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暗恋节拍 三三娘 29666 字 2025-04-30

第91章 第91章换上更大的

陈宁霄落地时,少薇正在给他口中的“瘪三”遛狗。

Jacob养的三只雪纳瑞三只西高地白梗犬都是他亲女儿,理论上来说,少薇一次性伺候六位千金。所幸她很有伺候千金的经验,所以虽然浅浅跨了下物种,她也依然将它们次伺候得很好。

六位千金有固定的散步嗅闻和排泄路线,以米兰大教堂为中心呈棋盘格穿梭,最后以在一家意大利手工冰淇淋店里添上三个甜筒为结束。

虽然也很想给自己买一个,但少薇看了看自己左手沉甸甸的六位千金共计十二次的拾便袋……打消了念头。

回到Jacob办公室,处理完所有后,少薇与工坊的设计师和工匠们道别,回到一个街区之隔的马萨办公室,将今天所拍摄的照片导出、整理。

纪实是马萨这场大秀概念的重要组成部份,少薇拍摄的这一系列照片将在秀后的afterparty上展出,因此她每天都必须将当日的影像进行挑选和处理、存档,否则进度就会赶不上。

事实上,大秀的保密度甚至高过了Jacob的设计,少薇每日出入工坊,设计图纸、布料与各类水晶珠管都随处可见,也隐约知道Jacob的收官之作以宗教神话和歌剧为灵感框架,但对马萨所筹备的大秀,除了他和Jacob本人、Greta的高层外,无人知晓。

马萨没有透露,他在极力推进的是一个惊人的想法:他想将整个米兰大教堂广场及一旁的艾曼纽二世拱廊都纳为秀场,除目前所有的商业LED牌外,还将增设大小高低错落的一百张,艾曼纽二世穹顶更将打造为能实时调控为水幕或火焰的电子模块,地面则进行全镜面铺设。

整场秀呼应Jacob“时尚对人的异化与人性回归”的理念,以但丁《神曲》的三幕“地狱-炼狱-天堂”为

结构,而秀后的afterparty,天堂般的纯净光影中,少薇拍摄的这些纪实影像将播放,呈现平实、宁静的现代感,彻底完成“人的高贵性的回归”主旨。

姬玛从没有告诉过少薇,在她那组后台胶片照打动马萨后,他那一夜几乎什么都没做,而只是静静浏览了她帐号里的所有作品。马萨承认,虽然他的工作满世界飞,他一天要面一百个模特,他的圈子集齐了全世界最姿容端丽或非富即贵的人,但他已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她的环境肖像能力,堪称无与伦比,任何人都将在她的镜头下重获尊严,或者洗刷金粉,只剩尊严。

马萨不确定她的这份能力稳不稳定,是否和她的心境、她的生活息息相关,因此马萨严禁任何人和少薇探讨创作理念,以免破坏这份自觉、本能。也因此,大家都用最水到渠成的方式对待她,她就像一株被空运过来的植物般,原盆原土地活着。

窗外,米兰大教堂的灯已点亮,恢弘繁丽地矗立在夜幕降下的天空。

少薇正在存档今天的照片。她很谨慎,一份留于办公室电脑,一份上传至云端,一份拷贝至硬盘,以方便晚上修图。

“晚上喝一杯?”姬玛来约,敲敲桌子。

少薇反正也没别的事,虽然喝酒花钱,但这是姬玛第一次下班后约她,拒绝未免扫兴。合上电脑,她拎起一件灰色薄西装外套,随姬玛步行。

傍晚时刚下过一阵雨,此刻斜风吹来,仍有着细细的雨丝打在人身上,却无人撑伞。大教堂附近总是游人如织,黄色电车叮叮当顺着轨道开远,少薇迈过,纤细小腿倒映在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砖上。

姬玛斜了她一眼,笑道:“你很入乡随俗,这一身像是在时尚业干了十年。”

棕色浅口软皮乐福鞋上,是一条浅灰色的A字西装裙,再往上则是白色一字领无袖上衣,衣摆掖进裙口,腰际的放量足以令人遐想她的纤细,脖子上垂下的一长一短两圈珍珠项链打破沉闷。办公室里冷气足,少薇会披上此刻挽在手里的廓形西服。

其实是很基础的款式,但她条件好,拿捏起来,一股不费吹灰之力之感。

姬玛常关顾的那家酒馆开在花园里,夏夜夜露芬芳,小小的桌子上点上植物精油的蜡烛,余下的空间便刚好够放两只酒杯、一个烟灰缸。

姬玛将烟灰缸端在手里,指尖点点烟灰,问:“你抽烟吗?”

少薇摇头。

“试试吧。”姬玛将手中烟递过来,“哝。不如再入乡随俗一点。”

少薇不是这么轻易被说动的人,但鬼使神差的,她眼前浮起了陈宁霄吸烟时的模样。

想知道令他着迷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少薇怔了一怔,伸出手,接过了姬玛递来的这支薄荷味万宝路,递到嘴边,动作透露着生疏。吸了一口,倒没呛到,但也没品出什么独特的,姬玛笑得前俯后仰:“亲爱的,你都没过肺。”

少薇毫不留恋地送还回去:“尝过就好。”

姬玛重复她的话,耸耸肩:“说得不错。”

“我年少时曾帮我喜欢的男孩子买万宝路,在巴塞罗那的深夜。我那时英语很差,用‘this’、‘that’跟人沟通。”

姬玛挑眉:“他没长嘴?”

“他故意的,想看看我能为他做到哪一分。”

姬玛狐疑地眯起眼。

少薇笑:“他就是有点怪癖,明明什么都有,却喜欢考验人,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缺乏安全感。”

这点姬玛倒是能了解,接着问:“然后?”

“然后我现在很想他。他现在是我男朋友。”

“哦。”姬玛冷不丁被塞了一嘴狗粮,用巴黎人式的刻薄蹦出了一个单音节,表示扫兴。

喝完了一杯威士忌嗨棒,两人起身离开,在电车站前分道扬镳,姬玛转场去下一场,少薇则回家。

空腹喝酒对姬玛来说是家常便饭——作为巴黎女人,她已经把进食需求进化掉了,但少薇却觉得胃里难受,脑袋也晕晕乎乎的。保命要紧,她还是提前一站下了车,去杂货店买了把芹菜、两颗西红柿和一袋日本拉面。因为满脑子陈宁霄,错把地铁卡当信用卡递出去,被店老板无奈盯了半天后才醒。

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去十几个小时陈宁霄联系她很少。

到了民宿所在的大楼,咖啡厅有两个中国游客在等待取餐,少薇等电梯时听到他们议论,说刚刚看到了一个很帅的中国男人,帅到根本不敢上去搭讪的那种。少薇没当回事,电梯到了,她又饿又醉又心不在焉,像个阿飘一样飘进去。

叮的一声。

陈宁霄出现在她掀开眼眸的第一眼。

以为是幻觉,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神,直到怀里的牛皮纸袋啪地一下直挺挺落在地上。

陈宁霄从她手里接过老式的黄铜钥匙,抬起手来,在她柔软的眼底抹了抹:“上哪进修过了,眼泪说来就来?”

门开了,来不及开灯,拉面和芹菜西红柿被陈宁霄踢进玄关,人则在扑向他怀里的那一刻被腾空抱起。

小小的房间没地方放,他将少薇抵在门板上,怕按了挂钩,手掌托着她后脑勺垫了一垫。

真让他猜中了,挂钩撞上他手背,恶狠狠,那一下足以让手臂从里麻到外,但陈宁霄哼都没哼一声,只顾着一心一意品尝她的味道。

很复杂。眼泪的咸,她本身的甜,弥漫开的酒精,以及……薄荷?烟草?

陈宁霄睁开眼,沉郁的夜色中,他眼神往下压了压。

少薇一无所觉,意识都随着他把自己扔到床上的动作而揪紧。

太快了……

她没穿丝袜,灰色A字裙直接被推高堆拢。

到底是比牛仔裤方便,方便到有一股行云流水之感,正如她腿部皮肤给陈宁霄掌心留下的触感。床这么窄,她一条腿无处安放,被架高在窗台上,羞耻得她快哭出来。

陈宁霄果然笑:“什么床这么窄?”

少薇还想认真解释回答,但很快就被他毫不客气揉上唇的动作而遏住了,喉咙里发出不可思议的一声。

薄薄柔软的蕾丝遮掩不住什么,湿意渗透出来,由隐约至明显,由半个硬币大小扩大,直到濡湿了整片。

“陈宁霄……”少薇吞咽,鼻音浓重,镇静中藏着一丝胆怯:“是你吗?”

陈宁霄顿了顿,至她耳边轻语,冷峻、沉稳:“当作做梦也可以。”

接下来,他却不急了,将少薇摆好,啪的一下——毫无预兆地按下了开关。

灯光大亮,他英挺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居高临下的冷然,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从来如此,越是气氛浓重时,他越是冷静自持。

但少薇却措手不及方寸大乱——跟他比起来,她的姿态未免也太不堪,太失态,简直像被他玩弄的娃娃。她迷离的神情愣了一愣,下意识就想将腿并紧,但被陈宁霄强行打开了。

少薇脸上浮现出难受之色,这时候还叫他全名:“陈宁霄……”

陈宁霄盯了她一会儿:“裙子很漂亮。”

什么啊,早就堆得看不出样子了。

他继而问:“想把腿合起来?”

少薇点头,细如蚊蚋的一声“嗯”,目光深深信任他。

“那就并起来。”陈宁霄同意了,微微歪了下下巴,“爬到沙发上去。”

一张单人沙发摆在床边,很深,有宽宽的扶手,明黄色的金合欢大花纹路,与房间的薄荷蓝交织出明艳感。少薇愣了下,鬼使神差地照做了,纤细的身体陷进沙发里,举高双手,难受地说:“你、你亲我一下……”

也许她是真的醉了,一杯嗨棒,勾出她内心最脆弱无依的一面。

陈宁霄一边慢条斯理地脱着身上西装外套,一边俯下身去,与她接了漫长的一个吻。

少薇缺氧缺得晕晕乎乎,听到陈宁霄停了吻,问:“去看《最后的晚餐》了吗?”

“嗯……?”少薇慢吞吞地想,“还没。”

“我陪你去。”

少薇点点头,与他这样轻声细语地聊着天,心缓缓地放松下来,没留意到他手上的动作。

一声撕拉声。

她留在茶几上没来得及收的胶带,被陈宁霄撕开。

这是她用来缠镜头和机身的电工胶带,粘性不比正常胶带,但抗磨,可以给镜头很好的保护。她昨天刚从姬玛那里得到了一台42mm的莱卡镜头,还没缠好。

少薇两眼迷离而微微失焦地、地自下而上看着陈宁霄。一回生二回熟,她两手已自觉地在身前并拢,像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俘虏。

但下一秒,她的双眼睁大,瞳孔也聚焦了回来——虽然比刚刚更搞不清眼前状况。

陈宁霄,将她的右手和右腿缠在了一起,左手和左脚缠在了一起。

少薇一个激灵

醒过来,不敢低睫看自己的模样,虽难受、但仍充满依赖地问:“你、你缠错了,陈宁霄,怎么是这样缠的?”

陈宁霄已经缠好,两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身影笼罩着她:“没错。”

笃定,不容置疑。

少薇愣了好一会儿,难堪地哭出声来。

陈宁霄却不管她了,打开房门,走向洗手间。

她被用这种门户大开、行动受限的姿势放置。

除了少数几间屋子外,其余的住客共享走廊上的公共洗手间,每层楼两间,设隔间,有专人打扫,故而卫生状况有保障。

陈宁霄打开水龙头,将衬衣往上挽至手肘,慢条斯理而细致地洗着自己的十根手指、两段手腕。

别的客人出来,只觉得这东方男人洗手过于认真,面上沉着无波澜,好像沉浸在什么让他身心俱爽的事中。

透明冰冷的水流下,陈宁霄的十根手指微微发起抖。他眯了眯眼,抽离出来,用完全陌生的目光审视自己。

他浑身都在兴奋,兴奋仿佛有什么暴戾因子在叫嚣,被他强行克制着,但身下早已应得不可思议。

拿起胶带的那一瞬间是如此自然而然,连思考一下怎么用都不需要,仿佛他的手执行的是他早就日思夜想的命令。

陈宁霄呼吸顿住。

过去梦里那些画面,掌控的,命令的,摆弄的,操纵的,都有了具体的脸。

是他。

那个胆敢让她爽到发哭爽到求饶的,是他自己。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少薇不安。她迫切地需要听到人的呼吸,感受到人的热度。

陈宁霄出现的那一瞬间,少薇泣出声,但某种空虚的难受加剧了,她想求他干什么,紧接着,她看到他洗得干干净净的,还往下滴着水的手。

他甚至都等不到将手擦干。

目光触上,彼此都愣了一愣,接下来的一切快到双方理智之外。谁都没反应过来她就泄了一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受不住。

陈宁霄都还没用上什么技巧。

他缓了一缓,深呼吸,缓过了心脏的那阵发紧,如鹰般的目光盯着她半晌:“宝宝似乎很喜欢这样……”

他徐徐吐出末两个字:“被玩。”

少薇红唇半启,吐息灼热,涣散的瞳孔半天才聚焦回来。

他刚刚玩得很强势,以至于她整个人都深陷进了沙发凹出,身体的折叠度高得不可思议,也因此,她只是随随便便的一垂眼,就看到了仿佛下过雨或化着雪的泥泞。

少薇再次无助地泣出声。

陈宁霄凑上去吻她,亲她一簇簇的睫毛。第二次温柔了很多,解开她的珍珠项链,拢在掌心,凹凸不平地、一层一层地摩擦过,碾过。

珍珠也不会想到,从蚌壳里取出后,会有重新回去的一天。

显然这比它们的来处更温暖,褶皱丰富,浅浅地卡着。

少薇不争气,或者说太争气,被这样不紧不慢若有似无地弄,也能来一回。

珍珠项链被濯洗得闪闪发光。

陈宁霄自始至终没曝露出任何需求,仿佛只要如此他就足够。

最后一次是吃出来的,她自己已经把自己洗净。

电工胶带被撕开,少薇精疲力尽地被抱到床上,勾着陈宁霄的脖子亲吻。亲着亲着人从床上滑了下来,被陈宁霄捞住。他终于舍得取笑了:“欧洲人在这床上练缩骨功呢?”

少薇也跟着笑了一下,衣裳半褪,里头被解了襻扣的吊带半挂在肩膀。

陈宁霄抱她在怀,两人一起坐沙发上。

“怎么还抽上烟了?”趁她乖,他开始一件一件审问。

少薇没想到就这一口还能被他逮到,“没,同事的,就一口。”

顿了顿,补充解释:“是巴塞罗那那天,你让我帮你买的同一款。”

陈宁霄指腹揉捻她嘴角:“想我了?”

少薇不忍承认,总觉得才三五天而已,想成这副德性,未免脆弱丢人。

陈宁霄低笑一声,眸底暗色一点未改:“改抽别的很多年了,刚刚没来得及怎么尝,现在尝尝。”

少薇不等他捏开自己,就自觉地启唇,让他长驱直入,舌尖一边与她的勾缠、吸吮,一边扫过每个角落,将滋味都尝尽。身体的余韵如潮水拍打,激得她一阵一阵细密地颤抖。

他没释放,此刻吻是他的代偿。

少薇被他的舌占满,发出难堪的“唔…”声,下巴为了迎他而抬得很高。这样激烈的吻根本没给她留下吞咽的余地,津液从嘴角滑下,在黑暗中闪着yin蘼的透明色。

陈宁霄转战她的耳垂、耳廓、脖子,一边若有似无低声讲着:“早知道你这么想尝,巴塞罗那那晚就分给你。”

“尝你尝过那根烟么?”

“你敢的话。”

“那会发生什么?”

陈宁霄动作顿住,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与她对视。

少薇简直是不怕死地对上他的目光。

一字一句,懵懂天真,意味深长:“尝着尝着,你会换上更大的……一根么?”

第92章 第92章“自己磨出来。”……

陈宁霄知道她要做什么,由着她滑下,跪在沙发前的一块圆形地毯上。

柔软绵密的短毛地毯被少薇双膝抵出两个浅浅的圆坑。她起先是跪立,小心翼翼地拉下,为眼前看到的景象吃惊,目不转睛地懵懂着,像小孩无法解读大人世界,但觉得新奇。

上次用腿时她没多少机会直面它,感知到的更多是分量温度而非尺寸。

灯光太盛,吊在头顶,正中午的太阳,正中午的旗杆,笔直的倒影,跟陈宁霄本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样,干脆利落地透露出一种强悍,是线条干净到冷酷的美学风格。

陈宁霄没换姿势,但懒洋洋地支腮靠在沙发中,垂眼看着他身前的人:“要教你吗,怎么抽烟。”

少薇吞咽了一下,闭上眼,从跪立的姿势变成跪趴,上身伏下去,嫣红的嘴角很快感到一丝吃力,但心生的怯意很快便被头顶蓦然收紧的呼吸而打退。她甚至被激励,因为一个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此刻被她控制了节奏,扣住了扳机。

陈宁霄一瞬间收紧了肌肉,陌生的触感温泉般包裹住他,让他从支着腮的姿势中坐直,双眸眯下。

灭顶的、窒息般的kuai感。

少薇不知道明天醒来会不会后悔,但她执意往下。

她想感受到更多陈宁霄的反馈:肌肉的绷紧或放松,因为克制而显得绵长的吐息,从每寸皮肤散发出的滚烫热度,与雨后青森尾调混合在一起的男性气息——如此违和,如此浓郁。

一只shou落在了她的头顶,少薇动作一顿,吊带半挂酥xiong半露的身体被激出颤栗。

好像在说:好乖,抑或者,做得好。

她虽然经验薄,但有了熊心豹子胆,吞吐间一味深入,皱眉忍过一些本能反应,汗从鬓角滑下来,双颊渐渐发酸。

两分钟后。

她实在难以为继,刚吐了出来,胳膊就被陈宁霄用力拧住,继而整个人都被拉高,跌坐进他怀里。

“明天不想跟同事讲话了?“陈宁霄捻过她微破的嘴角,才发现她不仅嗓子眼受苦,嘴巴也受苦。

少薇心想,那岂不也算好事一桩?低声说:“那我再试试。”

下一瞬,陈宁霄强悍利索地将她强行分膝,跨坐到身上。

按着她,低声命令:“自己磨出来。”

……

公寓墙皮薄得像纸,临界点到来时少薇想放声大叫,被陈宁霄无情捂住,只好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在他皮肤上挠出道道红印。身体的颤抖和瞳孔的涣散都前所未有,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目光回焦,吐息仍很急重。

低头看,他被她浇得淋漓。

她也是。

再次出去洗漱时,陈宁霄的少爷病终于发挥稳定及时上线。二十一世纪了,谁他妈还在住男女混用公共浴室的房子?

少薇在隔间里面洗澡,回答他:“米兰房租和酒店都很贵,这个房子挺好的,虽然小,但五脏俱全。”

陈宁霄靠着白色陶瓷洗手盆,一边等她,一边给自己点了根烟。不吃不喝玩了三小时,这会儿晚了,浴室里没什么人,就听见少薇这儿的水声。虽然别的隔间都空着,但在这里洗澡,陈宁霄还需要做下心理建设。

过了会儿水声停了,少薇包好头发穿好睡衣出来,刷牙。陈宁霄捻了烟,仍是靠着洗手盆,看着她刷牙。

少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吐出泡沫:“你再看下去,我要不会刷牙了……”

“想你。”

少薇呛了一口,从耳根子红到脖颈。灌水,仰头漱口,动静小小的,怕不雅观。

陈宁霄问:“嗓子疼不疼?”

“噗——”少薇一口水尽喷镜子上了。

扭头看,刚刚按着她为非作歹百般命令折磨的人,此刻却重新穿上了西服,质地考究,衣冠楚楚。公共浴室的环境,贴着墨绿长方格瓷片的墙,让他看上去像是来探宿的家长。

少薇素质很好地擦完镜子和台盆,拿起东西回房。

她说得对,这房间五脏俱全,就是一旦再站进一个成年男性,就显得逼仄了。

屋内情欲氛围未消,少薇将窗户推开一点,和风吹着细雨涌进来。

她转过身,倚在墙边:“你定酒店没有?”

陈宁霄挑眉。

虽然在此之前,他确实是打算定个套房并带她过去睡,但她这么一问,陈宁霄反而改了主意。

“没定,”他不动声色,“外面下雨,出门麻烦。”

睡这里的第一步是使用公共浴室。

少薇往他手里塞进一个脸盆,脸盆里是新的牙刷、牙膏以及毛巾,“睡衣你带了吗?”

陈宁霄面无表情:“没有。”

试问哪个酒店没有浴袍提供?

“拖鞋?”

陈宁霄:“?”

他没有出过需要自己带拖鞋的差。

少薇竟然有准备,蹲下从一个柜子里拿出双一次性拖鞋:“头等舱过来时特意问空姐多要的。”

陈宁霄不得不承认,每次看她用一些省钱小妙招时,都会觉得有一种心痒。是那种被可爱到的心痒,好像看到一只流浪猫跟他显摆自己私藏了几口的猫粮。

少薇忍笑,推他出去:“好啦,你受委屈了。”

拉他下神坛,少薇并不歉疚或窘迫。她能活出什么水平他一向知道,短暂的一点体验,就当她帮他丰富人生多样性了吧。

陈宁霄拿着脸盆进浴室,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光从剪裁就能看出高级的衬衣,又看了看手中淡蓝色的小脸盆,半晌,忍不住失笑了一声。大概,再苦一点的条件,为她他也能吃。

洗完回去时少薇还没吹干头发。她头发长,发量浓密,因为他一句“你长发好看”,她从此再没变过发型。

陈宁霄从她手里接过吹风筒,手掌托起一缕发丝,帮她耐心地吹着。少薇老老实实地坐回沙发上,脑海里莫名闪过念头:大概,分手了她会去改发型。

想到这些她从不心痛,对于注定好结局的故事,她总是更专注在过程如何讲述上。比如那时外婆还在时,知道她身体不好,这病那病的,营养也跟不上,显见的不可能高寿,但她不恐慌,平平静静地做好读师范当老师的准备,因为这样对外婆最好,至于外婆走后她要如何干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一辈子,她不去想。

她就是可以明知结局不好,但也能平平静静搭上一辈子的人。

陈宁霄收了吹风机,手指从发间穿过,继而滑到她下颌,与她接吻。

少薇小声:“肚子饿。”

“叫点外卖?”

米兰那时候只有披萨餐厅外送,而且效率可慢。少薇点开电磁炉,将一个小奶锅放上去煮水,继而打开晚上拎回来的牛皮纸袋。

还好,西红柿……至少没烂。

民宿有公用厨房,她将西红柿切块,将芹菜摘叶切段,顺便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预先煎成荷包蛋。做这一切时跟做贼似的,不耐烦,抱臂的手不停点着。一旦煎好了,立刻端盘走人。

陈宁霄看得想笑:“怎么不把面也一起煮了?”

“不要,他们好喜欢厨房social。”少薇斩钉截铁。她碰上过这种时候,恨不得把自己塞锅里盖上锅盖一块儿焖了。有了那一次,她立刻斥巨资买了个电磁炉和锅。

那家杂货店里也买不到她爱吃的面条,尽是意面。唯一口感接近的就是日式乌冬面或拉面了。少薇拆了一包拉面放进滚水里,用叉子拨散,然后丢进刚刚煎鸡蛋时一起煸过的西红柿,让汁的味道融合进汤里。

她做面向来简单,清汤寡水的,味道说不上来是怎么好,但就是好。

白汽升腾氤氲着,模糊了她柔和的脸,又被从窗外涌进的风搅淡。

“所以,是谁说你像达芬奇的画?”

飞过来十小时,就为了这一句。

“Jacob,”少薇随口答,“你应该听过吧?我记得阿姨还挺喜欢Greta的衣服,这二十年都是他操刀设计。”

陈宁霄回忆了一下,见过,某次陪司徒静看秀时握过手,一个高瘦的老头。

陈宁霄放下心来,但没觉得自己白跑一趟。

少薇意会过来:“哦……你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一句?”

“对。”

“至于吗?”少薇笑,一门心思都在这一锅,“不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赞美?我听了心里都没什么感觉。”

陈宁霄看着白色水汽后她的脸,以及她身后色彩浓郁的薄荷绿墙纸、金合欢沙发靠背。她肤色的白耐人寻味,比牛奶清透,似象牙沉润,配上简简单单的五官,柔和得让人想午睡,似能吹拂到午后田园里温热的风。这屋子的色彩明艳是明艳,但通俗,是因为有了她坐在这画面里,才让这画面沉下来、宁静下来,有了留白和气质。

“是吗。”陈宁霄勾唇笑了笑:“我急着过来,是因为这本来是我的台词,藏了六七年,被人抢先了。”

他随口说。

滚滚的沸水还在咕噜,拿叉子的人神情动作却都顿着了。

“什么?”

陈宁霄隔着飘渺水汽看她:“你像达芬奇的笔触,柔和,纯净,让人看了心里安静。”

少薇红唇喃喃:“多少年?”

“从见你第一面开始。”

Root的灯光纷杂,粉色烟雾让每个男女都变成魑魅魍魉,越是漂亮越是媚得人发腻,她抱冰桶,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自迷雾中穿过,不施粉黛的一张脸,懵懵懂懂似画中仙,不是为沾尘埃而来的。

少薇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一直不说?”

陈宁霄知道她有此一问,目光定定地穿过白汽注视她,回应她:“是我的错。怕你误会。”

“怕我误会你喜欢我然后缠上你啊……”

少薇的调侃被他截断,是一句紧随其后的不假思索:“怕你误会我轻浮。你把我架太高,虽然是你的一厢情愿,但被你看着看着,也就不想让你失望。”

凡人被少女选中,成为她的神明。他的神职,是被她授予。

想当她的庇护,从巴塞罗那夜半熟的约定,到后来的朋友,再到现在,有没有正当性,从来都是她说了算。

再煮下去,面都要烂了。少薇揿下开关,熄火,将面盛进碗里。

“陈宁霄,你见过回音壁吗?”她用叉子撩起面条,却咬着唇:“一头的人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声音会回到她耳边,好像未来的自己在回应,或者听到自己的心事。”

在济南的暑假,她陪外婆去过一个一日游的小镇团,镇上有座宅院,就有一面回音壁。

她趴上去,对着入口喊:“少薇喜欢陈宁霄。”

那时她已拆了自己织好的围巾,放下念想,一心只想考上颐大,在他身边,为他做很多对他好的事。

过了漫长的十几秒,声音回到了她耳边。

像天外来音,像未来的自己,像平行时空的她。

答复她:“少薇喜欢陈宁霄。”

她听见,不知道为什么,怅然地、又开心地原地立了好久好久。

少薇眼泪砸进碗里,笑道:“哎,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带外婆去旅游时玩过这个。外婆说,这个游戏妙就妙在,要过一会儿。”

要过一会儿,拍子才合得上。

要过一会儿,未来的自己才会回复她,你未来依然喜欢他。所以十六七岁的你,放心大胆去暗恋吧,我在未来为你接力。你对他的喜欢,永不会落棒。

“还有啊……你讲得比Jacob动听多了。”

第93章 第93章他的舌功,令她欲死

少薇第二天上班,嗓子眼疼。

讲话哑哑的,但好在作为纪实摄影师,她只需要按快门就行。姬玛总是在马萨和Jacob之间两头跑,下午刚好在Jacob这边,碰到陈宁霄来接少薇,她挑挑眉,懂了。

当天晚上,少薇开始发起烧。起先以为是自己累到,外加水土不服,后脖颈又疼又沉的,肩膀也酸,直到晚上畏冷方觉不对劲。陈宁霄临时去药店买了根水银体温计,一量,三十八点几。送去私立医院急诊,说是扁桃体受刺激太强,软组织破裂发炎,由此引发的高烧。

少薇打着吊瓶不说话,假装听不懂英文,让陈宁霄去跟主治医生social。医生认真交代注意事项,主要是如何保护扁桃体,陈宁霄也一脸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等聊完,陈宁霄坐回少薇身边,淡定道:“听到了吗,下次别勉强了。”

少薇闷头小声:“再也不了。”

两根手指恨不得把座椅皮垫抠破。

她生病了,陈宁霄自然不可能走开,原定两天的跨国行程硬是拖延了几天。

这几天国内倒是很热闹。

Eye.link的订单走出了颐庆,预备拿下宁市的道路监控部署。但以孙频为靠山的“可视界”和“安行”正式结成了同盟,并依靠“安行”的硬件垄断打响了价格战。“安行”出面争夺宁市的道路订单,给出了低于成本价20%的报价,甚至承诺可以先垫资完成硬件升级,这对于任何一个地方政府来说都是极其诱人的方案。

宁市是南方市场首镇重镇,贺闻铮不得不亲自飞去一趟。作为他的便宜助理,梁馨自然也随行。其实她刚去贺闻铮身边就捅了篓子,或者说全面漏风:不会整理发票,搞不清普票和专票及各类税点的区别,不会定酒店和头等舱,不会连会议设备,甚至在贺闻铮和徐行远程开会时不小心把贺闻铮和自己的聊天记录投屏了三秒,那上面一溜的全是贺闻铮的一个字:“来”,叫梁馨跟特么叫狗似的。

所以梁馨报道两天后,贺闻铮就又招了个助理——仍不是精英,但至少能干活儿。梁馨战战兢兢,怀疑自己入职即失业,但没想到贺闻铮居然没裁她。可能看陈宁霄的面子吧,梁馨想。

他们那架飞机降落宁市时,尚清乘坐的市际大巴抵达东海县。

她单枪匹马,除了一双眼一颗心什么也没带。两天里尚清靠腿走遍了东海县最大的几个水晶市场,跟每个档口的老板问货比价盘行情。东海的天然水晶不仅发往全国,也通过跨境电商销往世界。在此之前,尚清从未了解过跨境电商的运作,但她的健谈、爱笑和直爽发挥了作用,档口前一站就是两小时,从自己在十三行当试衣模特聊起,聊着聊着就被人拉进档口喝茶,再聊,事情就聊明白了,或者说至少摸着了个轮廓。

尚清不白聊,吃饭、等公交、回酒店,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整理、复盘和记录。一笔笔价格,一个个渠道,一张张名片,整个产业链上各个环节的人工工资,都记得满满当当。

整个东海的产业生态都是围绕水晶构建,美甲则是水晶应用的一大业类,因此县城街上挂满了美甲招牌。尚清每遇即进,翻看对方的展示板,仍是聊。不同国家的女人有不同审美,比如日韩爱轻奢满钻或者唯美款,欧美用色更实、更大胆,尺寸也夸张。这一年的美甲市场还是线下沙龙的天下,虽然水晶直采基地就在旁边,但加一颗钻仍要加十块钱,尚清做了一手延长甲,花了三百九,用了一个半小时。

但尚清眼里看到更多的,是劳动力的浪费。时间都在等待客人中流逝了,不仅在东海。陈宁霄给她的那份报告里,仅颐庆一个城市就有四万多家美甲店,藏在街头巷尾和商用公寓中,悄无声息地开起来,又悄无声息地倒闭。

最重要的是,这是项信息壁垒很厚的服务业,尚清自己也做过坑新人的事,看对方不懂,跳色加十块,猫眼加十块,法式线条加十块,凡是顾客想做的颜色,都是高级色,都不在团购范围内——还是加钱。拿图定制还很容易翻车,毕竟这行太吃手艺,下限太低。

“穿戴甲,大有可为。”

尚清在笔记结尾处写下这行字,划上干脆有力的两道线。

她一直牢记陈宁霄给她的天使投资承诺,这意味着她可以不必为启动资金操心,但前提是给他一个合格的商业方案。尚清开始走访当地的美甲店和小水晶作坊,了解工人工资。

梁阅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联系不上她的。

他知道尚清单打独斗能力很强,在底层混就如潜龙入海,游刃有余,因此没有陪她一起。尚清每天隔三差五给他发信息,一会儿感慨外面发展快、自己落伍了,一会儿拍点早中午餐的包子面条什么的,梁阅偶尔才回,大部分时间是尚清一人唱独角戏。

直到第四天,尚清从早上九点说去一个小作坊里探探情况起,之后再无音信。

下午四点,梁阅指导完组里工作,喝咖啡的间隙凝眉思索片刻,还是掏出手机,主动给尚清拨了个电话。

关机?

梁阅第一反应是找阿德,但阿德说,自尚清请假去东海后,就没有跟他联络过。

通着电话,阿德不知道梁阅的神情,但料想他这种高高在上的精英男,不会太把尚清当回事,笑道:“你也用不着担心,她有能耐,把你扔到那边去未必比她活得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阴阳他。

梁阅打完这通电话,放下只喝了两口的咖啡杯,回办公室时,很果决地从椅背上抄起了外套,拿起了车钥匙。

组里的hrbp追出,提醒他晚上有团建,梁阅步履不停:“我出趟门,要是你们凌晨还没散场,我就过来。”

hrbp:“……”

从颐庆开车到东海,需三个小时。

同一时间,陈宁霄也缺席了一场家宴。

陈宁霄的大伯陈定澜,已到了旁人不敢直说名讳,只敢以姓氏加职务隐晦指代的位子。但权力的更迭纵可以设计,却终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中明沟暗壑错综复杂,稳家族于权力中心不过是痴人说梦、或没见过权力的稚子发言。更关键的是,一个权力人物的扶植,极需要耐心,是一颗成长缓慢的罗汉

松;也极需要慧眼,否则押错了宝,带来的就是翻天覆地的灾殃。

但权场如赌场,不到一败涂地,没人肯下桌,何况是正在坐庄的人?陈家后辈中,当然有这样的人在被扶植着、培养着,但只有陈定澜心里清楚,他的侄子陈宁霄,才是这一代及下一代的定海针。只有商业的伞够大够稳,才能庇荫三代,争取到足够的等待时间,这期间纵使一两代后辈无能,只能蛰伏,也终究能等到那个重回牌桌的机会。

几辈过后,假如陈家要再修家史,后人会说陈宁霄是那位新旧交替间唯一的关键人物。

难得从北京回颐庆,用家宴一词过于隆重,陈定澜更喜欢用“叫几个后辈回家吃饭”来形容,但明眼人走清楚这主角是陈宁霄,要说证据,便是司徒静也在场。司徒静敬重也畏惧这位大伯哥,这是小镇女孩对权力人物本能的反应,进了这栋低调的老洋房后,便一如既往地稳重。

陈定澜的夫人陪她喝茶,司徒静知道这是陈宁霄的面子,且随着陈宁霄能耐的彰显,这位大嫂的面目显得越发和善起来。

稍坐片刻,陈太回书房,少许时间后,带回一则消息。

“宁霄原来还在米兰啊。”

司徒静呷茶的动作顿了一顿,听着这位大家出身的大嫂道:“说是有事给绊住了,怎么,你这个当妈的也不清楚?”

司徒静既不知道陈宁霄在国外,也不知陈宁霄在米兰。她放下盖碗,笑了笑:“他不是说会赶回来?”

“昨天通电话时也是这么说的。”大嫂道,“谁知今天会有意外。”

司徒静仍淡笑:“他那个生意倒确实满世界飞。”

也许是她多心,但她记得,少薇也在米兰。

米兰时间早上八点。

少薇卷着被子,满脸潮红,烧的。昨天下午本来都退了,双目炯炯有神地修了两小时照片,陈宁霄都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机场了,结果她又畏冷起来。陈宁霄只好又脱了衣服,回床上给她取暖,并明智地将她电脑锁进了保险柜。经过一晚上折腾,虽然烧退了,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少薇听着陈宁霄给他大伯打电话,极安静乖巧。她能听见这位大人物的声音,推己及彼,她恨不得闭气三分钟。

陈定澜电话里批评他:“你怎么也该在今早通知我。今天请了别的客人。”

陈宁霄懂了,这是又给他张罗上了。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少薇,不动声色地往一旁仰了仰,拉出些距离,沉稳道:“那也只能让大伯你代我道歉了。”

少薇抿了抿唇,垂下眼,从枕着他胳膊的侧躺姿式转为正躺。

陈宁霄心里莫名一紧,手臂回勾,拢住她热得闷汗发潮的脸,不让她再翻身。

说陈定澜不宠他是假的,对自己亲儿子都没这么和颜悦色呢,半严厉半玩笑道:“我道歉有什么诚意?你回来了自己擦屁股。”

陈宁霄还是沉稳:“好,我回来就赔罪。”

陈定澜挂了电话,又写了几个字,听人报说程太太程小姐到了,方放下毛笔下楼。

程小姐光华内敛,气度不凡,每一位长辈看了,心里都暗暗惊艳一番。司徒静吃惊于大伯哥的器重,如此分量的对象,可不是先前孙梦汝能比。

陈定澜为侄子的缺席道歉,程太太有教养也有矜持,带女儿稍坐下喝了两盏茶后,便说有事告辞。陈定澜也没留,送人至车边,替陈宁霄约了下回。

司徒静心里震颤,是如此的旗鼓相当,所以双方才如此的举重若轻。

当年把宁霄留在陈家,没有错……她给不了他这些。

酒店客房安静了一会儿,少薇忐忑道歉:“是不是耽误你正事了?”

她把自己藏在被子里,就露了双眼睛在外面。这几天一天要睡十五六个小时,却仍觉不够,病来如山倒,她眼底都浮出黑眼圈了。

陈宁霄手抚上她额头:“没有,我大伯家里的饭而已。”

“他从北京回颐庆叫你啊?”少薇问。

“嗯。”

少薇有时怪自己聪慧,立刻推断出,能让他大伯专程从北京回来牵线的,想必是很高的门第,很显重的出身。她没见过权力,却能知道设宴在家里的,绝不是生意事,故此陈宁霄回国后要登门拜访赔罪的,不是一个商业伙伴。

少薇没再说什么添不添麻烦的话,没有自省,没有愧疚,而是往他那边蹭了蹭,将脸从被子里冒出来:“陈宁霄,你想亲我吗?”

每一次,陈宁霄都觉得自己对她的认识更深一分。

她并非木讷,也绝不无趣,虽因为家境而卑微,却从不顾影自怜,或过卑过亢。

谈起恋爱来,她是如此大胆、识情趣,有一种……有一种在倒计时中,每一分都是赚到的舍生忘死。

陈宁霄被她问得心里一动,或许是一紧,他已分辨不清,只是低下头去,用吻封住她的唇。

刚退烧的人身体里还热热的,白细胞的战场废墟,他吸了吸她的舌尖,但很温柔,继而吮她的唇。

少薇退开了一点,她鼻子塞着呢,一接吻水汽就从眼底冒出,但有些埋怨地瞪着他:“怎么不用力啊?”

陈宁霄挑眉,似乎是问她怎么不领情。

少薇又往他怀里凑了凑:“我知道了,你早上没吃饭。”

陈宁霄压低了眼眸,手指顺着她鬓角往下,至鼻尖,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会儿,指节被她滚烫的呼吸喷潮了,继而毫无预兆地捏住了,在少薇呼吸不过来而张大嘴时,再度不客气地吻了上去。

这次舌尖长驱直入,两张嘴交贴,一点缝隙也没透。少薇嘴巴被塞满,舌根也被他吮得发麻,瞳孔起先瞪得很圆,但很快就在陈宁霄的气息中涣散下去。

要窒息了。

她呜呜地抗议,手脚乱抵乱踢。陈宁霄翻身上她,扣住她那双无力手,压住她浑圆的腿。

在她真的感觉自己濒死的那一秒,陈宁霄松开了捏着她鼻子的手,并停了吻,抽身而退,冷峻的面孔低垂望她,看着她大张着嫣红的唇呼吸,眼尾滑下生理性的泪水。继而被浪翻飞,陈宁霄隐没不见,白被外只余一左一右两只被抬高而露出的角脚趾,时而绷紧回勾,时而上翘。

少薇心脏跳得很快,指节抵进唇里,但还是叫出声来。

他的舌功,令她欲死。

陈宁霄吃她的时候,陈定澜家里的饭也准时开席。

司徒静仍和陈定舟扮演貌合神离的夫妻,虽不知当着满桌知情人的面,这样的扮演有何意义。大约是习惯了,让大家都体面。

司徒静也是离席去洗手间时,方知周景慧被接到了一旁花厅,有专人伺候,或者说看着。

透过雕花屏风,司徒静目光静静地看着她透出来的影,一举一动。是在吃饭吧?面前小碟小碗的,倒是精致,与他们吃的相同。

司徒静无声地笑叹一声,笑自己丈夫这老房子着火不嫌丢脸的劲头。还是说,她以为自己在为了所有人扮体面,但其实是所有人在给她装体面呢?

司徒静洗完手,神色如常地回了席,不提周景慧任何,甚至没找陈定舟的茬。

两天后,陈宁霄回国,商务专车目的地明确。

第94章 第94章没有万一

奔驰MPV刚从机场驶出,陈宁霄就接到了他大伯陈定澜的电话。

他重申了一遍地址、时间和包厢,让他不要再失礼。陈定澜公务繁忙,早就回京,嘱托自己夫人留下安排此事。

一小时后,MPV接到了这位伯母。陈宁霄从不记得伯母全名叫什么,也懒得去搜,反正见了面总归是叫一声“伯母”而已。

“辛苦你刚下飞机就要赶来会客。”陈伯母道,在陈宁霄身边落座。

商务车车座很宽,间距也宽,伯母只瞥见他一直在微信打字,但不知是跟谁。

米兰这会儿早上九点,正是上班时间。

少薇又在帮Jacob遛那六位千金,很艰难匀出只手打字,也没法长聊。

陈宁霄锁了屏,对伯母客气:“应该的,前几天我爽约在先。”

陈伯母对这位侄子情绪复杂,一方面知道他能力强,受倚重,另一方面也嫉妒,或不忿。不忿是冲老天去的,嫉妒是为儿子出的,每每看到陈宁霄,伯母总在想,能力好也就算了,偏偏长得也好,是那种往那一站就令身边人黯然失色的气度。

要不是这样,程小姐今天该见的就该是她的儿子了。

不过人各有命,这是伯母居高处总结出的经验,顺势而为,顺水推舟——两个蕴含顶级智慧的词。

“岩岩性格大气,不会和你计较,听说你是做科技方面的投资,很感兴趣,你到时候好好跟她聊聊。”伯母交代,“但可别把人聊困了。”

陈宁霄失笑半声,点头应允。

陈定澜不在,规格必然要降,所以程太找了一处苏式园林里的私房菜馆。从门口进去倒是别有洞天,只见灯火,不闻人声,可见私密性做到了极致。陈宁霄脑中却轻巧地走着神,心想不知道出品怎样,等少薇回国倒是可以带她来尝尝。

又进了一重拱门,算是进入程太预订的地界,步汀两侧是池水,金红锦鲤潜游,颇有情致。进了屋,先是屏风和青瓷大花瓶,绕过去后,方看见一个姑娘背对门口而站,墨香很浓,原来是她在挥毫练字。

伯母像是有准备,很熟练地借故离开。陈宁霄在那把明制圈椅中坐下,拿起一旁沏好茶的杯盏,八风不动。

三小时后这顿饭结束,宾主尽欢,至庄园门口分别,两家人的司机都已开车在旁迎候。程家十分低调,开国产红旗,但市面上看不见的款式。

陈伯母特意问了一句陈宁霄有无加上程岩岩微信,陈宁霄没躲过,于是像是刚想起似的,加上了对方的微信,发送好友请求。程小姐但笑不语。

回程,司机先送伯母回家。

她没关心两人在饭前那半小时的相处细节,而是直接交代:“马上你生日要到了,约岩岩出来逛逛,喝喝茶,吃顿晚饭。”

陈宁霄笑道:“到底谁过生日?”

伯母嗔瞪他一眼:“你也知道这门亲事你伯父费了多大功夫,别闹小孩子那套。”

陈宁霄看着眼前这位雍容华贵、同样也是大家出身的长辈半晌,内心一动:“我谈着女朋友呢,伯母。”

这也是他在那位程小姐面前坐下两分钟后,第一句交代的事。

“知道。”

出乎陈宁霄的意料,对他谈恋爱一事,伯母表现出了足够的云淡风轻,不当回事。她抬起手来,掸了掸眼前这条薄荷绿色的苏绣披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和褶皱。她的手养尊处优,整根指节不生罗纹。

“你有点哄女孩的经历也好,就当攒经验了。”她道,“别闹出什么事就行,年轻人嘛,自由恋爱。”

陈宁霄眯了眯眼:“那要是……一时半会,分不了呢。”

车里够安静,他的话也够清晰,因此连司机都听到了,不由得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瞥。

陈伯母的反应只是略顿了顿,还是不当回事地道:“那也没什么,趁年轻,谈尽兴。”

陈宁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爽,大约是“尽兴”二字太刺耳。他知道自己跟她说不着,她做不了他的主也劝不了他的心,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用上比刚刚更笃定的语气和更戏谑的姿态:“要是尽兴的话,那就说不准了。万一尽兴着尽兴着,晚了呢?”

是个人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这位贵妇脸上的淡漠、淡然终于顿住,似是僵了一下,接着,她居然还是笑了,随口提起一件旁的事:“那天吃饭你不在,你爸爸妈妈都来,外面养的那个说是月份大了粘人了,一刻也离不开你父亲,在偏厅等了两三个小时。”

她谈论的是周景慧和的陈定舟,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

“你妈妈中途上了趟洗手间,听家里阿姨说,应该是看见了。你妈这人脾气你是知道的,名字叫静,烈起来的时候做事却绝,我都怕她当场闹起来。没想到阿姨说,她只是在屏风后看了会儿就走了,全程没提一个字,也没朝我挂脸。说实话,她要是冲我挂脸,我也是该受着的。不过宁霄,你奶奶一走,这场合我是真难办,你爸爸……”她平静地说着,还是不当回事地笑笑,“可是很想给你这位大学同学一个名分呢。”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送你妈走,她一个人上一台车,身板笔挺,看得我心里很酸。”她道,垂着眼,目中精光遥远,比刚刚更冷淡一分:“自由恋爱拼死拼活嫁进来,到头来大家都一样。”

有些陈年往事不必再提了,譬如说陈定舟最春风得意之时,能量胜过正在蛰伏的他大哥。司徒静有股小镇来的野蛮生命力,聪慧、狡黠、心比天高,在这位高门出身相亲结合的妯娌面前说,自由恋爱才是时代新风,父母之命是何等封建糟粕。

到头来,大家都一样。

司徒静往后二十年静默如地下蝉,在她面前很老实。

车子在干部小花园洋楼前停下,陈宁霄送人下车,礼数周全,不辨喜怒。

“其实你要一直养着,问题也没什么,就怕程小姐觉得面子难看。她这样的出身,懂肯定是懂的,体谅不体谅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临别,她思忖道,一个饼画得意味深长。

没注意到眼前人表情已然很僵,下颌线绷如石刻。

花园门甫一关上,陈宁霄便立刻转身,唇角笑意荡然无存,眼底不留一丝光。

她要是再说几分,陈宁霄怕自己吐在当场。

“她这样的出身,懂肯定是懂的,体不体谅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好漂亮的一句话,漂亮得令他想鼓掌,既能指那位程小姐,又能指他这位女朋友,不愧是久居高位之人,深谙说话之道。

司机扶着方向盘半天,等他命令。

陈宁霄闭目深呼吸,“去找司徒静。”

车子开出这幽静的别墅区,陈宁霄拨出电话给少薇。

忘记算时差了,正是她午休时分。时尚届都是像姬玛这样把碳水进化掉的一群人,一杯咖啡一支烟就是午餐了,有空还上跑步机跑两圈,只有少薇要睡觉。

接起电话,她语气听得出迷糊。

陈宁霄一颗烦躁的心定了,声音也低柔了:“吵到你睡觉了?”

“没。”少薇五指插进发缝中,闭目缓了会儿神,装作很清醒的模样问:“你吃饭怎么样,还顺利吗?”

陈宁霄当她是关心他正常社交,说:“还可以,现在已经结束了。”

“哦……”少薇姿势一定,缓缓睁开双眸,异常的冷静和澄澈:“还以为害你犯下了死罪呢。”

“利益在,关系就在。”陈宁霄笑了笑,免得她又被讨好型人格附体胡想内耗,说:“别把自己想这么重。”

劝人之语,平时用效果显著,现在成了伤人剑,效果更胜一百倍。

少薇从挨着桌子抵腮的姿势中缓缓坐直,继而笑叹很长的一息。陈宁霄看不见她,不知道她咧了咧嘴的笑是多么的识趣、解嘲,却难看。

“好吧……”少薇继而抿住唇,认真而轻盈地“嗯”了一声。

担心和自己的交往会影响到他婚姻,怎么不算是一种自恋?

生日眼看着一天近过一天,过生日的人不急,只有乔匀星紧锣密鼓。

他也是打电话给少薇问她能不能登台唱个歌啥的,才知道她人在米兰,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乔匀星拧眉:“陈宁霄知道?”

“知道啊。”

“他没意见?”

少薇还在他面前装朋友,笑道:“当然没有啊,我又没那么重要。”

这恋爱谈的,乔匀星都不会了,咳嗽两声:“那什么,万一有人趁他喝醉了表白。”

少薇:“……他平时收的表白也不少吧。”

乔匀星恐吓她:“强吻,强上。”

“他一米八几呢,要有这么容易,肯定是他默许。”

乔匀星:“妹妹,你好强大。”

少薇笑得眼睫弯起来:“这不是说到底不关我的事吗。”

不能明说,还不许旁敲侧击吗?乔匀星:“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陈宁霄有意思?这么多年了,你给我句准话,我帮你。”

少薇心里负疚,“谢谢你啊,乔匀星,其实……我没这个打算。”

乔匀星不动声色:“你没否认,你就是喜欢他。”

“我是喜欢,”少薇承认得一点也不扭捏:“但表白了又怎么样呢?大不了也就是跟他谈一场。他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

她的声音在耳际隐约淡开,因为乔匀星的注意力移到了走进包房的陈宁霄身上。

陈宁霄在他身边坐下,刚要出声,就被乔匀

星捂住。看清他亮出的屏幕上的名字后,他挑了挑眉,将手机从他手中拿出,按下免提。

他会为他的这个举动一直后悔。

少薇仍在絮絮地说着,隔着越洋的信号听着温柔而不真切。

“爱情对他来说,是很无关紧要的东西。”

陈宁霄眯了眯眼,趁他不在说他小话?谁说爱情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最起码别人能说,她不能说。要不要紧,她难道感受不到?

乔匀星瞥了陈宁霄一眼,也是玩:“你的意思是,要是摆个机会跟他谈一场,你还不谈了?你都喜欢成这样了。”

少薇为末半句哭笑不得,声音里浸染笑意:“这不是没机会吗,就待着呗。而且,能当他一辈子的朋友才是我的目标,你不懂。”

陈宁霄愣了一下。他接受她的新身份如此之快,都忘了她在他身边当过六年旧友。

在济南念书时,班里盛行《青年文摘》杂志,有一回,少薇在上面看到金岳霖和林徽因的故事。也不知真假,看得时候,觉得遗憾到发痛。怎么行呢?怎么能当一辈子的好友,照顾她,陪伴她,却不说爱,不提占有呢?

遗憾到发痛中,她不是受了启发,而是窥到了自己的天命。这是宇宙冥冥中教她的出路,原来除了在一起外,还有这样的一辈子。

于是在遗憾的发痛中,她忽然感到浑身一轻,呼吸猝然发紧,是欣喜,是逢生。

要她抛下一切妄想在他身边,是场苦修。她也才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二岁,而已。会为他的若即若离而患得患失,会因为他的特殊对待而心生妄想,又拼命扼断。

众僧,众智者们被佛陀领着菩提树下修行时,是否也如她这样,红尘的灯火吹灭又升起,起起灭灭,一轮又一轮,时而为他愚不可及,时而为他灵台清明。

那个雷暴夜,也许,是她万千个平行时空的分岔路口吧。

但她知道万千个少薇,都会选同一条路。

因为那是她最接近他的时刻。

她的修行失败,不能成佛了,要在红尘中受苦,而后一无所有。

“在陈宁霄身边当朋友比当女朋友划算。”少薇刻意用上这么幽默、市井的词,想消解什么。

陈宁霄迫不及待想抢过手机,问她什么叫“划算”,既然划算,又为什么接受他,成为他的女朋友?但他什么也没动作。他们曾很多次靠近过这个话题,但都被她轻巧地像玩丢沙包一样躲掉。她不会对他说实话。

乔匀星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没有获得任何讯息。但二十多年的友谊在这一刻靠了谱,他沉默一会儿,努力让自己语气听上去正常:“别扯,要真谈上了,我就不信你还这么云淡风轻。你就不想着,努努力吧万一呢?”

他极高的情商让他把话圆到了最初:“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还是得跟他表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但你得有这个‘一’啊,对吧!”

他越是极力鼓励少薇表白,就越证明了他的一无所知。

少薇笑叹一声,一根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就算谈上了,也没有万一。”

乔匀星没有转头去看陈宁霄的脸色,但知道他周身气息沉得可怕。

这些话不能和陈宁霄聊,聊透了,剩下的恋爱都会变得乏善可陈。左右没人聊,少薇停了铅笔,对乔匀星说:“你不是也很了解他吗?也知道他对婚姻的态度。他是实用主义者,在他这里,爱情和婚姻之间没有等号,甚至后者是对前者的迫害。”

少薇莞尔,声音中居然有种事不关己的松快:“他觉得婚姻就够蠢的了,带着爱情走进婚姻更是蠢上加蠢。而且对你们这种人来说,结婚是很有用的工具嘛,像游戏里那种只能用一次的高级武器,得用在刀刃上才行啊。至于我这种平平凡凡的人……”

她还是在乔匀星面前粉饰了自己,大约是觉得爱到这种程度很丢人吧。

明明知道和他的交往是一颗原子弹,爆炸后荒无人烟,什么鲜丽的东西也再生长不起来。

却还是撒谎,用故作轻松的语气:

“至于我这种平平凡凡的人,还是向往平平凡凡的婚姻和日子的。”

她说完,电话那段鸦雀无声。

很久。

久到她不安。

少薇试探地问:“乔匀星?你还在吗?是不是信号不好?”

电话那头没传来乔匀星的声音,只有一道呼吸,既长又深,像在克制着什么。

少薇的心不停沉下去,几快沉底。

窒息中,终于还是听到了乔匀星的回复:“好吧,我知道了,”他有一瞬的磕绊,“那什么,那陈宁霄的生日你确定不来,对吧?”

灰色铅笔在稿纸上留下很深的一道印记,透纸背,啪的一声,铅芯断了。

少薇点点头:“对。”

话聊完了,但莫名地没人挂电话。

不是乔匀星不挂,而是陈宁霄在侧,他不敢轻举妄动。

相处二十几年,他没见过他这一面。

包房灯光暗,有朋友陆续进来了,但都只出了一声便不再有响动,自觉地退出去。

暗淡的灰寂中,一只指节修长骨节清俊的手,伸出去,拿起了这轻巧又重若千钧的手机。

有什么很想问。

想问,你就没有一丝一毫想过要我?

但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牙齿咬了又咬,陈宁霄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问任何。

他一言不发,只好亲手温柔地挂断了这通电话。

第95章 第95章我昨晚做梦

距离生日还剩两天时,贺闻铮从宁市拨来电话。

“Claus,”他平静,“宁市的订单流了。”

在“安行”和“可视界”压价20%外加前期硬件全垫资的情况下,Eye.link的技术优势杯水车薪。G(government)端市场不闻硝烟但暗流涌动,能入场的都有背景,背后暗招经不起讲,讲透了大家都玩完。贺闻铮站在高空套房落地窗前,致歉:“是我大意了。”

“不怪你,宁市本来就是安行的发家地,回来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贺闻铮感到一丝奇怪,面对亿级订单的流产,身为投资人的陈宁霄过于冷静了,甚至可以说冷漠到近乎抽离,仿佛是别人的事。

在他套房里做专升本英语专练生不如死的梁馨(待会儿要被批改),耳朵支棱得笔挺,听到他没有挨骂,脸上顿时流露出浓重的失望。

陈宁霄居然没骂他!亿!足足两亿的订单!梁馨数零都得动用一双手的数,陈宁霄居然如此轻拿轻放。

“Claus很奇怪。”贺闻铮转过身来,沉吟着缓缓地问:“他私生活出什么事了?”

梁馨顿时悟了,好哇你个图穷匕见的,原来留她这个废柴在身边是为了打探金主的私生活动向。

呵,奸臣……

“我不知道啊……”梁馨肚里弹幕一行行,实际上却埋头作奋笔疾书莫不关心状,“我跟他又不熟。”

“那你跟他身边的谁熟?”

“我——”

好险,差点被套话。

梁馨及时闭了嘴,“我就是他远房表妹。”

贺闻铮极细微地冷笑一声:“以他的家世,恐怕要往外远十八代才能找出你这样的表妹。”

刺啦一声,梁馨笔尖滑坡试卷,不爽地抿了抿唇。

“虽然是隔了十八代的表妹,不过你有空还是关心一下他,他电话里听上去不太好。”

梁馨很八卦,就是因为光顾着八卦才只能读专科的。显然,虽说现在深受专升本折磨,她也依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而是狠狠爽爽地去重蹈覆辙了——试卷一交,她就给给梁阅拨了电话,问少薇和陈宁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梁阅并未听说,正开车在从东海回颐庆的高速路上,后备箱放着这次尚清采购的样品。尚清坐在副驾,大致从他的对答里推敲出梁馨在问什么。挂了电话,梁阅问:“你这几天跟少薇联系没?”

“没呢,这不是在忙这些。”尚清打开手机,“问问?”

陈宁霄怎么着他们不关心,但知道一段关系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陈宁霄要是心情不好,那喜欢成那样的少薇只会更受罪。

梁阅颔首:“问吧。”

米兰正是下午三点。尚清发了微信语音过去,问得很含蓄:“小猫,你最近还好?”

过了会儿少薇回:“还好。”

语音公放出来,尚清和梁阅都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她不好。”

嗓音哑哑,语气低靡,似乎回到了高中时那种活人微死的状态,难受,但反而异常冷静,像进入了植物的自我保护机制,僵苗。

尚清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听上去不太开心,是不是工作不顺利?”

少薇这次刻意染了些笑意:“没呀。”

尚清想了想,问:“陈宁霄没来陪你吗?”

少薇:“

来过了,回去有段时间了。”

隔了会儿,她音色如常地问:“怎么了?”

尚清和梁阅对视一眼。算了,感情上的事怎么能指望上梁阅?她做了决定:“没,就是听梁馨那边那个贺总说,陈宁霄状态不太好,我寻思你们要是吵架了,你不得难受死?就问问你。你在国外一个人记得吃好点,休息够,别生病。”

梁阅扶着方向盘哼笑一息。

尚清警觉:“你笑什么?”

“这些话我也常听。”

“哪里?”

“我妈给我的语音里。”

“……”

梁阅沉默了一下,解释:“没别的意思。”

“没事,我知道。”尚清抿开唇,很看得开:“没性魅力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阿德也这么说我。”

“你喜欢他?”梁阅淡淡地问。

“没,”尚清笑道,“真没。他就是看不过去,想鞭策我,说我不该这么早放弃自我。”

她确实似乎剥离了自己女人的这一层身份,把自己当姐姐、当妈、当知心长辈,像张开双翼的母鸡一样护着身后的幼崽,根本没发现被她护着的其实早已比她羽翼丰满,而她自己却是如此瘦小干瘪。

“在意的话,那就试试找回来。”

尚清服了他:“什么事到你嘴里都很简单。比起找回性魅力,我现在比较操心自己的养老问题。”

高速上,梁阅专心开车,聊着天的彼此便都只看前路,没看对方。摒弃了视线的交换,尚清反而觉得自在了些,索性道:“你上次说养我,我谢谢你啊,但行不通的。”

“我养得起。”

“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根本不名正言顺的嘛,成什么了?”尚清笑道。

梁阅蹙了一丝眉心,“没这么复杂。我会安排好一切。”

“我心里放不开啊。”尚清扯扯身上防晒服的冰丝袖:“你越是这样,我只好越是放弃当女人了。”

如此,要是未来哪个好心的姑娘能接受,彻底不当女人的她,才能给她最大的安全感。

她要通过这样的自暴自弃,缴纳这样的贡品,才对得起梁阅这份赎罪。这样一来,赎罪的是他,但真正付出代价成全的,却又成了她。这游戏赌的是良心,偏两个人都很有良心的话,就像敬酒时你杯沿矮我一分我再矮你一分,不停地矮下去,矮到地板上也没个停,大家都灰头土脸不要过了。

梁阅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尚清明明白白说:“我能自己活。”

梁阅深呼吸,一双手紧了又紧,死死把着方向盘。

“你怨恨过我们吗?”

“怨恨过。”尚清不假思索。

听到她亲口说这三个字,梁阅有自残般的快感,好像心肝脾肺被一柄杀猪刀刨出来,倒在菜市场的铁盆里。论斤称,他能卖出几块钱?

“谁到世上来不是为了痛快活一遭的?我也想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当个义薄云天的人,但我怨恨啊,”尚清平静地说,“我夜夜问天问地,我不欠任何人,是因为好心才遭这些吗?小猫来探监,我五味杂陈,恨不得那天晚上就该是她在屋子里,本来的事。我出来,刻意躲着你们,我怕我看到你们,我恨得变形,怨得变形啊梁阅。”

高速。

漆黑的高速公路。

漆黑的高速公路像无尽的刑期,让梁阅无法闭上眼逃避,无暇分神想些别的自我感动。他只能全神贯注地开着车,睁着眼,坐在她身旁。

“但是看到薇薇的那一眼,我知道,一切怨恨躲藏都结束了。其实生活经不起追根问底,梁阅。我当时可以不弄死他的,但是我十三岁时,我的舅舅在我身上当了禽兽。要是他不当禽兽,我面对那种情况,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激愤恐惧弄死他?你呢?你是不是也问过,凭什么?你是为薇薇来的吧。”

梁阅心里一紧,尚清却一口气地讲了下去,不给他答复的时间。

“结果屋子里是我。你又不能走开。要是屋子里是薇薇,是不是你们现在被命运裹得密不可分了?还用过着现在这种默默看她陪她的日子吗?薇薇呢?薇薇要刨根问底的东西,也太多了……她会不会反过来想,要是当时在屋子里的是她就好了,她肯定扣着数不弄死他,送他进监狱,自己正当防卫没有过失,你是目击证人,大家……大家都好着。”

尚清咧开嘴,轻轻地笑叹了一声:“你看,要是刨根问底下去,谁都能怨。那怎么办?日子要过下去,梁阅,人,车,都是朝前开的,倒车要喊‘请注意’,因为容易出岔子。”

高速路在车灯下如铺上了一层银辉,雪亮,绵延不绝地通往前方。

“梁阅,咱都得往前活。”

尚清说完,徐徐地吐出一口气,给了自己一个微笑,而后再次和少薇说:【心里有事你就找我,我都在。】

少薇琢磨了很久,也没拨出给梁馨的电话。

其实想问问陈宁霄怎么了,为什么只是商业伙伴的贺闻铮都能听出来他状态不好。也许是生意上的不顺利?投十个成一个是风投的家常便饭,而且从投资到成功IPO变现,中间通常要走过漫长的十年,陈宁霄不是那么急功近利的人。

上次跟乔匀星聊完不久,陈宁霄就也给她拨了通电话,问她发烧后身体养得怎么样,最近有没有遇到谁刁难,缺不缺钱。

那时的他,温柔到近乎消沉。

最后他问:“过几天生日,真的不来?”

“嗯。”

“真的不会一边告诉我不来,一边偷偷回国,然后给我一个惊喜?”陈宁霄顿了顿,低声哼笑一息:“最近总忍不住这么猜。”

如果是别人这么问,少薇会解读为暗示。但她知道陈宁霄不是这么卑微的人。

这通电话之后,他们每天的联系还是照常进行,早晚安,中午餐,睡得好不好,昨晚梦到你。但似乎彼此之间已浅了一层。

等反应过来时,她手里的电话已经拨通了。

“喂?”陈宁霄坐在车里,一支烟刚塞进嘴里,还

没来得及点燃。

是她的工作时间。他特意再度确认了一眼。

“怎么这时候打来?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

少薇一个字挨着一个字地听着他,试图确认他的心情。

是有一丝沉哑,但非据此说状态不好,也有点牵强附会。

“没,”她随口说,“就是想你了。”

陈宁霄嘴角含烟,目光微怔,以为自己听错。

她听着瓮声瓮气的,应该是在什么楼梯间。

“我挂啦。”少薇从水泥台阶上起身,拍拍牛仔裤上的粉尘。

“我昨天做梦。”

“嗯?”少薇动作止住。

“梦到你手里拿着捧花,穿一条白裙子,对面的人不是我。”

少薇呵笑一声:“你最近太闲了啊?”

“怎么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陈宁霄不动声色。

“我美吗?在你梦里。”

“美。”

“那就好。”少薇靠上墙壁,身体软了半截,垂下眼来喃喃:“还担心不美。”

陈宁霄心里泛起钝痛,没头没尾,找不到原由。

“当新娘呢,谁会不美?”他极力轻描淡写地说。

少薇心里也泛起钝痛。

“你说得对,要是当新娘那天不美,岂不是有大问题?”她哼笑,一手环过身体,搭着打电话的那手。

“会有问题吗?”陈宁霄屏住呼吸,手机压得耳骨生疼。

纵有问题,也不会让你知道啊,少薇不知他今天怎么这么笨。

其实是要跟她求个心安、要个承诺吧。

他还是看轻了她,以为她是那种会纠缠不清的女孩子,带来无尽麻烦。

少薇笑开来,声音尤其清脆:“会有什么问题?都走到台上拿着捧花了,我肯定高高兴兴的啊。”

心里无尽地沉下去,心想,看来他这次去见的女孩,很合适……

亮着灯,点着引擎的车上,男人紧闭双目,反复不停地深呼吸。

“你就一点都不问,”陈宁霄缓过了心脏深处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的绞紧,蹙着呼吸:“为什么在你对面的人,不是我?”

虽然知道自己没立场,他还是如此问了。

但心脏那种绞紧的抽痛如此不可思议,他需要拼劲浑身的意志才能对抗,也让他听着比平时更冷酷了几分。

少薇愣住,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简直让她难堪。

哭笑不得,但很平静:“你讲不讲道理啊陈宁霄,这是你做的梦,怎么反过来问我?”

“梦是反的。”陈宁霄呼吸莫名急促,瞳孔也有一丝失焦。

梦里的她面前不是他,说不定代表着……

“是哦,”少薇轻巧地接,“梦是反的,说明实际上是你对面站的人不是我。”

某种尖锐贯穿了一切,令陈宁霄手指抽了一下。

他该反驳的。快反驳。他命令自己,但黑色的潮水、烟雾,弥漫了他眼前的一切。那烟雾里站着司徒静,站着周景慧,站着黎康康,站着幼年冷眼的他。

留住她。不顾一切地告诉她你需要她,你现在迫切地想要占有她,名正言顺地占据她,别管未来怎么样,别管你底下腐烂了二十年的根,浸透了冰冷的漠然,消极厌世到极致的自我。反正你已经走进了一个“相”,何妨再进一个“相”,一切湮灭时,自是各人的缘各人的孽,于你有什么责任?她也很爱你,给她一个承诺,张口就是。

张了口,彼此眼前的痛苦都会烟消云散,给她吧……

他好像浮潜在某团混沌的物质里,没有左右或南北,只剩下五岁时自己的双眼。他的身体还是很幼小,但一双眼睛却冷得像怪胎。

孙梦汝并不了解他,当初在病房里说一切,如此天真。他能在婚后扮演好一个合格的丈夫,那是因为他不爱。只有不爱,他才能在关系里保持高高在上的审视,降维兼容对方,看透一切。但凡沾上爱,他就会变形,那个缺爱又根本不信爱的他,将会拉扯他,让他既想死死地绑紧对方,又瞻前顾后怀疑自己怀疑对方,直到自己分崩离析。

他听不清少薇又说了些什么,黑色的海水灌进了他的耳朵,让他耳边回响着沼泽般矇昧混沌的声音。

好像听到了她说了“拜拜”。

陈宁霄将手机拿走耳边。

地下车库喇叭长鸣,尖锐而连续不绝。

握着手机手腕松弛的男人趴在了方向盘上,紧闭的双眼上是死死拧着的眉头,好像身体有哪个部位痛到令他直不起身。

他以为她已经挂断了。

但尖锐的鸣笛声,却穿过了数万公里,穿过地球的自转与七个小时时差,响彻在Greta总部大楼空荡密闭的楼梯间里。

在四面墙壁中,这喇叭声走投无路,撞击着,形成一层层的音浪,冲击着同样困在其中的这她和他。

少薇猝然捏紧了手机:“陈宁霄?”

十六个小时后,飞机经中转落地——

米兰。

乔匀星筹备了整整一个月的生日派对缺了主角,一堆人翘腿。乔匀星崩溃之际,等到了一通视频。

他手机连着蓝牙,蓝牙那端是投影仪。

投影仪里,是显而易见的酒店背景,以及两张脸。

第96章 第96章你喜欢我到这地步

陈宁霄的二十六岁生日最上心的是谁?不是爹不是妈不是妹,而是乔匀星。

乔匀星宛如拿到了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忠心耿耿要替兄弟搞波大的。搞大的需要团队协作,他一个人肯定不行。于是蒋凡成了他的左右手。

他们这帮二代们路径都很稳,上学留学进厂进公司,凭着初高中时积累的政商人脉而让家族企业更上一层路。蒋凡和乔匀星一样,但比乔匀星头痛,现在全国都在搞“新零售”,各种概念噱头层出不穷,蒋凡进公司就被委任成新零售事业部负责人,实际上干的尽是得罪老人的行当。

跟乔匀星比起来,蒋凡热衷于钻营向上社交,好好的苗子长歪了,肚子里尽是狗屁倒灶的勾当。

比如乔匀星说生日趴得热闹,蒋凡说挑十八个美女跳钢管舞;乔匀星说得有声儿,蒋凡说我认识中国好声音总导演;乔匀星都是同学要重返二十岁再现朝气,蒋凡说那没问题,咱就整三十二个偶像练习生。

乔匀星:“……”

“你能靠点谱吗?”乔匀星说。

“这是陈宁霄,你醒醒。”乔匀星强调。

蒋凡思路跟他不一样:“要是今年是十八岁生日,确实油腻,二十岁,稍显过火,二十四岁,马马虎虎,问题是今年是二十六生日!哥们儿二十六了,女朋友没谈荤也没开,告诉你啊,三十二个偶像练习生男女生必须得一半一半!”

“噗——”乔匀星一口水喷出来。

蒋凡:“我手里攒一堆经纪人名片呢,你去打探下他喜欢哪种,吹拉弹唱能文能舞。”

乔匀星听他有点来真的,正色道:“你别搞,他真不喜欢这些。”

蒋凡:“那好吧。”

不死心:“诵经的和尚团我也不是没有。”

说着又要掏手机找“AA王师父承接各类大型法事”,乔匀星赶紧把他摁住了:“咱整点有文化的、温馨的。陈宁霄这么几年没回国了,难得松口,你别把人送八卦头条。”

蒋凡一想确实,颐大校庆刚结束,陈宁霄在各大论坛刷屏,返校一天尽被学弟学妹们偶遇合影了,加上最近Eye.linkB轮融资创下新高,媒体采访不到他本人,只好写些边角料。

“那来点怀旧的?”蒋凡挠头,“能叫的人都叫上,天歌,佳威,是不是?就算以前闹过矛盾,也是时候杯酒泯恩仇了。”

乔匀星也正有这意思。

这么多年,他放下了对曲天歌的暗恋,曲天歌也终于放下了对陈宁霄的不甘心,红尘男女,没执念才是常态,再相逢亦是朋友。从这个层面讲,乔匀星这辈子只佩服少薇。人和人的缘份,真的需要一点蒲草般的韧性。

两人分头去约人,乔匀星包了个KTV,颐庆目前最热门最高档的,楼上就是五星酒店,方便安顿人。过了两天,蒋凡带着个新需求过来,“思雨问我天歌来不,我说来,思雨还问少爷脱单没。”

乔匀星听两句就有眉目了,心里十级警铃大作:“她想干吗?”

蒋凡:“思雨说她有节目。”

乔匀星:“……”

蒋凡:“唱歌,女团舞,表白。”

乔匀星;“别搞。”

蒋凡“嘶”了一声:“这也别搞那也别搞,你到底扭捏什么?人思雨都比你放得开,说就算失败了也当给朋友们一个热闹。”

乔匀星当时还不知道少薇去了米兰,一心只想到时候那画面太美绝对有个人得祭天,祭谁呢,只能祭他啊!但蒋凡很坚持:“你别弄太绷着了,你当什么商务局呢?朋友间不就是嘻嘻哈哈才松弛才交心?”

乔匀星只好一个字一个字吐:“他有女朋友了。”

蒋凡很淡定:“又来了是

吧。”

乔匀星之前就在群里上蹿下跳吆喝过,没人当回事,当事人陈宁霄在群里也没回应。时间一久,大家就更没放心上了。正经谈恋爱没啥好遮掩,陈宁霄没认领,不就证明了真相是假?

但乔匀星一脸凝重,蒋凡不得不看了他一眼、两眼,第三眼时开口:“真的是真的?”

“真的,兄弟,别搞。”乔匀星目光诚恳:“我的意思是别搞我。”

蒋凡:“谁啊?”

“我不能说。”乔匀星拼命克制想拖个人下水的阴暗心理,“我很想说,但真不能。”

“明星。”蒋凡晃晃手指,“顶流,只能是这样,否则瞒什么?”

又问:“那生日那天她来吗?”

乔匀星想了下,就算少薇来了,也不可能公布,于是说:“来了也像没来,如来。”

蒋凡:“OK我知道了,不是明星,咱熟人,明星不能如来,明星来了就是炸场。”

乔匀星发现这人在向上揣摩这块真挺有智商。

蒋凡已经进一步推理上了:“哪个熟人?我问问少薇去,她肯定知道。”

乔匀星被手里汉堡噎到捶胸口,好不容易咽下去了,他把他注意力扯回来:“你别问了,总之别告诉任何人,也绝了任何人想整点男女节目的心,懂?”

蒋凡懂了,还很有守口如瓶的素质,乔匀星算是给自己挪掉了块暗礁。但紧接着就是那天打电话给少薇,被告知她人在米兰,不来。那通电话后乔匀星就觉得陈宁霄不太对头。明明可以当场问个明白的,说不定彼此还能升升温,但陈宁霄居然挂了。

乔匀星从他手里接过手机,盯了他两秒,发现自己看不穿。

他只知道陈宁霄看上去很冷静。

“薇薇挺了解你。”乔匀星只好说。

“嗯。”

乔匀星彻底被这个“嗯”打败,想了想,“都清醒到这份上了,你俩是怎么开始的?这也不符合她刚说的那些打算啊。”

陈宁霄垂着脸安静半晌,无声地笑了笑:“也许,是她太顺着我了。”

乔匀星震惊:“你先主动的啊?”

“当然。”

也许是因为灯光的缘故,他此刻看上去有一分消沉和温柔,像在追忆什么:“我跟她,只能是我主动。”

“但你能主动的前提是她在啊,”乔匀星随口一说,“否则这么多年,她不在了你上哪主动去?”

他的无心之语,让陈宁霄内心一震,过电般,麻痹感掠夺全身,令他指尖都瑟缩了一下。

对手戏,是要有对手的。她在他身后待了六年,已准备下场去当观众,但在他回眸的那一刹那,她还是水袖起舞,莺啼亮嗓,接住了他。

陈宁霄忽然意识到,他该问少薇的,并不是“难道你就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我”,而是别的。

至于是什么,在这电光石火的直觉所带来的反思中,他还没想到。

他确实做了梦,梦里她手捧鲜花,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爱意和憧憬满得要流出来。他还没在她眼里看到过这样的注视。是的,她也总是憧憬他,但是那份憧憬里,总藏着一份怯,远没有他梦里所见的、她给别人的那样坦然。

知道少薇不来,乔匀星莫名地对接下来这场生日会感到了丝索然无味。照理来说不应该,因为他要给陈宁霄过生日这件事,早过他俩交往。后来他想明白了,这是因为他知道陈宁霄不会开心。还没到日子,乔匀星预想里的陈宁霄的不开心就已经传染给了他,渗透给了他。

给乔匀星打了一剂强心针的,是司徒薇。

司徒薇回国过暑假,刚好碰上亲哥生日。听闻要办party,便给乔匀星打了电话,问在哪办,几时办,又欢不欢迎她。乔匀星对这妹妹耐心足,一一告诉过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幻听,他好像有听到司徒静的声音。

司徒薇调侃着问他:“我嫂子来吗?”

乔匀星装傻:“什么嫂子?你乔哥我还单身着呢。”

司徒薇没套出话来,嬉皮笑脸一阵。

挂了电话,司徒薇问:“妈咪这么关心,干脆去现场亲眼把把关好了。”

“不了,你们年轻人的场合。”司徒静淡淡道:“何况把什么关?他也就是谈着玩玩而已。”

如果不是陈定舟要她处理,她其实手不会伸这么长。又不是什么封建大家庭,儿子谈几个女朋友还要棒打鸳鸯的。

“哥真的谈女朋友了?”司徒薇若有所思,“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过?”

想到什么,噗嗤一笑:“瞒得这么严实,万一其实是个男朋友。”

司徒静在她鼻子上刮了下:“不许胡说。”

“哎你不懂,他先带回来个男的,你跟爸肯定接受不了跟他大闹一场,完了再带个女的回来,你们不得觉得眉清目秀怎么都比男的好?”

“越说越没谱。”司徒静嗔怒地剜她一眼。

司徒薇舔着冰淇淋小银匙,混不在意地问:“少薇呢?她在颐庆发展吧,当老师了吗?还是在给人拍照呢?”

司徒静被她一提,蹙了下眉心,心头略过一阵不舒服之感。

“薇薇在米兰,有个工作。”

前几天陈宁霄没赶回来,也是耽搁在了米兰。

但司徒静捺了下心中不快,因为知道少薇是老实孩子,而陈宁霄也没道理放着那么多莺莺燕燕不喜欢,找一个如此朴素的女友。

司徒薇动作一顿,耸耸肩:“挺出息啊。妈咪不给她介绍对象?她向往安稳日子。”

司徒静与她聊了几句,要她有空可以多和少薇联系,并说她不在的日子,都是少薇陪她,令她心里感到熨帖。司徒薇对少薇没什么意见,当初闹不愉快的那点事也很小,但她不知为何,越长大越对少薇的存在感到微妙。大概是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她,少薇不可能得到司徒静的垂眼青睐,从而过上比一般贫困女更好的人生吧。

当晚,司徒薇就和陈宁霄吃了顿晚饭。

约是老早就约好的,餐厅也是提前订下的,但司徒薇觉得她哥不对劲,全程心不在焉,视线就没哪秒是真停在他脸上的。

“想女朋友哦?”司徒薇忍不住问。

“嗯。”

司徒薇:“……”

陈宁霄回过神来:“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