “死不了。”他就是死,也得看着金家三口先死了才能闭眼!

“叫金岳过来,让他把耍蛇人也弄来!”胡炳军坐起来, 抹掉嘴角的血迹,“我就请炁神降临, 让所有人一起死个痛快!”来吧,既然你让我活得人比人鬼不鬼, 那就一起死,一起进地狱吧!

数千公里外的云海市,下了一夜大雨在清晨时终于停了。

纪云推开窗子,微凉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喷嚏。

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守护家人APP,韩峥昨晚回到家后一直没再移动,小紫点在奥体中心呆了一个小时也回家了。

小元和她这才想到她们的监控系统有个漏洞:虫子标记的是凡人的躯体,只要人还活着,无论是否还附着异界魂体离都会一直亮着,直到身体里残留的灵气散尽。

那么灵气要多久才能散尽呢?有待观察。

所以,她们无法辨别返回宝石花苑的小紫点是否还对她们具有威胁性。只能继续观察了。

另一个小紫点仍然停留在云海大学,这也让纪云有些不安。

为什么会一直停着不动呢?总不能是异界大能穿越过来就是为了到现代大学上课吧?

她再翻翻手机,奶奶发了几条微信,一直催她回家,说什么父女没有隔夜仇,他们总归是一家人之类的废话。其实呢,是想让纪云回家照顾纪丰明。

昨天他们到了医院,曹萍突然发疯了!她先骂纪奶奶是个老不死,占着房间,弟弟再长大点要怎么住?住纪云在客厅的小房间么?

然后她又骂纪丰明没本事,窝囊废!一个小公务员非要做霸道总裁的梦,其实就是个韭菜!老婆车祸死了拿到的保险费、司机给的补偿金、单位的抚恤金全加起来一百多万,投进股市里几年,现在亏得只剩几毛钱!她要是知道是这样,才不会嫁给这个老帮菜!图什么?图一结婚就当后妈?图给他们纪家当免费保姆?呸!

曹萍越骂越起劲,骂着骂着给纪丰明母子一人吃一个大耳括子,接着又对他们拳打脚踢,医生护士急忙去拉开,她连人家也要打。

幸好去的是综合医院,医生叫来了精神科的同事把曹萍按住了,镇定针打下去,束缚衣穿上,醒来一做精神鉴定,完了,要住院治疗。

奶奶求纪云来医院帮忙,她一个人怎么照顾两个病人和小弟弟?纪云不回来帮忙,这个家就要散了呀!

小元这时睡着了,要是她看到这些微信,估计只会冷笑“这是福报,好好受着吧”,纪云想到这儿无声地笑了,她回复道,“花点钱请护工吧。我的家在我妈去世时就已经没了。”

她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一笼小笼包和一杯豆浆慢慢吃,遇到外婆的老邻居就告诉人家,她要高三了,家里人多太吵,自己来这儿住清净些。

纪云在公交站等车时看到一只麻雀站在垃圾箱上用小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她。这只麻雀不知是不是淋了一夜雨,浑身毛都湿透了,小翅膀可怜兮兮耷拉在身体两边,一只脚上还戴了个银色小圈,也许是某个研究机构的保护动物?

这小东西见她靠近也不躲,还呆呆站着。

纪云掰开一个小笼包,捏了一点馅儿放在垃圾箱盖子上,怜惜地看着小麻雀,“吃吧。”

车来了。

公交车驶离车站时,纪云看到那只麻雀仰头看着她,脚边的包子馅儿一点没动。

她忧伤地想,这麻雀肯定是病了。淋了一夜雨,连食物都不吃,估计活不过今晚。

同样是早上八点,云海市还有一丝清凉,赤道已经很热了。

朗岛金家大宅一处下沉式会客厅里,所有家具都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四方形神坛,通灵人杜布瑟瑟发抖坐在地上,他缠在身上的两条小蛇现在躺在神坛中间,原本青翠如碧玉的身体变成了棕绿色,散发着刺鼻的臭气,在胡炳军挥动小旗时,一只苍蝇嗡嗡飞到了蛇身上。

金芃芃感到有些恶心。她凶狠地瞪着胡炳军,心中隐隐不安,蛇才被杀死几分钟,怎么会这么快就腐烂发臭了?这老东西真能召唤来炁神么?

金岳和张沛岚看起来很平静,但不约而同悄悄握住对方的手。金岳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如果炁神真的像胡炳军说的那样残暴怎么办?

不。

他立即又驱走这疑虑。秦皇汉武不残暴么?不聪明吗?照样有人利用他们取得财富地位。

他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没事,我们可以的。

金芃芃厌恶地看着胡炳军,几乎忍不住要问,你是在召唤炁神还是在召唤苍蝇?短短几分钟,两条死蛇上爬满了苍蝇,看得人头皮发麻。

徐喜来也在看胡炳军,他从没见师父这样的法术,这真是在召唤炁神么?

好像真的是。

因为他手里的五灵旗开始震动了。震动越来越剧烈,如果他不用力抓住旗子就会飞出去!

胡炳军感到了灵气的波动,他望向金岳,“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这时反悔,停止做法,还来得及。不然的话……”

金岳还没说话,金芃芃大声叫道,“还磨蹭什么!”她受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她要堂堂正正回云海市,做回她的金家大小姐!

胡炳军依旧看着金岳。

金岳点了点头。他想到的是,有了炁神的帮助,云海市算什么?整个国家都会是他的!不止整个国家,他的势力范围会扩大到全世界,他在国外不会再被称为“某位东方富豪”“某国首富”,他会和某国总统、某国女王一样,即使某国贫民窟里捡破烂的小孩都认得的大人物!

胡炳军大喝一声,把手中两只旗子插向祭坛上的死蛇——

金芃芃厌恶地捂住脸,恶心老头儿!这下苍蝇一定会飞得到处都是!可是出乎她的意料,爬满蛇身的苍蝇纹丝不动。

一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一个人发出呃呃的干呕声。

是杜布!

杜布两手捂着心口,痛苦地跪在地上,浑身轻轻颤抖,他脸色发紫,大张着嘴巴,想吐又吐不出的样子,长长的口涎从嘴角滴到地上,突然间,他痛吼一声倒地,无数血红的虫子从他嘴里狂奔而出!

在所有人的惊叫中,越来越多虫子像红色的洪水从杜布的口、鼻、耳朵甚至是眼睛里钻出来,他最初还在抽搐挣扎,很快被这红色的洪水淹没。

金芃芃尖叫着逃出房间,她扒着房门回头看,可那些虫子只不断在杜布的身体上积累,却不往任何地方去,她又从门边悄悄移回来。

杜布多半是死了吧?

所有人都这么想。

他现在看起来就像被厚厚一层红色的绒毯覆盖着。可仔细一看,那些血红的虫子在微微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胡炳军从徒弟手里接过两面旗子,用力将它们插在杜布身上。

覆盖在杜布身上的虫群立刻骚动,似乎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轻响,它们沿着旗杆向上爬,爬过了旗杆顶部后聚集着,后面的虫群摞在上面,一群压着一群,不断向上,像杜布身上长出了两根血红的岩柱,岩柱不断长,很快就要触到天花板时同时向对方弯曲,在空中连接成了一个细长的拱门。

胡炳军拿起最后一面五灵旗念到:“既接炁神,令我通真,所求必得,无所不治。”

他念完,轻轻将旗子抛进那道拱门。

旗子忽地不见了。

客厅里的保镖、金家三人今天已经见过太多令人惊异的事了,凭空消失的旗子并没引起更大的震惊,他们一起看向胡炳军,然后呢?

胡炳军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示意徐喜来给他点了支烟。他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那团烟雾向着虫子搭建的拱门缓缓飘去,突然!

一只干枯如骷髅的利爪抓住烟雾!

它从拱门中伸出来,向两边抓挠了几下,另一只利爪也从虚空伸出来!

“炁神!”乌达大叫,“是——是我感应到的那位炁神!”

胡炳军冷笑不语。

其余人陷入震惊,无法说话。

就在这时,红色拱门突然扭动起来,不知什么地方、什么东西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惨叫,紧接着,拱门坍塌了!那对利爪也不见了!

金岳看向胡炳军,大喊道:“失败了?”炁神怎么了?又走了?

胡炳军不耐烦地又吐了口烟,干脆瘫坐在地上,靠在徒弟身上。炁神已经来了,现在大家平起平坐了,我还怕你个蛋。

金芃芃大怒,刚要举起手腕教训一下胡炳军,有人惊呼起来——

“杜布!快看杜布!”

“他坐起来了!”

他不是死了么?那么多虫子钻出来还没有死么?

再仔细一看,他不是坐起来了,而是血色的虫子重新向他体内钻,虫群疯狂冲刷,弄得他的身体不断翻滚转动,就像虚空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摔打这个空空的皮囊。

眨眼之间,虫子全钻回了杜布体内,在他脸皮下眼眶里蠕动,他张着口,啊啊了几声,翻白的眼珠突然转下来,只是眼眶里是血红色,瞳仁里只剩下一点点黑色。

他用这双诡异的眼睛扫视众人,开口道:“是谁做法请本尊降临的?”

这下连胡炳军都十分惊讶,这个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女子!

他立即五体投地跪俯在地上,“禀告尊神,是小人。”

没人看得到胡炳军贴在地上的脸露出一丝不明意味的笑,他的眼睛瞟向金芃芃的方向。

第042章 第一战

午休了。

纪云独自走向校园边缘僻静的角落。

韩峥今天上午还是一切正常, 但她总感觉有人在偷窥她。上次在破巷里痛扁小混混后她也有类似感觉。

如果小元醒着,也许已经感应出什么,但她还在沉睡。

纪云决定去破巷子吃个午饭。

如果被找到了, 留在学校并不会更安全,还有可能连累别人。

要是打起来,在破巷子她也更能放开手脚。

纪云提着一袋面包走进一幢破楼, 在二楼找了个向阳的房间,巷子很窄小,只有阳台能晒到太阳, 这房间的阳台是仅存的几个还留着围栏的,角落放了一个缺了口的空花盆。

她把花盆倒扣在地上当凳子, 坐下吃午餐。

几只小麻雀站在电线上, 她朝阳台栏杆上洒了几块面包碎,一边啃面包一边拿出手机,然后又打开书包, 看了一眼里面的地铁盘。三个亮点依旧在它们的日常活动范围内。

突然间她再次感受到窥视的目光!

纪云走到阳台边缘, 这里能把陋巷一样看尽, 可是, 没有人。

“奇怪。”纪云转过身,正要往里走, 猛地又转过来——依旧没有人。阳台栏杆上站着一只小麻雀,小黑豆眼亮得想黑玛瑙。

不对劲。

纪云的直觉开始发挥作用。

她侧过身,从面包上撕下一小片, 扔在地上,往后退了退, 尽量自然地说:“来,吃吧, 小可怜!”嗟,来食。

小麻雀冲面包屑看了一眼,猛地平地飞起,朝她头上扑扇翅膀,凶恶地用小尖嘴啄她,一边扑打一边尖声怪气喊,“谁是小可怜!谁要吃你扔的剩饭!你这平庸的凡人竟也敢对本尊无礼!”

纪云捂着头脸慌乱后退,跑进隔壁的房间,小麻雀凶猛追击,“一介凡人,竟也敢妄想将神器据为己有?本尊今日就要——啊!”

小麻雀重重摔在灰扑扑的地板上。

它头晕眼花扑腾着站起来,这才看清刚才自己被什么击中——是这凡女拎的白色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个小铁罐子,她抡起来一甩,堪比流星锤。

纪云一脚将身后的木门踢上,拎着塑料袋走近麻雀,狞笑:“这下你逃不出去了。”

沈一鹤左右一看,才发现这个房间的窗子居然十分完好,每个窗子格上都有玻璃,玻璃的边缘还特意用茶色的纸贴过。

啊!是陷阱!

这间房间的窗玻璃是纪云搜集来重新装好的。她原本是想,如果下雨天需要和小元来这里练习什么,最好是有一间干燥温暖的房间,没想到提前派上用场了。

小麻雀浑身羽毛炸起,桀桀怪笑,“凡女,我原本只要抽出你体内藏着的宝鼎,现在我要将你抽筋剥——啊哟!”

纪云毫不犹豫,哐当哐当又给小麻雀几个可乐罐攻击,7·11的塑料袋三毛钱一个呢!就是比那些还没提回家就降解的塑料袋结实!装上一罐可乐抡圆了甩起来可以当中距离攻击武器!她狠狠砸了麻雀几下,心里还在计算动能,一罐250毫升的可乐重量是多少,以现在的速度挥舞起来动能是多少布拉布拉。

会说话的麻雀当然不可能抡两罐子就死了,但它毕竟是一只体重刚超过一百克的小鸟,物理原理还是得管点用的。

纪云趁着它被打懵了,两手撑起塑料袋往它脑袋上一套再一抓,握紧塑料袋口打个结,“嘿嘿,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了,杂修!看不起谁呢!”

麻雀挣扎几下,对着纪云的手狠狠啄,纪云抡起打了结的袋子往地上哐哐砸。

麻雀死后附体的魂体必须要脱体而出,到时再用消耗战,耗到魂体被周围的恶气融化就赢了!

塑料袋打在粗糙的水泥地板上很快磨出许多小洞,可乐罐子也禁不起这种暴力裂了,棕黑色的水冒着泡泡从塑料袋的烂洞流出来,麻雀也不动弹了。

纪云打开袋子,可乐罐子瘪得东倒西歪像个饱受蹂躏的布娃娃,那只麻雀居然完好无损,只是浑身羽毛被可乐浸湿了,死不瞑目,不过小黑眼珠没有光泽了。

纪云把麻雀抓在手里,谨慎地看着房间四角,慢慢向门口退去。

她犹豫着是否要动用灵气,如果用了,她的坐标很可能立即暴露,没准会引来更多异界来客,如果不用,那要怎么确定这个魂体被消灭了?

它会是已知的两个魂体其中一个么?换了附体?

小元从没说过有大能会附在动物身上啊……

啊!小元——

刚才那麻雀说什么?宝鼎?

小元,是宝鼎?

怎么会呢?

小元她——小元她明明是人!是有感情,会难过会高兴的人!

纪云脑子里在短短一瞬间冒出许多念头,她想让小元这一刻就醒来,又盼她不要醒来。

她后背退到木门边上,头顶突然猛地一痛,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她正要回头,身体突然僵硬,一股不大但不容拒绝的力量压在她后颈和背上,把她压得一点点趴在地上,压得她胸口两臂同时麻痹,手里握着的麻雀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冷笑道:“你胆子真是不小!”

纪云这时只能微微抬起头,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满是灰的地板,她搜索着,但屋子里没有多出任何东西的影子,不知那声音从何而来。

不!多出了一个影子!

在麻雀的脑袋上方,有一个摇晃不定的圆球似的影子,这个影子是半透明的!

纪云用尽力气,只能将头再抬起一厘米,她看到小麻雀尖喙一侧的小鼻孔中鼓起一个淡绿色的泡泡,泡泡快速长大,很快已有乒乓球那么大,“啪”地炸开,迸出一个巧克力豆大小的碧绿小狗!

好恶心啊……

鼻涕泡变成的小狗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对她狠狠“哼”了一声,一甩尾巴,蹦回麻雀背上。

那只麻雀又神奇地恢复了知觉,扑了两下翅膀,啾啾几声,乖顺地听从小狗驱使,迈着麻雀爪子走到距离纪云脑袋一臂之遥处,小狗口吐人言,“凡人,见到本尊真身,怕了么?”

纪云的惊讶这时到达了巅峰——这小狗是……真身?小元,你们那里的人……呃狗,竟然是狗……么?不,是想问,你们那里的狗,是绿色的?

这只小狗虽然和一粒MM豆差不多大,但耳眼鼻嘴一应俱全,毛发光亮蓬松,就连爪子上的小指甲修得齐齐的,不过,它是淡绿色的!它呼了口气,嘴边的小胡子微微颤动,一朵小绿云朵在空中绽开,变成一面比手掌还小一点的镜子,小狗对着镜子转动几下,汪汪叫着喊:“师姐!我已找到宝鼎所在!”

纪云只能看到镜子背面,不知镜中出现了什么变化,只见能发出成年男人声音的绿色小狗端端正正坐在麻雀背上,可是尾巴摇个不停。

“师弟果然不孚众望!”镜中有人答道,还伸出一柄小小的玉如意向左右各挑了一次,然后娇滴滴道:“我、我十分欢喜。”

不知镜中女子如意的动作是不是某种跟比心类似的示爱手势,反正小狗听到这句话,屁股后的尾巴狂甩,纪云都担心它屁股跟跟着尾巴甩飞出去!

啊,算了吧,谁说镜子里的一定是个女子呢?说不定是个紫色的小猫小狗。

小狗的尾巴早就出卖内心但它声音依旧持重,“师姐,事情与我们起初设想极为不同,宝鼎并非被盗,似乎是自行逃遁的,它已生出器灵,在道衰世界游荡,此刻藏在这凡女紫府之中。”

小狗的师姐颇为震惊:“器灵?!这——这怎么可能??亘古以来从未听说过哪件宝物生出器灵,即使九吞无定螣那样的宝物也不过融合了灵兽灵智,略通人言……”

她沉吟片刻,再次伸出玉如意,这次如意像条白玉蛇,越伸越长,在半空中蜿蜒,伸到纪云脑袋旁边,仿佛探测器似的转了一圈,惊讶道:“啊!果然!果然是!”

她连说了几个“果然”,呼口气道:“也难怪。母亲曾跟我讲过化生鼎来历,它原是宇宙树的一颗果实,这果实若能成熟,原可再蕴化一个宇宙,包含万千星辰,不幸在成熟前被人摘下炼成宝鼎。这等宝物生出器灵也不奇怪,它被程老怪这等庸人霸占了这么多年,想必一腔怨怼愤恨,难怪要逃走。”

沈一鹤只知化生鼎是程不忧数千年前在翠浮山秘境中所得,之后程不忧在数百年内晋境洞玄、玉鼎宗崛起、将明心宗一门斩尽杀绝取代其跻身八宗,全由此鼎而起,除了能助人顺利转生,此鼎显然还能助人快速提高修为,不然程不忧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化生鼎来头这么大,竟是宇宙树的果实。

据说这宇宙树十万年才开花,能否结果全由运数决定,果实从孕育到成熟又要数十万年。

至于宇宙树生在何处,长什么样子,花和果实长什么样,就连《洪宇八荒记》上也无记载,不知是何等惊世绝艳的大能竟能采其果实炼器……

“师弟!”

“是!”沈一鹤立刻回神。

“宝鼎生出器灵又躲入凡人紫府,想来原本鼎身是在穿梭宇宙中化为星烬了,不过,只要能捉住器灵,只需再找一个鼎就将它炼化,再注入器灵,就能重铸化生鼎。我这就将分灵化虚咒传你,助你夺取宝鼎器灵!你身边有千丝万福囊么?”

“有!”

“很好,你施法后将此女灵台囫囵剥离,再用万福囊装起器灵魂体,速速返回!切记,分灵化虚时勿要伤到宝鼎器灵。”

“是。”

纪云只看到镜子中突然光芒大盛,五色光华中浮现一圈文字,和妙篆有些相似,她一个字都来不及认出,这圈文字一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圈文字,小狗仰着头,专心致志看着,几秒种后,镜子不再放出光芒,咔啪一声像气泡一样迸裂,消失不见。

麻雀驮着小狗跳到她脑门前,它抬起右前爪,在虚空中画了个圆,然后念起咒语,纪云偶尔能听懂几个字,咒语像是一共有四句,它念完一遍,狗嘴边上露出白色犬齿,小的不能再小的狗脸竟然还能做出愉快中还含着点鄙薄的神情,“大胆的凡女,你现在感觉如何啊?”

纪云全身忽然猛地一轻,手脚可以动了!她痛苦地捂住头,“啊——啊——”

“哼,一介凡人,譬如蝼蚁,竟然也敢染指宝鼎,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愚蠢又可笑!”

纪云怒视狗崽子,“你又得意什么?你忘了刚才你还被你口中的蝼蚁捶得不成样子呢!蝼蚁怎么了?玩过斗兽棋么?蝼蚁可以吞象!”

小狗勃然大怒,龇牙呜呜低吠,但它很快按捺住怒火,冷笑了几声道,“很好。我一向最喜欢驯服最狂野的猛兽,等我把你元神抽出来,带回灵界,炼化成傀儡,嘿嘿,嘿嘿……让你尝尝劈魂钉的滋味,再扔进碎魂冰火海里泡个几百年,看你还能不能记得斗兽棋怎么玩。哎呀,不过嘛,那时怕是我早把你这没见过世面,不知‘可怕’二字怎么写的蝼蚁忘到九霄云外了,哈哈,你就在碎魂海里享受一刻被烈火焚烧,下一刻被寒冰冻裂的好滋味吧。”

言毕,沈一鹤再次挥起右爪,念起咒语,这凡女真是倔强,两手捂着头,指尖插在黑发中,全身打颤,却一声哀嚎不出。

沈一鹤忽然看到她一只鞋子蹬掉了,摔在塑料袋边,袋子里露出半截还没吃完的面包,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怜悯。

他来这道衰世界数日,这凡女是唯一一个对他流露善心之人,唉,可偏偏宝鼎寄身,抽魂之后,她必死无疑,魂体消散,那还能被带去灵界。

他叹气道:“我刚才是吓唬你的。”

言毕,他立刻又觉自己不该对一个凡人施以怜悯,冷声道:“你有什么未了心愿或者还有什么话想说?”

“嗯,我有话要说!”那瘦弱的凡女闭着眼睛,忽然笑了,“我有个朋友告诉我,宁见法官不见法医!”

第043章 狂甩舌头

宁见法官不见法医?

沈一鹤愣了愣, 这是何意?

唉,多说无益,他冷淡道:“受死吧。”可怜的凡人啊, 命就像朝露一样短暂。

他口中念诀,要将她紫府内魂体与化生鼎器灵一同吸出,一挥手, 祭出法宝。

纪云看到小狗爪中出现一个网兜似的东西,才想到原来是千丝万缚网!

阴暗室内突然光芒大盛,明明门窗紧闭, 可是一股劲风在室内盘旋,塑料袋、易拉罐和地上的碎砖块一起哗啦啦乱响乱滚。

“啊——”

一声惨呼之后, 房间重归阴暗。

沈一鹤看着面前的凡女, 急促喘气,“你、你……”

那凡女脸上五官未变,可显然并非片刻之前的同一人, 她收紧了手, 嘴角微翘, 仿佛在笑, 但双眼冰冷,“你是华胜谷弟子?”

沈一鹤心中猛地一突, 这神情,这语气,为何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今天早上之前他从未见过这凡女。

他到这时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会被她抓在手中, 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

凡女冷笑道:“你这小东西倒有几分骨气。来吧, 我们就看看,是你骨头硬, 还是我们嗅嗅的牙齿硬。”她说着,把他往下一掷。

沈一鹤当然要趁机试图脱困,可是一股黏力包裹住他,猛地一拉,他头昏脑涨,再一睁眼,脸前是一对血红的眼珠和一张血盆大口!

是一只白毛大老鼠!这畜生长了一嘴匕首一样的尖牙,张嘴舔唇,胡须不停颤抖,两只尖爪合拢,举起他对着凡女上下晃动。

不过一息之间,沈一鹤被大老鼠握在两爪里上下晃了几十下,头晕目眩,他大叫,“你休想折辱本尊!这点折磨算什么!”

凡女脸上露出古怪神情,还未说话,沈一鹤立刻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折磨!是这老鼠被投喂时习惯握住食物上下晃动对主人表示谢意!

凡女笑得更加邪恶了,“嗅嗅!”

大老鼠眯起眼睛,伸出舌头,滋溜——

“啊啊啊啊——呕!”沈一鹤大叫,又赶紧闭嘴。口水!大老鼠的口水!甩他脸上了!

小狗狗可受不了这个!

沈一鹤快疯了!

亏他一刻之前还觉得她心善!能想出这么恶心的折磨酷刑的人怎么可能是良善之辈?

更要命的是老鼠的舌头上全是恶气,不仅臭气熏人,舔他一次,他这分神化身就被融掉一层,要照这样舔上多半个时辰这个化身就完蛋了。死了都不知是被恶气融了还是被臭老鼠的臭口水臭死的。

人类的悲喜从不相通。

沈一鹤深陷被老鼠抓着舔的恶臭加恶心双重地狱,连叫都不敢再叫——他发出第一串尖叫时跟这臭老鼠来了个舌吻!他只能疯狂扭动身体,躲避舌头攻击。

沈一鹤身心饱受折磨,异常痛苦,但纪云和小元笑得可开心了!几分钟前还臭屁哄哄的小狗被舔的毛都粘成一团一团的了,碧绿色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四爪徒劳乱踢,尾巴狂扭,看起来又平添了几分搞笑。

笑了一会儿,小元怕嗅嗅把小狗当冰棍给舔没了,让纪云制止它,还得问话呢。

窨鼬嗅嗅十分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不再舔了,它用两爪紧紧把小狗握在胸前,可舍不得这个好吃的。

沈一鹤从口水地狱解脱出来,这才看清自己的处境。凡女——都这时候还叫什么凡女?!这就是个魔女吧?

显然宝鼎器灵已经和这凡女魂体融为一体,不然如何能驱使灵气?她用灵气造了个又像笼子又像囊袋的东西,大约,是想做个灵兽袋?可成品十分拙劣,但这拙劣的东西具有极强的黏性或是吸力,他记得自己是被一股吸力吸进来的,现在,他和那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老鼠共处在这东西里。

好生奇怪,这东西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你为什么说我是化生鼎器灵?”纪云为小元问出第一个问题。

沈一鹤决定先乖乖回答,拖延时间,找机会破困逃脱,“八宗各有所长,我华胜谷最擅长的是御使灵兽草木,观气之法与众不同,我能看到你紫府中其中一个魂体非仙非鬼,内还有一丝红线,不论仙凡,人的魂体是不会有红线的,但上品灵剑法器,或奇花异兽具有灵性,能与主人神魂相通,內视之时虽无魂体,却有一丝红线,你这魂体又带着化生鼎气息,这份气息寰宇八荒唯有一份,万万不会错的。”

他说完,只见她肃容垂眸,无喜无悲,但眼珠一动不动,汗珠从脑门鼻尖不断渗出,双唇紧闭,一丝血色也无,显然心神大乱。沈一鹤不由心中大喜——机会来了!

纪云紫府之中,小元的性命悬于一线,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她在小麻雀尖声怪气说话时就醒来了,听到小狗和他师姐对话时极度震惊——她是器灵?她不是人?幸而小狗也惊异于化生鼎的来历,一时分神,不然她和纪云早就性命不保。

听到沈一鹤细讲如何分辨魂体,字字句句如万钧雷霆砸下,她早就看到自己魂体中有一丝红线,无论如何试图拔除都不可能,她再次想起那个梦——她在化生鼎内的梦,如果她是化生鼎器灵,那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可是——

她不信!

不愿信。

小元在纪云紫府中上下晃动,一时像一颗蒲公英绒球一样扩散,好像一口气吹来就会飘散,一时就凝聚成实心的,变小了许多。

纪云感受到她的震惊痛苦,只能大叫“小元!镇定!凝神!他说的未必是真的!冷静下来。”

小元勉强镇定,“你说的是,我们先听听。”

可是,纪云看到,小元的银色光团中确实有一丝红线隐隐透出,不知为什么,她隐隐为小元感到难过。

小元按下种种思绪,又问:“你们是如何得知化生鼎失踪的?”她冷静之后想起小狗师姐说的话,似乎化生鼎原主是一个他们颇为鄙薄的姓程的修士。

沈一鹤道:“如何得知?哈,玉鼎宗原本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程老怪附庸风雅,每百年就要在翠浮山举办赏花会,八大宗门以下诸宗皆有门人搜集奇花异草前往,这次赏花会第一日,主宾们刚入座,就见翠浮山后山一声巨响,火光冲天,一道金光直冲云霄,程老怪当场惊得差点从玉宵台上摔下来!”

他讲到此处似乎颇觉好笑,“哈哈,据在场宾客们说,程老怪一息之间像是老了几百岁,得要大徒弟抱下台!哈哈,当真狼狈。这老东西当然不会说是化生鼎出事了,可是金光冲上云霄后火光燃烧不尽,横悬天河,显然是异宝现世之兆,他又怎么遮掩得住!”

小元听到这里,一颗心不住向下沉,她问过纪云,她来的那一日可有异象,后来看了视频,天河横悬,她就是乘着坠落天火破界的。

原来她真的并不是人。

也不曾活过。也难怪她没有记忆,一件法器、物品怎么会有记忆?她想起的那些记忆,也没有一件是她的,也许,是那些用过化生鼎修炼的人留下的,化生鼎最大的用处不就是助人修炼转生之法么?

那么,为她生辰偷偷买玉蕊糕的少年,带她去猎青鸾的秋师姐,其实都与她毫无瓜葛,他们都是旁人的记忆……不是她的。

不是她的。

纪云看到小元的魂体再次呈现涣散的趋势,焦急喊道:“小元!你再这样,就正中了这狗东西的奸计!你还说要保护我,你死了,谁来保护我?你不守承诺了么?”

小元一激灵,对啊!她要是死了,纪云怎么办?窨鼬能压制住小狗全凭她暗中操控灵气,纪云现在还没法做到这么精细的控制!

别忘了韩峥身上还不知道藏了个什么东西呢!

“我不会死!”小元大声喊。

我不仅不会死,我也没有心!心向下沉什么的,不存在的!就算存在,那更证明我曾经是人!是堂堂正正活生生的人!不管是化生鼎还是宇宙树的果实,都没有心!我有!我还有朋友!是的,小绒鸡是我的朋友,就算梦中少年和秋师姐不是我的,纪云是我的朋友!她是真真切切和我相处过,和我患难与共的人,我要保护她!

沈一鹤看到凡女紧闭双眼额头鼻尖汗珠涔涔,暗道一声“好机会”,举起右爪召唤藏在别处的灵体,猛地长大了几倍,那白老鼠惊得叽叽乱叫,可是小爪子已经无法握住他的化身了,它一着急,张开大嘴——

“哇——呕!”沈一鹤惨叫。

纪云张开眼,着急叫道,“嗅嗅!小狗呢?你把它吃了?”

窨鼬鼓着腮帮子摇头,哇地一吐,小狗湿淋淋地跌会灵气笼底。

沈一鹤心灰意冷躺在一滩臭口水里,臭老鼠想向主人表明它没擅自吃猎物,用前爪把他扒得翻了个面,肚皮朝上躺着,又舔了舔他的脑袋,想让他动起来。

小元重振精神,追问道,“距离宝鼎逃离有多久了?除了你,还有哪些人追到这个世界?还有,你姓甚名谁,是华胜谷的还是御风庄的?你不说,我就叫你狗修士了?老实说吧,少受点罪。”说着用灵气给小狗擦掉些口水,别话还没问完,这小狗就被恶气融化了。窨鼬吃了许多灵气搓的丸子,变漂亮了不少,但它的口水还是饱含恶气,大约是因为它是为了吸取恶气造出的,这点本能无法轻易改变。

沈一鹤刚才好不容易找个机会召唤来更多灵体,没想到还没逃脱,又被老鼠噙在嘴里连舔带嚼了一遍,召来的灵气几乎全被舔食完了,他暂时也没别的法子,只好一一道来。

两边世界时间流速不同,无法确切记录时间,但他出发来道衰世界那天距宝鼎逃脱已经过了十余天,这期间恐怕已经有不少人在追寻宝鼎下落。至于都有谁来了,他不知道。

小元突然问:“你师父是华胜谷掌门曹丽萱?”

沈一鹤一怔,闭嘴不答。

看来是了。

小元又问,“你师父也用过化生鼎转生?”

沈一鹤依旧不答。

纪云跟小元说,“八成是!会不会是他来之前他师父给他下了什么禁制令之类的咒,凡是和她有关的事他都不能说?”

“倒是也有可能。不过,这种禁制两人修为相差甚大时才有用,他化身不附体也可以行动自若,看来神通已成,若我们没有窨鼬会很难对付他,我想不起来他师姐是谁,但那只可以像蛇一样扭动的如意我隐约记得是样不错的法宝,他们两人又态度亲昵,我猜此人应是华胜谷主亲传弟子。一派之主,绝不会用禁制之类手段折辱自己亲传弟子。”

小元说到这里,忽有一缕思绪捉摸不定,她感到自己好像要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此刻强敌在侧,她片刻之前神魂不稳,绝不敢再胡思乱想,一边运功凝神,一边叫纪云随便问沈一鹤问题,说不定能听到什么线索。

纪云帮小元整理过笔记,早就对八宗很感兴趣,当即问了了一串问题:“现在八宗中为首的是哪几个门派?有没有与玉鼎宗结盟的?势力最弱小的是哪些?”

沈一鹤略感惊讶,但随即想,宝鼎器灵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随口答道,“八宗谈不上有哪些为首的,但太清、紫虚分庭抗礼已数万年,他们占有最大的疆域和最多秘境、矿脉,门下弟子也是最多的;玉鼎宗与地火门、华胜谷结盟;既然能跻身八大宗门,哪里可能弱小?云剑山的剑修们单个拎出来往往能打败同境界修士,越等级杀人也是常事;陵山弥渡的修士非僧非俗,他们自有一套转生的神通,鲜少收徒,也不喜欢参与纷争,不过,八宗之中,以陵山弥渡的洞玄修士最多,等闲也无人敢去招惹他们。”

纪云又问,“那玉鼎宗最擅长什么?”

沈一鹤道:“名为玉鼎,当然最擅长的是炼丹,不过,程不忧在翠浮山找到了一个从未有人去过的秘境,不仅他本人成就洞玄,门下弟子多有弃丹术改修从秘境中得到的各种法术的。玉鼎宗原本是明心宗下属一个小门派,后来灭了明心宗取而代之,才位列八宗。”

纪云想,嗯,八大宗门的势力分布还挺平均的,云剑山、陵山弥渡单体战力最强,太清、紫虚人多地盘大,历史最悠久,玉鼎宗这炼丹药门派是暴发户,底蕴不够,所以拉拢了炼器、御兽的两个门派结盟,而沈一鹤是华胜谷的,看来,他的师父十成十用过那什么化生鼎。

她在心中盘了盘想到,“哎,八大宗门,你还少说了一个呢!”

沈一鹤半死不活道:“还有一个是通宝会。他们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商人,既有师门传承,也招了不少散修,自称是灵界最大的商会,其实是一群搅屎棍。谁都不往死里得罪,但是哪里出了事必要掺和一脚。”

纪云追问,“你详细说一说通宝会!”偏偏留着这个不说,肯定有问题!

嗅嗅今天是第一次干威胁恐吓的行当,但它最近灵性渐长,一听纪云语气,立刻又扒拉沈一鹤,把尖嘴伸到小狗头边呼哧。

沈一鹤只好忍住臭气说,“通宝会的传承比太清、紫虚更久,毕竟不管修士还是凡人都要买东西,不过,数千年前,通宝会渐渐形成两派,文派更重商业,武派原本是为商队护卫的,后来也受雇为孤身出行的修士护卫,再后来干脆暗中挑起争战,再受雇当打手,两边受雇,两边收钱,这可不就是搅屎棍吗?”

纪云明白了,通宝会应该是八宗当中最有钱,消息最灵通的,不过他们内部分裂,一派是传统商人,一派逐渐向雇佣兵集团靠拢。

小元将沈一鹤所说捋了一遍,没有感到任何异样,想来他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可能他并不觉得这些灵界人尽皆知之事需要隐瞒。

她冷声问:“你再答一次,都有谁追来这个世界。”

第044章 吸星大法

沈一鹤看到凡女脸上如覆了一层寒霜, 狗耳朵不自主地耷拉下去,那奸佞样的白老鼠不等她发号施令,立刻对他伸出舌头。

臭口水味打消沈一鹤最后一丝倔强, 算了,出卖檀闻怎么能算出卖呢?

他痛快地和盘托出:“化生鼎是程老怪程不忧的宝物,是他和玉鼎宗发迹之源, 是翠浮山镇山之宝,他们是一定要派人来的!我和师姐曾在此地东南方万里海疆上寻到过玉鼎宗修士的气息,不过这人现在何处就不知道了。”

“凡是用过化生鼎转生的大佬也要追寻宝鼎下落。通宝会也有一人破界追来, 他的分神化身附在一个俊秀的少年身上,这少年背后总是背着一个胖葫芦似的黑色大袋子, 脖子上挂着一对蓝色小鼓样的东西。他带来了一样极为下流的法宝, 名叫九吞无定螣,本体是一种海蛇,但偏要伪装成珊瑚的样子, 此人阴险狡诈无耻, 他所用这法宝更是下流猥琐至极, 须得谨慎防备。此外, 还有另一人,不知是何身份, 他一直在附近,却并未现身。”

小元和纪云同时想,原来还有一个玉鼎宗的追杀者一直没有现身。不知是还没找到这里, 还是潜伏着?

小元又问,“九吞无定螣可有什么破解之法?如何抵御?”

“这东西本体最善使鬼蜮伎俩, 被炼化后有了灵性再加上主人本性狡诈,行动时无声无息, 更加难以防范。”小狗狗气得龇牙,“我若不是中了它的毒,怎么会只以元神模样现身?”

纪云好奇道:“你是说,你原本也想附在凡人身上的?被暗算了之后才没法附身了?”

沈一鹤绷紧狗嘴,不做声。

小元冷声问:“你另一个分神化身现在可是在云海大学附近?”

沈一鹤一惊,再要装作一无所知时,灵气笼突然生出一层膜,将他和白老鼠分隔开了,他这边的笼子快速缩小。

他急得乱跳,“有话好说,你做什么?”这笼子好生奇怪,隐隐能感应到恶气,再缩小下去,他这个化身就要被恶气包裹住,那可就彻底完蛋了!

小元冷哼一声,“我可从没说过要放你。”说着将手放在灵气笼上方,加速收拢笼子。

笼子越收越小,生死关头沈一鹤突然心生一计,只见小狗狗四脚变短,耳朵变大垂下,嘴变长变尖,更显得眼睛很大很无辜,浑身的毛发也长了许多,它摇动尾巴,不断转着圈圈,哀求似的低声哼唧。

纪云一看,“小元,我们能不能先不要杀它啊?”这小腊肠狗多可爱啊!还是长毛腊肠。

小元异常坚定,“非除掉他不可。他已经看出我们一体双魂了!”她还怀疑这狗东西甚至可以窥测人心,故而投纪云所好,变得像只腊肠狗。

她们说话时小腊肠狗的脑袋猛地长大,“嗷呜”一声凶猛向纪云手指咬去。

纪云大惊,本能反应当然是缩手,但理智告诉她,这狗东西就是想要她这么做!必须反着来!于是她也大叫一声,手攥成拳狠狠朝狗脑袋砸去!

小狗急忙往后缩,身子和脑袋也同时变小了,可还是有一个耳朵还是蹭到纪云的手——

“啊——?”

双方同时惊叫,小狗的身体从耳朵开始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被吸进了纪云手里!

这下不仅纪云懵了,小元也是懵的!

她只想用灵气笼中的恶气把小狗给融化了,怎么——怎么这狗东西被她们吸收了?

变化快得让她们无暇细想,小狗的身体还在挣扎,可是耳朵、脑袋、脖子都消失在纪云手边,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灵气从她手掌一路沿着手腕手臂上升。

“快坐下,静气凝神,运转周天!”小元赶紧叫道。

纪云盘膝坐下时小狗只剩下尾巴和两条后爪还在垂死挣扎,她闭目內视,这股蓬勃旺盛的灵气进入经脉后完全没有兴风作浪的意思,就像河流进入海洋一般自然,略一运转就纳入经脉,再也分不出。

顷刻之间,这股灵气已经归纪云所有了。

“草啊,这是……吸星大法?”纪云举起手指看了看,“小元,怎么回事啊?”

小元也还懵着,“不清楚。但无疑我们把他这个化身消灭了。”并且吸收了。

“先别管他,赶快看看韩峥和另一个追杀者在哪里!”

纪云急忙翻开书包拿出地铁盘,云海大学附近那个小紫点光芒弱了很多,看来小狗果然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大学,另一半追踪过来。可惜,没问出来他是怎么发现她们的。

韩峥和另一个小紫点依旧没有怎么移动。但既然小狗可以将化身一分为二分头行动,很难说这两人会不会也有类似的神通。

“我们现在怎么办?”纪云问,“要去云海大学找出他吗?”

那只可怜的麻雀现在死得透透的,脚爪蜷缩浑身冰冷,脚上的小金属环也掉在地上,纪云用手机拍了章脚环的照片一搜索,原来是云海市城市规划研究所,他们在做为期三年的跟踪试验,想研究城市建筑对常见鸟类的影响。

按小元的性子当然是斩尽杀绝最好,不过这恐怕很难,沈一鹤虽然不能附身人体,但他可以附体在鸟雀或者其他动物身上,她们在社交平台上搜过云海大学,那里流浪猫狗可不少,沈一鹤只要附在任何一只猫身上,她们就很难抓到他。

但要就这么放了他,又有些不甘。他已经知道了纪云的样貌,传讯给华胜谷其他人怎么办?

两人正在想办法,突然耳边一阵低沉嗡鸣,嗡鸣声一瞬间变大,破屋子跟着发生震动,灰尘扑簌簌落下,紧接着,窗子上的碎玻璃叮叮当当晃动,从烂窗子上摔下,噼里啪啦摔在巷子里。

这震动不仅发生在破楼周围,似乎整个云海市的建筑都在轻微晃动,破巷外的马路传来一阵阵喇叭声和喧闹,楼体上巨大的广告牌和公路上的路牌也发出震动声。

纪云站起来,不由自主将身体转向东方,那里有一股极强烈的灵气波动。

这股灵气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存在,霸气地宣告它已降临云海市,也像是在对另外几个异界来客宣战。它散发出残忍嗜血的气息,或者说,是一种死亡的,腐烂的气息。

小元拿出地铁盘一看,云海市东面是地铁二号线和四号线的终点站,云海市机场。

天空并没出现异象,那么,这人是坐飞机来的?

他最初降临的地点在哪儿?

他附体在什么人身上?

“咦?小元——快看!”纪云惊叫,地铁盘上,最靠近机场的一个站点上亮光熄灭了。紧接着,从东向西,被她们安放过虫子的站点一个接一个熄灭。

最后,代表两个追杀者的小紫点也熄灭了。

纪云头皮发麻,“这个,新来的,把他们两个一起消灭了?”只这么一瞬间?这么快?用的是什么神通?小元说小狗修士已经是八宗精英弟子,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不是。是虫子的符力被吸走了,它们不再为我们服务了。不仅如此,所有使用过虫子的符力都被吸走了。造虫人,和那些夺取他人寿元续命的人,恐怕全都死了。”

小元声音平静,但实际上有种不寻常的兴奋。奇怪,她为什么会这样?明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劲敌,这人故意放出灵气,不仅是示威,更是宣布——杀!杀无赦!可她好像不怕。

纪云深呼吸几下平定情绪,“走,我们得去备战。先去第三医院收取些恶气。”

纪云和小元走出房间时,谁都没留意破烂的窗台外面有一只蜗牛。它几乎已经爬到了玻璃窗边缘,两支触角向窗内伸着,伸到极限,像两根笔直的小天线,在其中一根小天线的顶端,是一颗比芝麻粒还要小的黑色小眼珠。

一只麻雀从空中俯冲,叼起蜗牛飞走。麻雀落在几条巷子外的一根灯柱上,蜗牛触角里的小黑眼珠跳动一下,跳进了麻雀的眼睛。

麻雀的两只眼珠一正一反转动几下,朝尖喙集中,像是要凑到一起,它叼起蜗牛啄了几下,蜗牛壳碎了,黏糊糊的肉扭曲几下,软足中间突然裂开,勉强是个嘴巴的样子。

“沈真君出局了!”

“无知蠢货,闭嘴。沈真君将分神化身分成两份,还有一个没死呢,尚有一战之力。”

死掉的蜗牛肚子里又冒出一张嘴,“你才是无知蠢货,刚才那股灵力显然是程老怪门下弟子示威,若华胜谷谷主用过程老怪的化生鼎,此时若不避忌,就要跟程老怪撕破脸了!”

两张嘴巴同时安静了一刻,齐声道:“幸亏我们真君英明,将我们散在数只麻雀身上日夜监视沈真君!快,快去禀报真君!”

云海市机场,金家的私人飞机已经着陆十几分钟了,它沿着跑道缓缓滑行,等待指示停机。

飞机上安静得诡异。

三名空乘和两名飞行员一起在驾驶舱里发抖。

即使隔着驾驶舱门,他们仍然能听到客舱传来一阵阵重物落的声音,接着,像是有一大堆液体喷射出来,滋滋作响。液体喷了足有一分钟之久,一个古怪的声音出现了,像是一台抽水机开足了功率,又像是浴缸里的水猛地流入下水道,或者,可能是一头长着河马嘴巴的怪兽,在吸食尸体高度腐烂后流出的汁液。

有位空姐忍不住小声哭了,同伴赶快捂住她的嘴。

客舱中,金芃芃坐在丝绒小沙发上,微笑着用脚尖抚摸一头怪兽的后背,那怪兽像是几种动物的身体拼接成的,身体像蜈蚣,一节一节的,中间几节尤其肥大,蓬鼓如球,河马嘴巴中伸出一条蛇信,卷曲成蝴蝶口器似的虹吸管,两只骷髅似的干爪子用力按着已看不出面目的受害者,陶醉地吸食着脑髓血液,客厅的红色地毯早已被血浆染成了赭石色。

从朗岛到云海市的飞行时间仅需几个小时,飞机起飞时有十几名乘客,现在,客舱里只剩下金岳、张沛岚和胡炳军师徒四个幸存者。

这噩梦般的场面他们已经见识过好几次了。

这个凶神借用杜布的空皮囊降临后,放出一头怪兽,巫师乌达当场被它整个囫囵吞下当了开胃小点心,接着,它又抓住两个雇佣兵,把他们揉成了一滩烂泥腐肉吸食。

张沛岚的双眼麻木干涩,她后悔了,她甚至想到,这种死法,还不如被拧成麻绳断掉呢。

但一切都晚了。

他们逼着胡炳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这个怪物,这东西并没像他们设想的那样附在徐喜来或者其他年轻力壮的雇佣兵身上,它选择了金芃芃。它对他们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看了韩峥的录像后要求立即返回云海市。

张沛岚无声流着泪,她唯一的儿子和儿媳车祸死去后,她把全部的爱倾注在孙女身上,芃芃,她的芃芃,现在在哪里呀?她恨恨地看着胡炳军,都是这个老鬼!一定是他做了什么手脚!

胡炳军也没想到他招来的炁神竟会养这种恶心的灵兽。一只吸食腐肉脓血的怪兽。

看到炁神驱使怪兽吃掉雇佣兵时,他就知道完了,他的死期要到了,他究竟招来了什么怪物啊?

胡炳军忽然感到金岳和张沛岚在用目光诅咒他,立即竖起眉毛瞪回去:你们两个老兔崽子还恨起我来了?你们忘了是谁折磨他才弄来炁神的?哦,对了,你们金家的人,是永远不可能错的,错的全是别人!呵呵,呵呵。

胡炳军幸灾乐祸地笑,哼,让他活不成,那谁也别想活了!

既然他要死,那他就劝炁神多弄死些人陪他死!

第045章 备战

“金芃芃”用手托着脸, 无聊地看着舷窗外,“胡老头,你们这城荒凉得很啊, 城中有多少人口?”

胡炳军满脸堆笑,“尊神,这里只是城外, 城中繁华多了,有两千万人口。您刚才在天空上看到的如棋盘的地方,处处都是人。尊神, 您何不放出神兽,让它在城中饱餐一顿呢?”

“金芃芃”不语。萤兽是腐尸炼化, 以新鲜尸体的腐肉脓血为食, 故此不惧恶气,并以恶气为能量,但若是它吃得太多, 恶气溢出, 别说御使它了, 太靠近都会令她受伤。

胡老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总之,用心相当险恶。

这里的凡人虽有飞天遁地之能, 但各个心怀鬼胎,恶气盈然,比她所知的凡人更蠢更恶。

她忽然看向张沛岚, “你敢笑我的萤儿丑陋?哈。我降临在你孙女身上,是她的福气, 你还敢心生怨怼?”

张沛岚吓得连连摆手,“没、没有, 不敢,不敢!”

“金芃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闭上眼睛,再一睁眼,她满脸惊恐,抓住张沛岚大叫,“奶奶!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做噩梦吗?我为什么——为什么动不了?”

张沛岚和金岳扑过来抱住她,老泪纵横,“芃芃!”

“金芃芃”发出一声低笑,猛地抓向金岳,指甲顿时在他脸上抓出几道血痕,金岳吓得哇哇大叫,慌乱中拽着张沛岚往自己身前挡,“金芃芃”顺势一把抓住张沛岚,张开嘴巴,两排白牙咬在她脸上,鲜血飞溅。

张沛岚不住惨叫,金岳吓得跌到在地,“芃芃,芃芃——你醒一醒啊!那是奶奶啊!”他手脚并用爬过去,拉住金芃芃的腿乱晃。

金芃芃的身体晃了晃,看到奶奶脸上的血牙印发出刺耳尖叫,可下一秒,她又狞笑着抓住张沛岚往她喉咙上咬去!

张沛岚发出渗人的惨叫,“芃芃,芃芃——啊!啊!”

这次连胡炳军都心惊胆战,这位炁神似乎比金家三口还懂怎么折磨人。她要让金芃芃清醒地看到自己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要让金芃芃把张沛岚活活咬死,这对最疼爱孙女的张沛岚是双重的折磨。

就像胡炳军想的一样,金芃芃像野兽一样撕咬张沛岚,咬上几下就会发出凄惨的嚎哭,喊着“不——不——奶奶!奶奶——你们救救我!救救我!”其中夹杂着张沛岚和金岳痛苦的惨叫。

旁观的徐喜来紧紧抓住胡炳军的胳膊,他紧紧闭上眼睛,可是没法关闭听觉和嗅觉,惨叫、嚎哭、皮肉撕裂的声音、咀嚼声、呕吐声、呻.吟……血腥味、便溺的骚臭,还有恐惧的气味,这一切填满了金家私人飞机的机舱,他终于忍受不住,跪在地上吐了。

张沛岚再也发不出声响时,飞机终于停止了滑行。

徐喜来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手表,他觉得自己到地狱走了一遭,怎么,才过了几分钟?

“金芃芃”任凭嘴角的血迹流到脖子上,问胡炳军,“你养的蛊虫还留在此地多少?”

胡炳军硬着头皮答,“大约四成。”

她抬抬下巴,胡炳军不由自主走到她身边跪下,她托起他的下巴,抓了一缕他的白胡子绕在手指上,“你这门借寿的法子倒也巧妙啊!你一丝灵气也无,竟能靠掠夺他人寿元逆天而行活了这么久,运气想来也很不错呀!哦,是了,你那蛊虫叫‘三多’自然也夺取了不少运气给你,呵呵,可惜了。”

胡炳军听这话不善,魂飞魄散,“尊神饶命!”

她轻哼一声,“已有两三人在我之前来到这里,我需用你蛊虫备战。你之前借出去的寿元,也都先收回来吧!”言毕一挥手,胡炳军吓得抱住脑袋,却听到背后金岳倒地惨叫了一声。

徐喜来和胡炳军探头一看,金岳已经没有气息了,他全身皮肤不停缩皱,转瞬间缩成一团,像是早就风干了许久的木乃伊!

她竟把金岳借走的寿元也收走了!

胡炳军脸色如土,赶紧趴在地上砰砰磕头,“尊神,饶命啊!”

“金芃芃”笑道:“怎么,你怕了?刚才飞舟降落时,你不是还想让我将整个城市付之一炬么?你不是还想让我放出萤兽在城中饱餐凡人么?你那时,可不是这种语气啊!”

胡炳军吓得牙齿咔咔作响,“不、不……”他还想抓住她的衣角哀求,可是已经太晚了,他成功召唤她的时候死期就到了。

一阵窣窣轻响,徐喜来眼睁睁看到师父的满头须发变成了灰色,然后像被弹掉的烟灰一样落在地毯上。

“师父!”徐喜来大叫一声想扑过去,那只丑陋的怪兽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抱住他让他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胡炳军的身体也一点点变成了灰。

只几个呼吸的工夫,这世上再没有胡大师了,只剩下一个深浅不一的灰粉形成的人形。靠他掠夺他人寿元续命的那些人,也一个个像金岳和胡炳军一样一瞬间在各地化成干尸或灰。其中一位老先生当时正在多国记者的直播镜头下登上飞机,却一头倒在舷梯上变成飞灰。

这个世界再乱再热闹,“金芃芃”都不会在乎。

三多虫这么多年来收集的寿元和气运通通逆转成灵气进入她体内,她运转周天后像是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叹了口气道:“一介凡人,在这灵气断绝的道衰世界能享近两百年寿数,你该为他骄傲才是,哭什么?”

徐喜来见识过这魔头的手段,只得极力收起哭丧脸,金芃芃又道,“算了,你想哭就哭吧。真是稀罕,你是他徒弟,却从没用他延寿之法?”

她盯着他看了看,笑了,“难怪呢,那老东西是打算用你肉身再活一世!”她随手一挥,徐喜来只觉腹中绞痛,一股巨力拉扯着肠子内脏,像是随时要被拽出来,他惨叫一声,看到一道闪着暗紫色色符文的光从自己肚子里一点点给拽出来,化成一群小虫,乱哄哄不知要往哪里飞,怪兽蛇信在空中一卷,一口吞掉了它们。

金芃芃站起来,“走吧,随我去收回宝鼎!”

舷梯缓缓降下,金家的司机和机场的工作人员看到满脸满身血污的金家大小姐走下来,个个目瞪口呆。随即,一阵狂风刮得他们抬不起头,站不直身子,头顶隐隐有雷声,全身骨头像被粗粝的沙子刮擦着。

徐喜来握着的五灵旗不停震动,那股腐臭味浓烈得差点让他窒息,他急忙叫:“尊神息怒!”

金芃芃冷笑,“放心,我只是让那些妄想与我争夺宝鼎的蠢货们知道我来了!”

车子行驶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突然问:“这城市地下有什么?矿脉?你师父为何将蛊虫布满整个城市地下?”

徐喜来愣住,“并没有啊!”三多虫炼制不易,师父宝贝得不得了,只有收取寿元时才以灵符释放,不过,云海市天降异象五灵旗震动那天,虫子丢失了过半。

金芃芃听了,沉思片刻猛一皱眉,“萤儿!”那头怪兽应声而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穿过车窗飞向天空,蜈蚣身子渐渐变得像又细又长,仿佛一只飞在天空的风筝,徐喜来不知她在做什么,但很快一群三多虫飞到车窗外,趴在窗上。原来她要收分散的三多虫!

徐喜来侍弄三多虫多年,和虫群有感应,他立刻察觉金芃芃要让虫群朝她聚拢,可是,在稍远的地方另有一股力量要聚拢虫群!

啊,两个炁神没见面已经打起来了?

不知谁胜谁负,最好,同归于尽。

“哪家修士如此大胆,竟敢跟我争夺蛊虫?”金芃芃大怒,她看徐喜来一眼,冷哼一声,“放心,我无论胜败,都会弄死你!不知感恩的虫豸,我为你拔除替身蛊,你竟然敢在心中诅咒我?”不待她有什么动作,飘在天上的怪兽萤儿突然钻进车内,虚影似的尖爪伸进徐喜来肚子里转了转。

徐喜来肝肠寸断,疼得惨叫的劲儿都没了,断断续续求饶,“尊神,尊神息怒!小人再也不敢了!”他怎么忘了张沛岚是怎么死的?就是因为心思被看出来了啊!

黑色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向着市中心奔驰。

云海市的天空风云变幻,灰黑色的云朵渐渐从四面八方聚来,眼看一场大雨就要到来。

纪云和小元去了一趟医院补充恶气,又回到破巷子。

走进巷口时,小元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眼前一切似曾相识,她问:“新闻上说英仙座的流星雨什么时候来?”

纪云一怔,但立刻上网查了查,“就在今天傍晚,六点到八点之间。怎么了?”

小元沉默了几句话时间才说,“没什么。打走这帮混蛋也许还来得及欣赏流星雨。”

纪云抬头看看乌云密布的天空,“嗯。我们一起看!”如果下大雨,还能看到流星吗?

几道闪电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雷声紧跟着轰隆隆响起。

很快,雨丝落下,平等地将云海市的大街小巷一一淋湿。

与破楼相隔四五十米的一幢高级公寓的顶楼,一个少年站在落地窗前,掌上托着一只麻雀,“唉,你现在只剩下半条命了,还要跟我去看热闹?”

麻雀尖声怪气说:“檀闻,你差不多行了!我那半条命至少有一半是你弄没的!你到底什么时候做了手脚让我没法附在人身上的?”

檀闻笑了,还没开口已经有一群小珊瑚代他教训沈一鹤——

“沈真君当真不知好歹,我们真君数次生擒你,留着你性命已经很给面子了!”

“嘻嘻,沈真君是什么时候才发现自己无法附在人身上的呀?”

“即使能附上又有何用?哈,他之前倒是附体了,猜猜附在什么人身上?三个不足六岁的小童!三个!”

“啧啧啧,此事在凡间都已成了都市奇闻,云海晚报上都说了‘警方提醒家长教育幼儿不要模仿动画片中情节’啧啧啧,人家动画片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替沈真君背黑锅罢了!”

“可怜,不知又有几部动画片要被下架了。”

“而且怎么能说是我们真君害你丢了一半命呢?明明是那凡女将你的麻雀化身痛扁了一顿才丢了的。”

沈一鹤恼羞成怒,狠狠逮住其中一只珊瑚啄了几下,一众小珊瑚大怒,破口大骂,许多污言秽语沈一鹤闻所未闻。

他扑腾跳跃着跟小珊瑚打了几下有输无赢,干脆现出小狗化身,跳到檀闻肩上,“你的九吞只能看到,听不到什么吧?”

一众小珊瑚立即都闭上嘴。它们只有眼珠和嘴,若主人不在左近,只能听到自己几个嘴巴之间的对话。

檀闻笑着举起左手,“好吧。互通有无。”

他告诉沈一鹤,玉鼎宗来的是程不忧二弟子赵础,她还带了一只萤兽。

沈一鹤听到赵础名字不屑冷哼,“原来是这蠢货!不过,萤兽本就是腐尸炼化,不惧恶气,确实是适合在道衰世界驱使的灵兽。”但那东西实在太臭了!他想起一些不快的记忆,使劲甩了甩头。

檀闻不认同他对赵础的看法,“她看似鲁莽性急,但能被程老怪屡屡委以重任,足见她是有真本事的。你不能因为她师父总叫她蠢货就以为你也有此资格这样叫她!况且我看,她这次事办得相当聪明,她先表明了身份,那么与玉鼎宗有盟约的门派,譬如你华胜谷,就不便再明出头,与她争夺宝鼎。”

他说话时一众小珊瑚叽叽喳喳,嘻嘻哈哈,还有放肆的悄悄告诉沈一鹤,“其实我们真君私下也叫过赵真君蠢货。”

沈一鹤狗耳朵动了动,“檀闻,你这次来,是通宝会暗中接了程老妖怪委托吗?”

檀闻不置可否,沈一鹤又说:“若是通宝会不想把玉鼎宗和程老怪得罪狠了,这时也不该再插手。”

两人说话间,各自用灵气凝了一颗小气泡,交换后指尖一点便可互通信息。

檀闻给的信息全是他在道衰世界各种见闻,沈一鹤自叹弗如,“这次我输给你,心服口服。我不该太小瞧此间凡人。”他连一次地铁都没坐过!更不知道凡女竟然在地铁中放了蛊虫(他的化身那时已经被弄死了),仅凭一张木盘就可以监视全城,最让他惊讶的是,她竟然在他们两人的附体上也放了蛊虫,随时可以掌握他们行踪——这是何时做的?又是怎么办到的?就连檀闻也没想明白。

檀闻也没想到沈一鹤和曹明玉一致认为化生鼎已经化为器灵,真的是器灵么?可那个人却说,化生鼎已毁,难道,他在说谎?

说是互通信息,两人当然各有保留。

沈一鹤没说凡女所用的灵气中暗含恶气,檀闻也没说他附体的少年在今天之前已经和那凡女见过面,还试图加人微信,当然,他与那个人的在昨夜见面的事也不能说。

檀闻凝神俯瞰几十米外的矮小破楼,在普通人眼中,只能看到一片灰色的矮小建筑,现在下着雨,可能连窗子都看不清更不要说里面的人了,但在他和沈一鹤眼中和面对面没有两样。

这些矮小楼房早被弃置,窗口破烂,也没有窗帘,但他始终看不到里面那个女孩。她十几分钟前进入破楼后再无动静,也没有动用灵气。她身上所附的真是器灵么?

忽然,沈一鹤叫道,“有光!”

确实如此。

那座破楼忽然闪起点点微弱光芒,而且,光点越来越多。

“她在做什么?”檀闻和沈一鹤异口同声,两人一同凝神细看,“蜡烛?”

她点蜡烛干什么?照明?

他们又看了一会儿,觉得不是为了照明。

破楼里每个房间几乎都点亮了烛光。

第046章 一个打火机

纪云握着一根粗线香, 将布置好的蜡烛挨个点亮。

这座破楼有三个门洞,每一层有三户,一共三层。

从每个门洞的一楼楼梯开始, 每隔一米放了一根蜡烛。

每根蜡烛刚点燃时都垂死挣扎似的忽闪,但当纪云走开,烛火就会“啪”一声跳动, 活泼明亮地跳动。

一小时前。

地铁盘打造的监控系统已经无效,前所未见的强大敌人可能很快就会找到她们,该怎么办?

纪云和小元决定先去第三医院吸点恶气补灵气, 只要能躲过对手的第一波攻击,慢慢寻找机会反击, 只要能耗完对手的灵气她们就赢了。

可能赢么?

可能。

赢面大么?

不大。

既然敢肆无忌惮释放灵气示威, 对方一定携带了什么可以在道衰世界用其他方法补充灵力的法宝,消耗战对她们并不有利。

那要怎么办?

两人走出医院时忽然看到几个人哭着拿着香烛朝医院小北门走,那里是太平间, 想必是亲人离世了。

小元突然笑道:“有办法了。我们搞偷袭!”

“偷袭?”

“还记得昨晚的生日蜡烛么?”

“哦——”纪云瞬间明白小元的意思, “小元, 你是最牛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