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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节拍 三三娘 32435 字 2025-04-30

第81章 第81章从侧面埋头啜饮。

火锅跟人的感情一样,鼎沸时鼎沸,一旦不添柴加火了,说凝也就凝了,剩下一个底的渣滓和红油,个人碗里残羹冷炙经不起细看。

陈宁霄

以为她会追下来,一直走到单元楼门洞外都没听到脚步声,使劲吊着的听力神经便渐渐松弛了下去。他又稍站了几秒,抬起脚步往小区外走,抬手招了辆计程车。

“哎,陈总呢?”听到敲门,尚清跑去开门,往少薇身后张望。

“走了。”

尚清心底手足无措,但面上大大咧咧:“你俩刚在一起几天呀,就吵这么大的架。他送你礼物不好吗?”

珠宝盒还在桌上放着,在破生菜叶和滴在玻璃上的红油间格格不入。

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八天,见的第二面。

“他今天失礼了,我代他跟你们道歉,他少爷惯了。”少薇没接尚清的话茬儿,抿唇就当笑了笑:“多相处几次会好的。”

尚清一直刻意压着的尴尬这会儿终于冒出了头:“这哪跟哪啊,还道上歉了,多大点儿事。况且他这么一个有钱人——”

“尚清。”梁阅淡淡叫她一声,从桌旁起了身,走至两人身边,垂眸看着少薇:“你是不是太累了?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又对尚清使了个颜色:“我帮你收拾厨房。”

重油得用热水冲,梁阅拉上厨房移门,将水龙头开关抬至热水那边,热水器嗡嗡地烧起来,盖过了两人低声的交谈声。

“别在少薇面前强调陈宁霄的有钱。”

尚清讪笑:“我知道,我就是……”

很多行为、话语,是经年累月的讨口饭吃、监狱里的改造、霸凌驯化出来的,她倒是也想面对大人物谈笑风生呢,可能吗?也许有很多人可能,可她做不到,不是她的错。餐厅的传菜小妹只要一个领班就能管好,领班看到总经理会并拢双腿躬点背,总经理看到食品监管局的会点头哈腰,食品监管局的局长看到**会压低音量……这社会,尚清眼中的社会,莫不如是。

尚清也不是没读过书,小时候乱翻书,看过一个特有意思的故事,叫《公务员之死》,后来才知道写这玩意儿的契诃夫还是俄罗斯的大文豪呢。小公务员看剧时打了个喷嚏,打到了大领导头上。过了几天,小公务员便把自己吓死了。她小时候读到时乐得要命,心想,蠢货。再读书,已是书中人。

尚清对陈宁霄倒不至于卑微,最起码意识里绝不如此,但他是少薇的很重要的人,她怕怠慢,怕这些便宜的东西降低了他对少薇的评价。人情往来是分寸的艺术,多了一分,可能热情就变惶恐了,自己不觉得,看在身边人眼里便不是滋味。

梁阅冲着碟子上的油污,道:“你就想,你也不用他钱,也不占他便宜,不求他办事,大家都是人。”

尚清哼笑一下:“你说的在理,我晚上消化消化。”

“少薇夹在中间很难平衡。”

“她怕让我伤心。”

“是。她跟陈宁霄相处了六年,她又不是个护短的人,怕对不起你,第一时间是让自己人受点委屈。”

谁相处了六年还面面俱到呢?太监对皇帝,但那可是顶着杀头罪。

尚清叹笑:“看不出来啊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总得克服,学就是了。”梁阅冲完了热水,拿起一块洗碗布,在上面挤了点洗洁精,自然而然地洗起碗来。

尚清看着他这双极漂亮的手浸在白色泡沫中,看了会儿,移开眼:“问你个问题。”

“什么?”

“我这样,是不是特别没女性魅力啊。”

梁阅的动作停了停,听着尚清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了,看到人就想讨笑、赔罪,自己说自己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其实就是没味道,谄媚,俗气,市井。”

梁阅很残忍地“嗯”了一声。

尚清脸色骤变。

顿了顿,梁阅道:“记得有次你被小混混堵在巷子里,警察上门来,你嬉皮笑脸叫他们‘警官’。那时候很有风情。”

“哦……”尚清心想,你不早告诉我啊。

现在看到警察,她只会腿肚子打颤了,一股顺民讨好的自觉。

“多想想那时候的自己。”

“我现在二十六。”尚清比了个六的手势。

“怎么?”

“已经在给自己存养老钱了。”尚清笑,“这辈子没法找个人同舟共济。”

热水将泡沫冲掉,盘子变回新亮,被梁阅放回沥水槽中。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养你。”

尚清身躯蓦地一震,手脚都被震得发麻。

梁阅既心平气和,也平铺直叙:“我有能力,你不用替我为难,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拉开移门走出去,把厨房留给尚清,并不知道她靠着流理台,从眼眶里流下了两行眼泪。

客厅里已空无一人,沙发上的黑色背包也不见了踪影。

梁阅勾唇笑了笑,拿起自己的东西。幸好她自己想通追过去了,否则要他开导她到另一个男人身边,真足以给下辈子积德。

少薇拼了台网约车,城市浮光窗外掠,一路从陈旧进浮华。

拼车按顺序先送另外一个客人,接着才去陈宁霄下榻的酒店。没卡按不了电梯,少薇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一阵,陈宁霄接了,听到少薇在楼下,他沉默一会儿,打了前台内线,让他们带人上楼。

礼宾将人送到顶套,门关着,他帮忙按了门铃,见少薇手里抱着个男士背包,以为是来送东西的。

门开了,陈宁霄还是走时那一身,脱了西服,领结微松。

少薇把包递过去:“给你,怕有要紧东西。”

陈宁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没别的话要说?”

“对不起。”

陈宁霄承认自己好哄,但没想到自己这么好哄,看到她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三个字,他所有的情绪已经一笔勾销。但脸还是很臭,只是侧身往旁边让了让:“进来。”

少薇抱着他的包进去,路上打了腹稿,这会儿便很流畅地说了:“我不是不领你的情,也不是不在乎你,而是今晚上这些吃的都是尚清姐请的,我——”

身体被人从背后抱住了,整个儿的。

少薇一愣,身体渐渐松弛。她瘦小纤细的身体与他的怀抱如此契合,令陈宁霄觉得被填满。

“我不想听这些,所以别解释了。”

“你不是觉得委屈吗?”少薇抿了抿唇瓣:“头一次有人这么在乎在我这里的位置,我得说清楚。”

“不是第一的答案我不听。”

这人……怎么真是小孩儿啊?之前怎么没发现。

少薇一下子词穷了。

沉默两三秒,拂在她颈窝的呼吸渐重渐长,显然是在克制情绪。

“可以有并列第一吗?”少薇商量着问。

陈宁霄蓦地呼吸一蹙,交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绞紧。

哄好了。

可是他不满足,莫名地不满足,幼稚地不满足。

“我和你尚清姐一起掉水里……”

“……”

“你救谁?”

少薇思索一阵:“我救她,然后跟你一起死。”

陈宁霄轻“啧”了一声:“认真回答。”

“认真的。”少薇微微偏过脸,“你在我这里的第一,是你可以从我身上拿走任何东西。但——”

陈宁霄不想要后面的“但”了,无论“但”的是什么,他都充耳不闻。他的手捂上少薇的唇,将她的脑袋往后轻压,如一朵被压弯枝条的花。继而他吻上她的脖子,用了力。

少薇身体颤栗起来,闭上眼。

她为他丢掉过什么,陈佳威可以回答。她为他丢弃道德、良心,赌徒一般的行为真的让一个无辜的人进了重症。但这一切陈宁霄永不用知情,因为那时他将知道她是个疯子。

少薇顺从地闭上眼,身体更柔软地依靠到陈宁霄的怀里,被用力捂住半

张脸的脑袋无力地抵在他肩膀上,呼吸间都是他掌心的味道。

陈宁霄不吻她的唇,只是不停地折磨她的颈项,鬓角,眼尾。

“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你和他们之间的故事。”他的唇瓣停在她耳廓,眼睫垂下来:“他们是你的另一个小世界。是你的自留地吗?告诉我,你想不想对我毫无保留,什么世界都让我进去。”

他低沉冷静的询问、审问,无疑是设问。答案只有一个。

随着他手毫无阻碍地贴上她里面的皮肤,少薇的战栗更密更无助了。

另一只手从捂住她不允许她说话,到捏住她下巴,微微用力,捏开她的齿关,迫使她说话。

她紧闭的眼尾莫名渗出一丝泪意,被他捏着含糊不清地说:“想……想。”

身体深处的悸动翻江倒海,让他每根神经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什么疯狂的念头,他无从找寻,也无法排解,只能蓦地发狠,低沉狠戾了眸色,将她的脸强硬地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狠狠占有了她的唇舌。

与其说是接吻,少薇觉得更像是自己的舌头被他玩弄了。

她无法喘息,无从发声,只能从鼻尖哼出脆弱混乱破碎,晶莹的涎水从口角渗出、滑下。

入夏后的颐庆一天比一天热,衣服确实是不太穿得住。少薇感到自己半身清凉起来,原本勒托在下面的那一圈无钢圈硬料也被推了上去。

从玄关直面过去的玻璃墙被夜空涂抹,成了纯黑色的镜子,忠实高清地映出数十步之外的景象。

像是古希腊罗马时期的雕塑。她是自愿献祭给神明的少女,他是克制不住戒律破了禁喻的神明,从侧面埋头啜饮。她的身体被折成了一张反弓,脸上写满的既是痛苦也是迷离。

「Hippocrena」。

她真的成了他的泉水。

牛仔裤也难保了。

她穿牛仔裤好看,紧身的款式,包得纤细浑圆,就是难脱。

少薇心里一点抗拒也没有,知道陈宁霄多半不会做到最后一步,至于会到哪一步,她也……欠缺想象。

“陈宁霄,”她声音都变沙了,“我站不住了。”

简短普通的一句话,却比什么调情都致命。

陈宁霄吐出她,让她稍稍站直,深晦的眸色近在咫尺地锁住少薇:“沙发,还是床?还是你想站在哪里?”

少薇被他问懵了,脑里浮出的画面却是如此有冲击力,让她瞳孔都随之涣散。下一秒,“叮咚——”

门铃响。

“服务员?”

门铃变成了砰砰敲门声。服务员不会这样。

陈宁霄怔了一下,缓缓地说:“抱歉,忘记乔匀星要过来了。”

少薇:“?”

在乔匀星比雪姨还紧迫的敲门声中,少薇慌乱地将衣服拉回去,埋怨陈宁霄的那一眼含水:“你不早说!”

“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忘了。”

少薇崩溃:“这个时候就不要讲情话了啊。”

陈宁霄一边慢条斯理地摘了领带,一边说:“实话。”

少薇整理好衣服,拂了拂脸和头发,深呼吸。

陈宁霄扬起不重的声音,懒懒地应了一声:“来了。”

走去开门前,很有病地将摘下来的领带套在了少薇脖子上。

少薇:“!!!”

门开了。

只穿一件淡蓝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的男人,搭起一手到门框上,宽阔修长的身材恰好挡住了往里的视线。

乔匀星愣了一下:“嘛呢,跟我还拗造型?”

又问:“怎么半天不开门?”

“有事。”陈宁霄一脸淡然。

乔匀星眯了眯眼,身为男人,他直觉地往下瞟了一眼。

陈宁霄:“有病?”

西装裤十分平整。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乔匀星往里走:“别挡道啊,有你这么迎接客人的吗?”

一进去,跟刚丢掉领带的少薇碰了个正着。少薇站得笔直,挥挥手:“乔匀星。”

陈宁霄现在真怀疑自己有病了,她念人全名很有味道,认真而沉静,他不太想听到她叫别人全名。

乔匀星只是愣了一下:“少薇也在?”

没当回事,道:“这屋子很热吗,怎么脸这么红?”

少薇:“……”

乔匀星浑然不觉这里头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将两瓶威士忌往茶几上一放,自来熟地就在沙发上坐下,拧瓶盖:“刚跟他打电话听他心情不好,想说有段时间没喝了,就过来找他。”

陈宁霄一般不在自己房间见客人,乔匀星也有点意外他居然同意,估计是心情真很差。

乔匀星问少薇:“你怎么也在这儿?”

陈宁霄代她回答:“给我送东西过来。”

他说着,走至餐厅那边拉开立柜,从顶层抽屉里取出三个威士忌杯,继而俯身摁下电话,让酒店送一桶冰块过来。

趁他不在,乔匀星凑过身体,压低声音偷偷问:“你知不知道……”

少薇:“啊?”

“他八成是有人了。”

少薇沉默。

乔匀星以为她难过,轻轻打了下嘴巴:“怪我。”

别人看不出他还能看不出吗,少薇对陈宁霄的那份爱慕追随简直所向披靡。这会儿告诉她他有女人了,不是在她伤口上撒盐?乔匀星目露同情,但认真地说:“你会找到很好的男人的,而且,陈宁霄不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要是他女朋友对你有意见,你跟我说,我帮你。”

少薇由衷地说:“谢谢,你人真好。”

“你说会是什么样的人?”乔匀星紧蹙眉头:“这问题我特么想了七天了!”

少薇坐立难安,身体深处还留有他带给她的余韵和潮湿。

低睫:“不知道。”

陈宁霄手间夹着三个威士忌水晶杯过来,以乔匀星自下而上的目光望去,觉得他今夜十分倜傥,倜傥得都有点荷尔蒙过剩了。

不是,他不是心情不好?

陈宁霄抬手倒酒,自然地只给少薇倒了个杯底:“少喝点?”

少薇点头,郑重:“我可以。”

陈宁霄望着她笑:“晚上不睡觉了?”

乔匀星的脸色刷地就变了。

少薇低头去比划酒体深度,比出一个指节高度:“可以这么多。”

陈宁霄又勾唇笑开一抹,依言给她添了一点。

乔匀星沉默了。

服务员很快送了冰桶过来,陈宁霄再次应声去开门。少薇知道乔匀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头上,心跳逐渐平复,整个人姿态也放松了下去,将手腕皮筋咬进嘴里,抬手拢抓头发。

雪白修长的颈项上,一抹粉红印子深而明显。

乔匀星:“……”

陈宁霄拎着冰桶回来,看到少薇脖子上的吻痕,挑了挑眉,继而淡定地和乔匀星对视一眼。

那意思是,你什么都没看到。

乔匀星要憋死了。

第82章 第82章“坐上来”

少薇对两人的目光交流一无所察。

但觉得乔匀星看自己的目光很奇怪。

该不会是陈宁霄刚刚留什么印记了吧?少薇手指碰脸:“我脸上有东西?”

陈宁霄跟乔匀星并排坐着,膝盖碰了他一下。

乔匀星咬牙切齿:“没,看你漂亮。”

陈宁霄眯了下眼。

“回国来也不参加聚会,不要我们这些朋友了?”乔匀星哼哼两声:“我给你介绍男朋友啊。”

陈宁霄:“……”

少薇一心只想免除怀疑,敞亮地说:“好啊。”

陈宁霄:“?”

乔匀星:“喜欢什么样儿的?”

这问题没法认真回答,往陈宁霄身上靠吧,目标显著;编些别的特点吧,又怕陈宁霄当真。考虑到乔匀星是真兄弟,少薇莞尔:“都行,你这样的也行。”

乔匀星手一抖,心想坏了,这妹妹害我来的。

“我不行啊,咱俩都这么熟了,朋友变情侣差点

滋味。”

陈宁霄瞥他一眼:“差什么滋味?”

乔匀星心想你问你自己啊你问我干嘛我又没吃窝边草……哎算了草你大爷的那过去六年又算什么算你俩耐力好?

乔匀星又是两声哼哼:“朋友谈恋爱那不跟左手摸右手一样?一谈上直接进老夫老妻模式。”

话一说完,身边两个同时进入走神模式。

乔匀星后槽牙咬碎,当着他面回味起来了是吧?

三秒后,两人又切了回来,少薇前倾着身体,手托腮眼低睫,陈宁霄则一脸淡然:“也不尽然。”

他一说完,少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乔匀星想走了。

但他没有。

他狠狠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把枪口转向了陈宁霄:“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脱单了?”

乔匀星心里有气,非常有气。因为上次他在群里上蹿下跳了半天,无人理会。直到九点半,群里才出现了第一条回复:【什么情况?「哈欠」】

乔你哥的:【陈宁霄脱单了】

群友1:【乐】

群友2:【不信】

群友3:【你?】

乔你哥的:【去你大爷,@Claus出来说话】

一周过去了,陈宁霄,没有理。

整整一周里,无论乔匀星怎么把话题扯到这通蹊跷的电话上,都没人搭理他,并劝他喝中药调理自己。因此,陈宁霄有没有脱单这件事,已经成为乔匀星的信誉守卫战。他恨不得摇着陈宁霄的肩膀把他心里那个人给摇出来抖地上以正视听。

陈宁霄看了眼少薇,不动声色应道:“算是吧。”

少薇恨不得把自己塞到沙发缝里。

乔匀星没想到他承认这么爽快,又不能当场跳起来戳穿他,只好忍气吞声憋着问:“谁啊。”

陈宁霄:“一个……很好的姑娘。”

乔匀星快把玻璃杯捏碎,本来想着给他使绊子的,没想到给他秀上了。

陈宁霄一脸淡然地循循善诱:“不问问怎么个好法?”

乔匀星真的想走了!

后槽牙咬碎:“怎么个好法。”

少薇也想走了。她两手捂脸深呼吸,但通红的脸色从指缝中透出,黑色长发从肩膀两侧瀑布般披下,掩住了熟虾色的耳朵。

陈宁霄的云淡风轻中混入了一丝正经,握着威士忌杯的手自唇边微垂,目光自对面的少薇身上落下,仿佛落到曾经十六岁的少女身上:“漂亮,不造作,有趣,做事和生活都很坚韧。和她相处很舒服。”

屋里鸦雀无声,都没料到他的认真。

乔匀星咳嗽一声,问少薇:“吃醋吗,他这么夸别的女人?”

少薇将塞满了冰块的威士忌杯贴脸,摇了摇头,但不敢和乔匀星对视,也不敢接陈宁霄的视线。

“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这话从哪种意义上来说都成立,都合理。

金棕色的酒体遮盖了她的脸色,但水晶杯壁上雕花折射出来的璀璨星光,却点缀了她微醺绯红的脸和看上去若有所思的垂睫。

现在轮到陈宁霄想赶乔匀星走了。

乔匀星把话题又绕到了最开始:“别伤心,我给你介绍更好的。”

拱火不嫌事大:“择日不如撞日,就陈宁霄生日那天吧,到时候群英荟萃,就从他朋友里挑,包的。”

陈宁霄:“你今天话挺多。”

少薇问:“陈宁霄生日有什么安排吗?”

“有啊,这不他回国来第一个生日。”

陈宁霄唯一一次比较正式过生日是在十岁时,司徒静也来了,整个陈家为此大操大办,但陈宁霄自己很无聊,在房间里逗怯生生的司徒薇——她在邮轮上漂了三年,像个登陆陆地的两栖动物,还没习惯用肺呼吸。往后的生日便一年比一年模糊了,陈定舟经常忘记,司徒静的祝福送礼客气得不像妈,反而是那个叫黎康康的女人把他当孩子,但她也押错了宝,因为这孩子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比她更看得透人心,也更不易被收买。

少薇跟陈宁霄认识这么久,从没见他庆生过,身边朋友也没人操持。她原本都不知道他生日是几月几号,直到大二的那天,少薇帮罗凯晴他们做完合同翻译和校对,从学校旁的创意产业园出来——罗凯晴他们用陈宁霄的投资在这里租了一间简单的办公室,准备回宿舍。傍晚了,但依然酷暑难耐,蝉鸣声不息,陈宁霄开车顺路送她,突然问,你会煮面条吗?

少薇陪他去了他的公寓,下了一锅清水面,放上奶白菜和一些雪菜丝,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跟陈宁霄一人一碗相对坐着吃了。吃完陈宁霄放下筷子,说谢谢,今天是我生日。为了表示感谢,他拿了一个盒子出来,说这是答谢礼。

里面是一台索尼相机,以及一枚24-70变焦,一枚35定焦镜头。

那是少薇人生中第一台相机和镜头。她起先不敢收,直到陈宁霄告诉她,对他来说,刚刚那碗面比买这些的钱对他更有意义,或者说,她为他煮一碗面微不足道,他送她这些也微不足道,天平是平的。

乔匀星说完确认了一下:“你别出尔反尔啊,答应了给办的。”

钱乔匀星出,人乔匀星约,节目乔匀星弄,陈宁霄也不想扫他兴。

又喝了一阵,叙了会儿旧,一瓶威士忌见底,乔匀星起身告辞——再坐下去就不懂事了!少薇也跟着站起身,一副要跟着走的架势。陈宁霄随口捏了个理由:“还有点事要跟你聊,你先醒醒酒。”

门一关上,乔匀星直接一句:“你有种。”

“别乱说,她不想公开。”

“废话她当然不想公开了。”乔匀星骂道:“公开了,分手后还怎么跟我们做朋友?”

不是他自恋,他觉得少薇对他和蒋凡都挺真心的,听陈佳威说重逢后两人关系也不错。乔匀星原本跟少薇走得近多少有点看陈宁霄面子,但这么几年处下来,他真觉得少薇这样的姑娘不多见。

陈宁霄一怔,还没评定乔匀星这句话的逻辑成不成立,面孔已经先沉下来:“挺会祝贺。”

乔匀星自知失言,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又轻“啧”一声:“话是冒犯了点,但理是这个理啊。你俩又不能不分手,这点她肯定也知道。”

陈宁霄把人塞电梯里,面沉如水:“自己下去,懒得送了。”

电梯门闭上,乔匀星掏出手机发群消息:【妈的憋死我了!】

群友1:【都别问,憋死他】

群友2:【都别问,憋死他】

群友3:【都别问,憋死他】

群友4:【乔哥我疼你,说吧,我听】

乔你哥的:【不能说,要说我还用憋死吗?】

群友4:【……】

群友4:【去死】

电子门锁被刷开,少薇心里莫名漏了一拍,拿起杯子佯装喝酒。

陈宁霄远远看了她一会儿,走至近前,将杯子从她手里轻柔地拿出来:“刚没喝尽兴?”

“吓死了,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说话语气比平时生动,看来是有些醉了。

陈宁霄将她从沙发上拉起身,相当自然地揽腰进怀,高挺鼻尖凑近她嘴边:“我闻闻。”

少薇顿时不敢讲话也不

敢呼吸,身体僵直着。

陈宁霄哼笑一息:“连呼吸都不给?那我得想想别的办法。”

被他这么一撩拨,少薇刚刚还僵着的身体立时软了,被禁住的气息也从鼻尖绵长又轻颤地哼出来。陈宁霄眸色立刻暗了,但还是压着声,不紧不慢地调着情:“喝了这么多,还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少薇已经闭上眼,睫毛抖得不行。

陈宁霄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恰到好处的力道,微眯了眼:“真是贪心,要罚。”

少薇的嘴被捏至微张,被酒液浸润过的唇泛着红烂的水光,里头粉红舌尖若隐若现。陈宁霄盯了一会儿,身体的反应强烈而直接,猛地亲吻上去。

一开始亲就是长驱直入,也不跟她玩什么厮磨含吮唇瓣的游戏,唇封着,两条舌纠缠吸弄。少薇只觉得心跳很快,头脑一片空白,舌头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背叛她矜持的内心,沉浸、意乱情迷、不知疲倦地配合着陈宁霄。

两条手臂也缠住了他的脖子。他太高,她不得不踮着脚尖仰起头,不一会儿就觉得脖子酸疼。

陈宁霄似是察觉了,下一秒,少薇感到自己身体一轻,被陈宁霄强有力的手臂腾空抱起。

她像是挂在他身上。脖子的酸疼解了,但人也羞耻坏了。

不可以……当年她看着他背影时,想的可不是这些。

但内心越羞耻,身体里的反应却越强烈,汹涌似潮,让她陌生和害怕。

陈宁霄停了吻,眸底已不见什么理智之色,半眯着看向落地窗。

很美,像蜜桃,蜜桃之上是向内收拢的两笔反括弧,长发落至腰际。

他开始佩服过去六年的自己,要做到这样的无动于衷,不仅需要极强的定力,还需要足够的眼盲心瞎。

甚至,他开始同情过去的自己。

少薇胸口起伏不定,嗓子觉得很干,便吞咽了一咽。她以为陈宁霄像她一样,是在冷静自己,便道:“很晚了,再不回去尚清姐会担心的。”

她想错了。

陈宁霄迈开脚步,沉稳地托抱着她往卧室的某个方向走:“你尚清姐不会觉得你今晚还能回去。”

少薇心里一惊,不自觉看他,却看到一张面无波澜,但眸色极深、极沉的脸。

他的波澜都在眼底了,黑夜下的海,波涛黑云分不清,纵克制,但汹涌。

她被他放到床沿,因为刚刚托抱姿势的缘故,她的双腿本就打开,被他单膝抵进。他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一边抬起她的左脚,将鞋子、袜子,慢条斯理的褪了。

继而是右脚。

明明身上衣服还很全,但少薇已经感觉整颗脑袋抖炸了,嗡嗡的直响,像放着白色的烟花。

她不知道自己呼吸已经很重,两只手将床单抓得很紧,目光下移,蓦地屏息,目光里写满吃惊,好像解读不了眼前的画面。

“陈宁霄……”她底气虚弱,声线发抖。

陈宁霄盖上她眼睛倾身吻下来:“不用管它。”

酒精是荷尔蒙最好的调味品,喝得微醺的男人,强烈地释放着少薇此前从未经历过的浓郁气息,让她面红耳热。身体已经很糟糕了,她一心只想逃,否则被发现的话岂不是很羞耻。

但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全然被陈宁霄的动作掠夺过去。

轻轻的一下,那粒扣子被灵活地解开。

拉链也往下。

少薇挣扎起来,但嘴巴被封住,只能发出些呜呜的含混不清又糟糕的动静,乱舞的手也被扣住了,被陈宁霄拉高,抵到了他颈侧。

一接触到他的肌肤,少薇手也软了,原本就紧闭的双眼闭得更深更紧,从睫尾溢出晶莹。

吃了这躺不平的身材的亏,陈宁霄从后腰勾住,用力往下一扯。

完了……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要被发现了。会被取笑的。

她紧迫慌张羞耻,但身体却违反意志,顺着他的动作抬了一抬。

陈宁霄一褪到底。

撩开底料,滑过,如此没有摩擦阻力,像隔水滑过贝类。

少薇五雷轰顶。

还是被发现了!

她不顾一切地推开陈宁霄,以为给自己争取到了讲话的机会,却没想到陈宁霄先贴住她耳畔问:“这是什么?”

少薇不知道他想听什么回答,齿尖咬得紧紧,不住摇头。

“什么时候变这样的?是刚刚,还是乔匀星来之前?还是……”他顿了顿,“在来的出租车上?”

从不知道原来言语也可以折磨人。

而且折磨得这么激烈。

少薇一边觉得这些话让她发昏迷醉入被蚂蚁噬骨,一边又想求他别问了,但蓦地被他滑到了什么地方,整个人灵魂出窍,喉咙里逸出不可思议的一声。

陈宁霄笑了一下:“好可爱。”

嗓音贴着耳廓,低沉正经:“你和它都是。”

少薇很努力地睁开眼,透过被濡湿的睫毛看向上方衣冠齐整的男人。

“陈宁霄……我、我还没准备好……”她一句话不得不断成几截说,目光很难说是清醒的,里头时而聚焦时而涣散,被他的时快时慢所控制。

“你指什么?”陈宁霄装不懂。

少薇很矜持,说不出那个词,只能说:“……做到最后。”

陈宁霄勾起唇,若有似无地哼笑:“那也就是说,最后之前的每一步都准备好了?”

古希腊赫利孔山上名为「Hippocrena」的泉水晶莹甘甜,源源不绝。

后来半夜,陈宁霄就这样衣冠齐整地命令她坐到脸上,像古希腊的神明一样啜饮泉水,不眠不休。

淡蓝色的衬衣上半截,被打透成了深蓝色。

后来他又让少薇跪在上方,喂他上面,嬉她下面。

第83章 第83章“手感不错”

床单半透明,看上去似被雨水一打就会变透明的日本山荷叶花。

少薇屈着腿侧躺其间,三千黑丝如瀑掩着她的面容和侧身,像是被戏弄得奄奄一息的花神。过了会儿,从窗边抽完半支事后烟的男人回来,重新捞起了她,抱她去浴室清理。

少薇只是轻微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赤着的足尖抵到地面时有股刚下凡之感,靠在陈宁霄的肩膀。头发太长,弄湿了吹起来麻烦,陈宁霄随手帮她在头顶绑起来,动作却温柔。

强劲滚烫的水流冲到脊背上,让少薇哆嗦,背部薄薄的两扇肩胛骨收紧,令人着迷的动势。陈宁霄自己穿得很齐,一整夜都齐,此时也是一样。考虑到衬衫本来就湿了干干了湿,这会儿再被打湿也就无所谓了。

冲了一阵,他尽心尽力地往下,掌尖抹过。

少薇又是一阵哆嗦,脚趾的绷紧仅用这一夜就成了条件反射。

水质和水质颇有不同,譬如北水硬,浇花返碱,南水柔,烧开就能喝。花洒的水和蔷薇花的水当然也有不同,一个涩,洁净效果好,无色无味,一个润,幼滑的触感涂满了一整朵,甜热微腥。

陈宁霄耐心细致地用净水冲过,像在洗干净一朵花,低笑一声:“手感真好。”

少薇觉得这一整晚的他都有点混蛋,是那种说一不二的混蛋,仗着她没力气非所欲为,虽然行事温柔,但讲话莫名有种冷峻和置身事外之感。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也置身事外了。

陈宁霄冲洗完了她,大浴巾往她身上一披一裹,打横抱沙发上,继而俯身拎话筒,被淋湿半身的身体优雅至极,报房号:“来个人铺床。”

扭捏也是要力气的,少薇显然已经筋疲力尽,眼皮披下来。

过了会儿,她感到身上盖下了一件西装外套,便又努力半掀了眼,迷迷糊糊地看着陈宁霄在沙发前半蹲下,一边慢条斯理地一粒一粒解开扣子,一边说:“先睡,等会儿抱你上床。”

酒店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进来两人半声不吭,铺床单铺出流水线之感,眨眼之间便换好了,恭敬退出去。

陈宁霄简单冲了冲就回来抱她。少薇很怕这仅剩的几个小时又擦枪走

火,微弱挣扎着说:“衣服……衣服……”

“没有睡衣,就这么睡。”陈宁霄把她摁回怀抱。

少薇看他的目光有些畏惧。

她好像有些特殊的天赋,很快就可以到达,且可以连续,这一夜她觉得自己形同死了一回。她也想不明白陈宁霄一个经验空白的男人怎么能了得到这地步,许多姿势……她光回想一下就面红耳赤。

陈宁霄失笑,手心盖她的眼睛:“不碰你。”

“这样对吗……”少薇默默问。

“什么?”

少薇艰难启齿:“在一起第八天就这样。”

“都第八天了。”

“……”

陈宁霄接收到她埋怨的信号,低笑一阵:“这么不情愿?”

“不是,”少薇摇摇头,又想了一阵,“不习惯。”

“怎么不习惯?”

“像乔匀星说的那样,朋友变情侣……”

陈宁霄挑眉:“所以对我没感觉?”

少薇立刻摇头,嘟囔:“你都没让我碰。”警惕:“你是不是有病?”

“不是。”陈宁霄沉默片刻,淡淡道:“毕竟也才第八天。”

少薇:“……”

你现在又知道“毕竟”了!

“取悦你没问题,让你取悦我似乎有点过急。”陈宁霄平静地说,但看着她的眸色却很深。

少薇看不懂他眼底的深意。

要在这方面让他愉悦,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此刻的她还不懂,陈宁霄也尚未懂。常年禁欲的男人,既是克制力足够,也是因为能唤起他兴奋的东西也许藏得很深。

少薇想起上次在这个房间过夜时,他们还是光明磊落的朋友,纵使躺一张床也挨都未挨一下。此刻枕着他臂弯,与他对视数眼,忽然抬起手来,逐一挡住他的眼睛、鼻子、嘴唇:“还是不习惯。”

陈宁霄捉住她这会儿恢复了点力气的手:“那就多习惯。”

“从来没想过会和你有这一幕。”少薇由着他抓住自己的指尖,回忆说:“第一次在曲天歌的生日宴上,都没怎么敢抬头看你。”

“发现了。”

“发现了?”少薇仰头,“怎么发现的?”

答案不言自明。

因为他在注意她,关注她。

少薇心底的窘迫胜过羞赧,因为那次刘海剪得太坏,简直刻骨铭心:“你看着很难接近。”

“难道我其实很好接近?”

少薇翘了翘唇角:“确实也没有。但你人好,把你新车磕掉漆了也不跟我计较。”

“看你漂亮。”

少薇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还是皱了鼻尖:“换个漂亮姑娘你也这样?”

“换个姑娘我也不计较,但不是因为漂亮,是因为我人好。”

少薇抿住唇,两瓣嫣红的唇都抿至不见了的那种,但笑意还是强烈地透出来。

他会讲情话,这一面她先见的,后来人她管不着。

她很感谢上天,是让现在的她有机会和陈宁霄体验一场。如果是几年前的她,一定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敏感自卑得不像样,患得患失得不像样,绝无可能像此刻这样坦然自若。

有幸和他恋一场,她全力以赴,坏的都藏好,好的倾囊而授。不必自卑,因为她没想占有他,一个高于自己太多的东西,只想保管而没想占有的话,就不用思考配不配的了吧。

“还是觉得缘分很奇妙。”少薇闭上眼,似睡非睡的梦呓呢喃:“守得云开,见月明。”

天真之语,陈宁霄却莫名地感到心尖一蹙,一阵痛以极快的速度略过了他的四肢百骸,而他已如此娴熟、镇定,知道如何处理这阵痛,知道如何放松自己让它经过、消失。

他莫名想起了乔匀星离开前的那一说。

“肯定要分开”。

“生日那天……”陈宁霄顿了顿,“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出席?”

“就跟以前一样。”

“就这么不想公开?”

少薇默了一下,“嗯”一声,“要是换了身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相处。”

陈宁霄的朋友们里,固然有乔匀星这样人好而无偏见的,也有陈佳威那样没心没肺的,但大部分都囿在门第阶级观念里长大,平时相处觉不出,如果不是对他们这样的人有深刻认识的话,还会觉得他们个个都彬彬有礼、风度极佳、品行高贵纯良,接触起来令人如沐春风,但——一旦触及到关键利益,或者道破了他们圈子的潜规则的话,他们将会比谁都冷漠、警惕。

她这样的人,要是成了陈宁霄的女朋友,得到的绝不会是祝福和好话。

定论只会是陈宁霄想玩一场了,而长年守在他身边的她,玩得最趁手、最安全。

不谈婚论嫁的话,爱情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吧,纵使一贫如洗如她,也有权力捍护他和他们,不给别人评头论足。

陈宁霄面沉如水,缓了缓,不紧不慢地问:“是不知道作为我女朋友怎么和他们相处,还是不知道分手后,怎么相处?”

少薇躯干四肢都是一僵,没料到他会把这个结果拿到台面上来说。

“也是一个原因吧。”他既坦然,她也不必扭捏,笑了笑,语气寻常地承认下来。

陈宁霄很想问,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了一定会分手?但这只是冲动,心血来潮的、话赶话的冲动。他惊人的理智熄灭了这个危险的火山口。

自己都不信的东西,何苦咄咄逼人让她先信?

陈宁霄逼自己沉默了好一会,直到情绪尽数归敛平静,才心平气和地问:“为什么觉得我们一定会分手?”

少薇把脸往他怀里埋,瓮声瓮气带点闷笑地说:“第八天干刚刚那些事可以,讨论这个是真的不可以。”

她这么坦然,加剧了陈宁霄心口的窒闷。他深呼吸,低头亲吻少薇发顶。

末了,他说:“不是玩玩。”

少薇点点头,很乖地“嗯”一声,“我知道。”

这世上又不是每段“不是玩玩”的恋爱都会有结果,或者说,不是每段不奔着结婚的恋爱都不正经、不认真、不值一提,要被批判到死。自由恋爱的年代,爱碰爱,真心碰真心,我们就都还是好人。

这一夜,少薇没再蒙着头脸睡,因为陈宁霄的气息笼罩了她,给予她强大和安全感。

他是她新的洞穴了。

但陈宁霄没睡好。

他睡眠质量其实一直很高,因为能拿来睡觉的时间少,就只好进化出超级稳定的质量。但他这一晚反复醒了五六次,每一次都是骤然惊醒,确认一番怀里的温度、气息都还在,有时候会伸手摸一摸她的脸,复而入睡。

翌日,少薇被电话铃声吵醒,从衣帽间里扯了件陈宁霄的衬衣,翻下马桶盖坐着讲电话。

是一通可疑的境外来电。

北京时间七点,意大利时间刚过零点。

马萨的助理姬玛跟马萨一样是巴黎人,英语流利但稍带些法语的发音痕迹:“照片马萨看了。他问你,接下来一段时间有没有空来意大利。”

这绝对是一个值得尖叫的问题,姬玛确定所有时尚电影都是这么演的。她甚至很有先见地把听筒拿远了一些。

“没空。”

姬玛:“什么?”

“没空,有什么事让律师联系我就好。”

姬玛:“……”

她将指尖的女士吸烟往烟灰缸里捻了捻:“你没听明白吗,马萨有一份offer给你,在九月份、米兰。”

后面两个单词咬音着重。

少薇怔了一下:“等一下……”

不是找她过去谈什么侵权吗?

姬玛将手机死死贴着耳朵。

一阵尖叫直穿耳膜。

少薇:“啊——陈宁霄!我接到了米兰的订单!”

姬玛眯眼吁出一口烟。

虽然不知道她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但这才对嘛。她冲桌对面的同事们耸耸肩。

少薇一路从洗手间冲回卧室,一跃到床上,双膝跪着:“九月!九月!米兰时装周!马萨的秀!”

就算是下了麻药也该被她吵醒了。陈宁霄手搭额头缓了会儿,继而睁开眼,拉住她的手用力。少薇不防,跪跌进他怀里:“你知道马萨多厉害吗?虽然我很不爽他,但陈佳威说他是很多奢侈品发布会的御用合作秀导,上次平市时装周就是请他来破圈的,给了他一场这个数。”

她郑重其事地比了个五。

陈宁霄没兴趣是五百万还是五千万,是美金欧元还是人民币,只觉得她现在脸蛋红扑扑的很可爱。

鲜少见她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不由得多欣赏了一会儿。

少薇又挣扎着爬了起来,还是跪在他上方,双眸闪烁如晨星:“他怎么会挑上我?是找我过去打下手吗?还是其实觉得我上次对他大不敬,把我骗过去再赶回来浪费我钱呢?”

兴奋得都没发现自己扣子扣错了,一上一下错落,加上陈宁霄体格比她宽大这么多,在这个俯身跪趴的动作下,领口垂荡,心口风光一览无余。

倒转的沙丘,垂沉的一挂葡萄,昨晚已被他抿尝得熟透。

陈宁霄伸出手,好心提醒她:“扣子扣错了。”

少薇低头看了眼,短促地“啊”了一声,不知道在“啊”扣子扣错了,还是在“啊”别的。

想伸手挡住领口已然来不及,陈宁霄修长的手指已经捻住扣子,动作和话都一本正经:“我可以找人帮你确定一下。”

少薇思考数秒:“不了,我之后回给她一封邮件,问清楚具体的合作细节。”

“九月份,还早。”

陈宁霄解开了那两颗系错了的扣子,却一时没扣回去,只是这样自下而上地看着少薇。

少薇愣住,脸上渐渐渡上一层绯色,又想伸手去挡,但被陈宁霄拨下,接着两手都被他按住了。

跪趴的姿势,襟前坦荡得她心生不安。

陈宁霄突然问:“昨晚那样喜欢吗?”

少薇瞳孔都快被震碎掉,惊慌想起身,却见眼前白色被浪一翻,刚刚还慵懒躺着的男人身体往下一滑。

少薇很快便顺从地闭上双眼,呼吸因为舒服而不稳。

没想到穿他的衬衫反而方便了他为非作歹。

陈宁霄按下她的腰,并住她的腿,并命令她继续说刚刚的事,问她是怎么跟马萨结缘的。

少薇不得不从陈佳威带她去的那场彩排后台开始说起。

因为莫名的折磨,一件简单的事便讲得断断续续含糊不清,间或夹杂奇怪的声响。

陈宁霄很快听明白,是她挂在客厅上的那张照片令她获得了名导的青睐。

“原来拍的不止一张。”

少薇艰难地回想了他昨晚的表现,似乎没对那些有醋意,便天真地说了:“拍完了两卷胶卷,一共二十四张。”

“二十四张。”陈宁霄意味深长地重复,按低她,与她接上吻,“回头给我看看?”

少薇点头,很快被他吻得五迷三道不着四六。

他们在一起这样厮混了一整天,工作都靠电话和邮件处理。

下午时,姬玛又来了电话,不等少薇询问就将相关细节都告诉了她。

少薇得知,马萨正在准备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概念大秀,她需要充分领会他和设计师的概念——设计师是谁她暂还没资格知道,因此,她需要尽快动身前往意大利,并待到大秀结束。当然,如果她中间的表现不佳,马萨也会直接送她飞机票踢她出局。

姬玛夹着手机在耳下,夹烟的手噼里啪啦敲着键盘:“不瞒你说,这是场团队协作,摄影师不止你一人,还有个名字你一定如雷贯耳,他是当世马格南签约摄影师里拍卖价最高的一位。如果你得罪了马萨,out,如果你得罪了他,out,如果你得罪了J——设计师,out。如果你得罪了我……”

少薇:“……”

“我忍忍也就算了。”姬玛撇撇嘴,“看你漂亮的份上。”

少薇噗嗤一笑:“好吧,那你先写个清单告诉我怎么才能不得罪你们。”

“巴黎人没有免得罪清单。”

因为巴黎人浑身都是蔑视点。

“马萨希望你立刻报道。”

少薇蹙眉:“立刻恐怕不行。”

她还想为尚清拍摄照片,这种事宜一鼓作气,放久了尚清会踌躇胆怯。

姬玛翻了下日历:“现在是六月二十七号,马萨给的最后期限是七月中旬,工作签证你不必担心。”

少薇算了一下:“那够了。”

“爽快。”姬玛撂了电话。

少薇打开系统日历,一天天将日程排过去。

没有留意到身边男人已很久没出声。

她为尚清拍摄的企划已大致敲定,需要筹备的是场地、道具、妆造。她现在已经可以凭自己拉到免费合作了,不再需要拜托陈佳威。考虑到尚清初次上镜,初期定然不顺利,因此需要多预留两天……时间紧迫,少薇恨不得立刻回去开启工作。

昨晚换洗的衣服已由酒店洗烘好送回来,起身至衣帽间,一边套着牛仔裤一边说:“陈宁霄,我得先回去了,或者带了电脑再来找你。”

陈宁霄没应,少薇以为他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

穿好牛仔裤后,她一边系着bra扣子一边探出上半身:“陈宁霄?”

陈宁霄就站在衣帽间门边,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少薇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

但她觉得陈宁霄怪怪的,哪里怪又暂时没想通。

她套个T恤的功夫,眼前便出现了一个珠宝盒。

陈宁霄懒洋洋递着:“昨晚上塞我背包里的,别以为能蒙混过关。”

少薇没再跟他犟,接过的同时双手环住他,笑道:“谢谢,等我拍上奥斯卡我肯定戴着它上阵。”

她收得眼也不眨,因为知道自己会还。

“下次别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啦,我又回不了礼,就当我是穷人敏感的自尊心作祟好了。”她扬扬珠宝盒,塞进帆布袋里。

“连戴都不打算戴我看一下?”陈宁霄还是这副倜傥模样,眼神不知为何深邃冷寂。

少薇愣了一下,网约车司机电话打了进来。

陈宁霄微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又是工作?”

“没,网约车。”

陈宁霄微怔,抿了抿唇:“就这么迫不及待?”

“怕你又说送我,一来一回多费时间。”

一打岔,要戴手镯给他看看一事也就忘了。

少薇整个人都沉浸在史无前例的新offer带来的兴奋中,连走路都有点头重脚轻。陈宁霄送她到玄关,刚刚两人又在沙发上胡闹过,他白色衬衫被她揉得很皱,两手抄兜而立,看上去莫名有股落拓感。

“那我就不送你下去了?”

少薇点点头,比了个电话的手势:“随时打电话。”

陈宁霄垂首笑了一下,目送她出门,又看着门在眼前自动合上,不轻不重的一声“砰”,不知为何显得寂寞。

整个套间都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点让人不适。

陈宁霄脸色的笑容消失,一张脸上平静、淡然而没有表情。

不怪少薇忘记了七月二十五号是他生日,因为他一直以来也没在乎,是他灌输给了她他不在乎生日的潜移默化,不怪她。自己不重视的事,凭什么要别人重视?

而且,那天就算她来了,估计也会很尴尬。要他在所有朋友面前假装自己不爱她,似乎变得很难了。她要是来了,会露馅。露馅了,她会为难。

陈宁霄已经决定给她所有的快乐,尽他所能而持久的快乐。就不要有任何令她为难的事发生好了。

从酒店五十几楼的高层看下去,街道车流川流不息,不知道哪一台是她所乘,但总归每一台都只是经过了这栋大楼,都在离他而去的方向。

少薇坐上网约车,核对了手机尾号,打算先打一通电话给尚清,问清楚她在奶茶店还是哪里。

手心有汗,Home键识别指纹失败。震了几下,弹出输入密码页面。

肌肉记忆令她不假思索地输入一串号码。主屏幕显示出,少薇的笑容却凝固住。

0725.

曾经她觉得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她好像轻而易举地忘记了。

第84章 第84章方寸大乱

电话于嘟声后被接起。

陈宁霄的声音一如既往:“落东西了?”

“没,”少薇停

了停,“刚太高兴了,忘了七月下旬有你生日。”

陈宁霄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这样缺爱的小孩,所以一点回过头来的关注就能安抚好他,令他重新长出血肉。他哼笑一息:“没关系,我生日本来就不要紧。”

“要不然我请个假……”

“机会难得,要珍惜。生日每年都过。”陈宁霄站在窗边轻描淡写:“如果是我自己,我也会要工作不要生日。”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少薇有种他比自己更想得开放得下之感,也就不再纠结。但回程一路,她心情并不轻松,在各个论坛网站上检索“送男友礼物”、“男生生日礼物”等等关键词,直搜到自己头晕目眩甚至反胃也没放下手机。其实大家消费力不同,爱好和价值观也不同,个性性质的没参考性,太普适性的又欠缺独到,她心里清楚,但机械性的上下滑动、高强度的搜索却无法停止。

不过是想迫切地找到个补偿方案来缓释心中不安。

网约车转过街角,少薇闭目靠上椅背,回忆自己之前送过陈宁霄什么像样的礼物。

自大二那年后,每年生日她都会为他下一次厨,仅此而已。物质上他什么都有最好的,也不存在“想要而迟迟没舍得买”的东西。对比起来,他随便出趟差带回来的礼物就是几百万。

“哎呀你就是想太多,他喜欢你啊,你的笑,你自己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或者你随便送个什么他也肯定开心得要死,”尚清哐地在她面前放下一杯珍奶:“你看《流星花园》里面,杉菜给道明寺烤个饼干就能把道明寺哄成胚胎!”

少薇:“……”

离陈宁霄生日还早,当务之急是完成给尚清的拍摄任务,她命令自己不去想,而是花了接下来半天时间完善企划。

模特有了,主题有了,需要解决的是妆造和拍摄场地。要有一个能让尚清放松的美甲屋,这样她才能不拘束、做自己。

答案不言自明,「亲亲」。

梁馨仍整日窝在这里备考她的专升本,但暗地里每秒都想摆烂,并试图在梁阅的朋友圈同事圈里找到一个靠谱的优质男青年“包养”自己,要求不高,跟她哥持平就行。梁阅面无表情告诉她纯码农五天不洗澡三十天不换衣服,金融码农则热衷于找商K小姐姐,吓得梁馨半夜爬起来背书。

少薇一进来,梁馨就丢了书,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像只绊脚的小狗。

“薇薇姐,听我哥说你跟陈宁霄在一起了,你俩怎么在一起的啊?他是不是特别有钱?他还有单身的朋友吗,无不良嗜好对女人大方的那种。”

少薇手持相机镜头,一边透过取景器进行画面构思,一边思考着如何对这空间进行有效改造。梁馨的话她也就是听了个过耳,“嗯”一声。

梁馨两眼放光:“真有啊?那富二代都喜欢哪种女的啊?你这样的吗?那你看我这样的行吗?”

梁馨扭胯摆了个pose。

梁馨长得有自己的魅力,瘦高,四肢修长,小麦色的皮肤,看着生命力旺盛。

“哎算了,我这单眼皮,我这雀斑,我这肉乎乎的鼻头。”梁馨盘腿坐下,撑着下巴:“怎么才能跟那些网红长一个样儿啊?就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长长的。”

少薇闻言,瞥了她一眼,举起相机对她咔了一张。

梁馨躲闪不及,单眼皮但圆溜溜的眼睛被闪光灯照得像玻璃弹珠,有股茫然的稚态。

少薇给她看预览:“漂亮的。”

“那你能捧红我吗?你拍一组红一组。”她问得单纯。

少薇笑了笑:“你怎么回事,想来想去都是靠别人啊?”

专升本教材铺得满屋子都是,梁馨深叹一口气,幽幽地说:“你都找了那——么——有钱的男朋友了,就别来教育我了吧。”

少薇想说首先是自己一直在努力,之后才被陈宁霄喜欢,又觉不对,仿佛女人的自强就是为了获得一个优质男人的青睐而已。

“嗯,那我不教育你了,不过有个很厉害的女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女孩子成长的路上,会受到的诱惑特别多,就跟滑滑梯一样,好玩又上瘾,但你玩着玩着就到底了。等你想再往上时,往往需要更百倍的辛苦和觉悟,但这时候大部份人都已经精疲力尽,只好继续待在沙坑里。”

梁馨听了,没什么大感想:“嗯……你是说,有人养你,对你好,其实是害你吗?哦……”她恍然悟了,摇头晃脑:“我知道了,你男朋友肯定很害你。”

少薇感到了一丝棘手和挫败,“……他没养我。还有,你太伶牙俐齿了,我说不过你。”

“我看有钱人的老婆都过得很好嘛。”梁馨对生活的想象很窄:“天天车接车送,喝喝下午茶啊,做做瑜伽,养养猫狗,买买东西旅旅游。”

“是吗?”少薇笑了笑,眉心蹙了蹙:“钱是一个边际效应明显的东西,到了一定量级后,钱带来的快乐和无忧都会停滞……”

天色已晚,苏式园林风格的庄园中,临水石砌的栈道两侧亮起小灯,豆圆,如萤火,只够照亮眼前一步路,人走其上,靠的是走一步看一步。

“陈太太,您这边请。”到了尽头,换了个领班来迎,鞠躬恭敬。

司徒静点点头,走进那间折了门扇的包厢中,一旁端柜上荷花吐露。

陈定舟坐在上首位,在他身边端坐的是一个大肚子女人,垂眉敛目,正执壶倒茶水。

司徒静愣了愣,微笑淡声:“现在世道这么不景气,肚子这么大了还出来端茶倒水,你老公没意见?”

一句话刻薄得陈定舟脸绿了,周景慧也心惊手抖。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见司徒静。虽然私底下,她看过司徒静很多报道、往期主持的晚间新闻、大型晚会,也听过几期她淡出公众视线后做的深夜童话电台。

穿水青色旗袍的服务员脚步轻轻,为司徒静拉开椅子,又为她添筷、斟茶。司徒静手微微一抬,挡住了服务员的公道杯:“你来。”

周景慧看看陈定舟,陈定舟面无表情道:“去给夫人倒茶。”

周景慧扶着腰起了身——以她的月份不至于如此,司徒静雍容大方地一笑:“你叫什么,家里老公很不争气?要是上的是个要紧班也就算了,这样的商务局,真是可怜你肚子里的东——孩子。”

她修炼到家见过世面气场足盛,又是正牌,周景慧被陈定舟养了这么久,仍在她面前相形见绌,嘴巴上一句都还不了,手抖了一抖,茶水洒出来。

很烫,司徒静的手背都红了,她眯眼起身,抬手就是清脆的一巴掌,“滚下去。”

瓷壶从周景慧手里坠落,应声而碎,她捂脸,眼眶红得惹人怜。

陈定舟对她抬抬下巴,示意她走。周景慧跨过门槛,咬牙忍泪,心里狠狠一道声音:你撒吧,拿我撒气没关系,反正你撒了什么气,回头都是你老公加倍哄我。

陈定舟不动声色:“火气这么大,是更年期了?”

司徒静掸掸衣摆水珠:“不比你宝刀未老。”

“静静,一定要这样?”陈定舟看着她:“景慧很爱听我提你,每提必对你羡慕向往,说你是她的榜样,还说要学你,生两个。”

司徒静死死攥着茶杯,面色却淡然:“我们有言在先,宁霄才是你唯一的继承人,她爱生个足球队就生足球队,分点边角料也够她后半辈子了。”

陈定舟沉默了一下,先是问:“宁霄下个月生日,我想叫他回来吃顿饭,你觉得呢。”

凡是有利于巩固父子感情的事,司徒静都没二话。

“他这么久才回国,我听说朋友们也要给他准备聚会。”

这个“听说”,是周景慧说的,到底是一个学校的校友,多多少少有些共同的群。周景慧念书时也是名人,担一个系花的名头,又曾被传为陈宁霄的地下女友,后来同学们不知两人为何闹掰了,周景慧家境一般,念书成绩也中等,人也不是长袖善舞的类型,商院的千金少爷们不怎么拿她当回事。前阵子校友会,周景慧坐劳斯莱斯、拎爱马仕、戴宝格丽,众人称羡,好友列表一下子扩容。

“是么。”司徒静不动声色地等着他后文。

“宁霄主意强,从小我们就放养他,听说他交了个女朋友,这事你知不知道?”

司徒静捧着茶盏的手至唇边停住了,茶香袅袅,模糊了她低睫的眼神。

“他的这个女朋友,很配不上他。”陈定舟轻描淡写地下了定论。

他承认,时隔多年,他还记得当年出现在那座亭子里的少女,一袭白裙,神情懵懂恬淡,像一朵山茶花,有股陌生神秘的吸引力。身居高位,陈定舟眼前的少女如过江之鲫,能让他有印象的不多,他

记得她,一是她年纪小却已可窥美丽,二是那个夏天,带她来的男人被手段残忍地杀害,并逐渐成为瘆人的都市传说。

陈定舟工科出身,但人一近名利就近迷信,他笃定这个女人不祥,也不洁。

“也许是你误会了。”司徒静波澜不惊,“就算真谈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就怕这女的拿来小打小闹也不配。”陈定舟面孔含威,拥有着所有坐这位子的人该有的冷酷,双眼里无半点情绪,嘴角也绝不进行半点上扬,“你去看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要是真的,你就随手打发了吧。”

司徒静闻言,深感啼笑皆非地哂笑一声,“陈定舟,你真的很会,脏活儿永远我来干,你只要当那个有钱威严的好爸爸就可以了是吗。”

正如当年,他是如何在争吵中对她厌倦,逼她搬走的。她想带一双儿女离婚,他却只允许她带走司徒薇,美其名曰陈老太太不舍得。对,她那种重男轻女到根里的老太婆,当然不舍得孙子改姓“司徒”。如果起诉离婚,司徒静知道自己将会竹篮打水,她能做的唯一叛逆,就是带着司徒薇在陆地上消失了三年,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管。

这样的叛逆是自欺欺人,因为没人在乎。

每个邮轮靠岸日,或长或短,司徒静都会飞回颐庆,陪陈宁霄吃一顿饭,或者带他去拍卖会。对金钱的掌控催人熟,陈宁霄没有辜负她所望。

生活何其不公,这么多年,陈定舟身边莺燕不断,司徒静却要扮演一个心如死灰但痴心不改的好女人。这是她和陈定舟的约法三章,她守活寡,陈定舟保证外面不再冒出新的儿子。

周景慧,是这二十一年来唯一的例外。

司徒静每晚入睡脚心必抽筋,怎么寻医问药都没用,抽筋的剧痛降临前,都是她在梦里问自己,倘若当年真的舍弃一切带宁霄走呢?剧痛迫使她醒来,她踩实地面,复位那根错位的筋,缓缓渡过痛的海。

对的,司徒静,梦里的这一问就是错位的筋……只要不问,就不会痛。

司徒静出了园子,在车里坐了许久才吩咐司机开车。

她拨出电话给少薇,让她去家里等她。是夜,少薇陪她入睡。

她的床很宽,足有两米,两个女人共躺如隔太平洋,不是心心相印的话,大概一晚上都触碰不到彼此。少薇洗漱完穿好睡衣,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还做最后挣扎:“阿姨,我睡相不好……打鼾,会吵到你。”

司徒静在美容室里做完了当日的按摩回来,身上香味浓郁:“不妨碍,我是想薇薇了。”

少薇眼睫弯起来:“你是想另一个薇薇吧。她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看你?”

昏黄的灯光下,司徒静还是那副倦怠游离神色:“下个月吧。”

等她坐进被子里了,少薇才敢坐进去。才十一点,好健康的作息……她不敢说话,沉默着。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司徒静问。

“我接到一个很好的offer,要去米兰一段时间。”

“哦?”司徒静起了点兴趣,“摄影事业有起色了?”

“嗯。”

“也不错,虽然不稳定。”司徒静幽微地叹了声气,“你需要什么资源帮忙,跟我说,你想闯的这个领域,我多少还有点人脉积蓄。不像上次。”

少薇知道她是指她求她动用关系找尚清的那次。忙道:“阿姨你别放心上,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人情债……”

“后来呢,人找到了吗?”

少薇磕绊一瞬:“找到了。”

“坐过牢的人多少都有变化,有的在脸上身体上,有的在心里。你凡事留个心眼。”司徒静捻了台灯,淡淡地教导:“从前能为你义无反顾的人,未来保不齐也捅你一刀,什么感情都莫不如是。”

少薇尴尬地笑了笑:“阿姨,你明明过着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求不上的生活,怎么看事情比我们还悲观呢。”

司徒静总算笑了一息,“大概就是因为我过着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没法过的日子吧。”

“哦……”

“后来是怎么找到人的?”司徒静多问了一句。

“在路上碰到了。”少薇编好了瞎话:“踏破铁鞋无觅处。”

“你讲话也挺风趣,往后多来陪我睡睡说说话。”

少薇心想,那你儿子可能会有点意见……

怕什么来什么,她儿子真来微信了。

少薇不敢背过身,面朝着司徒静点开屏幕,看到陈宁霄问:【出来没?】

他知道她被司徒静召唤去了,但少薇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得留宿。

少薇:【没。】

Claus:【?聊什么呢这么耐聊?】

司徒静冷不丁问:“你觉得宁霄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少薇差点把手机飞出去。

“我对宁霄哥不是很了解……”她只能硬着头皮撒谎。

“你倒是老实,换了别的女孩子,不说跟他眉来眼去,认个干妹妹也是好的。”

少薇捏紧了拳,惭愧和心虚折磨着她,令她瞬间浑身冒汗。

她听得出司徒静话语里的欣慰……欣慰,意味着她赞赏现状,意味着她本就不想让这个便宜类养女和亲儿子有交集。

“我摆得清自己位子……”少薇艰难、着力淡然地说。

“倒不是这么说,年轻人谈个恋爱有什么的,又不是封建社会。只不过跟宁霄谈恋爱,确实是浪费时间了。不是我自视甚高,而是宁霄样样拔尖,连个不良嗜好都没有,谁跟他谈能甘心随便谈一谈呢?好东西都想占。他偏偏是占不了的。”

少薇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觉得脊背和腿都酸了,从没觉得蜷缩自我捍卫的姿势会这么累人。

“听阿姨的意思,是对他的婚事有安排吗?”

“再说吧。”司徒静一如既往的说话缜密,“他估计心里也有数,所以先谈了个女朋友体验体验,免得结了婚觉得无聊,变成像他爸那样的人。”

这句话,够把少薇像蚯蚓一般断成几截。

一截,是惊恐于她已经知道了陈宁霄有女朋友了?

一截,是羞愧于刚刚那番话是否是给她坦白从宽的最后机会?而她选择了欺骗。

一截,是痛于陈宁霄迟早要结那样的婚的。

一截,留给了自己,她成为了他婚前不留遗憾的体验,他不会允许自己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往后长路漫漫,她便是他唯一的回味。

前三截都很痛,死掉了,最后一截的残体却觉得温暖,挣扎着,令她这条不起眼的生物得以苟延残喘。

少薇闭上眼,身体的热度如汩汩的血,每个毛孔都冒汗,她想踢开被子凉快凉快,却最终一动也不动。

“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我是希望他能谈得快乐点。”司徒静深呼吸,睁开眼,静静望着天花板,唇角衔笑:“他这么大的人了,总操心他做事不稳当,想事不清楚,多少也是看低了他。”

末了,不等少薇回应,她道:“睡吧。”

因为一直没回复,陈宁霄打了电话过来。

少薇知道该摁断,却违背理智地跟司徒静请示:“阿姨,我去接个电话。”

她轻手轻脚推门出去,往下走了好些台阶,席地而坐,瘦削的脊背躬着。

陈宁霄一听到她喘气就松了口气:“还以为你出什么事。”

少薇没说话,但喘息声一时有,一时没有,一时轻,一时重。

陈宁霄怔了一下:“你哭了?”

少薇抬手抹掉眼泪:“没。”

“听着声音很奇怪,感冒了?”

少薇破涕笑:“没有……回音而已。”

说多马脚多,陈宁霄沉默住,忽然严厉地问:“司徒静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要给你介绍对象相亲?”

“你怎么把阿姨想这样啊。”少薇笑着说,鼻音愈见浓重:“我就是……”她用力吞咽了一下,眼泪流下来,滴在手心:“我就是今天……都十个小时没见你了,想你了。”

抵抗不住生理本能,她把话筒拿远,抽泣了一

声。

她不知道,这一声,足够令现在的陈宁霄——觉醒了爱的陈宁霄,为她方寸大乱。

第85章 第85章我想你没有时效

“我该回去睡了,不然怕阿姨问。”少薇紧闭眼睛压了压,平复心情:“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才回卧室。

室内漆黑如深海。少薇掀被躺入,将手机也调成了静音模式。

她睡不了。除了陈宁霄,任何人都不能让她在不蒙被子的情况下入睡,她又不想拉扯被子惊动司徒静,所以便就只是直挺挺地躺着,闭目养神。

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窗外似乎传来了引擎声。少薇心一跳,假装起夜去洗手间,透过窗户往外看。

阶下被披上一层暖亮,是二楼一间卧室亮了灯。

少薇知道,那是陈宁霄的房间,除了他,没人敢进去。

他到她的身边了,虽然不能闯进母亲的卧室抢人。

少薇就这样两手撑着窗台,看了这片阶上灯许久。再回去,抱着明早一睁眼就会看到他的念头,居然很快安睡。

翌日也自然醒得很早。

司徒静的生物钟稳定,已做完晨练在餐厅坐着。少薇洗漱完,每越走近一步餐厅,就越清晰地听到陈宁霄的声音一分。

司徒静问他昨晚上怎么突然过来。

陈宁霄语气听不出异样:“在附近应酬,回酒店太远,就让代驾送过来。”

“昨天突然很想薇薇,就叫她过来陪我睡。”司徒静提了一句,问佣人:“去看看薇薇起床了吗。”

没等佣人走出餐厅,少薇忙往前跃了两步,正经了脸色,说:“阿姨,早上好,我起晚了。”接着才像是发现了陈宁霄那样,抬眼,礼貌和半生不熟都恰到好处:“宁霄哥也在?”

司徒静剥开鸡蛋壳,端望了她数眼:“昨晚上做什么好梦了?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少薇被她戳得措手不及,脸一红,端正坐下,抱起冰牛奶猛喝。所幸亲儿子在场,司徒静很快就将注意力转了回去:“前阵子端午回家,听你大伯说,你投资的那个公司预计今年能拿下十个亿的订单?”

这个预估基于过去一年全国各省市有关“雪亮工程”的政府文件披露,相关机构预测,仅就“雪亮工程”一项明年带来的市场规模就在两百亿之上,全国千万至亿级项目井喷,带动的不仅是计算机视觉算法的发展,信息化硬件设备的更新也是一块肥肉。

而“雪亮工程”只是全国安防风口的一部份而已。

十亿的预估也是保守的,因为目前能提供这种程度算法支撑的,全国能找出的团队也超不过三家,除了徐行外,便是孙频加入的“可视界”,以及一家背靠国企的硬件供应商“安行”。按三分天下的算法,陈宁霄主投的“Eye.link”怎么也该吃下六十亿的份额。但不管是孙频还是“安行”的背景都不容小觑,更有风声称两者正在接洽,由“可视界”提供算法和平台,“安行”升级硬件,两方吃下九成,剩下一成留给其余小鱼小虾。

“小鱼小虾这个词,可是很耐人寻味啊。”徐行电话里说。

一场资本大战箭在弦上,陈宁霄的当务之急,是为「Eye.link」找到一个有能力的CEO。没有一个投资人会在一个时期只投一个项目,十几、二十几乃至三四十个项目是家常便饭,不管投资人眼光怎么精准独到,风投也都是一个打散鸡蛋广撒网的游戏。作为投资人,陈宁霄给徐行做顾问、为「Eye.link」的业务牵线搭桥是应有之一,但他不可能什么都操心过去,他必须把自己解放出来。

这种时候,他作为乍然崛起的新贵的薄弱之处就凸显出来了——任何大型的风投机构手上都攥了大把的有经验有能力的管理人,随时可以空降到被投资的团队去领衔,但他没有。他超过了同龄人太多,需要等他们成长,而经验老道的,多半已经被知名投资人纳入麾下。

陈宁霄喝了口清早泡的普洱,眉心随着这些思考微蹙,又恰到好处地抽出神,对司徒静道:“十亿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的规模。”

司徒静“嗯”了一声,竟同意。

又道:“你自己这一路干得很不错,已经足够证明自己的能力,打算什么时候回董事会亮亮相?”

这不仅是她的意思,也是董事会其他成员的意思。房市来到了外人眼中的至高点,只有极内部站得够高够敏锐的人才能嗅到危机。越是大浪来临前,越是需要舵手,而一直奉行高速扩张的陈定舟则越来越一言堂,这种情况下,在资本市场连续打出亮眼成绩的陈宁霄,成为了这帮老头子迫切需要拉拢的新秀。

司徒静最近一直被这些人请吃饭,明里暗里问她儿子的动向,让她劝。

司徒静虽不至于扬眉吐气,但心里那口气却吐得既长又喜。应该的,往后一路,都要无愧于她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

陈宁霄略挑眉:“从来没我位子的地方,这个‘回’字是从而谈起?”

“谨言慎行。”司徒静很具端方的一句,“你是陈定舟唯一的儿子,他有的,都归你。”

陈宁霄笑得随便,说得也随便:“那还得等他死了。”

他看了少薇一眼,“我这个人不喜欢等,什么都不如自己给自己的实在。”

司徒静愣住,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一时间没明白他。

陈宁霄一字一句轻佻但坚定:“启元这个集团,我从没有打算要过。”

他越是轻佻,司徒静就越是发慌,蹦出一句:“胡闹!”

多少企业家七十几了还在打拼,陈定舟才年过五十,完全能称得上年富力强,再撑个二十年绝没问题,假如陈宁霄这时候吃了年少轻狂的亏放话说不要启元,二十年……足够陈定舟再培养出一个新继承人了!

“你没正儿八经做过生意,别掺合这些。”陈宁霄轻描淡写道,“房地产已经在走下坡路,这两年是最后的余晖,陈定舟在三线以下城市拿了多少地欠开发你肯定比我清楚。他好大喜功,身边没人能劝,祝他平安。”

砰!的一声,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整个餐室鸦雀无声。

佣人侧目,瞥见她微微颤抖的手,像得了帕金森。她在这个房子工作了十五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女主人会动这样不雅观的怒。

“宁霄,你疯了……”司徒静眉头皱结,喃喃,“整个陈家,启元供了多少血?启元败,陈家会好吗?从这一点说,你大伯就不可能……你太天真了。”

“是你天真。”陈宁霄握住司徒静的手,目光冰冷直接地盯着她,直到令她安静下来:“启元,不过是一个85年成立的地产集团,陈家的渊源,何止十个三十年?”

司徒静心里狠狠打了个突。

三十二年,数千亿的资产,在她儿子嘴里不过是飞灰,来时是乘时代东风,去时不费吹灰力气。

这是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在这个世家面前,她从来都是外姓人。

“你大伯……”

陈宁霄勾唇微微一笑:“他是个看得清路的人。”

少薇全程不敢说话,喘气声也轻,掰着紫薯包埋头吃。听不懂,这都什么世界……颐庆市中心十二万一平还在涨,她干两年能不能挣出个浴缸位都不知道呢,陈宁霄就说要下坡了……等会儿问问他过两年能不能买上房子。

陈宁霄不动声色瞥了眼她面前的桌子,不错,牛奶喝完了,紫薯包核桃包各吃了一个,鸡蛋也吃了,鸡丝粥也喝了,……应该吃饱了吧?

抖开一旁湿巾擦了擦手,起身,作势要走前,像是很随便地一问:“少薇待会儿去那?”

“啊我,”少薇看了眼司徒静,“我去片场。”

陈宁霄轻点下巴,淡漠道:“吃完了吗?吃完了我送你。”

少薇忙起身,跟司徒静道了别。佣人将她挂在二楼起居室的帆布袋拿过来,送她和陈宁霄一起出门。陈宁霄像模像样地问:

“多久没见你了?谈男朋友了没有?”

少薇:“……”

送至门口,佣人返身,只觉得身后车门声很重,连空气都震,透着股迫不及待。

贴了深色防窥膜的车窗后,刚还在装不熟的男人将正在系安全带的女人按到了椅背上,身体和唇舌同时覆上。

两张嘴急不可耐地碰在了一起。

陈宁霄握着少薇的肩膀,宽大的手背上青筋迭得性感,衬衫下可见臂膊发力发狠,肌肉线条鼓得明显。

少薇攥着黑色安全带,很明显有些招架不住,却没生退意。要是佣人这时候回来的话,便会看见一只玉色的手从车窗后一划而过,虽绵软但还是主动揽住了欺身于她之上的男人。

原本内饰禁欲氛围也禁欲的奔驰车,被一种难耐潮热的氛围填满。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谁都渴极了,要用这种温度、触感、喘息确认彼此存在。到底是因为在户外,陈宁霄能为非作歹的尺度有限,手只能隔衣揉,做为补偿,舌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

少薇被他吮得舌尖发麻,好不容易躲过,含糊支吾地说:“开、开车……快开走……别在门口!”

陈宁霄笑了一下,停下吻,却又在她唇边流连着亲了两下,声音放稳,温柔认真:“不是你说的吗,想我。”

“那是昨晚上的事。”少薇耳垂泛红,不认账了,又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小声催促:“快开啦!”

陈宁霄总算放过她,启动车子踩下油门。侧眸瞥见少薇系安全扣的动作,道:“别系。”

少薇:“啊?”

黑色奔驰驶下坡道,到了山脚下,陈宁霄解安全带按双闪一气呵成,上半身越过中控,掌着少薇的脸再度吻上。

“虽然你想我只有一个晚上的时效,不过我这边还没过期。”

少薇怀疑他去什么进修班学过情话,否则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讲话这么动听?明明是个做十分只讲一分有时候这一分还会因为太傲娇刻薄而被倒扣分的人。

陈宁霄失笑出声,因为唇舌勾缠而变深的眸色停留在她脸上:“那你就当做,过去二十六年都在暗暗地学,现在都用在了你一个人身上。”

特意打个双闪只是为了接吻也太不像话了,没人统计到这台车在街角停了足有一刻钟。

少薇喝了半瓶水才缓过来,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阿姨有没有问你谈女朋友的事?”

她来了后母子两人讨论的就都是工作,她以为这问题在此之前两人已经聊过。

“没有。”

“没有?”少薇蹙眉,感到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怎么?”

“阿姨昨晚上忽然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还说你现在谈个女朋友,只是为了不要将来结了婚后无聊,变成你爸爸那样的人。”少薇理着思绪,回忆到什么便说什么,“她居然没亲自问你?”

昨晚上的每件事都透着奇怪,她试图捋出头绪,没留意到身边男人半天没吭声。

“怎么不说话?”少薇回过神来,扭头望去。

陈宁霄薄唇微抿,扶着方向盘:“在等你问我。”

“问什么?”

“是不是真的。跟你交往,是不是为了这些目的。”

“没关系啊。”少薇璨然一笑,“是也很荣幸。”

陈宁霄骤然握紧了方向盘,少薇已经回正过脸,没看到他紧绷如石刻的下颌线。

“我永远不会变成陈定舟那样的人。记得吗,我跟你说过,他就是‘不堪’的代名词。”

“嗯。”少薇轻轻点一点下巴,“我相信。”

相信你会扮演好丈夫的角色,纵使你不是婚姻的信徒,可是从小遍体鳞伤的你,从来不忍加害于谁……即使是经济合作社式的婚姻,你也会给出足够体面的假象。

她只是想象不出,他要怎么度过不爱人的一生……也许有一天,还是会爱上的吧,人非草木,长久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一定能从“朝夕相对”走至“朝朝暮暮”。正如,正如……这六年他对她发生的。

而他和未来那位妻子,又何止六年呢?是六个十年,仍不够。

“哎,对了,”少薇将思路岔开去,那么快,火种取栗的自保速度,“现在楼市这么旺,我听说每个售楼处都快挤爆了,进去还要预约呢,怎么你说已经是夕阳余晖了?”

陈宁霄伸出四个手指:“顶多还能再旺四年。”

“我不信。”少薇想了想,“中国人这么多,经济增长又这么有活力。”

陈宁霄勾唇笑了笑:“不能看表象,要看政策,看地方财政,看产业结构,也要尊重经济规律。你现在买房,是在为上一代化债。”

少薇不仅穷,还穷得很纯粹、很纯洁,不研究理财、不读金融,一点靠自己逆天改命当富一代的野心都没有,觉得能做一份自己喜欢的事、养活自己就很了不起。陈宁霄说的她似懂非懂也没想懂,抿唇忍笑:“没事,我也就随便聊聊,因为听梁阅说最近正在看房。我自己肯定买不起啊。”

“梁阅他们公司不出意外明年年初就可以港交所敲钟,他买得起。”

“公司上市,他也能分钱?”

陈宁霄点点头:“看他之前有没有配股意识,以及和公司谈的承诺,多的话,三五千万不成问题,少的话,应该也能有一两千万。”

少薇:“……”

说好的总包七十呢……一年七十对她来说也是天文数字了。

幽幽地问:“为什么你们赚钱都这么简单……”

“时代风大,他也聪明。”

“要是不聪明呢?”

“读研读博。”

“……”

“窗口期不等人,能力匹配就上,差了点也最好硬上,中间不够再补。什么都配齐了再动手,窗口前已经挤满了人。他如果读了研究生,毕业刚好给现在本科的他打下手。”

少薇扶了扶额。

“还有什么要帮他问的?”

“啊?”

这才发现陈宁霄虽然看上去面无波澜,但神情已经很冷:“要不要让他把看好的楼盘发我看看,是启元开发的楼盘的话,可以给成本价。

少薇咽了一下:“没这意思,你想哪儿去了。”

车刚好到了禧村,陈宁霄一脚刹车停住,稳了稳情绪。再开口,神色已如常:“抱歉,虽然赢了他,但总觉得其实输得彻底,还是会警惕他。”

“怎么会?”少薇笑叹,“我跟他真的只是朋友。”

陈宁霄解了安全带,越过中控,手抚上少薇的脸。

视线与视线的触碰如有实质,彼此间的距离也近得交睫。

“将来也是吗?”

少薇懵懂,轻点下巴“嗯”一声。

“跟我分手后也是吗?”

心脏在猝不及防中极速下坠,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他是龟兔赛跑里自作聪明的兔子,以为自己抢占先机,其实比赛很长,胜利属于那个足够有资格守在她身边很久、很久的人。

陈宁霄想过。

从前一晚乔匀星走了到现在,短短两天两夜,他不可遏制地想过不止一百遍,他可能不结婚吗?

足够久地不结婚,足够久地守着她。

是的,他可以。但她呢?

她会不会想拥

有一个家?如果他自认为自己能长久地爱她,又什么不信自己能带着这份长久的信念走进婚姻?这是一个天才敏锐果决如他的人,也走不出的死胡同。前后左右,银色栏杆涂抹童年陈血,如法阵,困牢他。

“长久”不是永远。在足够久之后结束,那时候的她怎么办?那么……为她着想,似乎就只能提前结束。

陈宁霄忽然发现了一道他无法提笔解答的悖论题。

明明越是爱她,就越想与她长久。

却明明越是爱她,就越应尽早为她结束。

第86章 第86章宝宝

少薇解开安全带,故作轻松地说:“对,就算跟你分手了也不会。我和梁阅永远都是朋友。”

陈宁霄将她抱进怀里:“真的不许我跟朋友公布?”

不等少薇回复,他又笑了笑,为彼此找到理由:“算了,公布了,你也在米兰。”

少薇拿上帆布包,推门下车。时间太早,梁馨都还没来,所幸昨晚她就把钥匙给了少薇一把。

清晨的城中村白噪音是少薇熟悉的,她敞开大门,拉开百叶帘,抬手绑发,带上橡胶手套,开始进行拍摄任务的第一步:大扫除与场景布置。

美甲是方寸之上的美学耕耘,少薇决定将聚焦进行到底,首先对美甲操作台进行超现实的改造,将银色锡箔纸铺满台面,一可以有效折射灯光,二则模糊美甲台概念,向手术台感觉靠拢。布光也是她这一次企划中新尝试的,在各种极端环境下利用自然光源和设备参数进行拍摄,是她的长项,布光虽学过,却是新手。在布光上她再次强调了“聚焦”概念,经锡箔纸漫反射出的光正好照亮尚清的脸,让她形同沐浴在圆形的柔白色圣光中。

忙至九点半,梁馨骑着小电驴姗姗来迟,加入劳动。备考时做什么都快乐,反正只要不看书就好。

梁馨没见过尚清,问少薇:“清姐漂亮吗?”

“不是大众意义上的漂亮。”

“那就是不漂亮。”梁馨歪个脑袋:“不漂亮也当照片主角?”

少薇笑了笑:“摄影不是只拍漂亮人。”

话虽如此,环境肖像毕竟以人为主,模特的表现力至关重要。

“我哥和清姐是什么关系啊?”梁馨又若无其事地问。

“朋友呀。”

梁馨对那晚的一起有个成形的轮廓,反正扪心自问,如果是她的话,她可没那么好心推走另一个,万一法官不认为她是正当防卫怎么办?多个人多张嘴嘛。不过她也偶尔劝梁阅,要不是他走了,说不定法官还觉得他们两个打一个,防卫过当,搞到最后还多判几年呢。

不过梁馨自知学问低,这么复杂的事她是搞不明白。问题在于前段时间梁阅回家,妈妈托人给他找了个条件很不错的人相亲,是市三甲医院的护士,家里长辈也都是体制内的,光论家境那可比他们家好太多了,也就是看重梁阅年轻有位又英俊。

相亲过程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梁馨不知道,只知道她妈气得心绞痛,一边窝在床头抹泪、绝食——当然是说说而已,反正折磨儿女嘛——一边哭天抢地说,梁阅在外面找了个野女人,未来可怎么过。

梁馨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梁阅相亲时和对方说,他这辈子有另一个女人要养,如果她能接受的话,这场亲才有继续相的必要。护士没听过这么炸裂的,气得浑身发抖,回去把介绍人喷了一通,介绍人也没面子,一来二去,梁阅的好名声在老家那个县算是臭了。

梁馨拄着拖把发呆。她问过梁阅,是不是喜欢人家?梁阅说没有。她说没有那你干嘛养人家?梁阅说亏欠。梁馨又问,可是你养人家一辈子,你不就也亏欠了你未来老婆?梁阅不再说话。梁馨最后出主意,不然你养就养吧,别到处说了。梁阅说这才是真亏欠。

看少薇的样子,她好像也不知道梁阅的这打算。梁馨决定闭嘴。

她觉得她哥可太累了,要养家,养尚清,养妹妹,未来再养女朋友、老婆、孩子……妈呀,这得多少钱才遭得住?梁馨蹲地。

少薇:“你累啦?”

梁馨干巴巴地拖长调子:“我想赚钱……怎么才能赚钱?”

少薇沉吟:“专科的话……进厂比较快。”

梁馨崩溃:“你阴阳我。”

少薇忙道:“不是啊,电子厂什么的包吃包住,发工资也准时……”算了。她缓了缓,“怎么突然想赚钱?有什么想买的吗?”

这个年纪的妹妹最容易因为消费主义误入歧途,她紧张起来。虽然自己没被消费主义引诱过,但当年的悠悠、孙哲元、宋识因……无不以经济为软手段,而且这年头网贷比当年的校园贷更猖獗、更容易了。

梁馨摇摇头:“不是,我就是觉得我哥太累了,想赚点钱减轻他负担。”

少薇放下心来:“那你就好好备考,争取明年一举考上。”

“我觉得我需要一个向上的环境。这里虽然清静,但我人都要发霉了,而且你看看外面啥情况啊,看一眼都觉得我这辈子完蛋了。”

少薇:“……”

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那你想……?”

梁馨图穷匕见:“你能让你的有钱男朋友给我找份工作吗?端茶倒水什么都行,CBD,就电视里演的那种,大落地窗,大办公桌,洗手间都香香的。每个月发我几百块就行,我眼里看着好的才能想好啊,对不对?”

少薇扶了下额:“……我帮你问问。”

到了下午,自荐能免费提供妆造的人陆续到了。

少薇在自己的微博和ig帐号都发布了征集,讲了大致的企划概念和需求,也坦白了没钱,只能给基本的署名。但她之前拍一组爆一组,已很受关注,一些时尚自媒体及个人工作室都闻风而动,愿免费提供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