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二合一
记不清是怎么从司徒家出来。
夏季的空气闷热黏腻,即使入了夜也没有好转,从空调房一走出去就觉得是炼狱。司徒静没有再跟她确认一遍她的意愿,仿佛笃定了她会怎么选。她也没送她,是佣人送少薇下楼的,怕她这样神思恍惚,在楼梯上摔个跟头可怎么是好的。
“张姨,我脸看着还好?”少薇半转过脸,微微撩开些头发。
张姨心里一紧:“还好,没要紧。”
她庆幸于那位少爷来时在这巴掌之后,否则场面如何她真不敢想。
替女主顾开脱:“太太她从不这样,也是一是气急了。”
少薇牵了牵唇角:“她说我妈妈看到我这样会失望,我就当她是代我妈打的了。”
其实她现在这半边脸都还是麻的,做点细微的表情就火辣辣的疼。
张姨叫了家里的司机送她下山。从当年在墙角听到司徒薇问他哥什么是**,到后来撞见她从陈宁霄房间里出来,再到如今,张姨心里钦佩自己,竟一连做了这么多正确的选择。无他,只是少嚼舌根而已。
司机问少薇去哪儿,少薇跟陈宁霄约了饭,报了餐厅地址。
路上遇到堵车,到了时比预计的晚了几分钟。少薇没先去入座,而是到洗手间端详自己,接了点凉水贴脸降了会温。
陈宁霄已在餐桌边等她,神色如常,吩咐侍应生可以上菜。
“路上堵了会。”少薇将长发往两侧肩前搭着,盖住大半张脸。
“跟我妈聊了什么?”陈宁霄十指搭着。
其实他没他以为的伪装得那样天衣无缝,比如这样十指交搭的姿势,只会出现在他的投资会议和谈判桌上,释放着他作为上位者的姿态。这种姿势从不出现在他的私生活场域,尤其是面对少薇。但少薇心思显然也没收回来,没有发现他的反常。
“没聊什么,就说她想我了,问我工作怎么样。”
陈宁霄压下眼睫,不动声色:“没问我们之间的事?”
“没,上次应该是我看错了。”
吃到中途,少薇问:“你接下来几天什么安排?”
陈宁霄说了些项目会和应酬,末了,状似漫不经心道:“我大伯母六十大寿,正式宴前有顿庆生酒会。”
酒会。
关键词让少薇动作停顿,继而她佯装第一次听说一般,问:“你还得飞去北京一趟?”
“在颐庆办,她喜欢颐庆,家里人也都在这边。”
少薇抿着箸尖,没应声。
又走神了,看到小时候巷口的夕阳光,骑自行车玩闹的小孩。她穿了件妈妈新裁的白色西装马甲出来,被大人小孩围观。徐雯琦在上面摸了又摸,目露艳羡。对了,都不知道徐雯琦现在在干什么?
“你想去吗?”
陈宁霄的声音浮在这夕阳光中,不真切。
少薇眼珠转了转:“什么?”
“你刚刚问我好不好玩,能不能带你去。”陈宁霄观察着她的神色,指尖在玻璃杯壁上抵得很紧。
“是吗?”
陈宁霄低声哼笑,像是拿她没办法:“自己说的话转眼就忘了?”
少薇没有慌张,心里“哦”了一声,想,原来我问出口了。纵使有另一道声音拼命呐喊阻止着什么,她却听不到。她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想去的话,我就带你进去。她认识不少艺术家,都是协会里的,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奥叔?他也会去。”陈宁霄仍旧漫不经心神色。
他大伯母出身高门又身份特殊,自然不可能出面做这种铺张浪费的事,但她不办,多的是人巧立名目为她办,她虽心里门儿清,但到底是虚荣动物,现现身见见老友也是无妨的,至于别人想借她名头走动走动,这她管不着,谁让马克思也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她又不能当个高官太太就深居简出了。
“会不会不方便?”少薇如梦呓。
陈宁霄深深地看着她:“没关系,我带你去,没人会拦,也没人会问。”
从这一刻起,她就感觉自己在梦里了。说话,做事,走路,都像梦游,都像隔着毛玻璃看另一个人、另一个世界。她的灵魂飘出来了,想逃,又只能看着自己的肉身囿于这身不由己中。
偶尔灵魂回到躯体中时,会吃惊于自己这样行尸走肉,而陈宁霄也居然一点没看出来,没过问。
他带她回公寓。洗完澡出来,头发绑在头顶,没留意到陈宁霄脸色剧烈的一变,瞳孔也收紧。她半边脸肿了,不明显,是路人注意不到但足以让枕边人发现的程度,自己没照镜子,故而不知。
陈宁霄压她的脸到怀里,臂膀很用力,又似乎怕压坏她。少薇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也听到了他的吞咽声,知道他喉结滚着,气息又长又沉。以为他是抱着自己起反应了,便问:“做吗?”
这一句很置身事外。
陈宁霄拥她的力度更失控,沙哑着说:“不做。”
侧脸线条如石刻。
睡这么素的觉,少薇都有点不习惯。她的双腿双手都被陈宁霄熨帖而紧密地收在怀里,一双手尤其扣得紧。关
了灯,闭眼,不知过了多久,她孤单无依地求助:“陈宁霄,我睡不着。”
“怎么?”
少薇从他的臂弯里往下缩:“我想蒙着被子睡。”
她像是打请求,声音弱弱的,仿佛这样有错。
陈宁霄掐紧了手,扯过被子盖过两人头顶,落下沉稳一字:“好。”
被子隔绝了所有的光线,身体如沉在黑漆漆的太空宇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响在耳畔。空气很快就变得滞闷、湿热,又是夏天,虽室温被空调控在二十三四度,但被子底下的皮肤却开始黏腻,头脑也因此变得晕沉。
少薇觉得自己黏在了陈宁霄的躯体上。两张在制作中的标本,因为湿度过高而制作失败了,没有成为两片干爽的、独立的叶片,而成为黏在一起、无法撕开的。
少薇抿唇闷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出去吧,你会呼吸不了。”
她倒是在经年的训练中已习惯。
陈宁霄反而去吮她的唇,很热很软,大手盖上她的眼睛:“别操心我。”
少薇眼睛眨了数下,毛茸茸长睫毛扫得他掌心痒,过了会儿她才慢吞吞地说:“陈宁霄,我想妈妈了。”
陈宁霄绷紧了全身的神经,才让自己做到散漫自若,“很少听你提她。”
“九岁十岁时就走了。”
“爸爸呢?”
“一起的。”
“爸爸提得更少。”
“爸爸喜欢写字,硬笔,软笔,就记得小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桌边练书法。一到春节,邻居就来找他写春联和‘福’字。他很少过问家里的事,我怕他,他很少抱我。”
“妈妈不一样?”
“妈妈喜欢我。会给我做衣服,裙子,给我梳《还珠格格》里的头发,用碎布片给我裁头花。我小时候不觉得家里苦,”少薇恍惚地微笑:“可能是那时候大家穷得都一样。不像现在,一上网就有数了。”
“他们走,是为了挣钱?”
“嗯。”
“这很奇怪,因为颐庆才是劳动力流入的城市,照理说不该往外寻找商机。”
“最早是跟着一些朋友倒卖什么,我不知道,把颐庆有的水果特产,倒卖到北方?最远的地方,他们去过黑龙江。后来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少薇说,“会有信和汇款。十一二岁以后渐渐少了,而且用的别人的名字。邻居说,也许爸爸死了,妈妈跟人跑了,或者妈妈死了,爸爸有了新家。总之,他们一定不在一块儿了。”
陈宁霄挪了下手,才发现随着这些梦呓般喃喃的讲述,少薇的额头鬓角已全都是汗。
她浑身都湿透了,黏透了,一场密不透风的汗雨。
他克制住呼吸,一点一点往下询问:“所以,你才只执着找你妈妈的下落。”
“嗯。”
“恨她吗?”
“不是恨,只是迷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
与其说她是在执意寻找一个成年人的下落,不如说是在寻找一个答案。
“天底下遗弃小孩的父母不在少数。”
“我知道。”少薇呼吸稍急,字句也黏连起来:“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死了还是活着,还是忘记我了?到底为什么?心里有个洞,陈宁霄。而且要是,万一,她在等我找她呢?万一她被人拐到山里去了,她是靠想着我一定会去找她,才一天天捱下来的。”
她的双眼想流泪,但只痛苦到紧闭。
“一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我就……我就……”
她牙关紧咬,呼吸浊重,陈宁霄脸色一变,当机立断掀开被子,让凉爽的空气笼住她,扫清她,接着命令:“把嘴张开,别咬。”
少薇随着他的命令下意识地做,下一瞬,嘴里抵入了一个指节——陈宁霄将他弯起的指节塞进她上下牙齿之间,继而沉稳低声地说:“深呼吸,慢一点,再慢一点……做得很好。”
少薇还是想咬紧牙关,但陈宁霄的指节控住了她,令她不得不打开鼻腔通道。徐徐的,她过高的心率、满身的燥热都在着深呼吸中被抚平。
黑暗中,似乎有一声很轻的闷哼被她遗落。
嘴里有铁锈味,在弥漫开来前,陈宁霄抽出了手,用另一手拢住她脑袋,环进臂弯里,叹息着再度鼓励了一句:“做得很好。”
少薇紧绷的躯体缓缓舒展开。
小时候,她是被遗弃的小孩。长大后,她可以不再把自己当被遗弃的小孩,心境却又落入了宛如失孤的大人。没办法不作假设,万分之一的可能,母亲在等她长大了,去解救她呢?公安部发布的寻人招亲,她总在看。
少薇开始东一点、西一点地和陈宁霄讲自己小时候的事。大部分都记不得了,记得的一些也已模糊不清,但很美好,像是镀了金光。
陈宁霄安静地听着,淡道:“她给过你好东西。”
少薇心跳一漏,在空中的那个自己,几乎要为此回到这具痛彻心扉的躯体。
“是吗?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没有见过比你更不怨天尤人的人,但你又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怨天尤人。你正直,勇敢、侠义,性格舒展、开阔,不尖酸,也不自怨自艾。”
他不喜欢形容词修饰词,平时懒得和这些词打交道,但一开口,发现如此流畅,因为修饰词的对面是她。
“以前,我以为这些是你主动选择的结果,如果不这样,现状无从改善,但你却会活得更不快乐。后来我发现,其实是因为你性格里本来就有这些底色。有人帮你浇筑了,是路基,有了这个,你才能在上面修高速公路。”
“以前,我是巷子里最被羡慕的小孩,最受欢迎的小孩。大家都听我的话,想和我一起玩。徐雯琦老是被欺负,我让大家不要欺负,她就没事了。”
陈宁霄在她耳畔低笑一声:“真有号召力。”
她是被爱过的,与他不同。同样是幼年失母,他需要做的是接受现实,而她却不可不被困在拷问真相的隧道中。
“所以,有机会的话,你会不顾一切地找到她。”陈宁霄用极寻常的口吻来确认这件事。
少薇快要回到躯体的灵魂,随着他这一问又仓皇地飘远了。
“嗯。”
陈宁霄指尖温柔地贴上她的脸,将之掰转过来,于暗淡光线中看了她一会,问:“还想做吗?”
少薇跟他对视,伸开双臂去拥他。
“这里没有绳子。”她被他服务着,两眼放空,呢喃地说。
惹来陈宁霄一声笑:“怎么比我还喜欢这个?”
少薇将两截手腕并在一起。她是只舟,只有拴住了,才不会漂泊远。
陈宁霄便扯了条领带绑她,进出很缓慢,自有股坚定。为了能一直看着她的双眼,他没有更换姿势,顶多让她侧了身。
少薇中间一直没有怎么出声,带着他在自己身上游走、摸索、用力。直到最后累积到顶点,她不由自主地喊出声。
这些顶撞、触感、酸疼,都给了她鲜明的活感,类似于某些人自。残时的心境。
在国内的这段时间,她都住陈宁霄这儿,但第二天午夜,陈宁霄却说有时差会议,要她先睡。
司徒宅今夜无人。作为电台主播的司徒静,讲尽了这世上的童话故事后,决定退休、颐养天年,事实上她已停播许久,今天是她最后一档返场。陈宁霄将车停下,匆匆的步履直上二楼,张姨在身后跟着,心脏咚咚。
他面色不善,张姨没说话,径自把书桌抽屉的钥匙找给他。
陈宁霄拍照留档,至底下一张时,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微怔,自然抿合的薄唇稍许勾了一勾。
怎么回事?这不是他小时候?那么旁边那个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婴儿……是少薇。
原来这么早以前就见过,但彼此从未知晓。
陈宁霄不由得想,她看到这张照片时,心情是否如他一样?
“少爷和少薇小姐缘份深,小时候走散,长大也能回来,按老话讲这就是打不散的姻缘了。”张姨讨巧地说。
陈宁霄指腹在相片上少薇的脸上滑过,眼底柔情顷刻悉数掩藏:“那时候的她还不是她,倒不用这么牵强附会。”
张姨:“……”
真难伺候。
拍完了照,陈宁霄将照片原封不动地放回抽屉,这就要走。
张姨已全面倒戈——要叛就得叛彻底,左右摇摆最无用——攒了一肚子司徒静的动静打算汇报给他,却没想到他竟不问。
张姨含蓄地问:“少爷不问问夫人最近怎么样?”
陈宁霄步履比来时更匆匆干脆:“不必。”
没什么比赶着回去陪人更重要,也没甚么能阻止他回去陪人。
就连给贺闻铮打电话交代业务,也是路上开车时顺手。
“济南?”贺闻铮重复了一遍。
“济南是第一城,或者你有能耐的话,可以直
接一步到位拿下整个山东的订单。“陈宁霄直接了当提需求:“我会协助你。”
“你等一下。”贺闻铮稳住他,打开当地政府官网,很快地检索工作报告和规划,尤其是有关“雪亮工程”。
技术的应用讲究渗透原理,业务也是从一线重镇慢慢往省会、省内经济强市、二三线城市打透,这也是为什么三家公司会在宁市狭路相逢,打个头破血流。按贺闻铮的规划,济南、青岛市场是第二步再吃的,更别说山东其他的城市。
这当中还有个关键问题是,安防的升级部署需要硬件产能和资金,并不是直接派团队过去技术赋能就好。所以先去济南,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
检索完毕,贺闻铮合下笔记本电脑:“我可以过去,但我不认为这是个好策略。”
多余的理由他不必说,知道陈宁霄懂。
“我需要。”
“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
“你需要?”
“虽然我是你请来的CEO,但正是因为我是你请来的CEO。”
贺闻铮顿了顿,“恕我提醒,我已经听徐行说过了你们最早在颐庆作为试点的街道是如何筛选出来的。”
简而言之——没有筛选,纯是私生活驱动。
陈宁霄没瞒他:“是同样的原因。”
贺闻铮终究没忍住:“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一个合格投资人的表现。”
第一,对具体业务经营指手画脚甚至要求指哪打哪;第二,无视公司战略部署,或者说,损伤公司盈利能力,提高风险。虽然说陈宁霄有这个资格,但资格不等于做事的正确性。
“那你有没有想过,”陈宁霄顿了顿,“如果没有这个原因,甚至都不会有Eye.link。”
贺闻铮一愣,脑海里迅速复盘了一遍陈宁霄的投资布局,正如几个月前徐行所做的那样。
是的,CV(计算机视觉)和安防,至今还在烧钱阶段,而主做内容生态的投资人哪个不是已经赚得盆满钵满?而陈宁霄明明才是国内最早嗅到这一风向的人。
“Eric,做技术是需要一点理想和情怀的,古往今来所有技术的升级和革新,都是因为人。有人从全人类,或者某些群体出发,也有人只顾一个人。我有为一个人烧钱的能力,也恰恰好搭上了时代、国家和政策的顺风车,是我的荣幸。”陈宁霄掌着手机,安静看着前面即将读秒结束的红灯,“你只管去,烧多少钱算我的。”
这是贺闻铮在过去二十九年里,第一次听到有关爱情的表述,虽然整段话里一个“爱”字都没提。
他仍然感到匪夷所思,本能地问:“那如果我没有拿下呢?”
“没问题,如果你能引诱到‘安行’先来山东,也记功劳簿。”陈宁霄不假思索地说。
数据归国家,没有公司可以私藏,他要争的只是先,不是他和安行的先后,而是济南和其他省会的先后。
贺闻铮又被他的思路开阔给震到,继而明白了:“过去几年,你所有的努力都是在等这一刻。”
“可以这么说。”
“但为什么不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
“我是想这样,因为我以为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件可以说是‘有生之年’的事。但昨天我才知道,原来她心底里根本没有和解,只是在忍耐。”
“我明白了,well,”贺闻铮松弛下来,躺回沙发靠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设个局骗安行过来吧。”
一旁猛听墙角的梁馨:“………………”
陈宁霄失笑一声:“你还是帮我的爱情积点德吧。”
引擎轰鸣,奔驰冲出斑马线,疾驶在微雨下的长街。
还不够。
陈宁霄说完这一通电话后,仍觉不够。不是还剩什么事没做,是觉得话没有说尽兴。
后来还是乔匀星当了他的受害人。
乔匀星大半夜接起电话:“喂?”
陈宁霄:“有人去爱的感觉很好。”
乔匀星:“……”
骂骂咧咧地撂了电话。
一旁朋友问:“谁啊?”
乔匀星:“一破传教的。”
是的,有人让他去爱,很好。
陈宁霄开车、减速、过岗亭、倒车入库时,心里都浮着这个念头。乘上电梯,打开家门,看到睡在床上的少薇,他拥她入怀,身上不沾风雨,唯有整洁与宁静。
少薇转醒过来,摸着他昨晚抵到自己嘴里被咬出一排深刻牙印的指节,迷迷糊糊地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会开得好吗?”
“好。”陈宁霄亲亲她的耳朵,问:“改天,要不要再和公安部的专家碰个面,跟他说说你妈妈的长相?”
少薇被这根银针刺醒:“好。”
其实大约是没用,因为已经十几年。一个人的样貌、身材、气质,已经有很大的变形。
“贺闻铮说,济南政府有意升级安防和数据处理中心。”陈宁霄说这一句时开了台灯,不动声色地看着少薇的面容。
“还记得你之前是怎么找到尚清的吗?”
“嗯。”少薇点点头,翘了翘嘴角:“原理都一样。”
只不过一个是小池子捞金鱼,一个是大海捞针。
“有办法,剩下就交给时间,对么?”陈宁霄仔细地观察着她,生怕漏掉她任何一丝微表情。
她肤色太淡,透明着,有一股摇摇欲坠之感。
少薇哼笑一息:“对。”
陈宁霄于是知道,她已经陷入到似人似魔的恍惚中,陷入到司徒静施给她的高压和蛊惑中。
是的,她生命巨大的谜团,这一辈子苦苦的找寻和叩问,所有被迫的漂泊和苦难,外婆临死前的念念不忘,都已经是一步之遥。往前一步,就是解脱。
再两天,就到了陈宁霄大伯母的生日酒会。
这当然不能明说为这位贵妇的生日会,而被说为是昆曲鉴交流会,昆曲名伶齐聚一堂开唱,既庆生,又名正言顺。地方也选得好,却是巧了,当年的盛怡园。戏台和观众席分设两座八角凉亭内,隔水,荷花正盛。名伶们按剧目时间轮番粉墨登场,间歇时,四处亭台楼阁正方便宾客说话。
少薇前一天打了电话给陈佳威,拜托他介绍一个妆造工作室。当天下午,她穿着一身香奈儿过去做造型——司徒静送她的那身。
陈佳威也在那儿,估计是特意等她的。本来想跟她玩笑几句,但看见她脸色,却问:“你病了?”
少薇摇头。
陈佳威想摸她额头,想想没敢造次,拜托工作室的人给她打扮漂亮精神点。
“很少见你这么隆重。”陈佳威在桌沿靠立着,从镜子里找她的眼睛,但发现以往坦然宁静的她,今天却开始躲避跟人的对视……
一朵白山茶,从枝头凋谢下来。
陈佳威蓦地心里一惊,脸色也微微一变。等一个钟头后少薇弄完,他拎住她胳膊:“你确定你这会儿正常?”
少薇的视线比平时更缓,跟他说对不起。
陈佳威眉头拧得很紧:“没头没尾的,什么对不起?”
“你进ICU的事。”
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陈佳威无语,“我这儿翻篇了。”
少薇低头看了下自己双手,笑唇往上抿。
是不是她胆敢还自如地活着的原因,是因为她当年的罪孽不上不下?只有罪孽不上不下时,她才这样厚脸皮苟延残喘地活吧,罪孽滔天了,也就可以清算,可以一了百了了。
在门口等陈宁霄来接时,风吹紫薇花,她想了很多个人的脸。尚清的,梁阅的,陈佳威的,最后是陈宁霄的。思来想去都是亏欠,说她是扫把星,她择不开。她从一开始就羡慕曲天歌和司徒薇理所当然的活法,她也想,但人生是把好刻刀。
陈宁霄的车子到了,少薇上车。
路上她一直在看他的脸,像要记住。
“我高中时给你做过一个礼物。”少薇蓦地说。
“是什么?”
“一条围巾,亲手织的,浅灰色的。”
陈宁霄回过眸来:“怎么不送?”
“拆了。”少薇答,“觉得你不会喜欢,也不需要。”
“送了才知道。而且,会喜欢。就算不喜欢,也不关你的事,是那时候的我匹配不上你的心意。”
少薇抿着唇笑了一笑:“嗯。知道了。”
过了一会,她问:“你以后会当爸爸吗?”
陈宁霄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当然。”
她问这个问题的方法,是把她自己当局外人。他已经不会再怀疑她对自己的爱,这种置身事外,不似人间,是死人问活人的。
“那你会有几个孩子?”
“一个不嫌少,几个不嫌多。”
少薇忍不住笑出了一点声响:“可是你明明怕吵。”
“房子够大就行,而且,”陈宁霄微微撇转脸庞,目光漫掠过她脸:“今时不同往日。”
飘在半空的透明的她,又几乎要为这一句痛彻心扉,回到躯干。
但副驾驶座的她却恍惚着,未再开口。
挡风玻璃前盛夏明媚,香樟树接天蔽日,黑的树干,浅绿树冠,投下婆娑淡影。
人下决定前,要先看自己的短处。
虽然还没下好决定,但少薇知道,假如真的让周景慧出事,她从司徒静那里知道了母亲的下落,解了人生的谜团,也就到了她该告辞的时候。
不知道陈宁霄知道真相以后,会不会恨她再次选了别人?
这个问题浮上心头,比一命抵一命更让她心脏停跳。
到了。
盛怡园。
明清传下来的园林,靠着私人修而维护一新,墨绿色的题字在岁月中渐渐褪成孔雀绿,很雅。少薇抬头望了一会儿,知道这牌匾到了刷新漆的时候。
她收回平淡如水的目光,随陈宁霄步入这园子。
来者众。
她谁都不识,看到周景慧,心里紧了紧。
周景慧的做派,随着她肚子的变大而更加当家了起来。也体悟了高位的好,她以前是战战兢兢,恐别人怎么非议自己,最近悟了,她只管上去就好,上去以后,别人自会帮她圆一个好故事,否则你看这满园的名流,又有谁不对她客气,不对她肚子里的小孩表示期待和亲昵?
明看到陈宁霄和少薇一起,她也还是扶着肚子走了过来。
“宁霄。”又转向少薇:“这位小姐好面熟,上次在医院见过的?”
少薇看着她柔美的脸,目光下移到她圆圆的腰身,指尖发起抖来。
做不到的。
她的灵魂漂浮得更远了,解离型的自我保护。
因此,旁人说话,到她耳际总要慢半拍。
周景慧讶异又不自在的目光回到她脸上时,她才意识到陈宁霄直接拆穿了周景慧,跟她说:“周助理贵人多忘事,你和少薇的第一次见面,应该就是在这里。”
周景慧勉强笑了笑:“哦,是你,你还帮我拍过照。”
少薇目光空洞,让周景慧难安,不敢对视,似乎露怯。
她怨她。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凭什么。
“少小姐,怎么也来这儿?”她目光来回在两人脸上转。
陈宁霄目光不着她,漫不经心地回:“当然,因为她是我女朋友。”手在少薇腰际扶了一下,声音略柔:“这是我父亲的情妇,叫小妈。”
周景慧脸色惨白,如坠冰窖。
少薇叫不出口,温和笑笑。
周景慧又当她看不起自己。
寒暄过后,陈宁霄径自带走少薇。
曲径通幽,衣香鬓影间,陈宁霄目标明确,但还没来得及找到那位程小姐,就先碰到了司徒静。
司徒静知道周景慧会来,原不会过来受辱——这当然是这位过生日的妯娌给她的侮辱和提点,但一想到今天这场酒会会发生什么,她就表现出某种轻率的兴致勃勃。为此,一向倦怠不快乐的妇人,竟容光焕发,依稀让人窥见她年轻时的绰约风姿。
看见少薇和陈宁霄,她装讶然:“薇薇?你怎么在这儿?”
陈宁霄淡然作答:“奥叔在这里,她不是玩摄影么?我介绍她认识认识。”
司徒静微笑:“什么时候对薇薇这么好心了?”
陈宁霄的散漫里意味深长:“只是顺便。”
司徒静牵过少薇的手:“来,阿姨跟你说两句。”
少薇被她牵过去。人一走,陈宁霄面色一沉,立即掏出手机拨电话,目光紧锁着两人最后站定的方向,须臾不敢挪开。
“在哪?”
对面女声端庄:“戏台这边,被你伯母拉住了。”
陈宁霄报了方位,让她想办法脱身,立刻赶过来。
另一边,司徒静和少薇相对而立。
戏班在弹曲,《十面埋伏》,琴声急切,大珠小珠落玉盘。水榭处视野开阔,司徒静不用提防隔墙有耳。
“准备好了吗?”她牵住少薇的手,很冰。
“妈妈是不想见我,忘了我,还是出了什么事,被你养起来了?”少薇没有回答她。
司徒静深谙巧言令色之功:“她不会主动来见你,但我可以带你见她。”
少薇点点头:“事情结束以后,多快?能比我被抓起来快吗?”
她天真地询问。
司徒静脸孔凉如水,却还是为她心惊,感到一丝不忍。
“孩子,宁霄亲自带你过来的,他比阿姨有用,他会帮你处理好。”
少薇笑意模糊。
她手抖得厉害,像帕金森,只能用力掐紧。
“我等着你。”
司徒静说完,转身离开。少薇一个人站了会儿,也走出水榭。陈宁霄完全没有给她任何一个人行动的机会,带人到了她眼前。
少薇抬眸,看到书香雅正的一个女人。
陈宁霄不多介绍,只说:“这是程小姐,我朋友。”
又对程岩岩道:“这是少薇,我女朋友。”
亲疏分得厉害,身份给得明确,程小姐忍俊不禁,对少薇说:“久仰了,少小姐。”
陈宁霄不动声色:“程小姐第一次来盛怡园,你陪她逛逛,我去找我伯母打个招呼。”
少薇的目光像日头一样,一颗颗小光斑,飘浮不定地汇聚在陈宁霄脸上。
多想让他别走,时日无多,多一分是一分。
万劫不复前,想把还存善良的自己靠近他,把他当作自己存放善良的小神龛。
程岩岩随少薇一同注视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他在走廊尽头消失,继而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上正在漂移的小圆点。
他嫌微信目前的定位飘忽不准,因此提前扫描了园林地图、建模、植入双方IP,由此她可以从手机里一目了然看到他的定位,他也可以从手机里看到她的靠近。
要彻底拆穿司徒静的谎言,粉碎她所有的后手,拉回人与鬼之间摇摇欲坠的少薇——不当面是不行的。
第102章 第102章结婚时,您得被我们敬……
程岩岩看着眼前眼神光飘忽不定的女人,怀疑起她现在能站在这里究竟是靠本能还是理智。
她今天很漂亮,一身香奈儿套装气质端庄高雅,丝毫不见小门户出身之色,头发吹卷,低挽发髻,一侧用白山茶发饰固定。如此,鬓角的山茶花与她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庞交相辉映,或者说,那朵花掠夺了她的神采和生命力,让她本人显得虚无飘渺极了。
“我第一次来,你陪我转转吧。”程岩岩开口,浅带了一步示意。
“陈宁霄跟我见面,也在类似于这样的园子里,他派头大,坐下就喝茶,虽然礼仪有数,但让人不爽。”程岩岩说,“喝完茶,他就告诉我,他有女朋友。”
少薇为这一句略略回过神,领会到这位程小姐就是此前电话里的“程”。
她目光在程岩岩身上着力,算是注意力回到了了当下。
程岩岩抿唇笑:“能告诉我,听到这些,你是什么感受吗?”
少薇的教养礼貌让她运转起了脑袋,稍显没味道地回:“我没想到。”
“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留,还是家长要求的。”程岩岩视线婉转,略停,意味深长:“现在看,幸好。”
那天那顿饭告别后,两人没联系,因而前两天陈宁霄找上她时,程岩岩的讶异难掩。
“这么重要的事,却拜托给我这个一面之缘的人,”她笑得意味深长:“看来陈先生你身边真是四面楚歌。”
“见笑。”
“你就不怕我也给你使绊子?毕竟,我可是你的相亲对象。”
“我看人从不出错。”陈宁霄一如既往的笃信之下,多了一丝无奈的诚恳:“当我求你。”
程岩岩长叹一口气:“你们陈家,真是龙潭虎穴了。”
圈内没人不知他父辈所行之事,都不觉得算什么,毕竟先例比比皆是,倒是都对他那位原配颇有微词。程岩岩也是个敏于思而鲜于言的人,听着家中长辈们谈论,说他母亲是个拎不清的蠢女人,只知道一味地摆姿态,小家子气,要上进到这样的圈子,爱情的排他性是女人首先要献祭出的供品。最终的结论,是司徒静不愧是小镇出身。
程岩岩听得想笑,却也辨驳不了什么,只觉得不公平。遭受背叛的是女人,被要求姿态好看的还是女人,伤痕累累后被苛怪为太过愚蠢的还是女人,说这些的还往往自己也是女人,没意思。见陈宁霄之前,她就笃定了要回绝,但这男人为爱情不思进取的姿态让她起了兴趣。
两人循着步道,一路往盛怡园的深处走。程岩岩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似乎很忙。这虽然不合礼数,但反正身边这女人已经远游到四海八荒,她也就省得编理由致歉了。
单走着实在闷,程岩岩起话题问:“在你眼里,陈宁霄是什么样的人?”
少薇的思绪像是鱼线上的浮标,她问话提一提,它就浮出水面。
过了会儿,程岩岩听到她回答:“善良。”
她唇微张,意料不及的答案:“要命了,善良在这圈子里可不是个好品质。”她笑道。
少薇抬起眼眸,认真地说:“我不了解你们圈子,但善良在哪里都是好品质。”
“嗯。”程岩岩耸耸肩,随口问:“那你呢?善良吗?”
她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一问对她是万箭穿心。
“怎么,你为他害过人?”程岩岩饶有兴致。
居高位惯了,问什么都像是垂询。
“间接。”
“怎么个间接法?”
“觉得有人对我身边的人有敌意,所以藏住了他的存在,掩饰为另一个人。”
程岩岩挑眉:“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果然被袭击,进了ICU很久。”
“精彩。”程岩岩像听话本:“陈宁霄知道吗?”
少薇摇摇头。
“你不敢告诉他,因为知道会给他上一层不必要的心灵重压。你很爱他,不想他有一丝一毫负担。”
“嗯。”
程岩岩若有所思:“唔,那你不仅得管好自己的嘴,还得祈祷世上有不透风的墙。”
她的这一句,令少薇沉默,冰冷冷的手臂为之抽抖。
她和周景慧无冤无仇,就算周景慧对她释放过敌意和冷箭,也绝不会起私刑之念。跟周景慧唯一有利益争夺的,是司徒静,再说直白点,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和陈宁霄。陈宁霄看不上这份家产,但他怎么会不了解他母亲呢?事发之后,他会猜到的吧,是司徒静首先为他起了这份歹念,才有后面的事。
程岩岩发现她眼神光聚焦了一时半会。
“你想到了什么?”程岩岩关切地问。迟疑了一下,后半句没出口——
你看上去很痛苦,快化在这太阳底下了。
少薇摇摇头,惜字如金,在连日的行尸走肉和痛苦煎熬中,她精力已经所剩无几。
一想到真的做了这样的事后,陈宁霄会活在怎样的痛苦中,她就想弯腰呕吐。
“他让我们见面,你不胡思乱想么?”程岩岩对她起了好大的兴趣,“难道,你肯接受他家里有一个,外头再养着你的日子?”
“不。”
言简意赅的女人,多说了一句:“他不会做这样的事。你如果……他会对得起你。”
程岩岩发现她这人有股怪异的举重若轻,很惊世骇俗或痛苦的事情、预想,能被她非常轻率地说出口。她惊异之余,忙道:“没这可能,是我好奇你,想见见你。”
陈宁霄真是没看错她,按计划行事,话术周到。
“哎,”程岩岩叹了一声,玩笑,“我可以问问吗,你们为什么会爱上彼此?我没喜欢过人,这是什么感觉?”
“想到对方,愿意为他义无反顾做任何事。”
“义无反顾?不计较公平吗?比如谁做得多一点。”程岩岩略躬了背,去找少薇的表情确认,“真的?”
她是北方姑娘的体格,比少薇还要高许多。
“因为你能感受到,你也生存在这样的爱里,是双方的。”
“我不信。”程岩岩笑,“神话故事,科幻片。”
“就当有情人自我感动。”
少薇唇角勾了勾,耳朵听到了一些人声,还有旁边鱼动莲叶。
原来他们正走在一条步汀上,两侧莲叶接天无穷。奇怪,她刚刚除了程岩岩的声音,怎么会什么也听不见呢?像淹没在水中。
程岩岩决定冒犯一下她,“你说得很好,但说服不了我。因为……”
她顿了顿,坏心且顽皮地笑:“你状态很差。真的生存在你所谓里的爱里的话,你又怎么会是这幅模样?”
少薇的脚步停住了。
程岩岩点点手指:“陈宁霄,把你爱得很差哦。”
“不是的。”在她话音落下的那零点一秒,她的否认就接上,眼睛也不及眨。
程岩岩耸肩:“虽然我不知道你身上在发生着什么事,但显然,他没能救你。”
“不是这样,我只是……”
少薇蹙起眉心。
她只是,本能地将陈宁霄排斥在了外面,正如当年她察觉到宋识因的敌意时……愿为他周旋,护他在风暴外。
但是不是……是不是这一次,已经沦为了一种一厢情愿?
她可以和陈佳威达成默契,但周景慧这件事,真相就写在事件本身。
甚至,会不会有人认为,她是被陈宁霄指使的?他那么高傲、理想主义、目光清晰高远的人,要因为这种事陷入到“争家产”这种泥淖中,并永远无法自证清白——因为她已经是他公开的女友了,而她和司徒静之间的恩怨,却是无法向外道的暗流。
程岩岩发现她游离的目光又回拢了,有趣。
“你只是不信他能救你?那他很弱。”程岩岩轻描淡写,“不是我看轻你啊,你身上不足以产生
连他hold不住的事。除非……“她凑到她眼前,压低声音:“你杀过人?”
少薇被她这样冷不丁的一下弄得心跳骤停。
“你目光居然闪了一下。”程岩岩歪了下脑袋。
少薇不再说话。为着她是陈宁霄信任的人的关系,她已经不自觉和她说了太多有的没的,她太聪慧敏锐,问的东西不合常理,偏偏都直击要害。
所以原来,不合常理的是她。
她常常有一种豁出去之感。自母亲不告而别,她那种想被谁强烈需要的巨大空洞就种下了。陈宁霄说她身上有侠义,只是表象……侠义,就是在所不辞咯,在所不辞地豁出去……
生命因感受而定义。老饕的生命是味觉,旅行者的生命是腿下的路,她的生命,像活在武侠小说里,轻飘飘的一笔,“刹那间,谁谁冲出,护谁谁于身后,被谁谁刺于剑下,当下血溅命悬,在那谁谁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轻飘飘。
天地飘萍,她有这样的感觉,外婆走了后更甚。是为自己活,看世界风景,阅人间百态,找到爱好,立足事业——才二十二岁,对别人来说,正是刚出校园、独立主张生活的年纪,满眼新鲜,而她却已经为自己主张了太久太久……
浮萍有寿,至多活一个月。十二年,小半辈子,按比例,别人的五十载,她累了。
少薇抬起手,看着苍白掌心上纵横的青色细小血管。
这个动作,她这些天总无意识做,眼前看到的不是掌心,而是弥漫的血色,淋漓的鲜血。
但是现在,她总算看见了自己掌心的纹路,微弱,但延伸着。
她的未来,她的人生,真的这样轻易不值一提,不堪一过吗?
程岩岩看着她梦游般的动作,没再出声打扰她。
陈宁霄,真的把她爱得这样差么?让她对自己的道德、良心、未来,看也不看,顾也不顾。
什么都不值得她留恋,什么都可以被义无反顾地抛在脑后。
她为谁义无反顾?
哦,妈妈……
也许在等待她解救的妈妈……
程岩岩紧皱目光,拼命忍住了想叫她一声的冲动。她的人生太高枕无忧,就连新闻台也从不停留民生频道,头一次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看到如此具象的痛苦。
等她的命偿掉,她身后会留下什么?是反复叩问“为什么”的他。
他前半辈子好不容易从这种“为什么”中走出来,竟要因为不小心掉进了她爱的陷阱,而再问上后半辈子,而这一次,没有人会回答他,他也不会再信任何人的拥抱了。
因为彼此的爱而焕发的新生,她丢掉了,也顺便把他的那份毁掉。
手机震动,是家里人来电。程岩岩看了眼怔怔然的少薇,略略松神,背过身去,掩听筒小声:“喂?”
草草两句挂断,转身,她第一次体味到慌张——
少薇不见了。
完蛋。是个人都能看出她现在精神恍惚,不是正常人,程岩岩已经充分理解了陈宁霄拜托给她的事是何等重要。但现在,至多半分钟的功夫,她把人弄丢了。
会出什么事,她不敢猜。总不能……她其实想在这儿自杀?想到这里,程岩岩更感到五雷轰顶。
少薇随在周景慧身后。
周景慧身材保持得很好,肚子只见向前顶,不见横向圆,从背后看还是曼妙。所有人看了后都说她怀的是个男孩,周景慧去香港看过,确如此。虽说女儿也好,像司徒薇一样无忧无虑当公主,但对周景慧内心的这场千亿家产之战来说,还是差了口气。
“真是抱歉,上次在医院硬是没认出你来,”周景慧歉意笑笑,“所以,叫你来叙叙旧。”
少薇抿唇。
周景慧察觉到她目光,问:“你要摸摸我肚子吗?”
她说着,似乎想来牵她手。
少薇惊恐,心跳漏了,飘在空中的自己猛地一下回到躯干里,脚步往后退,手以斩钉截铁的姿态缩到身后。
周景慧露出没滋没味的表情:“哦,你老家也信奉不能乱碰孕妇肚子的说法?”
少薇脸色煞白,两条手臂血液活泛:“不是,但还是小心为好。”
她灵肉合一了,身体是逢春的枯木、解冻的坚冰,看得见、听得到、想得灵清。
周景慧一愣:“你提醒得是。”
又笑:“你精神了?刚刚进来就一副没睡醒模样。”
“最近压力大。”
“哦,宁霄不养你?”周景慧又露出没滋味的表情,掌心轻柔停在肚尖上。
“我们是谈恋爱,不是谁养谁。”
“你什么意思啊?”周景慧对这些话术异常敏感。
少薇摇摇头。
“宁霄带你来这里……”周景慧探究着她的脸色:“不会是要把你介绍出去吧。”
在这里看到少薇一事,打消了她所有的好心情。这是什么场合?她是靠着孕期撒娇卖乖磨了很久、又实在是相处了这么多年,才让陈定舟带她来的。
少薇却不想再听她说什么。她的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快走快跑,此刻四周没人,怪她做贼心虚也好瓜田李下也好电视剧看多了也好,要是周景慧有个好歹,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而且……那些隐隐约约的歹念,在她身体里留下了电流,此时此刻,她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对危险和坠落的感知让她恐惧万分。
“周小姐,下次方便时我们再叙。”少薇当机立断退了一步,“待你生产之日,我会和陈宁霄一起去探望你。祝福你。”
转身,一口长气徐徐出尽。
周景慧面容难以自控地扭曲了一秒,看着少薇转身离开的背影,想到自己即将当母亲,她与心里那股酸气冲天的“凭什么”和解了。
不再问凭什么她曾经也是那样的人,曾经也在年少无知时投身于富商老男人,凭什么她可以被原谅,获得陈宁霄再一次的机会……她们,有什么不同?
程岩岩在急火焚心中看到了少薇,一个箭步冲上去,拉她的手,看她的腕。
没刀伤!谢天谢地!
她在胡想什么……程岩岩拍了下额头,厉声:“你怎么乱走啊?”
少薇被她凶得一愣:“刚刚看你打电话,有个朋友叫我……”
程岩岩溜圆了眼睛:“老情人吗?让你梦游都结束了?”
少薇:“啊?”
“来不及了,你赶紧跟我走。”一看她回了神,程岩岩拉她也用了力。
陈宁霄的定位已经很久没动弹。
那间悬挂着「春分雪香」匾额的屋子,少薇被她拉着疾走经过,回眸望了一眼。
不会忘记曾在这里坐上很久,祈祷他不要发现她。
她现在懂了。
是他比命运,更早地发现了她,带走了她。
程岩岩的脚步停住,扣着少薇的手腕:“嘘。”
为了这一幕,她今天穿了没跟的软皮鞋。
司徒静,正在被她亲儿子一步步激怒着。”
所以,你今天带她来,就是想告诉我,她是你正牌女朋友?“她倦怠地问:“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倒也不是说不通。”
听到她标志性的语气和嗓音,少薇一愣,不明就里。但程岩岩力气很死。
“我不止要告诉你,还要告诉陈定舟。”陈宁霄淡淡地回。
司徒静面无表情的脸上浮起一个笑:“那你可得好好说。”
“说她是你的养女,不是很名正言顺?少薇没有别的亲人,你当仁不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虽然冷酷也依然留恋于她的目光、她的童话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一个“你”的独当一面的男人。
司徒静怒容浮起:“你们自己暗渡陈仓,还要拿我做文章?”
她不会忘记,陈定舟知道少薇的底细,如果再知道她是她的养女,那她这个当母亲了,可就要被按上居心叵测的罪名了。经年的打压,圈内的冷眼,已经教了司徒静太多。再来一遍,她已没有气魄携女出走。
“怎么?看你的样子,是不愿意?”陈宁霄眯了眯眼,又当着司徒静的面极自然地看了眼手机。
两个定位点几乎重叠。他揣回手机,唇角勾了勾,逼视向他母亲,玩味:“不是和她妈妈感情深厚吗?”
“你怎么知道?”司徒静脸色一变。
一墙之隔,少薇本就变幻不定的脸色也是煞白一变。
陈宁霄知道?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多少?
程岩岩听得聚精会神,有趣有趣。
“我想知道的事,自然能知道。”陈宁霄气定神闲哼笑一声,“我这么喜欢她,在带她见陈定舟前,当然要做好功课。我想好了,届时就由妈妈你做背书,我和少薇的阻力会少很多。”
“宁霄,你什么意思?”司徒静渐渐流露出不敢置信。
“我说了,由你作背书,让陈定舟认可我们。”
“你疯了!”司徒静断然低喝,“你爸爸见过她,就在这里!她身上背着人命,被人当瘦马养过!”
程岩岩瞪大眼眶,却没去看少薇,怕她不自在。
精彩精彩,外面的世界居然是这样的?
“别污蔑她,她是你的养女。”陈宁霄一字一句不紧不迫地说:“结婚时,您得被我们敬两杯茶。”
结婚两个字一出,四下俱静。
少薇喉咙不上不下地噎着,不敢吞咽,眼睛眨了眨。
司徒静额头开始跳,天旋地转间咬牙切齿:“没可能。我告诉你宁霄,没这个可能。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别再忤逆你爸爸。”
“我设想好了,到时候订婚宴,刚好让你和叶阿姨姐妹重逢,场面肯定很动人。”陈宁霄宽厚地笑了笑,无视她的警告,“为了给少薇一个惊喜,我和叶阿姨都特意瞒着她。”
他的自说自话本来就够激怒司徒静,骤然听到“叶阿姨”这三个字,神情直接如遭雷击。
如果说在此之前,陈宁霄对她不掌握叶斯媛下落一事有百分之五十把握的话,这一眼后,这个把握就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多的百分之一来自他对亲生母亲的不忍。
少薇掌心冷汗涟涟。
“你,找到她了?”司徒静完全是下意识地问。
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旧友过得好不好?为什么舍弃了自己女儿?又是怎么被陈宁霄找到的?找到了也好,那样事成之后,她不必觉得对不起少薇,也算完成了承诺没撒谎。
司徒静,用她那把太漂亮端庄的嗓音,不由自主地问:“她在哪?”
这一问后,程岩岩感到自己手下紧攥的那根胳膊,骤然松懈了,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怎么,妈妈迫不及待想叙旧了?”陈宁霄松弛地靠上了桌角,当他妈的面掏出了一根烟,哼笑了笑:“我说了,订婚宴才准见。”
“宁霄,她是妈妈当姑娘时的好姐妹,这么多年没见,我也很想她,她过得好不好?你让我见见,你和薇薇……妈妈不反对的。”
虽然知道她是虚与委蛇,但陈宁霄将烟塞进嘴角,倚坐桌角的漂亮身段起身,散漫而松弛地一笑:“谢了。”
每个人都听出,他这最后两个字,货真价实,比真金钻石还真。
第103章 第103章开演
“没用的。”
陈宁霄尚未走到门边,就听到司徒静冷冷地来了这么一句。他咬烟的神情怔松,冷冷回眸:“你想说什么?”
“今天过后,她就不会再见你。”司徒静嘴角浮起模糊而不带温度的笑。
她居然还想往下聊,这是陈宁霄没料到的。他停住脚步,不动声色:“怎么,你想从她那边下功夫,让她离开我?”
“不,我跟她聊过,她说,你出牌,她就跟牌,你梭。哈,她也梭。哈。”司徒静复述出这句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句子。
陈宁霄微愣,不知何故笑了笑:“是吗,她这么说。”
他突然想感谢司徒静把话多聊了一会,因为这么动听的句子,少薇肯定不会当面说给他,他求也求不来的。
“她这种个性的姑娘,越是施压,她就越会为别人赴汤蹈火。可惜,太重情重义,自己也活不长。”
陈宁霄眸色冷下:“看来你足够了解她。”
“当然。”
“所以,”陈宁霄停顿,无法找到更合适的词为自己母亲哪怕粉饰一分,“你是真的恶毒。”
他母亲是奔着利用完后看着她死的打算去蛊惑她的。陈宁霄掐了没抽两口的烟,这几天一直高速运转提防着所有人也计算着所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放空了数秒,继而唇角勾了勾。
“恶毒”两个字,于司徒静这样奉体面高贵为尊的人来说,无疑两枚子弹。从亲儿子口中说出,更让司徒静感到恍惚。
“恶毒?”司徒静沉沉地重复了一遍,“宁霄,你在说你母亲恶毒?如果我恶毒,陈定舟又算什么?”
“我没有一天认为过陈定舟是什么高尚的人。”陈宁霄凉薄漫应:“很高兴你现在让我知道了我父母两个都病入膏肓。”
程岩岩听得心惊肉跳,但感到了掌心的扯动。她扭头看去,发现少薇双目无比澄澈地看着她,对她做唇形:“走。”
程岩岩明白过来,她在维护陈宁霄的隐私,或者说这个男人生命里最深最无法示人的伤疤。
她没再坚持,跟少薇一同离开转角。
司徒静的声音渐淡了。
程岩岩长呼出一口气,对今天原本可能发生的事隐隐约约有了猜测。而少薇也懂了为什么她会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陈宁霄让你看着我,不要给我一个人待着的机会,对么?”
“对啊。”程岩岩笑,“你消失的那阵子,我心都要跳出来了。现在算是完成任务了么?”她略带玩笑之意,但其实认真端详着她眼眸深处:“你看上去跟刚刚判若两人了已经。”
少薇点头。
“哎算了。”程岩岩交握双臂,“我还是等他来交接吧,我可不想功亏一篑。”
少薇没多费口舌说服她,只是笑了笑,脚下略快:“那你等我一下,我想……”
程岩岩:“?”
少薇开始匆匆,循记忆直奔游廊尽头洗手间,字眼掉在她身后:“吐。”
“……”
到了洗手间门口,却见一张黄色警示牌立着,有个剃寸头、身姿挺拔的小伙立在门口,伸手拦她:“请止步稍等。”
少薇以为里面在进行维修清洁工作,双唇紧闭咽下肠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冲他摆摆手,意思是自己忍不住了。孰料小伙拦得坚决,目露精光,甚至想呵斥她。
“让她进。”随后赶来的程岩岩道,“我负责。”
她讲话竟管用。小伙迟疑一下,往一侧让开。少薇手捂唇冲进去。
里头传来一声压低的惊慌女声,应该是被她的擅闯惊到了。
少薇与里面的贵妇人匆忙错身,目光微微交锋,没能讲任何一句话,径直冲进
了其中一个隔间。
惊天动地的呕吐声。
都吐干净。吐干净过去三天自己的人不人鬼不鬼,吐干净司徒静的蛊惑、背叛和利用,吐干净自己竟动过伤人念头的恶心恐惧。吐得越厉害越觉得要窒息晕厥过去,她越觉得自己像一只布袋子,被彻底地翻转过来、清洗干净。
整洁芳香得不像洗手间的洗手间,因为她的动静而回归到了洗手间本身。停立在洗手台边的贵妇人,目露不悦,嘴角下压。
马桶的抽水声响起。少薇看着洁白陶瓷壁上的水漩,目光渐渐聚焦回来。她仍旧手撑膝缓了会儿,确定没有恶心感了,方才起身出隔间。
洗手台边,铬色水龙台被压下,流水声停,优雅的贵妇抽出擦手纸,动作慢条斯理且优雅,眉心蹙的弧度很刚好,既不不破坏她的优雅,又能让旁人阅读出她的不悦。
人这种生物,早已在千年的阶级社会中被训练出了本能直觉。少薇已嗅出不对劲,知道这洗手间不是在维修,而是为眼前这女人关闭。但幸好,现代社会人人平等,事已至此,她除了略含抱歉地冲对方抿唇笑笑,也没什么能表示的了。
没想到,有时候自觉平等,对某些人来说也算冒犯。妇人对她略一颔首,目光意味深长将她上下打量,一言不发走出,高跟鞋笃笃敲着——绝不急一分,却让人头颈一沉。
少薇想笑,她不求人办事,也不觉得人能让她丢饭碗,纵使想诚惶诚恐让她舒坦些,她也发自内心地做不来。
出了门,陈家伯母徐徐深吸一口气,严厉问:“小张,你怎么回事?”
“婶婶,是我朋友。”程岩岩从走廊侧的青石栏杆上起身。
见她这么说,伯母的气可全都消了。
少薇动静缓缓地洗手漱口,留神听着门外对谈。
“我说呢,突然找不见你,原来会朋友去了。”
陈家伯母又道:“宁霄呢?《游园惊梦》马上就开唱了,你跟宁霄一块儿过来听听。”
少薇一愣,领会过来。这位就是今天这场宴席真正的主角,陈宁霄的大伯母。
程岩岩找着托辞:“我得等等我这朋友。”
陈伯母面色稍淡一分,整整胸前披着的松石绿苏绣披肩,道:“不妨碍。这是哪家的小姐?”
这可没事先对过词,程岩岩一时半会编不出来,只好说:“是我闺中密友。”
待少薇出来,程岩岩挽住她手,什么身份都没说,单说:“这是我婶婶,你就跟我一起叫婶婶吧。婶婶,这是少薇。”
少薇轻点下巴,出声叫:“婶婶。”
她下巴尖,清瘦的鹅蛋脸,发髻细碎了些,被她刚刚对镜整理好了,一股子沉静雅丽,其实是讨喜的,又是程岩岩的朋友,陈伯母已拂去了刚刚的不快,道:“少小姐听不听昆曲?”
少薇道:“还没听过。”
陈伯母望了她一会:“既然这样,要是身体缓过来了,那就一起吧。”
其实是句拐了弯儿的客气话,底下意思是要她自请离去,但少薇不怎么听过这种会拐弯的话,便请教程岩岩,与她对视了一眼。程岩岩冲她一点头,她也就应了。
陈伯母心道,看来是个素姑娘,没出身的。不过这么漂亮,倒不是不值得培养。
这圈子高处不胜寒,不仅男人需要漂亮生物,女人、老人,也都需要漂亮、活气、灵光的生物,看看听听,赏心悦目,带在身边,正如佩戴珠宝,让他们衰老起来的皮肤被点亮。
三人顺着游廊往园子中心走,转过一角,盛夏明景豁然开朗,与陈宁霄碰面正着。
一路有疾色的男人,在对上这一眼的刹那,脸上的心不在焉、压制在眼底的烦躁都通通消失。他笃定地多看了少薇一秒,而后哼笑出来,西装下的躯体骤然松弛,重回倜傥。
他知道,他认识的她回来了。
这一眼后,他不露声色地将目光放回了他伯母身上。
虽然这三人碰到一起算是意外,但倒也是个不错的意外。
陈伯母看见他,喜道:“刚还让岩岩找你,你倒自己找过来了?”
陈宁霄确实是一路看着定位自己找过来的。勾唇略笑:“这不巧了?”
少薇生怕他心血来潮就拽过她介绍,万一把这贵妇吓出个心梗好歹的。但听他们寒暄了几句后,她略略放下心来——陈宁霄似乎一时半会没这打算。
《游园惊梦》马上开演,当世最知名的名伶班底,最拿手经典的一出戏,一时间众宾客都往那戏台前的水榭里聚,园子四处都升起人声。
陈宁霄手抄兜走在陈伯母身侧,应对着她无聊的问话,比如是否和他父母见上面打过了招呼,又说今天有几位人物是他伯父叮嘱他要见的,对他业务有用。
陈宁霄一边应着,一边将右手从西装裤口袋里伸出来,很轻地捏了一下少薇的手。
少薇一惊,但没抽出,迟疑过后,她掌尖回勾,拢住了陈宁霄的手。
陈伯母正说到兴头,冷不丁就听到了陈宁霄一声笑,忍俊不禁似的。
“笑什么?”伯母问,以为自己刚刚指导他生意显外行了。
陈宁霄这会儿对狗都温柔:“没,您智慧,我听了受益。”
陈伯母可没被他这么对待过,当下嘴合不拢,面上却瞪他:“当着岩岩的面你倒学会说话了?”
程岩岩心想,可不关我的事啊!
又睨了一眼少薇,找她的目光。
两人视线是对上了,少薇抿唇笑笑。
程岩岩想,哎,真是磊落的姑娘。又想到与恍惚的她的那些对话,心底默默回响出一道声音:爱人,信人。感受不到信任、给不出信任的爱,不是爱。
程岩岩不会想到,他们也曾走过既不信自己,也信不了对方的一程路。
到了水榭,等待登场的三位名伶已妆容齐整,正与宾客们合影、寒暄,不乏人送花。见陈伯母来了,众人又自觉散开,如此,随在她身边的几个人也都成为了目光焦点。
窃窃私语声响。
“那是哪位陈公子?”
“大陈被带去北京培养了,这是二陈。”
“还是亲生的要紧。”
“想岔了,会惹事的才摁在身边,有本事的这是放手预备接班了。不信你看旁边那个穿旗袍的。”
“谁?”
“中央‘程’。”
听者肃然起敬。
说者声音更压低。
“听说在接触。”
“那不得了。”
“旁边那位呢?”
稍欠雍容,但清丽冠绝,容不得人忽视。
“嘶……这,确实是生面孔了。”
“不得了。”口癖之余额外加了一句,“不得了的漂亮。”
刚赶到盛怡园的陈定舟,被大了肚的娇情妇挽住手,于人群中低调。他知道这嫂子表面亲民实际上极好排场,今天这游园宴席他只打算稍现个身就走。但看到那鹤立鸡群、场面又极其复杂的中心几人后,陈定舟脸上经年的堕色厉色都是一愕,简直是傻在了当场。
他的儿子。
他不出意外的话万众瞩目的准儿媳。
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不祥、不吉、带着白色山茶花般死亡气息的少女——他儿子的女朋友。
虽然分居二十年,但夫妻某些方面利益是一致的——陈定舟第一时间去找他妻子司徒静,想要问问她在搞什么鬼,为什么没有把这女人从他儿子身边弄走,反而还登堂入室了?
陈宁霄做事一向不经他商量首肯,在陈定舟眼里简直可以说是剑走偏锋离经叛道。一个猜想随即浮上陈定舟心头——他这逆子,该不会是要当场给这女人一个身份?
那程岩岩又怎么肯在一旁?难道,他青出于蓝,已经胜过他老子,在成婚前就先让情妇和正妻达成了和平?
陈定舟浑浊阴鸷的双眼,一边在满场人中寻找他发妻的身影,一边猜测着、推敲着、惊疑不定着。
所有人的
目光都瞧着水榭中心的这一幕,独陈定舟目光逆向。
骤然——他目光一定,身体发寒,僵到发硬。
他看到了司徒静。
人群中,司徒静面孔灰败,正一眨也不眨地盯死了他。
像个疯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陈宁霄的眼锋也扫见了他父亲,勾唇略略一笑。
很好,人齐了。
与此同时。
帷幕拢下,戏班就位,两侧台本电子幕亮起,全园皆静。
第104章 第104章他的公主
“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昆曲婉转。台上,杜丽娘软腰垂首步步迤逦生莲,台下,一众身居高位的宾客于紫檀软垫椅中正襟危坐。真票友听得入迷,摇头晃脑不时喝采,假戏迷忍着哈欠,眼波流转间妄图窥见天梯。
陪陈家伯母坐在首排的,分别是今天这酒会的东道主,一位年事已高的国家级昆曲艺术家,程岩岩,以及陈宁霄。少薇身分不明,在演出前被客气地请到了后排。
陈宁霄给她发了条微信:【演出结束别乱走,等我。】
少薇答应了他,在台下听得很沉浸。
冷不丁的,她丢在手拿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少薇拿出看了眼,“司徒阿姨”来电。
她按了下锁屏键,既没有挂断,也没有接,将手机倒扣放在腿上。
这些动作司徒静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似常人的脸色在少薇这一举动后一愣,接着更为失魂落魄起来,眼神的时散时聚出卖了她脑子里的颠三倒四。
一时想,宁霄真没骗她,这姑娘已经知道了真相,不会再为她所用。
一时又想,她对她培养这么多年,绝非无真情,她竟弃绝得如此坚决,该死。
一时想,宁霄要为这姑娘动真格,那她这二十几年的忍耐苦修岂不是功亏一篑?
一时又想,没关系,只要保证启元只有一个继承人可用就行……
和陈宁霄的对话还若近若远地飘忽在耳边。
他说她恶毒?一个为了他卧薪尝胆半生、舍弃了所有尘世幸福的母亲,到头来竟被亲生儿子说恶毒。司徒静虽然觉得胆寒,但作为母亲,这一点坚韧她却有,她绝不苦口婆心问自己儿子眼里有没有她的付出她的委屈,而只是怀着冷静的怜悯宽容了他:他不懂。他从小被她保护得太好,以为身上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不知道背后是他“恶毒”的母亲的牺牲。
仅此而已,他不懂。
天底下没有母亲不会宽容儿子的不懂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当母亲的怎能因为儿女的不理解,就改弦更张呢?儿女这年纪,怎会懂一位母亲的谋略和牺牲。要当一个伟大的母亲,战略定力必不可少,有时定会招致儿女的攻击甚至怨恨,但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他们终会恍然大悟,感恩、痛哭……
司徒静眯了眯眼,回到了戏中,捏了个兰花指,附合着台上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游园》这折唱完,按东道主意思歇十分钟,供客人喝茶谈天。
陈伯母牵起程岩岩的手,问她觉得如何。程岩岩喜欢这些古典东西,素养又高,圈内长辈皆知,陈伯母便让陈宁霄陪程岩岩去后台看看演员们。
一扭头,却见陈宁霄老神在在地搭腿坐着,手执茶盏,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眸半垂,极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后道:“伯母再这么执意当着我女朋友的面撮合我和程小姐,那就是给三个人难堪了。”
零帧起手,陈伯母错愕当场,下一秒,她目光笔直无碍地找向了仍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少薇。
她甚至在玩什么弱智打小蜜蜂游戏。因为陈宁霄让她结束后别乱走,所以她干脆全程都不动,就埋头坐着。这现场与她无关,她对谁都不感兴趣也没有贪图。
一声轻磕,陈宁霄将杯盏轻轻搁到一旁紫檀案几上,起身,云淡风轻地一笑:“伯母好眼力,薇薇也是真出众。”
陈伯母:“……”
“程小姐?”陈宁霄略一颔首,唇角勾笑。
程岩岩微笑,着软皮平底鞋的双足无声落地,起身,抚平旗袍,而后来到后几排座位席,将埋头打小蜜蜂的少薇牵起来,众目睽睽之下牵到了前排。
少薇一脸茫然,以为又要自己扮演闺蜜。
她没想到,她是真扮上了。
程岩岩浅笑吟吟,对陈家伯母道:“婶婶,别怪我瞒你,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顿了顿,她将少薇的手搭在自己手心:“我这位闺中密友,比我更早认识陈宁霄。陈程两家长辈心意难却是真,他俩之间的感情也是真,我呢,比起嫁个好男人,更看重好朋友的心,所以……”
她牵起一个更深的笑,将少薇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放进了陈宁霄的手里。
全场:“……”
少薇:“?”
她呆若木鸡,弱智手游里,小花园被蜜蜂群拥而上,gameover了。
陈宁霄掌心回拢,将她的手握住,缓缓收紧,直至密不可分。
“今天这《游园惊梦》可真是唱对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薇薇,陈少,婶婶,你们说是不是?”程岩岩字句如珠玉,落在青石砌的地面上,清脆地传遍水榭。
她的戏演完了,目光射向陈宁霄,将舞台交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