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咪。”司徒薇耸耸肩,问:“谁啊?怎么不带来我认识认识?”
“她还没做好准备。”
司徒薇握着银色叉柄,皱皱鼻尖:“什么啊,她还要做准备?”
“对,她说了算。”陈宁霄明白无碍地告诉她。
司徒薇本来还有些混杂着酸气、不爽、期待、怅然等等的复杂情绪,但在陈宁霄瞥过来的这一眼,以及他干脆利落的语气中,她骤然失去了这些所有情绪,而只剩下了吃惊。
司徒薇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些许戏谑,但没有。她握着叉柄的手松了,眉眼也怔,心里复响司徒静的玩玩之语,心想,哥这样子,可不像是玩玩……
司徒薇从小就有自保的智慧,不论是面对奶奶的重男轻女也好,同辈堂亲们若有似无的排挤也好(因她被母亲带走,在这家族里的位置已模糊),又或者是父亲总在换的情人也罢,司徒薇从不八卦,也不过问。这是她在这家族里活得轻巧、活得舒服的智慧。
她没有再继续问陈宁霄对恋爱是什么态度,而是岔开了话题。
吃完饭,陈宁霄送她回家,路上拨了个电话给自己的财务和律师,问自己目前名下的各类资产和资金,并让他出个明细给他,同时又问了些婚前财产的赠予、转让和公证、手续等问题。
律师玩笑:“你这是怎么?单身二十几年,突然要搞个大的?”
“没。”陈宁霄勾唇无声地笑笑,弧度和眸光里带着某种他自己也辨不清的自嘲,“只是想看看,现行法律到底能给一个人保障到什么地步。”
“你放心,有我们在,你的婚前婚后财产都可以获得很好的隔离和保护。”
陈宁
霄这次哼笑出了声音:“不是这么回事。”
他晚上又做梦了。这次不是梦见少薇跟别人站在教堂布道坛上,而是她在哭,泪流满面,好像在求他什么,而他面无表情,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这个梦陈宁霄只做了一半。他翻身坐起,卧室漆黑一片,唯有他眼底眸光闪烁,失焦中,是某种惊愕的痛苦。他缓缓伸出手,其实看不到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双手毫无知觉,但发着抖。
再后来的一晚,贺闻铮告知他宁市订单流失,少薇给他打了电话。
陈宁霄,不敢跟她说昨夜的梦,而只敢跟她说更前一晚的梦,梦到她手捧鲜花充分信任、憧憬地望向别人。
以他的劣根性和家教,是担不起她这样的目光的吧。未来某一天的他,会像昨晚的梦一样,对她全然的爱和信任所回馈施予的,是眼泪和漠视。所以,祝福就好了。设一个体验的期限,给她力所能及的快乐。
但奔驰车的喇叭,在地下车库长鸣。是他的痛苦背叛了他的意志,他的痛苦,带他求生。
三个小时后,飞机从颐庆国际机场起飞,经过两趟中转后,降落在了米兰。
少薇还是抱着个纸袋回家,纸袋里还是西红柿芦笋鲜鸡蛋。她这几天睡得不好,眼里没有神采,姬玛说她走路时都一副心事重重。
也是因为这样,她从出了电梯后就低着头走路,凭本能。
陈宁霄就这样看着她从远至近,低着头,抱着牛皮纸袋,脸上没有快乐。他反而怕惊醒她,身体略略站直,呼吸屏住,放轻。
一直到了房门口,视线里出现一双男士皮鞋,少薇才愣住,而后抬头,更愣。胳膊一松,牛皮纸袋一歪,眼看着鸡蛋要跟西红柿一块儿遭殃了,但被陈宁霄眼疾手快拖住。
少薇双眸明亮地看着他,脸上神采回来了,渐渐渗透出哭笑不得:“陈宁霄,你很闲啊。”
陈宁霄双手捧住她的脸,低看她一会儿,没说话,只顾吻上去。
“跟我去酒店。”
他这次学聪明了。
计程车匆匆,驶过城市夜景。
旋转门玻璃上,环岛喷泉和大堂的大型鎏金雕像双面叠着,像摄影里的双重曝光,在这流年般的双曝中,跌跌撞撞夜奔进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裙角飘着,手勾连。很傻,怀里牛皮纸袋还装着她日复一日的生活。
进了酒店套房的门,她日复一日的生活终于从她怀里掉到了地上,在彼此脚下骨碌碌滚远。
少薇的笑有一种破涕为笑之感,虽然她眼泪没有眼泪,是风吹动的湖泊。
“你干嘛啊,乔匀星把你生日办到米兰来了?”
陈宁霄手掌贴上她的脸,细微地勾了勾唇:“你在哪,我生日就在哪。”
真的太远了,十六个小时的飞行,让那通电话、那阵鸣笛、那些彼此都故作松弛的对话都仿佛未曾发生过,是梦里的。情绪消失不见,让他心血来潮不顾一切赶来的痛苦也消失不见,陈宁霄看着她,眼底只剩她,本能里也只有她。
在这本能里,他终于被灵犀眷顾,找到了他此前无法组织的一问:“分手后,我们要做朋友吗?”
少薇眼神一闪,像暴露在林中空地的小鹿,只剩下仓皇。
她吞咽了一下,艰难维持笑意:“……不能吧。你说了算。”
“不能。”陈宁霄给了她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少薇手足无措,脚下错开一步,想躲掉。说:“我其实知道。”
“那为什么要答应我?”
“嗯?”她比刚才更仓皇,简直是措手不及地抬起头。
“不是想跟我当一辈子的朋友吗?为什么那天还要答应我?”
少薇愕然,也糊涂,怔了半天,问了个最显而易见也无关紧要的问题:“那天电话那头,果然是你啊。”
“不是知道我看不上婚姻,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动机更从心里就不打算经营婚姻,跟你注定没有结局,分手后也根本当不了朋友,为什么,”陈宁霄字字清晰冷静地问,“还要答应我?”
少薇不再是曝露在林中空地的鹿,是被捕兽夹夹伤了腿的鹿,就算知道生路在哪儿,也无力可逃了。
陈宁霄扣住了她的手,很紧,很紧。
彼此间热汗黏腻交融。
“你喜欢我到了这个地步。以至于你想在我身边细水长流的一辈子,跟我们在一起的一年,一个月,哪怕一天比起来,都一文不值,对吗?”
第97章 第97章“陈宁霄,快出去……!……
在她瞠目结舌的安静中,陈宁霄缓缓问出了最后一句:
“那天晚上,你一直哭,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只是太高兴了,太痛苦了。是在说这个吗?”
太高兴了,因为经年的暗恋居然有了回音。
太痛苦了,因为比谁都清楚一切结束后,这份喜欢的尽头什么也没有,连原来聊以自。慰的当朋友的念想也将没有。
一个人被看穿剖白到这程度,跟没穿衣服有什么区别。说玩笑点,在他面前不穿衣服她倒反而还有经验呢。
少薇只好微微偏过脸,勾了勾唇:“陈宁霄,别把我的喜欢想得太神圣了,你这样的人青睐谁,谁就会接受你,怎么舍得抗拒呢?”
陈宁霄更紧一分地扣紧了她的手,目光冷锐:“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见她不答,他缓了缓,沉声问:“是我不配吗?承认对我的喜欢到了这地步,让你觉得难堪?”
纵使知道这是他以退为进激将的把戏,但一想到这当中也可能藏了他百分之一真心如此认为的可能,少薇还是蓦然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否认:“不是!当然不是。”
陈宁霄不再给她转圜或粉饰的余地,目光温沉紧逼:“说出来,告诉我。”
少薇闭了闭眼,不再痛苦,不再对抗,不再自我撕扯,只是沐浴在从天花吊灯洒下的光明中,如沐浴在平静的天国圣光中。
“是的,陈宁霄,我喜欢你到了这地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在她最无力最狼狈的年纪,是他一次次看到了她的窘迫。是的,不是因为他总帮她,是因为他看见了她。
看到她艰难地维系和曲天歌等人的友情,会主动帮她祛魅;看到她省吃俭用给司徒薇买玩偶,会送她一个新的史迪仔;看到她的软弱妥协,会告诉她“可以再勇敢一点”……灰色暗淡的青春期,她的目光是他身边万千道目光里微不足道的一道,但他给她的却是她的独一无二。
从小总被忽视。
被至亲忽视。
但他的注视,令她无所适从,令她颤栗,令她站直。
“只要你肯,我做什么都是义无反顾。”
说到这里,少薇的笑又不免染上了自嘲和的苦涩:“我能给你的,好像只有嘴巴上讲得好听。其实回头看看,我的喜欢我的爱,自始至终都只是我自己珍藏的一份心情,又给了你什么呢?是陪伴吗?没有我,你身边也会有别人。是什么照顾吗?一个五星酒店能提供的照顾,是一百个我的总和。我甚至不如凯晴姐,她至少……还能帮你挣很多很多钱。人不能这么自我感动的吧,你说对么?”
她的神情是一种纯粹的宁静。
“我祈求你帮我时,我心底放弃的是对你男女之情的正当性,跟自己说愿作你骑士忠仆,可是对你来说,到底获得了什么?你说了一句喜欢我,我就又投进了你的怀抱,食言这么轻易,我会不会遭神遣?跟你交往,付出的代价是不能在你身边当一辈子朋友,这听着不可笑吗?明明是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为什么搞得像我献祭了什么?”
少薇勾了勾唇。
末一句,她没有说出口——
如果爱真的这么有用、这么值得被重视,小时候妈妈为什么还会走?
这场遗弃不是猛烈的突如其来,是在漫长的成长期中逐渐发生,逐渐被她发觉的,隐痛如慢性病患者。只有年纪大的风湿病人才会懂。
九岁时,曾收到来信和汇款。那时她上小学没几年,怀着忐忑和思念给妈妈去信,夹杂着拼音,诉说自己上年期末考全校第一,外婆的身体不大好。
“妈妈,我现在发烧。但是信到了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好了。”
……
“妈妈,不要担心。你给我做的衣服小了,我穿不上了,让外po放进柜子里,等你回来,改改还能穿吧?”
“妈妈我想你,爱你。”
……
“妈妈我们搬家了,你记得这是我的新地址,你一定要收好啊,不要弄丢了。”
“妈妈,你是不是忘记我们的新地址了?”
爱,留不住任何人。
除非有一天,爱成为了谁的灵丹妙药。
陈宁霄安静地听着她说完,甚至多等待了两秒,等待她眼眸里出神的思
绪再度回来、回到了当下的此时此刻,他才开口。
简洁、平静、不容歧义的三个字:“我需要。”
少薇身体一震。
“我什么都有,但我需要你的爱。你交换的代价,你的食言,每一件对我来说很珍贵。”
……
将言语不够时,总是用肢体顶上。
一切都快极了,急风骤雨又水到渠成,正如浴室里莲蓬头里倾泻而下的一切。热水在玻璃门上形成雨幕,俄而一只手撑上,砰的一声,意图支撑住这只手之后的身体,却又只能无力地滑下。
烟灰色的玻璃门徒留一个湿漉漉的掌痕。
从没有一刻热烈地需要过他,让她在承受时也拼命地扭过脸,想要寻求他的吻。
陈宁霄接收到了她的信号,从她的眼神里、呼吸里、肢体里。他箍着她的半身,捏着她的下颌,与她充沛、深入地湿吻。热水从脸上浇下,濡湿她的睫毛、鼻子、嘴唇,顺着唇缝流进彼此密不可分的吻中。
在这热水中,这吻中,她真的成了被他濡沫才能存活的鱼,又或者她不知道,她才是他的生命之水。
少薇从没洗过这样糟糕的一次澡,陈宁霄也有此感。抬手按下花洒,伸手摸了一把,眸色已暗:“怎么越洗越不干净?”
脖子和双腿都已到了极限,少薇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到雪白色的地垫上。
她如弓被拉开舒展的脊背如此漂亮,水滴在雪肤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佛化雪的春天。陈宁霄居高临下地看着,为她两扇薄翼般的肩胛骨而眯了眼。
虽然只有寥寥几次边缘行为,但少薇已经对陈宁霄这方面的风格有了模糊的直觉,如果眼前是台阶,她毫不怀疑陈宁霄会驱使着她用这样的姿势往上爬。
但幸好眼前只有平地,陈宁霄只是捞起了她。她猝不及防腰一沉,两人同时发出了闷哼声。
少薇瞳孔扩张,没能反应过来,从喉咙口逸出惊慌:“别……”
陈宁霄却眯了眼,前臂捞着她,让她的脊背与自己胸膛紧密无间地贴合,正如身下彼此。滚烫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声音又沉又冷静:“为什么别?”
少薇被他问愣。
在这拼尽意志力克制着她忍耐着她感受着她的时刻,陈宁霄也依然被她可爱到,勾了勾唇,贴着她耳廓边说边吻:“是哪哪岁的你不同意?我跟她谈谈。”
混蛋……
他把少薇带到了洗手台前。每走一步,彼此感觉就更汹涌。少薇紧闭着双眼,心里同时被随时可能会穿透的恐惧和惊慌填满——她发誓真的如此,但陈宁霄却要她睁开眼睛看自己,声音带着耐人寻味的质询:“宝宝看上去,怎么一脸的沉浸和期待?”
他越是这样说,她自然越是不可能睁开眼,死闭着摇头,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掩过锁骨,再往下长度就有些不够了,黑发雪肤蘼红点缀,落了个时隐时现的效果,随着陈宁霄的节奏摇晃出浪。
他掌心抹过,从雾气中抹出一道扇形镜面,将彼此看得更清。
少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了,看着看着,眸中失神,半张的唇中水红舌尖微现。
累计的感受强力冲上大脑皮层,她就不受控制地交代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浑身发麻,脑内一片空白只剩白光一片,痉挛起来。
陈宁霄也被这阵密集有力的吸吮弄得眼前发黑,心跳都快了几分,扣着少薇的力道蓦地失控,臂上青筋道道突起,在她雪白的肤上留下深红印记。
……
一切结束时已是凌晨。
少薇隐约听到陈宁霄打电话礼宾,似乎是让对方去准备什么东西。但她实在精疲力尽,已无力分辨。陈宁霄回到床上,将她捞进怀来枕着自己臂膀,问少薇:“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说了?”
少薇闭着眼:“生日快乐。”
“礼物呢?”什么都有的男人竟开口问她要礼物。
少薇幽幽转醒了一丝,违心地撒了个小谎:“没准备……”
其实她准备了,但又觉得那不能算礼物吧……而且东西还在姬玛那里。
陈宁霄在她额头亲了下:“没关系,我已经收到了。”
“什么啊?”
“你确凿无疑的爱。”
少薇想了想,闭着毛茸茸的两蹙睫毛,翘起唇。
“笑什么?”
“可不能大喇叭到处告诉人说,不可一世的陈宁霄是个这么缺爱的,不然全世界都用爱砸过来,你不就挑花眼了?”
“你当我是站街的。”
少薇噗笑一声,但快被弄得脱水了,一笑就元气大伤。
“何况,”陈宁霄眼眸转暗,盯了她半眯着眼倦怠的睡容半晌:“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得出你这样的爱。”
手机震起来,只一秒便被掐断。
已是国内早上九点,乔匀星,元气满满地起床了!
首先,先给寿星打个电话,通报今日天气和交通情况,提醒他务必空出今晚八点之后的珍贵时光。
嗯?怎么被挂了?
乔匀星只是狐疑了一下,便为寿星找到了理由:开会/睡懒觉/占线,总而言之,不方便。
没关系。
乔匀星来到公司,审视了一翻部门工作,中午即离岗——他得去KTV盯布置。虽然是男人过生日,但气球花柱也不能少,整体搞成银色调,金属风,挺酷。同时还得去酒店餐厅那边盯出品,至于当天的表演气氛组,则有蒋凡操劳。
到了下午六点,乔匀星已无法克制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再次给陈宁霄打了个电话。
关机。
因为没电了,而当事人还在睡。
蒋凡凑过来:“接没?”
乔匀星:“关机。”
蒋凡:“这么忙啊?也对。”
“也对”这两个字抚平了乔匀星,没错,也对,陈宁霄哪天不是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场布已经结束,现场都收拾干净一新,灯光打起,冷盘酒水进场。
乔匀星很满意,拍了张发到了群里,收到了一堆的“在路上”。
陈佳威打了电话过来:“你到底跟他说
没我要过来,我警告你啊,我现在可是他的眼中钉,他看到我不爽你别怪我。”
乔匀星:“少给自己抬咖。”
过了会儿曲天歌也来了电话,撩撩头发:“他知道我要带男朋友过来吗?到时候不会尴尬吧?”
乔匀星:“停止你的聚光灯幻想。”
撂了电话,乔匀星不忘提醒蒋凡:“管好思雨!身上露肤度不准超过30%!”
蒋凡:“……”
交代完一圈,已是七点。乔匀星深呼吸,到大厅去迎客,顺便再次给陈宁霄拨了个电话,问他到哪儿了。
关机。
我擦。
乔匀星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一股不妙的直觉铺满心头。
他第一反应,是给罗凯晴打电话。
作为好友、多年来亲密合作的战略伙伴,罗凯晴当然也在受邀之列,接到电话她道:“别催,马上下高架。”
“不是,Claus跟你在一起吗?”
“没啊。”
完了。
乔匀星脑子里这两个字黑体加大加粗一级标题。
罗凯晴问:“怎么了?”
“没、没事。”乔匀星没声张。
朋友们陆续抵达。这些人跟他不说天天见吧,至少一两周总能见上一回。大家也没什么寒暄好讲,直接上楼去等寿星。
投影仪连着乔匀星的笔记本电脑,电脑上是他找人整理制作的影像合集,土是土了点,但每个人都看得津津有味,趁机追忆往昔取笑对方,氛围一下子就热起来了。
稳住。
乔匀星深呼吸,想开点,只是手机关机而已,万一是被偷了呢?
蒋凡凑到他跟前,一鼻子就嗅出了不寻常:“你现在压力值好像有点过载。”
“还没联系上陈宁霄。”乔匀星狠狠往嘴里塞烟。
“你找少薇问问呢。”蒋凡建言献策。
乔匀星呵呵冷笑:“人在米兰,不过来。”
说到这里,电光石火的一个念头,乔匀星心想,你大爷的?你不会?啊?
……
手机循环震动。
没人接,但对方耐心极佳,又拨了一次,又是一个循环,直到被一只探出被子的手摸索着接起。
“喂?”
还“喂”呢,姬玛叽里呱啦跟她说法语,直到少薇意识到什么,跟她说了句“hello?”
姬玛这才舒服,问她什么时候来拿东西,她已到了她民宿楼下。
少薇:“……!!!”
姬玛:“?”
挂了电话,她翻身穿衣。陈宁霄扣住了她手腕,闭着眼问:“去哪?”
今天是周末,她总不能还去给那老头遛狗。
“同事送给东西过来……”少薇一句话说得很底气不足。
“什么同事,周末还找你?”陈宁霄蹙眉。
“一点私事……”少薇实在不会撒谎。
民宿距离酒店不远,就两个街区,姬玛就算走也该走到了。少薇整理了一下自己,穿着昨天那一身下楼。盛夏太阳足,照得她乱发下的一张脸惨白无血色,像出来找死的吸血鬼。姬玛一看她身上这烂腌菜似的一身就懂了,挑了挑眉:“看来我送得正当时啊。”
少薇嘴硬:“我送朋友的,不是自用。”
姬玛耸耸肩,将袋子递过去:“十米,经过特殊的除毛和软化处理的绳子,绝对的高端货。”
少薇受不了:“我花了两百欧!”
姬玛不知道在与有荣焉什么:“Yes,奢侈品当然也会出道具!绝对给你无与伦比的体验。”
少薇很想立刻捂住她嘴巴,但实在没力气,只好匆匆接过她的手提袋,一脸通红地走了。
姬玛站在酒店门前点烟,抬头看了眼招牌,继而徐徐吁出一口:时尚届果然是一个催人打开自我的伟大行业啊……
去往电梯的一路少薇都埋头疾走,仿佛拎了个什么违禁品,或者自己在游街。
进了电梯,她忍不住打开袋子看了眼。其实什么也看不出,盒都没拆呢,包装十分正规。之所以会在姬玛那里,是因为有天喝酒,少薇不小心说漏了嘴。姬玛当即给她推荐了一个开在巴黎的小众奢牌,除了设计颇具街头亚文化风格的衣服外,主要的破圈产品就是这些“道具”。她给少薇展示了官网,几天后,这条绳子被从巴黎的橱窗带到了米兰。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少薇出门。
同一时刻,陈宁霄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手机已没电许久。
他走得急,充电头也没带,让酒店送了一根上来。
礼宾自另一台电梯上,比少薇晚一步。
少薇进了房间,极力假装若无其事,先去洗漱。
但这么一个包装很好的袋子不可能不吸引陈宁霄的注意力。他拿起,靠到洗手间门口,手指捻到上面的塑料膜开口处:“礼物?”
少薇含着牙刷大惊失色瞳孔地震,未及阻止,陈宁霄已经手快拆掉了包装。
少薇拿出牙刷,含着口泡沫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陈宁霄失笑:“什么表情?送的什么?”
从盒子也看得出东西不便宜,他一边拆着,一边猜。盖子被打开的一刻,他饶有趣味的笑暂停住,意外、怔然地看着里头的东西。
一捆,鲜亮、光滑、编织纹理独特的红绳。
只是他看着这红绳的目光,就足够令少薇感到腿软。她真的腿软了,手自背后撑着洗手台,牙刷掉进洗手台里。
缓缓地,陈宁霄眯了眯眼,抬起头,略带一丝意味深长和不敢置信:“原来,宝宝喜欢这个?”
不是啊!少薇立刻想矢口否认,但嘴唇刚动,陈宁霄便命令她:“别含,吐掉。”
少薇吐掉牙膏沫,惊慌失措道:“这是——”
“我很喜欢。”陈宁霄将绳子从盒中天鹅绒衬垫中取出,解开上面的自缠结,让这红色松散下来,自他青筋明显指骨修长的手中迤逦地上。
“今天,我就陪你试试。”
叮咚,门铃响。
服务生将手机充电器送到。
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他从没有这么一刻,在他们顶层套房的客人身上,察觉过如此浓重、迫不及待的欲色。那根本不是什么低级的下流的急色,而是强大的、充满着掌控的、不再掩藏的侵略气息。
同一时刻。
司徒静亲自开车将爱女送到了酒店楼下。
“乔匀星是在这里给他开生日会?”她解开安全带。
“没有啦,是三楼的KTV。”司徒薇见状,问:“妈咪也去?那哥会很高兴。”
司徒静淡笑:“当然不,你们玩你们的,我送你上去。”
司徒静对待她一向事无巨细,司徒薇也习惯,便与她一块儿到了三楼,在前台道:“乔先生包间。”
自有专人来领,而司徒静恰到好处止了步:“你好好玩,不要贪杯,注意保护自己。”
“知道啦。”司徒薇挥手进走廊。
却不知,她母亲回了车里后,并未离开。
陈定舟给她的信息有限,只说那女孩不行,她作为母亲是一定要亲眼来看看的,不能假手于司徒薇。要是她亲自观察过后还可以,她倒觉得不必急于拆散他们。恋爱不是罪,她这个当母亲的虽然吃过爱的亏受过爱的罪,却并不因噎废食。
在停车场稍坐二十分钟后,司徒静再次上楼,进入KTV大堂,微笑端庄:“你好,乔先生包间。”
第98章 第98章红绳
乔匀星包的是最大的包厢。
服务生在前头领着路,司徒静步步稳当,到了地方,司徒静十分从容地问:“这个包间,只有这一个门?我记得我们有个惊喜要从后门送进来。”
她只是随便一诈,服务员却当真,说:“别的包厢都没有,不过这个是最大的,为了应付消防,确实还额外开了个消防通道。”
司徒静站到了那扇后门前,定了定神。
包厢里,随着司徒薇的到来,人已到期。
司徒薇环顾一周,跟认识的一一打招呼过去,问:“我哥还没到?”
乔匀星已经在旁边焦头烂额透了,只能蒋凡来应对:“在路上在路上。”
寿星不到,节目没法开始,于是投影仪上便循环放着影片。这些照片是从各人手机里秘密征集而来,搜集是有陈宁霄在场的青春时刻。一张蔚蓝色调的双人合影一出现,引众人仰首,交谈暂停,继而都是“呵!”一声。
分坐在桌子两端的少男少女,身体都往桌心靠,像两簇向彼此挨着生长的植物,一起面向镜头。虽然看上去要熟不熟的,但彼此的眉眼、周遭的氛围都有股宁静蓬勃的力量。
蒋凡咬着烟饶有兴致地问:“谁拍的?相当正!”
多年前的海洋馆四人错位约会,在海底景观餐厅吃饭时,曲天歌为两人拍下首度合影。
有人问:“什么时候的?风华正茂啊。”
“少薇那时候这么漂亮?我怎么没发现?”
“别说,乍一看还以为两人一对。”
“这合影谁给的?”
问这话的人居心叵测。乔匀星心尖一跳,还没来得及编好,就听另一人笑道:“这肯定是少薇啊!总不能是Claus。”
但真相是,这是两个人一起给乔匀星的。
乔匀星先问陈宁霄要,陈宁霄从按年份建立的相册文件夹里找到了这一张,单独发给乔匀星。”
乔匀星再去问少薇要,少薇捉襟见肘翻翻拣拣,找出了这唯一的一张,还问:“会不会太冠冕堂皇?”乔匀星告诉她别人也发了好多单人合影呢。
有人拿起遥控器,将画面调回了这一帧,“这背景,海洋馆那个观景餐厅吧?哎陈佳威,当初不是你约的人家?怎么合影里不见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陈佳威额角青筋跳动,冷笑一声:“你怎么不问Claus是谁带去的。”
曲天歌依偎在新男友怀里,端详了一番。虽时过境迁,但说她彻底放下也多少有些自欺欺人,这一天的兵荒马
乱、被她叫停的30秒对视、晚上楼下对陈宁霄失败的告白,都已是她青春里或浅或深的伤痕印记,再看到,淡淡的酸涩还是涌到了舌尖。
但她仍是那个骄傲的她,端详完,淡淡地收回视线,笑道:“我拍照技术不错。”
新男友不知道她对陈宁霄的暗恋心事,刮刮她鼻子。
“哎,少薇今天不在?”总算有人意识到,四处张望。
“等下不会陈宁霄和她一块儿来了吧。”
陈佳威对少薇的动向倒是清楚:“她在米兰呢。”
“你怎么知道的?”蒋凡问。
陈佳威笑而不语,等人问。
马上有人意会过来:“你小子,大学时没追成,这会儿还想发力?”
“说明什么?说明我真金不怕火炼。”陈佳威往嘴里塞了根烟,刻意轻描淡写:“前段时间还一块儿在平市出差,可惜你没见过现在的她。”
曲天歌心念一动,虽是念旧,话出口的味道却不对劲:“怎么,丑小鸭变白天鹅了?”
“倒没有,还是很朴素,不收拾不折腾,但她就是这股味道,叫什么?”陈佳威指尖敲敲脑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曲天歌朝天翻了个白眼:“酸不死你。”
又叫了声乔匀星:“怎么回事?陈宁霄还来不来了?这都八点半了。”
主人公不来,气氛就僵,总不能看一晚上PPT。乔匀星叫过蒋凡,一边让他招呼大家先吃喝唱玩起来,一边给陈宁霄再次拨了个电话。
还是关机。
没那么快,陈宁霄的充电线才刚插进手机端口。
少薇洗完了脸,出来想找红绳,却一步跌入他深到足能令她溺毙的眼眸中。眼眸之下,是饶有兴致微勾的双唇,以及一上一下拢着松散红绳的两手。
她现在知道胆怯了,胆怯于这鲜亮之色在陈宁霄那双青筋明显的手中自带了一股难言欲色,让她腿软,也让她喉咙发紧。
“知道这个是怎么用的吗?”陈宁霄淡淡地问。
少薇只会摇头。
“不知道就买,是指望我会?”陈宁霄眯了眼,比刚刚更浓了一分兴致。
少薇上前去,嘴里碎语:“是我同事搞错了,我没想送这个的你还我等下弄脏了退不掉——”
声音都随着陈宁霄拉住她手腕的动作而骤然消失。
“将错就错也不错。”陈宁霄缓缓地说,将她背对自己圈入怀抱,按下手机开机键,“我们一起看视频学学,然后,选个你喜欢的绑法?”
少薇瞳孔震碎,什么叫喜欢的绑法?这玩意儿还能有很多种绑法?
“不是的陈宁霄,我就是看你之前几次都喜欢绑我双手……”少薇努力解释来龙去脉,“我想既然你喜欢我也不排斥……”
陈宁霄听到“不排斥”三个字,忍不住失笑,“好,不排斥,度我知道怎么掌握了。”
“……”
开机动画隐没,跳出主屏幕,九通未接来电和一堆陆续弹出的微信未读十分瞩目。
陈宁霄挑了挑眉,这才想起来乔匀星和一众朋友们都被他撂下了。
少薇也有所感,趁机逃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气泡水:“你要不要先回复一下乔匀星?他肯定急死了。”
陈宁霄划开了微信,看了眼对面背光站在光影里的她,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说:“这就回。”
少薇喝着水呢,接着就听到他冷不丁的一句:“你过来一起?”
少薇“噗”的一声,一口水全喷地毯上了。
“怎么了?我们可以找一个正经点的背景。”陈宁霄淡然无比:“就说我临时有事来意大利,刚好碰到你。”
好一个刚好……
少薇:“你当他们是傻子……”
“只要是你,任何不合理的他们都会合理化。”
陈宁霄本意是想说,他和她之间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化,但听在少薇耳朵里,却有另一层意味。是的,无论她多么不合理地长驻在他身边,他们都会视而不见,一丁一点也不往男女之情上想。
记得已到纽约了,颐大校内论坛上疯传一段辩论赛视频,辩题是“你认为男女之间是否存在纯友谊”。持正方的辩友道:“在我们学校,就有一对这样众所周知的异性纯友谊……”
反正是娱乐性质的赛事,阶梯教室里坐着的学生多少都有所耳闻陈宁霄的大名,当场就轰然笑起来。少薇被之前的室友转发,耐着性子看完了,觉得正方辩友说得极对。
“好吧。”少薇放下水杯,微微笑了笑:“那我整理一下。”
陈宁霄打电话给楼下奢品店,扭头问:“体重三围。”
少薇:“啊?”
陈宁霄上下不疾不徐地打量了她一阵,帮她报过去。过了会儿,店员送上来几套女士成衣,居然都很合身。少薇莫名脸红,心里骂:流氓。
在一众端庄甜美的裙子中,她还是选了件印花T恤。店员反而夸她好眼光,说是当季和潮牌联名的,街头风里很具代表性的一件单品。
乔匀星从包间角落回到灯下,心里已经问候了陈宁霄祖宗十八代。
投影仪上,照片合集开始放第十遍轮回,每张照片都被聊过了,再怎么有聊头此刻也像是嚼烂了的口香糖一样。说难听点,腰果都快被磕完了!乔匀星找到司徒薇问:“你能联系上你哥吗?”
司徒薇抱歉地笑笑。
乔匀星索性破罐子破摔,跟蒋凡道:“你那什么气氛组呢?上上上都上,接着奏乐接着舞!”
蒋凡:“……”
乔匀星恶狠狠打了个响指:“服务员!蛋糕也给我推上来!”
罗凯晴劝:“别啊,万一Claus在路上。才迟到不过一个小时么。”
乔匀星走到投影仪总控边,操作着鼠标关掉相簿,心里冷哂一声,这是迟到一个小时的事么?是他大爷的人间蒸发了二十四小时……
包间后门被静悄悄推开。
昏暗的灯光中谁也未曾察觉。司徒静安安静静地走入,在沙发一角坐下,手拎包搭于膝上,存在感降至最低,一双有了眼褶的美目冷静地看着场内所有女生。
陈宁霄的主场,向来是男多女少。今日虽然女人多了些,但多半是朋友的女伴,单独的不多。
是那个叫罗凯晴的吗?司徒静眯了眯眼。这姑娘她谈不上喜欢与否,倒依稀看出点自己年轻时的模样,藏得很隐晦的锋芒。如果是她,确实是要叫停,因为司徒静明白,自己这类人不具备拥有幸福的能力。
在司徒静的不动声色中,视频铃声响起了。
“哟!”
无所事事的人群,瞬间都站直了坐稳了目光明亮了,注意力和视线都集中屏幕上。
乔匀星的鼠标点开微信电脑端,看着上面的“Claus”足足三秒。
曲天歌:“你接啊,发什么愣呢?”
虽然蒋凡勒令露肤度不准超过30%,但思雨美女还是脱掉了热得要死的披肩,露出身V黑色吊带裙的一身。她观察过了,她是唯一混进这圈子的单身女人。罗凯晴?呵,多年事业伙伴不足为惧……
乔匀星抱着索性抱着电脑走到众人跟前,清清嗓子,滑动触
控板接起。
信号顿了一秒,双方摄像头屏幕同时接通。
实时画面一显,少薇立刻就想逃离现场。
怎么这么多人!!!
另一边。
鸦雀无声的两秒后,众人听见陈宁霄淡然的声音:“抱歉,来晚了。”
乔匀星:来晚了的前提是你特么的来了!!!你来了吗!!!
屏幕上的男人一身黑色衬衣,蓬松的头发稍显凌乱,脸上胡茬虽刮干净了,但脸上神情仍显出一股倦怠,并非因为疲劳,而是因为餍足,又或者是餍足后还有更大的亟需填满的需求。因为这些,他英俊的脸上浮着些未曾掩饰的心不在焉,眸色深得让人不敢直视。
少薇还是单纯了。
**过后,或仍沉浸在**氛围中的男人,是无法遮掩的。
更何况,虽然两人坐在了客厅里,但对这些住酒店如家常便饭的人来说,仍一眼就能辨认。
只不过,正如她所料,无论证据多么明显,这些人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怀疑自己,而非走向线索指证的唯一结论。
蒋凡打哈哈:“少薇怎么在一起?”
少薇对镜头招招手,虽然尴尬到浑身紧缩,仍抿开唇笑笑:“Hi。”
陈宁霄开口,按他们既定编好的说法:“刚好有事来意大利,走得着急,回头再聚。”
乔匀星都已经懒得冷笑了,“别啊,既然拨了视频,那就都见见,打个招呼呗。天歌?”
曲天歌翘了翘唇角,弯弯手掌:“好久不见啊,天之骄子。生日快乐。”
她男朋友似有察觉,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佳威?”
陈佳威嘴角衔烟坐在沙发扶手上,先祝陈宁霄生日快乐,继而对少薇道:“我下个月也来米兰了,到时候约。”
“对了,还有个特殊嘉宾。”乔匀星将镜头去找司徒薇,却没找到,再一错眼,发现她已走到包厢门口,似乎一言不发准备离场。她背对着,没人知道她表情,只觉得她走得急。
余下人一一招呼过后,众人一同为他唱了生日歌,又点了蜡烛,要他远程许愿。陈宁霄想了想,问少薇:“你愿望是什么?”
所有人:“……”
少薇:“……”
陈宁霄看着她,目光懒洋洋:“借你,心诚则灵。”
少薇蹙眉小声:“你快许……”
镜头照不到的下方,她拿膝盖撞了撞陈宁霄,催他。
陈宁霄压平唇角。他实在无所求,便向老天求他所爱的人一生顺风顺水。
仪式结束,刚开始略冷的氛围终于热了,乔匀星举高电脑,好让摄像头照到全部的人,来一张全家福。
这只是匆忙的一眼,匆匆扫过的幻影,却让少薇骤然失声。
她嘴唇动了动,目光发直,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全身,她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量。
在镜头外被匆匆扫过的,坐在角落安静凝视的,如鬼魅般穿着白色洋装的妇人……是她的恩人司徒静?
快结束。
快结束。
她心里只剩下这个祈祷。疯狂的祈祷。
陈宁霄没发现她的异常。
该结束了,和这些朋友的相聚,比不上和少薇相处的一分一秒。他的心不在焉和迫不及待已经写在了脸上。
这结束的一分钟对任何人来说都显得过于慢,慢得焦灼。
直至最后一秒,陈宁霄忽然轻而易举地改变了主意:“对了。”
一块石头扔进了强行假装太平的湖泊中。
“我和少薇在一起了。”毫无预兆的,他抬起手,将少薇揽进在怀,“重新认识一下,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一向沉稳、对聚光灯敬谢不敏的男人,展现出了少有的意气风发。
“我追的她。”
乔匀星舒服了,原谅了一切,切断视频,独自欣赏现场混乱美景。
……也没有很混乱。
宛如**炸后的现场,鸦雀无声,呆若木鸡。
甚至连句脏话都没有。
足足一分钟后,才由陈佳威缓缓地领衔开骂:“我日。”
那一个月后他为了去米兰追人准备的东西算什么?算他小丑吗?
没人注意到包厢后门的摇晃,一道身影安静地来,安静地走了。
陈宁霄挂了视频,才发现身边人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他大手抚上少薇额头,蹙眉:“怎么脸色这么白?还这么多汗?冷?”
“司徒……”少薇嘴唇动了数番,才将声音送出口:“阿姨,阿姨坐在后面。”
陈宁霄眉心皱更深:“谁?司徒静?不可能,乔匀星不会请她。”
“是真的。”少薇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瞳孔迟迟无法聚焦回来:“她就坐在最后面。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从这一刻如游魂般。
司徒静一直坐在哪里,恐怕从视频接通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给她转学、供她留学的司徒静,教她从小女孩长大成女人的司徒静,知道了她和陈宁霄的交往。
手腕上一股热度很紧,潮意浓重。少薇低头看了看,才意识到是陈宁霄攥着她,“就算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少薇,看着我,你不是她的,你不欠她。”
少薇摇着头,思绪被种种混乱冲击着:“你不明白,陈宁霄。阿姨,阿姨跟我试探过很多次,她给过我机会坦白从宽的,是我一次次骗她——”
“什么叫坦白从宽?跟我恋爱,你是什么罪人吗?”陈宁霄厉声。
少薇目光很艰难才聚焦到他那双眼睛上。
奇怪,他为什么看上去比她还慌张?虽然目色严厉,却有一种色厉内荏之感。
他明明不惧司徒静,也早已拿到了在任何长辈那里的牌。
少薇缓缓地意识到,他在怕她。
怕她这个,对谁的滴水之恩都涌泉相报的人,再一次选择舍弃他,将他放置在最后。
他的目光是这样紧,与刚刚视频里的游刃有余判若两人。
她明明昨天才送了他一份名为“喜欢到这个地步”的礼物,又怎么忍心再钦赐他一份不安全感。
少薇仰着脸,深深地注视他,抬起手,一颗一颗解他的扣子:“陈宁霄,绑住我。”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要。给我,把你的什么都给我。”
永远不会想到这样的话语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天旋地转间,抑或是跌跌撞撞,她与他亲着吻着纠缠着拥抱着彼此推着,一起倒在床铺上。
宽松T恤被轻易地除掉,红色的绳子,与雪白的被,雪白的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窗外日光大盛,没有人想到去拉拢窗帘,甚至有恨不得走到窗前,走到光天化日之下,走到街头去被束缚,被占有,被宣誓之渴。
爱能留住人吗?
就让她这一次,因为自己给出的微不足道又孤注一掷的爱,被他留住……被他病态地留住。
愿此身被缚,填满他的匮乏。
他的匮乏,未尝不是她此生的解药。
少薇闭上眼,感到手腕上一圈又一圈越来越紧的束缚。他也不会,这种扣那个结的,要等未来摸索尝试。他现在是凭借本能,将她的手腕束紧,固定在床头。
绳子太长,剩余的尾端从她交叠拉高的腕心垂下,绕过一瞬不错看着她的双目,平静到近乎圣洁的面容,绕过她总显得倔强的下巴和天鹅般的颈项,绕过她的锁骨,胸前,直至腰际。
如一条,蜿蜒流淌的鲜血。
陈宁霄此生第一次感知到了,什么是兴奋到双手发抖。
他能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着什么,是他不懂的语言,是他梦里的语言。
想zhan有她,打断骨连着筋地zhan有,逃无可逃dezhan有,再无法舍弃掉他地zhan有。
终于缚好,陈宁霄沉默地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地与这个从十六岁就在渴望他的少女对视着,拉扯绳尾,倾身向她。
“难受吗?”
少薇摇头,闭上眼:“我觉得好平静啊,陈宁霄,你需要我,对吗?我强烈地被你需要着。”
她近乎叹息地说。
陈宁霄用低哑的嗓音回复她:“是的,我强烈地需要你。”
他温度
高得烫人的手捏上了她的下巴,轻柔,但坚定地迫使她微微抬起:“睁开眼,看着我。”
少薇依他所言的,睁开眼看向他。
在今天之前,他们已经什么都玩过。常规的不常规的,互相服务的,半强po的。这一次的,他们不再需要有前xi,因为在他束缚她的过程中,彼此就已经点燃到了顶点。甚至,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话也不需要说,而只需对视。
陈宁霄的鼻息拂在她面庞上,视线与她近在咫尺地上下交错。
他很缓,但坚定。
少薇闷哼,额头的薄汗顺着鬓角滑下,不由自主地闭上眼,蹙紧眉心。
“看着我,”陈宁霄坚持,低沉,“宝贝,看着我。”
少薇呼吸发促,再度睁开眼。
嘴唇呢喃:“陈宁霄。”
目光因为痛而破碎地闪着,一味地寻求着他,确认自己在他眼中。
“我没jin入过别人。”陈宁霄在最后仅剩的距离中停下,一字一句地说,“这辈子。”
少薇深深地看着他,她不问是否是“这辈子不再”,单单只是“这辈子至今”,就已足够。
至少在此时此刻,她成为了他过去二十六年的唯一。未来有未来,但历史永远是历史。
她愿成他历史。
从她的眼神中,陈宁霄知道,自己不用再为她忍耐。其实他的呼吸也发紧,眉心亦蹙,英挺的脸上也有薄汗,但望着她的目光却未有丝毫松动:“疼就告诉我。”
少薇多想去触碰他滚动难忍的喉结,去触碰他弧度好看的薄薄的唇角、眉眼,但因为被缚,却不能。
原来被缚是这样的感觉,并非只是他禁锢她,她为他留,而更是捆住了手脚后,我仍挣扎着,用目光抚摸你,恨不能化为实质。
“陈宁霄,我疼。”她屏住呼吸,心尖发软,“但我想要。给我,把你的疼,带给我。”
他目光巨震,俯身吻下的瞬间,挺yao,ding入,破釜沉舟一沉到底。
……
日光还长,车水马龙在街上轰鸣。
第二次,少薇的左右双足分别与双腿对折被缚住。
第三次,她双手双足都仍甘愿不解禁,身体被对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在一次次抵死中感到被他的强烈渴求。
他对她的zhan有,狂风骤雨,孜孜不倦。
一直到穷尽他已知的、所能想象的所有hua样。
第99章 第99章但我是你的。
司徒薇回到家时,发现她妈妈的车停在院子里。进入玄关,暗暗的灯下坐着她,身影投在地上像一座无法描述形状的台灯座。
“妈咪?”司徒薇吃了一惊,扶着墙壁摸索开关,奇怪于这感应灯开关是谁给关掉了。
灯亮了,刺得坐在长长换鞋凳上的司徒静闪了下眼睛。司徒薇忽然发现她妈妈保养很好的眼皮有些松了,赘下来。奇怪,她之前没这么觉得。
“阿姨也真是的,怎么不叫你进去?”她责怪起家里的佣人,蹬掉鞋子。
今天在乔匀星那儿看到了少薇,让她不是很舒服。大合唱生日歌时她就走了,不太想知道之后发生的一切,是她一如既往的自保本能。
司徒静开了口,说:“你坐。”
司徒薇不明就里,陪着坐下,顺势搭在皮凳上的手被司徒静扣住了。她心里又是一惊,因为她的手是如此冰凉,不带人温。
“生日会怎么样?”司徒静语气如常。
“就那样啊,哥没来,在国外呢。”司徒薇尽量显得随口。犹豫了一下,没说跟少薇在一起。这依然是她的自保本能。她的明哲保身之技已足够她识别生活里任何可能要出现的浑浊、漩涡,并为此轻巧地躲开。至于那浑浊漩涡里可能是会是她的母亲、她的其他重要的人……那又如何,她也没办法的。
“哦,”司徒静点头,“他开心吗?”
“挺开心的。”
司徒静就跟她聊了这两句便放她走了。司徒薇走了两步,回头:“对了,妈怎么不问我哥哥女朋友?”
司徒静肉心狠狠一跳,问:“你见到了?怎么样?”
“没,不是说了哥在国外。”司徒薇抱歉笑笑。
她洗漱完就倒床上玩手机,接着睡觉。梦到邮轮的侍应生,台风天,吐得七荤八素的乘客,心脏病骤发离世的老头,远远漂浮在海面的海岸线,人们说那是海市蜃楼。
心理医生说她心底没有归属,至今对自己的生活仍欠缺实感,是漂浮式地活着,话剧式地活着,所以才会焦虑躯体化吃药,司徒薇不信,但她自小蛮乖,医生让吃也就吃了。至于吗?她在海上的那三年她还是棵小趴菜呢,能记得什么?她不喜欢现在一有点什么心理医生就往她童年掏底的坏风气。
司徒薇在那片摇摇晃晃的海岸线梦景中醒来,才想起自己忘记吃左匹克隆了。难怪会做这些梦。她起身,去客厅找水喝,发现书房亮着灯。
壁挂式悬钟上,指针指向凌晨两点。
司徒薇喝着水,不由得走近去,推开虚掩的门。果然是司徒静。
“妈?你今天好奇怪。”
司徒静手里拿着几张相片。
“什么啊,”司徒薇好奇地凑上去,“咦,什么时候的老照片?”
第一张,是两个少女。稍大的那个司徒薇认出了是自己母亲,与她嬉戏的那个她没见过,穿得怪时髦的。
第二张,是那个少女怀里抱着孩子,估摸着是刚出生没多久。身旁的司徒静牵着个小不点男孩。
司徒薇歪了下脑袋:“这是哥?”
那时候的陈宁霄好像还没染上臭屁德行,穿得恰如其分是个小少爷模样,一手被司徒静牵着,另一手抄在裤兜里——这习惯倒是跟现在如出一辙,半边唇勾着,狭长的双眸很亮。
第三张,是那少女坐在一个客厅的黑皮沙发上。此时已不能称少女了,毕竟已生育过,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长大了些,穿着白底红波点裙子,趴在她怀里,安静懵懂地看向镜头。
司徒薇觉得这小女孩的模样,尤其是这双眼里不着色的纯白,她依稀在哪处见过。
司徒静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神情倦怠平静。
“这是谁啊?”司徒薇问。
“一个以前的朋友。”
这措辞实在读不出什么额外的感情色彩,司徒薇想了一圈,绝不是她熟知的那些贵太阿姨中的任何一位。
“挺时髦的。”
“当然。”司徒静极淡地勾了丝唇,“你看到的这些衣服,都是她自己当裁缝自己做的。”
“哦……后来呢?”
“后来,被个会写诗的人拐去生孩子了。”
“哦!”司徒薇顿悟,感到索然无味起来:“你们那年代,这种故事不少见吧。”
司徒静无声地牵动唇角:“现在也不少见。妈妈总教你,不能走容易的路,不能眼皮子太浅太窄。”
司徒薇靠上她的肩头:“我没有啊。”
她现在在加拿大念书可比高中时用功很多,法学转金融的路很难走,司徒薇也知道她妈妈想让她在北美当人上人光鲜模板。私底下,她羡慕过少薇,怎么就能这么命好,想学摄影就学了呢?人能靠自己的爱好安身立命是幸事。
“这个阿姨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她好像抛弃了自己的女儿,也不知道是出了意外,还是清醒了。”司徒静轻描淡写地说,将照片随手放到了书桌上。
司徒薇蓦地一呆:“那她女儿好可怜。”
“她本来就是多余生出来的。”司徒静掩上门。
米兰的夜幕也已经降下。
十米长的红绳被拆散,在半湿透的床单上蜿蜒,与洇进去的血液交融。
少薇的手足腕、腰际、前胸后背都能见淡红绳印,有的平行,有的交叉,令人遐想出她是如何被缚的。姬玛没吹嘘,这条绳子确实是经过独特工艺处理的高级货,勒得再紧,她皮肤都不见被磨破。反倒是陈宁霄的背上留下她高过去濒死时的道道抓痕。
他坐在床边,少薇看着他背肌上被自己留下的痕迹,忍不住微微出神,抬起手自他皮肤上抚过。
指腹沾染汗液,从伤口处摸过时,带来轻微灼痛。陈宁霄肌肉收紧一瞬,又随着点烟动作松弛下来。
少薇蹭到他身边,像只要摸摸头的小狗。陈宁霄抬起胳膊,勾着她脖子将她揽进怀里。少薇顺势枕在他腿上。
陈宁霄低眸看了她一眼:“等我穿上裤子。”
少薇跟他对视着,往前挨了挨,气息拂上去。
陈宁霄眯眼的同时就精神了,少薇眼神掩下,压住,张嘴。
“没吃够?”陈宁霄撩开她耳边长发,露出她侧躺的面容。
一张嘴不能作两种用,她没答话,陈宁霄看着她绯红柔软的腮帮子鼓起来,于是便也没说话,一边抽起烟,一边看着她动作。
不是什么动真格,她含了几口就吐出来,握在脸边,闭上眼。
她的长相里,有一股
厌世,厌世里又有一股神性,闭上眼时尤其显得圣洁宁静,所以不化妆最美。旁人总笑她不施粉黛很土,其实是不懂。
陈宁霄夹着烟的手指顺着她的眉往下走,若有似无的温柔,走的是骨骼生长与五官诞生的顺序。少薇从未被他——或者说从未被任何人这样对待过,于是他指尖所到一处,她就禁不住战栗,汗毛竖起。他是她的静电了。
“不管今天司徒静在不在场,都不用去打草惊蛇。”
少薇双肩抖了一下,没料到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母亲划到异方。但她还是“嗯”了一声。
“别选择她,好吗?”
少薇僵了一下,缓缓转开眼,自下而上看着陈宁霄。
“说出来轻松多了。”陈宁霄若有似无地哼笑了一下,带丝自嘲:“只不过,不是每次说出口都能有想要的结果。没有谁是谁的许愿池。”
我是你的。
少薇心底说,向我许愿。我选你。
陈宁霄深邃的目光端视她一阵,“但我是你的。”
天色还早,他们下楼去找了家餐厅吃饭。双方手机里都被各式消息轰炸了,但谁都没看,默契地与全世界失联。
陈宁霄来米兰找了少薇两次,但两人都还没一起好好逛过。于是吃完饭,两人踏着反射着路灯亮光的街道散步,从白色透亮的大教堂往外走,看到还顺眼的酒馆就进去要杯酒。
“《最后的晚餐》还没看,可惜晚上歇业了。”
陈宁霄打了两通电话,等了几分钟,招了辆的士去修道院。
通往壁画的修道院小门被打开了,花园寂静,专人领着路,穿过短短的走廊,为他们打开上锁的门。少薇不问他哪来这些神通广大,他的世界有一部份她始终未曾窥探过,知道远,用缄默表达自觉无害。
原来《最后的晚餐》是壁画,画在墙壁上的,已随岁月剥落了许多。少薇仰起头,目光从耶稣脸上一一滑过去,滑向左右两侧神态姿势迥异的门徒们,以及背后通透的田园风光。依稀有点领会了陈宁霄的那句“你像达芬奇的笔触”,尤其是和对面墙壁上那副格罗瓦尼的《钉十字架》对比,很柔,那种柔有圣洁宁静意味,不见着色之力,不见生硬轮廓。
一想到陈宁霄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这样,少薇沐浴在艺术的洗礼中时,也有羞赧。她一直没觉得自己漂亮过,青春期的灰扑扑是她身上掸不掉的灰尘,但出了修道院,她被陈宁霄牵着手,忽地问:“其实,我还挺漂亮的吧?”
陈宁霄紧了紧她的手,失笑。
半个多月后,因为外婆的忌日,少薇回了一趟国。
陶巾是在济南去的,但落叶归根,墓地还是买在了颐庆。那是个活人死人住房都飞速上涨的年代,别说一块小小的墓地,就算是一块墓碑少薇也掏不出钱,况且还要抢。这些事仍然是当年的陈宁霄帮她。
在美国的两年,清明和忌日少薇都没回国过,今年原说回国了好好扫一扫,没想到又来了米兰。她想了又想,还是跟马萨和Jacob那边请了假,两个老头最近双双陷入低靡自弃中,同时认为自己的工作分文不值,没有任何记录的必要,大手一挥放了她一个星期的假。
陶巾墓前还是几年前的光景:泡了雨水退了色的红蜡烛和假花,磕掉了一角的花瓶,掉了金漆的香炉。少薇一一清理洒扫,插入新鲜的明黄色菊花束,上上三支香,跟陶巾说了会儿话。
主要说自己近况,学业工作在先,私生活在后,酝酿了一下,方才有些羞涩地说:“外婆,我跟人谈恋爱了,对象你见过,是陈宁霄。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大年二十九,他突然来,我们在下雪天的门槛里外站着说了好久的话。你有点怕他,其实他人很好。”
末了,她照旧交代:“妈妈还没有找到。”
扫完墓,归途中,少薇接到司徒静电话,让她去家里吃饭。
那天生日后,司徒静和她的一切都照旧,陈宁霄那里也没收到任何讯息。他问过乔匀星,乔匀星说绝没请过司徒静,倒是请了司徒薇。于是陈宁霄又问妹妹,司徒薇当然也不清楚。于是少薇那颗心缓缓放下来了,认为是自己做贼心虚,一花眼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少薇下了计程车,深呼吸数番,调整好表情,举步入这高门豪宅。
“太太忽然有客,请你先去书房稍等。”佣人轻车熟路地将她领至书房,推开门。
里头挺乱,让少薇一怔。
“太太最近在整理书,稍乱了些。”
少薇点点头:“不要紧。”
她走近书房,在扶手沙发上坐了会儿,顺手抄起茶几上的一本书翻了翻。不好看。她放下了。过了会儿,又被桌上另一册书吸引。于是起身,浏览起那一本。
心情没放松的情况下,什么文字都看不进去,她翻一本,放一本,渐渐变成帮她收拾起来,将这些书摞到一起,直到——几封书信、几张照片不慎掉落地毯上。
信是万万不可能窥探的,少薇目光安分,但照片的画面却足够一览无余。
她身体僵住,呼吸一屏,继而,四肢百骸的血液逆流起来,让她太阳穴嗡嗡。
记忆里之人的音容笑貌业已模糊——她觉得已经模糊了。陈宁霄找来公安部的专家让她描述她母亲的面貌,这样方便寻找,但专家的铅笔在纸上等待半晌,终究没等来她一字一句。
“我忘了……什么长相,什么脸型,什么五官……”她沮丧地捂住脸,声声颤抖。
——她觉得已经模糊了,但在看到这照片的那一刹那,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没忘。
她算不上很漂亮,但标准的瓜子脸,下巴甚至有点过尖了,眉眼长长,嘴巴稍薄,一个直鼻令脸部线条干净俐落。她知道自己张得不是普罗大众意义上的美,所以爱给自己做衣服,五颜六色,奇怪的剪裁。巷子里有人背后议论,说她穿得不正常,但每当她走过,却还是不自觉投上长长久久的注视。
少薇盯着相片,呼吸急重,浑身热汗热血一同上涌,让她每一根骨头都感到温暖,都感到痛楚。
她没忘,她只是害怕。她给了她生命,又成为她的伤疤。现在她长大了,她也想追上去问一句,妈妈,是否其实我也是你的伤疤。
她身体抖得厉害,却又怕自己在这相片上留下哪怕一丝一毫褶皱,于是像练毛笔字的新手,用尽全身力气提腕控笔。
司徒静推开半掩的门,毫无声息地驻足,直到看到她眼泪一行一行砸在地毯上,她方才步入:“你看到了啊。”
少薇身体蓦地剧烈抖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她:“阿姨,这些照片,你是从哪来的?”
司徒静沉默以对。
“你告诉我,你认识这照片上的人是不是?”
少薇控制不住发抖,两手撑上书桌,眼前阵阵发黑:“你是谁?你是谁?”
她缓缓地、后知后觉地,却又是顿悟。为什么那晚,司徒静要和她说那两个少女的故事。为什么那晚,她要给她念《一句顶一万句》里的那一段。
“妮,不要再喊娘。”
“不是娘心狠,实在是受不了……”
那到底是小说里那对母女,还是她母亲其实想对她说的话?
她也想和她说,你别再找我了,别怪我心狠么……
“你知道什么?阿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少薇哭着嘶哑地问,猛地拽住了司徒静的胳膊,死死的,可以说是僭越唐突无礼。她的视线比她的手劲更重,迫切的,茫然的,孤注一掷的。
跟她的失态比起来,她眼前的女人,还是那样的平静。
“我当然,”司徒静于逆光中瞥过她:“什么都知道。”
“告诉我!告诉我……”少薇两手都去攀她养尊处优的手,眼泪无法停下:“她在哪里?”
“你想知道?”
答案太理所当然,以至于这多余的一问,让少薇小孩子一样脸上流露出失焦的茫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逐渐的她懂了,这是谈判开启的一问,是在告诉她,她的愿望,需要用东西交换。
“我想知道。”少薇缓缓地点了下头,攀着她的那双手僵硬而懂事地松开。
她已不是高中时那个在这间书房里告诉她不必对别人有问必答的女人。
“我确实认识你妈妈,也知道中间是怎么回事,也照顾你这么久,但你……”司徒静意味深长地停顿,失望道:“是怎么报答我的呢。”
少薇双手垂下:“生日的KTV,坐在后门角落的,果然是你。”
“如果不是我在那里刚好撞到,你又打算瞒我多久呢?”
“我没有别的心思。”少薇安静下来,呢喃地说,眼泪在脸上的流速变缓了。
“我不怀疑,你一向是老实本分的,宁霄看上你,诱惑你,不怪你。”司徒静轻描淡写地说。
少薇错愕一怔。
“不是,他没有。是我,是我追着他。”
司徒静反而笑叹,剜她一眼,长辈式的:“没有人说这是错的,倒也不必急于揽过。我早就跟你说过,宁霄婚事不由他自己做主,能在结婚前有一段你这样真实、纯粹的爱,是他的福气。”
少薇不知道回什么,为她居然不棒打鸳鸯感到意外,安静听着。
司徒静话锋一转:“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他爸爸也知道了你,很不满意你,说你——”司徒静遗憾地抿了抿唇角,“不祥,不吉。”
“陈叔叔……”
司徒静压下嗓音,语速加快而变得神秘:“你高中的事,他知道。”
少薇不由自主地抬起双手,低眉看向。
她觉得,她的双手好像布满罪恶鲜血。
“酒吧打工,被人谣传**,遇到富商资助豢养,跟人交往却反害对方住进ICU,这之后,豢养你的富商**未遂,在你的出租屋里被你看作姐姐的人杀死了。”司徒静一桩一件帮她回忆。
轻描淡写的几个短语,组成了她梦里也不敢回望的十六岁。
“孩子,你身边的人,有过好下场吗?”
第100章 第100章你疯了
司徒静说完这句话后,不再置一词,而是拉过椅子坐下,按下了召唤铃。
佣人推门而入,送上热茶,只觉得这屋子气氛奇怪,一股眼泪的气息。
司徒静揭开碗盖,垂目吹拂了拂茶汤。
“只不过,这些话,我却不信。”
她掌控了这场谈话的节奏,随心所欲地将少薇的心提起或放下,像充满技巧地摔打一颗肉丸。
“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陈定舟会这么认为你呢?当年那场凶杀案,知情人不多吧。没头没尾的,他怎么会把你和那个被杀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她抬起眼,若有所思:“你,什么时候见过陈定舟?”
少薇放弃了挣扎:“那一年暑假,我和被杀的宋识因,一起去过一场茶会,在市郊的盛怡园。”
“难怪。”司徒静解开了某些谜团:“后来,你和宁霄在一块儿,被他碰见。却没想到偏见早已经种下了。”
没人比她更了解陈定舟这个人身上的矛盾性。他对女人不错,却又十足的看不起女人,尤其看不上在风月场名利场上捞生活的女人,但如果是在他身边捞生活的女人,他却又发自内心的怜惜。说到底,他是个自大到让人发笑的男人,女人搭上他,便是发自内心的真爱,搭上别人,便是自甘堕落居心叵测。他是如此笃信发生在己身的风花雪月,只因他坚信自己魅力无穷,而己身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庸俗草芥。
少薇没有多想,只是依照事实本身否认:“不,我没有和陈宁霄一起碰见过他。”
“哦?”
司徒静真的纳罕了,指腹随着思绪摩挲杯沿。
“你和宁霄,在一起多久了?”她问。
“一个月。”
“这就更奇怪了,这么说,陈定舟交代我这件事时,你们两个还没一块儿。”
司徒静不笨,虽比不过那些自小在高门望族里长大的人精们,但经年的周旋给予了她丰富的联系能力。既然是少薇能陪同出席的场合,说明能带女伴。六年前,陈定舟身边还是黎康康的地盘,但黎康康现在已经出局,绝无必要对陈宁霄私生活多舌。那么……答案就只剩一个了。那年,是谁在陈定舟身边初出茅庐,低眉顺眼?
嗑的一声,司徒静不动声色地将碗盖轻压回茶碗上,淡淡疑惑着问:“是谁,在捕风捉影?”
指尖随着她这耐人寻味的一问而抽了抽。
少薇的脑海中,不得不飘过一张脸。一张甜美的,带着一丝柔弱,曾对她施展过两次好意的脸。
当年在盛怡园陪在陈定舟身边的是她。
司徒静所说的时间往前一些,在医院撞见她和陈宁霄的,也是她。
周景慧。
但少薇没有说出口。
她不知道周景慧是抱着怎样的动机和心情和陈定舟说了这些,又或者她只是无心之语,只是恰好听者有心,无辜中起了些推波助澜的作用。
见她不答,司徒静轻蔑哼笑一声:“是那位周助理吧。”
少薇没否认。
司徒静静静看了她半晌:“你这孩子,倒是宽宏大量。”
“无所谓。”少薇勾了丝唇。
“是觉得,不论她掺不掺一脚,你和宁霄都不会有结果?”
“我和陈宁霄的结果,不由外界决定,是我和他的事。”
司徒静蓦然一震,早就枯槁的内心,随着她这样平静的一句话而泛出涟漪。
要让沼泽泛出涟漪,该是多么巨大的力量从地心涌出。司徒静现在舍不得这股感觉,品味着。
“不怕家里拆散?”司徒静眯了眼。
“只要他需要我,我就在后面跟牌。他要梭。哈,我一无所有,陪他梭。哈。”
司徒静简直是开玩笑般问:“要是我给你一千万,要你现在离开他?”
“阿姨,我过惯穷日子的。我这一辈子无牵无挂,身体没有感受过绫罗绸缎,舌头没有品味过山珍海味,眼睛没有沉迷过金碧辉煌,一千万的好,我不知道。”她抬起眼,“但我知道陈宁霄的好。”
本来只是开玩笑,看到她这一眼,司徒静却愕然,接着莫名震怒激愤起来。
“我倒没想过你还有这么伶牙俐齿的一面。”她酸气起来,平日老尼般的倦怠平静荡然无存,刚刚的气定神闲也荡然无存。
“只是我的真心话。”
“好得很,那要是陈定舟许诺给你一个亿呢。”
“如果叔叔愿意用一个亿收回我和陈宁霄的关系,那不是因为他看得起我,而是说明他认为陈宁霄对我的决心值这么多,有这么棘手。我只会觉得高兴的,阿姨,换句话说,这一个亿,我已经在拥有了。”
司徒静发出短促的一声笑,继而冷下面容:“牙尖嘴利。”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换算等式,只不
过大部分人要等式的那头,而我要这头。”
“你又知不知道,他伯父为他介绍的程小姐,是哪个程?你觉得,让宁霄放下这么高的联姻,跟你结合,是爱他?”
少薇沉默了一下。
“除非伯父有什么手段逼他,否则……这件事依然是我和陈宁霄之间的事。他有选择权,我没资格替他着想。”
“好啊,看来你是岿然石,任凭风吹雨打,只信他一个,只看他一个。”司徒静点点头,指节在桌角坚硬地抵着。
这么坦然,水渗不进,刀撬不开,却让司徒静难办了。
末了,司徒静缓缓地说:“你妈妈看到你变成这样,会很失望的。”
少薇眼睫颤了颤。
“我也很失望。我教过你很多遍,女人这辈子要靠自己,不能想着靠男人安身立命。”司徒静脸上失望丝毫也未掩饰,“我教养你,是为了让你不要步你妈的后尘。到头来,你还是跟她一样。”
“阿姨,我靠自己安身立命。我是事业和陈宁霄无关,我会越来越好。不好也没关系,不饿死就行。”少薇用稀薄的记忆回想,温和地反驳:“我妈妈也没有靠男人安身立命,她一直做裁缝挣钱,还想上服装学院。”
司徒静冷笑一声:“你妈那时候过的什么苦日子,你想必是记不清的。要不是她执意要跟那么个男人生孩子,她用得着的一直做裁缝挣钱吗?”
“那……”少薇目光流露困惑,“你到底是看得起她靠自己安身立命呢,还是看不起她居然靠自己安身立命呢?”
司徒静习惯性地张了张唇,但发现自己竟一时说不出话。
少薇抿了抿唇,形似笑了,很温和的笑意,“其实,你自己也没想清楚吧。你厌恶恐惧的,不是女人不自立,是女人没有把自己卖上好价钱。”
啪!的一声。
少薇被这一巴掌打得猝不及防,偏过脸。左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淡红的掌印。
“你简直油盐不进!”司徒静一点也没后悔或震惊于自己居然打了她,相反,她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她人生的执剑人、明灯,完全有资格这么做。她这么做时,有种迫不及待,仿佛晚了一秒,就会泄露自己的心虚。
“不论女人自不自立,只要过得不好,就是愚昧的底层,只要过得好,就是聪明。”少薇偏着脸,面孔和眼底都一派平静,不疾不徐而字字清晰地说:“如果你真的看重的是女人的自立自强,往上飞,为什么,你会给我介绍那个条件很好父母双亡的刘医生,一再暗示我留在颐庆当老师呢?刘医生,想要一个贤慧的妻子,他理想中的模范家庭是夫主外,妻主内。你明明知道,当老师不是我的理想,是我为了照顾外婆不得已的妥协。但是,你想我留在颐庆陪你,照顾你。你不会让薇薇回来,因为你要她飞得很高,让大家都看到。阿姨,要是我靠你在颐庆安身立命了,给你当干女儿,给你养老送终,靠你过体面稳定的日子,算不算靠别人?”
她很少讲这么一大堆话。很多时候,这些话在她心里浮现,甚至复现,但很少会出口,因为她知道口舌之争徒劳。她总是看得多,分辨得多,而说得少。
直到现在把这些字有条不紊地说出口了,少薇方觉身上的一道绳子松绑了,压在井口的石头松动了,一丝久违的氧气,灌满了她的肺。
司徒静一双手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眼睛也瞪得很大:“你真是大逆不道,目无尊长,愚昧糊涂得无可救药!”
虽然脸上火辣辣地疼,但少薇唇边居然有丝笑意,目光如此澄净:“我没有弱点,除非陈宁霄不再需要我,否则我不被劝服,也不被收买。是的,我无可救药。”
司徒静冷笑一声:“你不用在这里给自己打气,自己感动自己,我从一开始也没说过要拆散你们。我只不过提前帮你预演一下你会遇到什么招数而已。”
她重在沙发椅上坐下,搭起腿:“你和宁霄之间,多的是人着急上火,个个都比我难缠。阿姨一向是祝福有情人的,只不过……”她端起那盏泡浓泡苦了的茶,垂目抿了一口:“看样子,你也不在乎你妈的下落了。”
门外有人影靠近,但未有人发觉。
楼下院门外,一台黑色奔驰静停。
佣人一如既往没有通传,因为知道分得清谁是真正能兜底的主顾。
随着司徒静这句要命的一句,少薇的眼眸也被点亮到了快要燃尽的顶点:“你知道?你真的知道?!”
“我累了,也很受你欺瞒我这件事的打击。这些相片,你就当没看过好了。”司徒静转手收拾起相片来,像收拾没谈拢的合同废纸。
“没看过?”少薇不敢置信,热泪再度滚了下来,哽咽道:“你知道我找了她这么多年……告诉我她在哪,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见我?”
“薇薇,你刚刚的样子,不像是想求我的。”司徒静将相片锁进了抽屉。
少薇痛苦地闭了闭眼。
“你想……我做什么?”
一定要这样吗?要让她在下落不明的母亲和陈宁霄之间做选择?一边是人伦和这一生的执念,一边是爱情。巨大的能量,已预先撕扯着她。她的肉身往任何一方偏移一寸,都会带来剧烈的皮开肉绽般的煎熬。
“周景慧,看来你一早就见过,一早就认识。”
少薇指尖一抖,猝不及防,意料之外。
司徒静扔下了另一叠相片,“看清楚了。既然是旧识,她还嫉妒你,那你应该很容易约到她。”
少薇声音飘渺得不似自己:“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而是你要干什么。”司徒静眯了眯眼,刚想说话,却注意到了门外影子,不悦道:“张姨,这里没你的事,要添茶我会叫你。”
张姨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男人,得他示意后,扬声应了一声:“哎!好的太太。”
影子退出门边。
司徒静顿了一顿,续道:“她怀孕起就很小心,不是自己熟悉的人、熟悉的场合不见、不去。你找机会推她一下。”
她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你找机会推她一下”这种话。虽然这是她今天这场谈话一开始的目的,但花了这么多时间才图穷匕见,却超出了司徒静的计划。
她发誓,在此之前,她绝无这个利用她的念头,但她和陈宁霄在一起了,此事就另当别论了。
“你要我,”少薇喉咙一片干渴:“要我杀人?”
“你在说什么?”司徒静蹙眉,“胎儿不是人,法律上也不算人,否则医院流产的生意不要干了。”
“不可能的,”少薇忍着恶心,抖如筛糠,“我不可能干这种事。”
“那你就永远都别想见到你妈妈了。宁霄要是肯为你跟家里争取,我本来可以支持的,这么一来,他也只好孤军奋战了。”
说到此,司徒静又是如长辈般责备地剜了她一眼:“这种事,你也不肯为宁霄做?说爱他,就是这么上
下嘴巴一碰地爱?”
“陈宁霄根本就不需要——”
“你信他的,对启元几千亿的资产、股票没有兴趣,对家业没有兴趣,也信他说启元在未来十年就会大缩水?”司徒静轻飘飘打断她,“你没见过世面,会被他骗到也是正常。他这孩子从小就嘴巴硬,口是心非,想要的从不挂嘴巴上说,别人送到他跟前,求着他要,他才要。这么多年,你应该也清楚吧?”
司徒静点点额头,若有所思一阵:“不对,如果是你约她出来让她流产,到时候上了法庭,对你不利。过几天有一场酒会,你让宁霄带你去吧,不小心推了她以后,你跟宁霄说你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会帮你善后的。”
少薇竭力忍住肠胃里的蠕动,双手冰得刺痛:“你连……你连他也算计进去。你疯了,阿姨……”
司徒静淡淡哼笑一声,顿地有声的三个字:“他得赢。”
少薇再也忍不住,不顾一切脚步跌撞地往书房门口奔去,继而趴到马桶上,昏天黑地地呕吐起来。
这间洗手间,少女时期的她曾在此惊慌地躲避过突然造访的陈宁霄,又忍不住偷偷贴上门板听他的一举一动。她还一直记得曾在这里第一次吃到避风塘炒蟹、新鲜的特级荔枝,记得司徒静给她夹蟹腿,告诉她没见过的世面可以从这儿开始学。她在这里上过的补习班,是她后来考进颐大的砖。
不敢相信,过去六年,枯槁的生活是如何渐渐逼仄了一颗人心,异化了一个人,让她变成如此面目全非的模样,以至于当初的善意,少薇也已难以分辨究竟是她一场漫长利用的开篇布局,还是真的纯粹?
门后,司徒静居高临下看着她瘦得脊突的身影。
“机会只有一次,你不把握,你妈妈——叶斯媛,就等不到你了。”
她根本不知道她年轻时的姐妹叶斯媛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那年,叶斯媛怀着憧憬和她约好,要是两人肚子里都是女孩的话,就一起取名为“薇”。司徒静造访过她的小家,和她的妯娌大嫂一起。他们在百货商场碰到,斯媛邀请他们一起去她家坐坐。
她的家布置得温馨整洁,充满了小门小户的气息。司徒静记得,自己一直关注大嫂的反应。斯媛很爱干净,但大嫂似乎嫌她的塑料果汁杯雾蒙蒙,没洗干净。其实那是因为塑料用多了就会有这样的磨损。
斯媛也像她的女儿一样,敏于观察而讷于言语。送走司徒静后,对于司徒静渐渐的冷落,她有一股自觉,一股自矜。想来那时大家都年少,心气高于关系,谁都不肯低一头,凡事多问一个“凭什么”,再好的关系也就问散了。
在医院里看到少薇的第一眼,司徒静依稀认出了故人的影子。姓“少”名“薇”,那么便错不了。从她口中得知她父母双亲都不在后,司徒静动用关系找过,但那时的户籍管理多的是漏洞可钻,她找了几次没有下文后,便作罢了。
司徒静很惋惜,斯媛因为执意要生这个女儿而断送了后半生更好的可能。少薇小时候,她确抱过她在膝头,表情不冷不热。斯媛笑她,说你不要总是美化另一种可能。老是想着,“要是那时怎么怎么做了,现在就会怎么怎么。”
司徒静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刻骨铭心,后半生践行。
是的,她选中的路就是最好的,所以她要一条路走到底,绝不听心魔扰乱。
佣人闻动静赶来,要去扶少薇,心想,要是少爷看到她这模样,可得心疼得不了了。
——毕竟,他刚刚从这里离开时,脸色也深沉难看得不得了,步履匆匆,像是对什么隐而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