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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节拍 三三娘 29514 字 2025-04-30

第71章 第71章心怀鬼胎

这条巷子的人后来都说,这里曾上演过一幕感人至深的亲人相认场景,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甚至潸然泪下。

尚清掉了很多眼泪,假睫毛的胶水都要被融化。朦胧的视线中,才注意到一直沉默站在一边的男人。

他确实变得更高了,已是男人的身板。纵使不说话,男性的气息却也很鲜明。说了话,沉稳嗓音加重这一感受。

“尚清。”

没大没小的,自始至终没叫过她一声姐。

尚清抬手擦擦泪眼,破涕一笑,装自然装刚认出他来:“这是梁阅?你长这么高了啊。”

她爱在口头占点他便宜,要是能惹得他面红耳赤恼羞成怒,更是快事一桩。

少薇替这锯嘴葫芦说话:“他跟我一样,也一直在找你。”

奶茶店店长终于舍得走出来,轰散了看热闹看得心满意足的街坊邻居,咳嗽一声:“爱玛,你今天收工吧。”

尚清介绍,“这是阿德,台湾人。”末一句声低了下来:“他知道我的过去。”

少薇看看这清癯儒雅的中年人,似乎意会到了些什么,不见外地叫他“阿德哥”。尚清过去跟他说了几句,摘下围裙交还店里,出来时拎了三袋六杯奶茶:“店里人手不够,我先把这些送了再……”

梁阅出声:“我开车帮你送。”

尚清装不知,揶揄道:“混得不错嘛小子,这么年轻就有车了。”

到了车边,她让少薇坐副座,少薇则让她,推来让去一番,终归还是尚清坐了。车子跟着尚清的指路在曲折的巷子里开得平稳而慢。

少薇问了几句尚清近况,诸如搬来这边多久,出狱后去了哪些地方,奶茶店一个月多少工钱、一天上多少工时,家住哪边,尚清都答了,但答得简短。越是这样,少薇问得就越是快,一句接一句,仿佛怕话掉在地上,到后来竟有种急迫感。

话终于还是掉在了地上,该问的都问完了,车内顿时陷入冷场,与刚刚巷子里的泪眼相望和互诉衷肠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实多正常,有些事默契地不能聊,共同的日子太短,分开太长,日常多贫瘠,三言两语说尽“你最近怎么样”,也就没了话。尚清想到自己以前回乡下看爷爷,也是跟他这样坐在麻将桌边搜肠刮肚,明明是如坐针毡,但觉得作为晚辈的自己有份责任,而木讷枯槁的老人又是那么孤单可怜,遂只好继续枯坐桌边,扮演孝心。

将心比心,尚清想,小猫是否也这样?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但她善良。

其实茫然寻踪时的日子才好打发,真正让人觉得日头长的,恰是这种团聚后的沉默。

安静了一两分钟,是梁阅笑了一声,淡淡地说:“过了今天,还有明天,你急得好像今天有什么任务。”

少薇也跟着笑,刚刚八百米竞赛的心慢了下来:“嗯。”

她不是话密的人,但是怕自己问得不够急不够多,尚清姐以为她不够热烈、不够关心。

送完了三单奶茶,三人去吃饭,少薇将车上那些话题再度展开问了一遍,尚清也问她和梁阅的,缺失的拼图终于渐渐补全回去。

那年得到减刑通知的第一时间,尚清已决定不告诉任何人。出狱时没有家属来接,因为她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生已相当于死,坐了牢更是给族姓蒙羞。她想换个环境,便回到了宁市当试衣模特,可惜实体服装生意被电商冲击得厉害,曾经一档值千金的十三行也在谋求转型,尚清没赚到什么钱,在牢里呆得体质也差了,得了“蛇缠腰”,疼得想一死百了之际,想,这一辈子没什么值得的,死得死个喜欢的地方吧?就这样回了颐庆。

“没学历,有前科,没像样的工作经验,只好到处打临工。”尚清笑笑,“后来遇到了阿德,起先是送外卖,后来忙不过来了,教我怎么做奶茶,现在也做得像模像样了。”

“你和阿德哥……”

“没什么啊。”尚清放在桌上的两手捏着,“我这样的人。”

她的姿态,仍然是总被叫出来审讯、问话的模样,两手在桌表示无武器无害,神情卑微以示无辜。

梁阅看着她这幅模样,蹙了下眉。

“什么叫你这样的人?”他冷声问,某种怒其不争的质询。

少薇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尚清若无其事地笑笑:“本来就是。”

她看着对面的两人:“不像你们,你看你,拍组照片有这么大响动,你呢,工资肯定很高吧?听说现在计算机出来的工作可好找了,闭着眼一年都有二三十。”

两人都没跟她说梁阅一年总包七十,他最近还在接触一个新offer,顺利的话,公司上市后就能实现财务自由。

吃完饭,少薇提出送尚清回家,并上她家坐坐。口说无凭,她太想亲眼看看尚清现在的生活是否如她自己说的那么自在。

到了一所老小区的单元楼下,尚清没请他们上去:“我跟人合租呢,约好了谁也不带人回家的。”

少薇将她一双手攥得很紧,目光里也浸透了不安全感:“尚清姐,

你答应我,不会明天就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会。”尚清宽慰她地笑,“刚饭桌上都说了,你有那么厉害的朋友,那么先进的技术,我插翅难飞不是?”

这是少薇今天第二次提及陈宁霄,也是她第二次想起他。

“嗯。”她略怔了一怔,点头,“那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找你。”

“别每天来找我,”尚清很快地接了一句,解释:“都要工作的。”

“哦……”少薇既觉得她提醒得对,又觉得不对,但也说不出不对之处。

尚清在他们的目送中上楼,老式的楼道,水泥的台阶,昏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盏盏亮起。她没有回头,到了五楼后,出了长长一口气,流了长长一行泪。防盗门打开,客厅一道简易塑料帘印入眼帘,帘后是一张铁艺上下铺,学生楼里的式样,下铺是床,上铺堆杂物,这就是她的“家”。

奇怪,明明找到了人,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却没有到来,像一场雨略停,阴云没散。

“之后什么打算?”梁阅在送少薇回家路上问。

“赚钱。”少薇不假思索地说,“我要让尚清姐至少过得比现在好。而且……我想搬过来跟她住一起。她上班在这儿方便,我反正还没工作。”

“你现在住的这片也确实有点偏。”梁阅将车停好,“我陪你上楼。”

“尚清姐还有点生分,我会努力的,她以前精神气那么旺的一个人……”少薇一边思考一边呢喃。

电梯门开,梁阅伴她身侧,说:“我给你十万,你找一个好一点的房子,让她跟你住,然后问问她有没有重新开店的打算。”

少薇略感意外:“梁阅,你知道我不会收你钱。”

“是给尚清的,但她不会接受,所以只能你出面。”梁阅睨她,“等你赚到钱,猴年马月了?”

少薇窘了一下:“我马上签约接活儿……”

夜深,两人聊天声自然地控制在某段低频,听着低沉、舒适,且有种难以描述的亲密。

楼道尽头有一道修长背影,指尖闪烁着红星,烟草味透过窗户散出去,但被回流的风吹了些回来。听到对话声,这道身影僵了一僵,没有回头。

梁阅瞥了一眼,没在意。少薇也没注意,以为是什么邻居。

商住两用公寓就是有这个毛病,楼里开了颇多美容美甲和理发工作室,总有陌生访客。

“马上有活儿了?”梁阅顺着话题问。

“嗯,接了个品牌的秀场直击,是朋友介绍,过两天就去平市筹备了,《Moda》的企划也定下来了。”少薇徐徐吐了一口气,真情实感地笑:“梁阅,说真的,我觉得找回你和尚清姐后,一切都越来越好了,以后一定会更好的。”

听了她这么可爱的表达,梁阅注视她数秒,也笑,声音和目光都更温沉了几分:“这么说,当年在北京我不该拒绝你。”

当年在北京,他拒绝过她什么?告白吗?楼道尽头的身影僵硬得仓皇,脚步半移,不知道是想慌张地命令他们别再说下去,还是冷漠、事不关己地走开。

“哎。”少薇心里一紧,“你不要又自责。你就是这样,表面看着什么都淡淡的,心里包袱却重。”

她的话语里,既有关心,又有了解,浓厚的,天然的。

梁阅掌心发潮。不是不知道少薇把他和尚清当家人,但她这样纯粹纯洁完全信赖地冲他笑时,是否也像他一样,在一百分里藏了一分的鬼胎和不纯粹?

“谢谢你了解我啊。”他讲了句淡淡的调侃。

男人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已半天没动,好像先动就会成小丑。

以他的个性,他早该戏谑地打断,或强势地介入。他只是刚开始怕吓到她,又期冀她能先认出他、惊喜地叫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所以才没第一时间出声。但现在,似乎越来越没有出声的必要。

他是完全的局外人,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于他来说都是茫然,都是要补习的新课,但他们之间已是温故知新。

“我进去了,你开车小心。”少薇唤醒电子门锁,“我不在时,你多主动关心一些尚清姐,她现在生分,有困难也不好意思提。”

从前承了他们情的小女孩,不知不觉成了了解着他们、时时为他们着想的人,春风化雨,想润泽生命里曾经带给她片荫的贫瘠灌木。

或许也不是。她本就早慧,略微长出了些可以扛事的肩膀后,就迫不及待地要把所有人都纳入羽翼之下。

梁阅的怀抱觉得很空虚。

自今天下午那一抱后,空虚就撑满了他的胸膛。他成了一个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的人。

但他不能抱她,至少今天、现在不能。

他只是克制地问:“你后天几点的飞机?”

“早点八点四十。”

“我来开车送你。”

少薇忙推:“别,我这边地铁直达很方便。”

梁阅没坚持:“行,那我到机场送你。”

少薇莞尔:“我又不是去十天八个月,也不是去探险。”

话虽如此,她没再啰嗦劝诫,而是输入密码,身影没了半道进去:“拜拜,晚安。”

梁阅俯身,从剪影看,与她仰首的身姿重叠。

烟头的红星被掐断了,成了滚烫的灰烬,扑簌抖落在手背,但陈宁霄的身姿纹丝不动。他死死咬着牙,古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像在看遥远的油画,没有真实感。

他们不是在接吻,陈宁霄笃定,盲目地笃定,用比自己做投资时更笃定的笃定。

梁阅只是为了提醒少薇:“楼道里那个男的有点奇怪,你先锁门,有不对的打电话给我。”

少薇下意识想回头,但按捺住了,怕打草惊蛇,慎重地点点头。”

她关门声响了后,梁阅还待了几秒后才离开,又在楼下车里坐了半小时,怕少薇真需要他。

少薇心跳怦怦,确实有点吓到,还疑神疑鬼地从猫眼里观察。

架在玄关的摄像头闪烁着红点,表明运行正常。少薇眺了一眼,刻意压抑了一整天的名字,在这一刻蛮不讲理地闯了进来。

还没给陈宁霄道谢。

找到了正当理由,她才敢给他拨电话。电话响了好多声才被接起,对面“喂”了一声,有强烈的回声,听着他声音也闷。

“你在哪里?”

陈宁霄站在楼道,将扔在水泥地上的烟蒂踩了踩,轻描淡写:“车里。”

“哦……我今天找到人了。”

“知道,徐行跟我说了。”

听他这么冷淡,少薇愣了愣,很多感谢、雀跃和夸赞他厉害的话都没了出口的必要。她命令自己若无其事:“又欠了你好大一笔。”

“债多了不愁。”

少薇在他爽快淡漠的回复中不知所措,便笑了一声:“好哦。”

又道:“你哪天有空呀,我请你吃饭。”

“明天没空。”

少薇没问“后天呢”,静了几秒陈宁霄先说了:“后天可以。”

“后天我有工作。”她没像告诉梁阅的那样详细。

也许是因为,动向报备只用给最亲密的人,比如男朋友、老公,而非好朋友。

好朋友,甚至不足以写到紧急联络人那一栏,也不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陈宁霄想到这一点,消沉沉寂的瞳孔缩了缩。

“行,那就等你忙完。”

他也不像之前那么关心她的事业和拍片计划,因为总怕她在外面太拼,遇到危险时找不到人。

一时竟没话了,但谁也没挂电话,只余呼吸回响,响在彼此的耳畔。

她的呼吸很浅,偶尔凑近讲话,会闻到某种清甜。

密闭的空间,空气因子里吸饱了潮热和烟草气,现在加上了男人的沉重深呼吸。他当机立断调整手机角度,将收音处从自己鼻尖捺下。

西装裤下,阴影笔挺,布料没有弹性,绷得他疼。

陈宁霄眸色深沉地盯着自己某处,眼里浮现出了不可思议与自我摒弃,在这浅显浅薄意识之下的,是无穷无尽的、和外面夜色一样浓的欲,翻涌着。

少薇半天没等到他说什么,只好识趣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很晚了,那就先这样。”

她不会知道,隔着几道墙的男人,闭上眼靠着墙压抑了很久,眼前浮现的,居然是她十六岁那年,与她在海洋馆餐厅对视三十秒的自己。

那时起身就走的他,究竟是觉得人类无聊,还是惊恐心动强大?

……在漆黑隧道里牵住她手的那三十秒,究竟是要确定自己没有心怀鬼胎,还是在成全自己的心怀鬼

胎?

第72章 第72章摄影师

一落地平市,贴近热带独有的那股闷热潮湿就扑面而来。

陈佳威跟她先后脚航班,少薇提了行李等了会儿,蹭他的车一起去时装周所在场地。

平市时装周刚起步,但这里有深厚的服装外贸传统,背后也有政府大力支持,因此影响力崛起迅速,加上这几年电商飞速发展,许多设计师品牌、工作室如雨后春笋般冒尖,在线上渠道取得不俗的业绩,而落地的第一环就是一场有规模和业内关注的发布会。

今年平市时装周已到了第四届,品牌档次、出席的嘉宾和时尚媒体都有了质的飞跃。通过陈佳威牵线而邀请少薇掌镜幕后的,是这两年的女装黑马「尹方」,由同名主理人尹方操刀,她毕业于颐庆大学服装设计专业,给少薇机会多少也有看校友面子成分。

别克商务车从机场驶向宁市CBD,平芜进繁华。

尹方在场馆入口处迎接两人。秀场正在布置,身后钢筋架摆了一地,工人扛着钻头钉枪进进出出,一旁背景墙倒是已经绷好了,是品牌「尹方」的当季海报。

尹方开门见山:“我这小牌子,刚起步,秀场玩不了什么概念和花样,能安安稳稳地把秀办完就行。昨天下午刚排练了第二次,全程二十分钟。秀场直击我上大学时最喜欢看,RichardAvedon1955Dior高定,森山大道东京大秀……拍得好,带品牌二次出彩。”

陈佳威听出来尹方意思,脸色挂了挂,半开玩笑:“你挺敢想啊,请森山大道的钱够请几个少薇了?”

“这不是看我们crena女神刚一出道就一鸣惊人嘛。”尹方恭维,“而且你那组城中村策划,未来感和我这季很搭。”

尹方锐意进取,步调一直和国际看齐。她的这一季大胆应用金属光泽感面料、数字化印花、生物分子抽象图案以及垫肩、斜裁、立体几何拼接等等,风格极具未来冒险精神。少薇的那组图,让尹方看到了自己借力打力的可能。但在时尚圈,少薇是籍籍无名的素人,她却收到了知名风投人的名片,地位本就有差,将自己的有求于人巧妙转换为对素人后辈的提携照顾,是商人的基本技。

少薇对他们你来我回的推拉揶揄反应很淡,既不受宠若惊,也没得意忘形,而是语气寻常问道:“下一场彩排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到时候场布也完成了,带妆排。”尹方道,“刚好等下你也可以去见见秀导,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你。”

国内数得上名号的秀导尹方自然用不起,但请的这位王导也不是没来历,履历上挂着某届国际运动会及春晚执导的履历,是这次时装周主办方推荐的御用秀导。尹方刚开始也有点狐疑,不过对方给的场布概念可圈可点,将她的当季主题比较好地落地成了秀场叙事。

陈佳威还有品牌要见,先走一步,少薇没顾上吃饭便去见这王导。

王导原本喊她去酒店客房,少薇拒绝后,他挪到了餐厅。少薇到时,他正吃一碗红烧牛腩面。等她自我介绍完后,王导头也不抬吸溜面:“我知道你,你那组片我看了,还行,小年轻喜欢,ins风。”

少薇:“……”

她也是第一次听说街头人文摄影还有ins风。

王导接着对她的作品发表了一通见地,诸如布光粗糙,模特僵硬,构图不够有冲击力等等,一边把平板电脑递给她,给她看自己之前秀场的一些图。

135mm+24mm,横平竖直,适合当网易或者360之类门户网站时尚栏目通稿的配图。

她递还回去。

“就得这样,大气,衣服还原。”王导总结。

少薇嗯嗯点头,肚子叫,神思已游到外面那家椰子鸡饭店里。

王导接着问:“你用什么设备?”

尹方给的酬劳不算丰厚,但既然是第一笔商单,她六成都花在了租设备上。

“徕卡M系列,索尼A1,还有一台禄来双反。”

“哦……”关键词成功触发,王导回忆道:“前段时间徕卡俩签约摄影师请我吃饭,其中一个还是马格南的,让我多介绍活动给他们纪实。”

少薇这里关键词也触发成功,马格南?她立刻抽回了思绪:“哪位?”

“叫李什么……”

少薇又开始走神。马格南唯一的华人摄影师姓张,美籍华人,名望比当年她看的那场展的主人奥叔更胜,应该不需要别人介绍“活儿”。

“怎么,你对马格南感兴趣?我能引荐你过去。”王导抖腿。

少薇微微笑了笑,苍白的脸在窗外阳光下有某种水头很足的玉的透明。

早上乘地铁到机场,梁阅果然在值机处等她,陪她值机托运,又一路送到安检口,告别前问少薇要了卡号,要给她打那十万,同时将她和一个中介拉成了个三人小群,让她把条件跟中介说,这就启动开始看房源。

梁阅好像比陈宁霄还不善言辞。跟陈佳威比起来,他们都很吃亏,少薇设想了一下倘若他们三人一同追一个女孩子,陈佳威应该是胜出的那一个,陈宁霄虽败,但他拥有得多,梁阅是最吃亏的。想到这里,少薇目光温柔地垂下来,脸上莞尔,极美。

对面王导的吸面声停了,含着一筷子面,目光直在她这一抹恍惚中。

早春的玉兰,厚实孤迎春的白,灯盏一般,月亮亮在大白天。

她未曾设想自己是那个被追的女孩子,用旁观的视角看,为梁阅隐痛。人生经验塑造了她,令她总第一时间将关注和同情给予那些角落里未曾被光照过的人,摄影时也是如此。

意识的流动时而不经意,时而经意,经意时,少薇猛然从这漫无边际中抽醒过来,发现自己在思索的是梁阅,而非陈宁霄。

她已经不再想他,至少不再时时刻刻。

王导还在跟她说马格南,又扯到了年轻时去麦昆秀场如何和秀导谈笑风生,但无论他怎么起劲,发现对面女人都是这幅定力极佳的微笑。

这是她在纷繁街头蹲守光线与决定性瞬间所修炼出来的功力,脑子里天马行空,表面却纹丝不动,在那个决定性瞬间诞生时,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举相机取景按快门——不假思索,然而精准,如本能。不过,在面对王导这样的男人时,这种定力或者说无动于衷无疑是冒犯和挑战。

他扔下筷子,抽纸巾抹嘴,大咧咧往靠背椅后一躺:“那行,对你没别的要求,拍照时别干扰模特。”

“什么叫干扰?”少薇问。

“别让他们配合你摆pose,拿道具。”王导严肃道,“秀一旦开始,音乐、烟雾、灯光,严丝合缝。”

少薇毕竟没拍过秀、去过秀场后台,被他唬住,认真记进心里。

跟王导聊完,她左右无事,去陈佳威的彩排现场。

陈佳威咖位大,让助理径自领她到后台。

一屋子的男模。有穿了衣服的,和没穿衣服的,有正在穿衣服的,和正在脱衣服的。

助理见怪不怪,笑吟吟说Brett是领开领闭,在那边跟秀导聊反馈呢,等会儿就回来。

少薇出门相机不离身,问:“能拍吗?”

助理回:“拍呗,模特们没意见就行。”

少薇掏出那台禄来双反。后台的男性**过于狂野性感,数码相机出来的质感令她觉得欲重,腻,胶片的颗粒感可以冲淡。开拍前,她礼貌问了一圈模特,征询同意,目光淡淡。

刚刚还旁若无人的男模们纷纷脸色一变找长裤穿,一连串的“我草”。

现场其他工作人员都笑得东倒西歪,少薇举着相机,无辜地耸了下肩:“摄影即暴力。”

这些身体精壮结实、五官深邃如雕刻的男人们着急忙慌找裤子穿的场面,在35mmF2.8的镜头下构成了有趣、荒诞而极富动感和冲击力的画面。

陈佳威的助理在一道幕布边看着,本来也是逗趣,看着看着,却把目光投到了摄影师身上。

很奇怪,她的动作称不上娴熟,但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好像拿着相机的她,拥有了动作或科幻电影里的“子弹时间”,时间的缝隙被她拉长了,取景,测光,调快门,左手旋钮对焦,右手摇摆过片,十二张后换胶卷……一道道的闪光灯、机械快门声,主宰了这一场域。而身为主宰者的她,沉默,专注,抿着一双唇,没表情,却让人觉得愉悦。

发丝从耳旁吹落,少薇停了一下,抬手飞速绑了个松垮的低马尾,套在外面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很宽松地拢着里面纤细的穿着白色吊带背心的身体。

陈佳威和秀导一块回来,还没走到秀导马萨便问:“这么安静?”

跟王导不同,法国人马萨是真正的高定秀导,四大时装周履历丰厚,手握数场蓝血经典秀场,他主导的这一场秀,是平市本届时装周的首秀王炸。

到了后台,谜底揭开。

“这是谁?”马萨问,“谁允许她在这里拍照?”

助理瞬间紧张,没授权的人像照不能发布,这是摄影师默认要守的规则,大家都懂,所以她也知道少薇就是拍着玩儿。但搞时尚艺术的多少都有点龟毛,且越是咖大就越龟毛,谁知道这触到了他什么逆鳞。

陈佳威咳嗽一声,担了下来:“这是我朋友,不懂事,拍着玩的。”

马萨面孔严厉:“我看她的操作,可不像是拍着玩的。”他打了个响指,示意身边一人去叫少薇。

少薇还在拍。

因为更高权力(秀导)的介入,这些模特身上诞生了更有趣的微表情和动作变形,是太好的主题和素材。

被叫停,她茫然了一下,瞳孔从某种异次元回神,跟陈佳威对视了一下,走到这个高大清癯的法国老头身边。

“你拍了什么,给我看看。”马萨示意。

少薇示意了一下:“抱歉,胶片机。”

陈佳威立刻打圆场:“她就是拍着玩儿,胶片冲洗出来且等呢。”

谁知马萨与身边助理交流几句,让助理给了她一个邮箱地址:“马萨想看你刚刚拍的,等你冲印转数码后,麻烦发送一套到这个邮箱吗?”

少薇挺淡然:“如果触犯到什么的话,我可以现在销毁这些胶片。”

马萨问她用中文说了什么,少薇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没想到这老头脸色颇感兴趣地一变:“你真有意思。”

他让少薇留着,销毁还是如何,等看到成片再说。

没人想得到,这组她无所事事时随意拍下的彩排幕后,成为了中国时尚届纪实摄影的一组里程碑式作品,并在很多年后创造了这一类别拍卖的记录。这是后话。比这后话更早一些的后话是,陈宁霄后来也看到了这组图,冷哼着把图里的男模们挨个关注了过去。投资圈怀疑他一夜之间改了性向,……只有少薇知道自己一夜之间腰快断了。

送走老头,陈佳威捏了把汗,他先是把助理骂了一通,继而跟少薇说了这人来头,最后打包票让她别怕,出什么事儿他担着。

一套丝滑小连招,少薇抿唇笑了笑,想到刚刚想的梁阅、陈宁霄与他的天壤之别。

陈佳威见她笑,警觉问:“笑什么?”

“你厉害。”少薇真心实意。

“哪种厉害?”陈佳威接着改口问:“跟陈宁霄比呢?”

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就比。少薇漫不经心:“你厉害。”

陈佳威满意了,问:“他晚上带你上哪儿吃饭?”

“啊?”

“他也在这里,你不知道?”陈佳威意外,“这次时装周用了最新的科技,所有品牌的新款都能在现场进行AR试衣。这个公司陈宁霄是投资人之一。”

“他……”少薇思绪一下子变乱,“他没告诉我。”

陈佳威嗅觉灵敏:“闹矛盾了?”

“没呢。”少薇勾唇笑笑,“大家都有事忙,怎么可能什么行程都知道。”

陈佳威恍然大悟:“你说得有道理。”

继而总结陈词:“你不喜欢他了。”

他很希望这句判定能让陈宁霄当场听到,可惜陈宁霄没可能出现在这种后台。

少薇将禄来胶片机收进皮套里,动作小心细致,过了好一阵子,忙完了这些,她抬起头,“嗯”了一声。

她后面两天也没见到陈宁霄,也没主动联系他。

是经过了陈佳威所谓的那个科技展厅,里面人潮涌动,似乎有什么特区领导来视察。陪伴在领导身边的一道背影,很商务的蓝色西服套装,笔挺,肩宽腿长,步伐鲜见与旁人不同——他有他的气度。

少薇背着相机驻足,见他从重重人影中走过,往前走向自己的工作场地。

翌日早晨的彩排,王导勒令她不许进入模特的换装动线中,少薇不知道他这么强调这点干什么,这又不是必须的。

那天晚上,秀场外下起了小雨,「尹方」落地的第一场发布会于七点半正式开始,台下坐着前来考察的风险投资人、时尚编辑、买手、VIP客户及小明星们。

少薇却拍尽了后台的服装助理、一脸凝重的尹方、静默等待候场的模特,以及随时待命的安保和保洁人员。后台穿衣镜和补妆镜勾成了时空的橱窗,台前与幕后经过双重曝光建立了对话和链接,延续的是她那组城中村企划的初衷。

拍废了。她心里有一道冷静的声音,但取景构图时却没有一丝迟疑。

这绝不是尹方想要的画面。

她如此冷静,甚至在自我否定时,在UV镜上抹上了水雾,模仿外面下雨的氤氲效果。

时尚纪实,从入行到被扫地出门。

她深呼吸,手平稳,步伐轻而匀,睫毛下的目光无一丝胆怯,双曝、慢快门、动态失衡……技巧与主题的完美匹配。

——这组拥有着潮湿情绪的组图,让「尹方」成为了本届平市时装周唯一大破圈层的品牌。

第73章 第73章一更(合租)

「尹方」大秀结束,按例之后是afterparty,对要打入时尚圈的人来说,这种活动才是收发名片当掮客攒资源的重点,但少薇将相机一挎,跟尹方告辞。

秀中出了些岔子,领闭模特身上那件古希腊风斜切捏褶连衣裙——褶是由别针临时固定的,临上台前松了,后台一片人仰马翻,王导捏着对讲机咆哮,服装助理冲上前去,尹方本人捏着褶手抖,模特则一脸快哭。王导知道那时候闪光灯闪了数下,肯定都被拍了,道别时,他命令少薇将他画面都删掉,他不授权自己肖像。

少薇很干脆的一声“OK”。王导不知道她这籍籍无名的女人哪来的底气在这拜高踩低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圈子里装淡然,再独特的美貌也无法抵消掉看她的不顺眼了,等少薇一走,他立刻对尹方道:“这妞不专业得很,镜头也不知道对准哪里。”

他估摸着少薇交不出什么好片子,因为有他丑话说在前头,她确实把自己活动范围收得很窄,也没让模特配合她摆什么pose、拗什么概念——比如常见的在镜子上用口红写品牌名。

少薇下榻的酒店是尹方让助理定的,普通三星标准,但她不挑,过去出国时她是个十足标准的沙

发客,顾名思义即蹭住陌生人的客厅沙发,靠着这样的旅行方式,她才完成了自己在美洲的游历采风。

到了酒店门口,却见梁阅身影。

少薇吃惊:“你怎么来了?”

“这里在展一个AI视觉交互项目,公司临时决定派人来看看。”梁阅指指旁边一栋高楼,“我住那边。”

话没掺假,除了省略了个细节——这种新项目原本不需要他亲自来观摩,这次听说了目的地后,他是主动请缨。

少薇调侃:“哇哦,差旅居然是五星标准,贵司还招人吗?”

梁阅见她心情不错,便也跟着笑:“你的专业够呛,但可以让你蹭住。”

也是心情松快到得意忘形了,话说出口方觉不妥,想着怎么打圆场,少薇却一笑置之,直接换了话题:“你刚落地?吃饭了吗?”

园区附近的饭店虽没涨价,但每一家都爆满,少薇建议走出去吃,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把相机放了。

梁阅跟着她上楼进房间,少薇直接把相机放到床头柜上,将储存卡拔了出来,跟笔记本电脑一块儿收进帆布袋里,打算等会儿吃饭时先把照片导了。梁阅环视一周:“没保险箱?”

“没。”

“这些设备加起来多少钱?”

“二十几万?”

梁阅似笑非笑:“这你也放心?”

有些事经不起琢磨,一想进去就该疑神疑鬼了。少薇回忆了一下,确实,这些设备平时她都不离身,还没单独放在这房间里过。

见她踌躇,梁阅道:“放我那里吧,我房间有保险箱。”

反正走过去近,少薇接受了他的提议。

五星商务酒店门口,豪华车将贵客迎来送往。

梁阅:“听说这里住了很多明星和模特,所以安保比平时更严。”

旋转门的玻璃被擦得纤尘不染,灯光橘黄洒金,远远看去,像旋转木马。男女并肩站在一起,莫名有童话里王子公主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味道,故事的一笔结局。

陈宁霄坐在奔驰车上,迟迟没下车。

司机没敢催,不知道他是醉得深了,还是有别的想法。这么年轻的大老板么,市里的座上宾,岂是他能摸透的。

他只知道从后视镜里觑过去,后座的男人端坐得近乎僵了,面容隐在门廊灯光照不及的阴影中,薄唇抿着。

少薇跟梁阅进了房间,将相机小心收进去。密码是用户自设,四位数,少薇未经思索,指尖代替她决定答案。

0725.

她自己生日在2月11.梁阅沉默,不动声色道:“0725,记好别忘了。”

“不会,这是——”少薇的脱口而出演变成戛然而止。

“谁的生日吧。”梁阅不知是体贴还是聪明,没给她深入的机会。

少薇点点头,“走吧。”

出了电梯,电话声响。看着来电,她心跳漏拍。没理由不接,便接了,语声平淡,但有一抹下意识的温柔:“喂?”

电话那端陈宁霄的声音有一抹异样的沙哑:“在哪?”

“在平市呢。”

“我知道,我也在。”陈宁霄顿了顿,“忙完了吗?出来吃饭。”

他的视线越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投向窗外。还是那道旋转门,并肩而出的两道身影很配。为了照顾她说电话,梁阅的脚步慢了一些,垂眸注视她,神情绷着,有股忐忑。

陈宁霄眯了眯眼,轻描淡写地加了码:“我在时装周园区,你应该刚结束?”

少薇脚步果然迟疑下来,背对着旋转门望了眼梁阅。

前几天面对王导时的那些胡思乱想又跑了出来。梁阅大老远跑过来,一落地就找她,她怎么忍心放他鸽子?况且人也有先来后到。少薇定下心,“不了,我约了别人,你早点休息。”

怕陈宁霄再改时间约她,她匆匆地挂了电话,而后抬起头,冲梁阅抿唇笑了笑,带有安抚。

司机扶着方向盘,试探地问:“陈总……?”

“停着。”陈宁霄闭目,“就停这里。”

司机今晚上就伺候他了,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待了半天,下了车去抽烟,给家里人打了通电话,嘴里嘀嘀咕咕。有高档床不躺非在车上睡,有病么不是?

他不知道,车上的人远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么高深莫测——他一分一秒都没有睡着,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就这样硬生生待了一个半小时,直到司机提醒了一声:“回来了。”

后座的男人保持着两手揣在西装裤兜里的搭腿坐姿,无人知他指尖神经质地抽了一抽,有一股直抵心脏的痉挛,令他难以忍受地皱紧了眉心。

他没睁眼,开口的嗓音沙哑:“几个人?”

“两个。”司机斩钉截铁,都有些咬牙切齿了:“两个一起回来的!”

嗐你早说是蹲这儿抓奸呐!司机屁股在驾驶座上挪了挪,身体都更笔直,一路目送,脖子拉长。

要发了?他热血沸腾,多少司机就是靠这种事成了心腹发家的!

那一刻泵进心脏的痛,瞬间麻痹了陈宁霄的四肢百骸,痛得他手足无措,痛得他难以置信。他死死咬着牙抿住唇,掐紧掌心,呼吸停住,继而缓缓地睁开了眼。

还是旋转门,两道背影有说有笑。

这六年里,要说她毫无变化是瞎子,但在陈宁霄的眼里,现在的她和当年坐在那人单车后座上的少女别无二致,都是那样的满心满眼、心无旁骛。

陈宁霄不知道自己目光看着古怪得骇人,一种非有机体质的冷静漂浮在他的眼眸。

像深海上石油泄漏,黑色封印侵蚀了底下的所有色彩,也一并吞噬生机。

“陈总?”司机只等他一声令下了。他有经验,知道怎么做才最体面,因此更急着证明自己。

一直到两人背影被那明亮梦幻得刺眼的水晶灯灯辉吞没,陈宁霄才转过了眼。

他看上去无动于衷极了:“开车。”

少薇脚步轻快神情轻松,刚刚吃饭时她和梁阅一起看了中介推过来的五套房源,都很不错,她打算一回颐庆就拉上尚清一块儿去看看。

“说实在的,你什么时候办事这么靠谱了?”

梁阅挑眉:“我高中时,不靠谱吗?”

“那时候又跟你不熟。”少薇歪了下脑袋,很可爱。

梁阅勾了丝唇。确实,他和她之间,有太多太多的未知,比如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更喜欢猫还是狗,生理期会不会痛每天几点睡觉房子更喜欢带院子的别墅还是大平层,但是,他们已经被命运联系起来了。

“现在也不熟。”梁阅望进她眼底,“但没关系,一切再开始都来得及。”

这一时刻的氛围实在古怪,少薇心跳一慌,扭头蹲下身去开保险箱。

0725……0725……她闭上眼,莫名觉得心脏深处有某种被撕裂般的痛。

那是一种她已决意丢下什么保全自己,却在担心自己决然的背后有一道等着她、注视着她的身影的痛。

想什么呢?陈宁霄,什么都有……也从不缺她。

她谢绝了梁阅送她回酒店的提议,自己下了楼。出门时,喷泉环岛边已不见奔驰。

翌日一早,少薇飞回了颐庆。

秀场的数码照片她只是稍作处理,之后便打包发给了

尹方。至于马萨那老头要的胶片少薇暂时没空顾上,她还没在公寓里布置暗房,随便拿外头冲洗不是她的性格。她做事稳,慢腾腾地惯了,什么事都有耐心等,倒是马萨的助理发过一封邮件催她。

一确定尹方已收到附件后,少薇就去找尚清。

店长阿德对她和善,听闻她要借尚清出去看房子,二话没说就同意。

“这是第一套,中介已经在那边等我们。”少薇给尚清看地址。

尚清一看,就在两公里外,问:“你要搬这儿来?”

“嗯,”少薇坚定点头:“离你近点儿。”

“打车,公交?”

“你不是骑电动车吗?”少薇念出那句广告词:“爱玛电动车,爱就马上行动!”

尚清一笑,带她去一旁人家的后院拖出电动车。粉红色的实在扎眼,少薇愣了愣,被凌空抛过来的头盔砸得额角一疼。

“对不起对不起,”尚清都没顾上捡头盔,首先去看她额头,“没破吧?会不会肿?”

少薇呆愣愣地看着她:“有天下雨……”

尚清抿住唇,慌忙地背过身去捡头盔。

“是你对不对?梁阅撞的是你。你怎么不说话?为什么遇上了却要装不认识?你那天没认出梁阅?”少薇往前跟了一步,那模样像个追大人的留守儿童。

“别告诉梁阅,等下他找我要补漆钱。”尚清嬉皮笑脸,帮她扣好头盔,继而跨坐到小电驴上,一歪脑袋:“上车!”

少薇抬手蹭了蹭眼睛。

尚清骑车还是那么风驰电掣,不守交规。不过现在全民开展道路安全守则,电瓶车车主是重点关照对象,隔段路就有交警,每当瞥到穿制服挂简章的人时,尚清的速度就会慢下来,甚至莫名地调转车头,换一条路走。

少薇跨坐在电动车后座,两手紧紧环着尚清的细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她下巴很尖,她肩膀也瘦得只有骨头,于是两个人便都有点疼,但谁也没说什么。

“你很少坐电动车了吧?”等红灯时,尚清从后视镜里找少薇的双眼。

“嗯。”

“梁阅每天送你上下班么?”

“啊?”

尚清便懂了,他们没在一起。

奇怪……爱就马上行动,梁阅这么不懂?他应该去爱玛的专卖店里转转,多听听这铿锵有力的一句。

“没事儿。”尚清拧转速到底,“走了!”

那天跟他们相认后,第二天上班,阿德问她是否会跟那个高高清隽的男人走,把尚清问得笑不停,鼻涕泡都冒出来。“你别逗我,这么优秀的弟弟,我是什么人呐?”

阿德店长担心地看着她,“你老是这么说,让喜欢你的人怎么办?”

到了小区外,中介已在等候。先跟少薇对上号,道:“今天要看的五套都约好了,要是今天能定,我能给房东讲讲价。”

如此便紧锣密鼓地看起来,几套房子都在方圆三公里内,到市中心也比少薇自己那套近一些。都是正规的居民区,闹中取静,楼是略老,但中意的几套都有进行户内翻新,步行距离里公交、地铁、菜市场和商场一应俱全。

尚清偷偷拉过少薇:“你怎么都看两居室啊?你一个人住,多浪费。”

“我需要一个暗房。”少薇没声张。

尚清不懂暗房是什么,但也尊重她的决定。

一直看到了下午两点,饭也没顾上吃。刚好有家德克士,少薇请尚清吃。

“姐你喜欢哪个?”

“第二个在五楼,没电梯,爬上爬下比较累,不过格局最方正,采光也好。第五个也不错,在小区中心,离马路远,家具是朴素了点,不过包宽带。”

“咱不图便宜。”少薇说,又很快改口:“能来看就都是在预算里。

尚清吃完,把眼前的餐盘和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思索着:“第二个吧,爬楼梯当锻炼了,有的老小区那电梯还怕故障呢。”

少薇很喜欢看她做决定,爽快利索,能让她看到她以前的模样。

“不过这毕竟你住,你说了算。”尚清趴下身子,轻声问:“多钱一个月?”

刚刚中介防着她似的,一个数都没透露。

少薇早有计划,按实际的少报了两千。

既敲定,她便跟中介说了,尚清让他跟房东磨磨,“她都年缴了,让他包个宽带费呗,或者每个月便宜100.”

中介苦笑:“姐,他这已经在原来报价上让了二百了。”

少薇给他使眼色,中介便还是去打了通电话,甭管结果如何,他一律说:“房东同意了。”

“哎!这才对嘛!”尚清神采飞扬,得胜的姿态对少薇道:“我跟你讲,你年纪小,没社会经验,最容易被拿捏。”

中介怪烦她地睨了她一眼,摇摇头走开了。

少薇高兴而用力地“嗯!”一声,“幸好姐你跟着来了,给我一年省了一千多呢!”

“是啊,”尚清心满意足,面带微笑叹出一口气:“那时候给你凑两千多难啊……”

说完,她忽地慌乱,偷偷睨少薇脸色。

她怕呢,怕她觉得她是故意提这些老黄历,好携恩图报。明明没这意思,却怕她觉得她有这意思,不知是菲薄了自己,还是看低了少薇?

为了这么一个小点,尚清直到傍晚道别时还在惦记,解释道:“我下午说之前那些,没别的意思。”

少薇面色淡淡,抿出一个柔和的笑:“姐,你跟我见外了。”

“哎……”尚清笑叹,转身上楼,仍没请少薇来参观看看。

今天那些光线明亮的房子真像遥远的理想。她躺上下铺,铁架随着她翻身的动作咯吱咯吱。

第二天,少薇就带了水桶脸盆拖把和各种清洁剂消毒液过来,着手打扫新房子。这儿的房租她和尚清四六分,因为她要占一小书房作暗房。尚清的那四成里,由梁阅支付三成,剩下一成到时候骗尚清来合租时让她自己付。

陈宁霄知道她搬家的消息时,少薇还剩最后一趟车的东西。

第74章 第74章二更(相亲,无拍门)……

少薇东西不多,找搬家公司不划算,于是零碎东西便打包了后自己坐地铁带过去,路上狼狈吃力自不必提,但旁人侧目于她来说无关紧要。最后一趟,梁阅从平市结束了考察回来,帮她装车。

“扣了我一个月的押金。”少薇忍痛。

“这些家具,怎么处理?”梁阅问。

都是之前搬进来时陈宁霄送的,他这人做事说一不二,也不留余地,把公寓原来的那些都给替代掉扔掉了,以为她至少会住个一年半载,谁能想她搬得如此迫不及待。

“跟管家商量过了,没办法,只能留在这里。”少薇目光一一留恋过这些一眼便知不菲的实木家具。

“好,”梁阅干脆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宁霄到门口时,刚好听到这一句。门敞着,他脚步微顿,继而顺着玄关往里走了两步。屋内一片翻箱倒柜又空空,一派即将人去楼空的景象。再往前,便看到床边相对站着的两人。白昼柔和,也是副好景象,但陈宁霄觉得不如那天旋转门外刺眼了。

“搬家?”他出声。

少薇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来,瞳孔中他的成像与心中有些微对不上。

他瘦了一些……脸上那股锐意、游刃有余的神采沉寂了些,倒像是回到了少薇刚开始认识他时,他那种心不在焉、漠不关心的沉寂与淡然。

“陈宁霄,你回来了啊。”

她其实数着日子,以为他行程应该跟梁阅同步。梁阅今天刚落地就来帮她搬家,陈宁霄应该也没什么空,便没联系。

陈宁霄点点头:“最近比较忙,叫你出来你也不出。”

他口吻寻常,似寒暄。

少薇站在那片白光里,“对,最近是事比较多……”

她有种遥远的茫然,脸上神情也留白。

陈宁霄手抄进裤兜里:“我叫个搬家公司帮你们?”

少薇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你们”,但特意纠正的话也显得较真,阻道:“没事,这些大件的得留在这儿。”

陈宁霄似乎是怔了一下,没追问,只说:“决定了就好。”

“陈宁霄,上次那件事还没谢你呢,你有空时告诉我?”

“小事。”

梁阅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这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明明上一次在停车场,他还是那么寸步不让尽显刻薄,像在慌张却又斩钉截铁地捍卫什么,但今天,好像什么都结束了,他对一切都温和疏离。

少薇忍不住问:“你今天过来干嘛?”

“刚好经过,估计你在家,来碰碰运气。”陈宁霄勾唇哼笑一声,“也算碰上了。”

少薇莫名觉得心口窒闷,有喘不上气的征兆,心脏跳得直顶嗓子眼。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好话跟着话:“嗯是呢,晚点来我就走了。”

陈宁霄哂笑,但不冷漠,没说话,勾抿薄唇静静地看着她。

已经晚了。

也不知道确认自己的心意怎么会这样难,毕竟他如此聪明,又从小修炼了一双能径直看透人的眼。人说医者不自医,大约是一样的道理。

陈宁霄回首过过去六年。

并非对自己不了解,清晰地看到了几个台阶。

第一个,是关心她是否病中有好

好吃药,问了一路终于到了楼底下,审查她每一板药盒的日期和制药厂、国家批文。

第二个,是得知她被有钱人懵懂无知地豢养后,为她早已定好的西班牙行程,几次三番。说不去是为她,后来到了机场也是为她。

第三个台阶,是冥冥中觉得她招架不了那些事,包了机专程回国。司徒薇在飞机上问,你什么时候跟陈佳威这么好了?他闭目养神,佯装懒得回答这个问题。舷窗外电闪雷鸣,照出他心底某一刻的静,知道是为她。

第四个呢?颐庆到北京并不经过济南,大年二十九他也有很多给她送生日礼物重要一百倍的事情要做。

……

他这么聪明,怎么会拧着跟自己过不去?早就对她对己对身边人承认了她的特殊,以为这就是交代。以为一个“特殊”,就能扫垃圾一样把所有看得清看不清、看得懂看不懂、想懂不敢懂、该懂抗拒懂的情绪都扫进簸箕里。

没人教过他,人的心很大,感情世界也很大,不是簸箕,不是垃圾桶。爱很精细,分门别类,不同的爱,有不同的对待方式。也没人教过他,爱情不一定全然是恶。

前几日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接待国部级领导时也硬生生撕开道口子,想她。

她在他身边待了六年,所有人都接收到了他对她特殊的信号,却未曾再进一步。那些人看她,未曾歆羨,只有怜悯,因为知道他和她就到这里过了。

她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那场雷雨下,黑发打湿蜿蜒她鬓角,她说的那句“得陇望蜀”,他蓦地悟了。

想到此,他从政要身边告辞,撑着墙缓过这一阵心脏的绞痛。给出了所有有关“爱”的待遇却不说爱,也是恶之一种,这问题刁钻,不怪他这么晚才想通。

只是说来可笑,目睹她和梁阅进酒店的那一幕,酒精和褪黑素恢复了效力,他能睡着了。之前反复做过的那些恶劣的白花花的梦,他不再焦灼地渴望里头那张男人脸是自己。

他今天来,是想好好地找她吃顿饭,聊一聊过去和近况,告诉她他学会什么是“正确地当朋友”了。

三人一起下楼,在地下停车场告别。

陈宁霄说:“新家地址发我一个,我叫上乔匀星和陈佳威一起给你暖房。”

少薇上了车后编辑信息给他。车子先他一步开出地下掩体,外头日光摇摇晃晃。奇怪,梁阅开车明明很稳。原来是她自己头晕眼花。只好求生般紧紧闭上眼,掌心贴合心口,呼吸短促。

梁阅侧眸瞥她,关切:“怎么了?”

“也许这几天太累了。”

搬进新家后的一切都很顺畅了,布置好暗房,洗了马萨要的那些照片,转数码后发送邮件。尹方对她拍摄的照片果然不满意,认为没有突出品牌设计感和调性,扣了一半的工钱,但仍要求少薇按原合同在她大号发布,并同步ig。

少薇发布了那组,艾特了「尹方」官号,商务性的文案一句没写,发完后即丢开了手机。

晚间,「尹方」登上了热搜。

再晚些,crena女神的词条也上热搜了,那组照片迅速冲上了24小时热门榜。

对于很少关注时尚,认为走秀就是名模走路,对时尚周的印象是一堆毫无实用性的奇装异服,或者时尚达人妖魔鬼怪拿鼻孔看人——对于这些生活在时尚圈外的人来说,那组秀场幕后直击,以有趣的姿态解构了时尚的拿腔拿调或无病呻吟。尹方很快接受了采访,阐述自己设计里的环保理念,给自己抬咖。

隔了一阵来电话道谢,少薇还是那副淡然模样,没自谦也没得意,但问她能不能把扣了的报酬还她?尹方脸绿,又帮忙问,“王导说,能不能放点他的照片出来?”

少薇嘴唇微张,遗憾道:“恐怕不行了,没有进行授权的肖像照我不保留的。”

忙完了工作,她像诱捕小动物,在某个夜晚打电话给尚清,说自己做噩梦了。尚清骑着爱玛披星戴月赶来,陪她睡觉义不容辞。

看少薇睡觉蒙头,她心痛惊愕和陈宁霄别无二致,将少薇的脑袋揽进怀里,很紧。

一来二去,少薇请她过来合租就很顺理成章了。

尚清真搬进来那天,这房子才算人齐。陈宁霄来给她暖房,带了酒,孤身一人。

怕她误会,特意解释:“另外两个都没空,乔匀星在备战双十一。”

“这么早?”

“至少提前半年筹备。”

尚清头一回跟陈宁霄面对面,很有些不自在。要是几年前,她定要卖弄风情戏弄他,不是征服或觊觎,而是生命力的旺盛释放与自然溢出。

少薇帮她和阿德问:“现在做奶茶会不会晚了?”

陈宁霄仔细听了阿德的店,也允诺晚一些可以去店里试试新品。尚清首先自灭威风:“阿德这个人没这么大志向,况且就算开分店什么的,跟我也什么关系。”

少薇奇道:“阿德哥不是你男朋友?你们不是开的夫妻店?”

“哎呦!”尚清一脸无语,“什么跟什么呀,他就是人好。”

少薇:“我看阿德哥对你特殊,还以为……”

陈宁霄把话题回到生意上:“你自己擅长做什么?”

少薇抢答:“美甲。”

陈宁霄沉吟:“中国创业的几个波段明显,未来十年是‘悦己’的波段。美甲店的爆发集中在2015年左右,不过这种传统服务业单价再高,天花板也有限。”

尚清讪笑:“就是,而且我做的也没有特别好……”

“你听说过穿戴甲吗?”陈宁霄随随便便就抛出了一个陌生词汇。

“啊?”

“批量生产或者根据甲型定制,用胶水自己贴,不喜欢了就换。”他三言两语就解释了这一产品的特点和卖点。

“还有这种东西?”尚清稀奇道

陈宁霄一边思索一边说:“最早零几年时就有人从北美引进中国了,不过没有很大的反响,因为那时中国人的消费能力还不足以提供‘悦己’消费。后来美甲业爆发,也是因为消费力上升。不过像我说的,想把美甲市场做到更大,从依赖人力的服务业,转型到背靠工业生产力的快时尚零售是关键。”

桌子对面的两个女孩子:“……”

“我建议你有空考察一下,如果你真的想做美甲这行的话。要快,现在入局刚好。”

少薇立刻转向尚清,激动道:“姐,你一定要听他的,听他的能赚钱!”

陈宁霄低笑了一声:“消费领域我研究得不深,还是不要偏听偏信,可以再打开下信息渠道。”

赚钱,赚的就是信息差。正如他刚刚所谓的穿戴甲,全国美甲业从业人员何止千万,但谁先捕捉到、并有能力找到工厂、铺货、打开销路,谁就能一马当先。

有正事能聊,两个女孩子都很关注,并且马上开始畅想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四点。

“如果还想做茶饮,我倒是认识一些主攻这方面的投资人。”陈宁霄提供两套方案。

“关键是产品能打吧?”少薇问。

陈宁霄莞尔,“这是不出错的理由。”

只一顿饭,尚清就把他看到了极远、极远。

他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眼界、能力、野心、格调……他离小猫都太远了。

但他如此耀眼,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姿态是顺风顺水的一切滋养出来的,喜欢这样的人,注定会很辛苦。

难怪高中时的少薇总挂在嘴边的是,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尚清此时懂了,非她妄自菲薄,而是天堑难越,望一望对面都怀疑那景色是海市蜃楼,不是自己人生里会出现的实景。

“那下周你有空,我请你喝阿德家的奶茶吧。”少薇送陈宁霄走时,这样说。

“来得这么勤,会不会不够‘朋友’?”陈宁霄垂眸,似乎不死心,想从她眼底得到另一番答案。

少薇由他看,眸光澄净:“不会啊。”

接着

她退了一步:“我还有照片要处理。你下周记得来。”

尚清在阳台上看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档可近可远,进退自如。等到上楼,忙了一阵子,尚清将她的发呆看得一清二楚。

到了周末时梁阅来了,三人吃饭又是一番不同景象。

梁阅眼里有活儿,吃过了饭,进厨房负责洗碗。尚清在一旁打下手,突兀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什么?”

“你喜欢小猫,从高中就开始吧。”尚清面无表情地说,手脚麻利帮他干着活,“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来。”

偏偏他喜欢的这个,是真瞎——或者说眼睛粘在了别的背影上。

梁阅没有领情,淡然道:“不用操心我的事。”

“上周陈宁霄过来了。”尚清神情自若地把碗放到沥水架上,“他喜欢她,你应该也看得出来?”

“他已经放弃了。”梁阅语气转冷。

“是吗?他那种人,死灰也会复燃的,只要小猫还是单身。”尚清背过身,靠着流理台,“你给我一句准话,你想不想跟她在一起。”

梁阅用抹布擦干净手,没有粉饰自己的心:“我是喜欢她,但……”

真的有资格吗?自私的阴错阳差的待罪之人。

“没有什么但。”尚清从厨房离开,斩钉截铁,顿了一顿,“我知道了。”

看他如此吃暗恋的苦,她于心不忍。三个人,总要有两个人快乐。而他们快乐,她就快乐。

“小猫不是对你无动于衷。”尚清丢下这样轻轻的一句,留梁阅在原地身体震颤,反复吞咽。

隔了一周出差回来,陈宁霄如约来阿德的奶茶店,来品尝这家据说在街坊邻居中交口称赞的正宗台湾珍奶,以及他研发的新品。

亲耳听到阿德对尚清只是家人之情,少薇出了一口气,打趣道:“哎我真是不懂。那天看你要冲出来保护尚清姐的架势,还以为你们是情侣呢。”

他们聊的话题很日常,和陈宁霄平时聊的听的不一样。他心不在焉,想的是茶饮值不值得投。

“我懂,”阿德一副过来人,“梁阅对你也一样,我也以为你们已经在一起了,爱玛说没有。”

今天是工作日,梁阅不在。

少薇脸薄红,咬着吸管。

“没有的事……”她若无其事地否认。

不敢看对面突然投过来的一道视线,总觉很深、很深。

陈宁霄花了很大力气才把放茶杯的手稳住,拿捏成符合他风格的平稳而持重的一声轻磕。

他没说话,怕一张口,心脏趁机跳出来,显得轻薄。

过了会儿,大约是缓而不动声色的两次吐息后,他才淡然问:“真没有?”

“没啊……”少薇终于敢抬睫看他,镇定自若,“我跟谁谈恋爱,难道会不告诉你?”

陈宁霄面无表情:“你搬家也没告诉我。”

“那也是因为……”少薇声音低下去,笑笑:“无所谓啦。”

她喝完了奶茶,去镜子前补妆。

因为她鲜少或者说从不化妆,所以今天一化起来,就让人目不转睛,从巷子走到奶茶店的一路都很受回头。穿得也是郑重的,一条白裙子,腰线收得很好,是她自己买的一身,不是谁送的香奈儿,似乎要表明今天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心意。

少薇站在镜子前,先用口红填好唇线,抿了抿,又用指腹抹匀,技法生疏,胜在底子。

涂好了,她小心地在纸巾上擦掉手指红色,一寸一寸地将裙子往下抚平。

陈宁霄掀眼,从镜子里找她的视线,一股漫不经心:“今天怎么打扮了?”

少薇转过来的那一刻,姿容靓丽到简直让他心跳慌了一拍。

“相亲。”她玩笑道,又在他的狐疑中正了正色:“是真的。”

陈宁霄坐在吧台边的身体有起身的动势。

“尚清姐介绍的。”

陈宁霄又坐了回去。

这个姐姐,过于热心,也过于有保护欲,陈宁霄看得出来,这种保护欲其实也是她内心不安全感的一种投射。她希望用这些行为稳固她和少薇之间的关系。

他懒懒散散,垂眸下来。

冷心冷情不着相的男人,对除少薇之外的一切人事都有股手术刀般的冰和尖锐。

罢了。她对少薇来说羁绊深,如家人,谁人没有私心?最起码她不会伤害她。

少薇会这么郑重其事地去相亲,也是因为要照顾这个姐姐的心情。

她又能介绍出什么好男人。

少薇满面春风,遏制住心底的难过,看着陈宁霄的无动于衷。

刚刚澄清了她和梁阅,他有波动,她看得到。

可是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陈宁霄。”她叫了他一声,“我好看吗?”

“好看。”

“不知道尚清姐介绍的是什么样的人?”她合掌抵下巴,眼里落星星,看上去很憧憬。

不是完成任务,而是当作自己真的走出不再贪图他的第一步。

尚清看着她的那一眼很深:“是一个很配得上你、一定会爱你一辈子的男人。”

陈宁霄皱了皱眉。

他从没想过自己,自己居然有一天看走了眼,看错了人。

那天,他离开阿德的奶茶店,并不知道少薇要去相的那个人,是梁阅。

他甚至提议,“我送你过去。”

第75章 第75章拍门

听说他要亲自开车送她去相亲,尚清忙里出错,把操作台上瓶瓶罐罐碰倒。

少薇走动时那条裙子洁白的裙摆不怎么飘,是端庄的衬衫裙,但更衬得她裙下一双光着的腿纤细、浑圆、光洁。两个膝盖骨圆圆的。陈宁霄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少薇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腿并着,伸得笔直,翘着穿单鞋的脚尖,两手虚握成拳并撑在腿根上,压着裙摆,脸也垂着,说:“那你要顺便帮我把关下吗?”

“什么?”陈宁霄没在听,只知道她声音响了。

“我说,那你要顺便帮我把把关吗?我不太会看男人。”少薇挺认真地说。

陈宁霄疏懒眼皮微抬:“你不太会看男人?之前看上谁了?”

“没,谁也没看上。”少薇四两拨千斤地回,“就是没经验,接触少。”

陈宁霄这次用眼神锁住她:“那就直接按你身边最好的男人对标就可以了。”

少薇仰头,做出思索的模样。

陈宁霄蹙眉,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思考的必要。

“梁阅呗。”尚清接茬,“是不是?薇薇。”

陈宁霄:“……”

少薇噗地一笑:“梁阅确实是我身边

数一数二的男人。”

她留了些余地。

继而回眸,扬唇一笑:“我们陈总也是。”

她太松弛,陈宁霄虽然心情略爽,但心底却铺着隐约一层不安全感。

“既然这样。”陈宁的停顿,心跳渐起,面色愈冷:“那就不用对标了。”

尚清捏紧了抹布,爽快道:“对!那就不用对标了,现成的!”

车子开在跨城区的快速环线上,窗外掠过初夏晴影。

奶茶店后门,阿德叫了尚清一声:“爱玛,你今天很反常,搞了什么鬼?”

尚清嘴里抿着烟,笑嘻嘻:“没什么,推了两个笨蛋一把。”

阿德斜眼:“哪两个?”

“陈宁霄这么年轻有为,当然不是笨蛋。”

阿德沉默:“那个梁阅,不是你喜欢的?”

“哎……”尚清仰头望望头顶那个太阳。初夏午后的太阳是她最喜欢的,明亮,但不刺眼,照着角落,却不令人觉得急躁紧迫。“我比他大四岁呢,哪有喜欢小弟弟的道理?”

“你一看到他,就会特别摆出姐姐跟随便的模样。”

阿德很了解她,大约是比那两个小年轻多吃过几年饭的缘故。有些属于年长者的退缩和刻意推远,只有年长者才看得出。年轻人看在眼里,大概只会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会倚老卖老?动不动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真聊不下去。

“以前只是觉得他好逗,板板正正的,看到我晾在洗手间里的内裤都会脸红,还要跟小猫说我不是个正经女人,让她离我远一点。”飘渺出来的烟雾模糊了尚清那双黑亮的眼:“我这人没读过什么书,上过什么学,到处混也觉得蛮好,第一次后悔没好好上学,就是看到他。我就心想毁了毁了,原来读高中能遇见这种人。”

阿德跟着笑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那天晚上他冲进来,是因为小猫。”尚清掸掸烟灰:“在里面时也意难平过,后来转念一想,难道有动静的是我房间,他就会视而不见了?不会的,论迹不论心嘛,管他是因为喜欢也好,是见义勇为也好。”

阿德没告诉她,前些天他说要给她涨工资,是因为梁阅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每月发给她,还给了一个梯度涨薪表,意思是尚清在他这儿干多久,他就给尚清补贴多久。

“可怜的孩子。”尚清从靠着墙角的懒懒站姿起身,草草地抽了最后两口烟后将它拧灭,“有些事等是等不来的,自己不给自己争取,还有谁来成全你呢?”

“万一少薇不喜欢他?”阿德冲她背影喊。

“你不了解小猫,不喜欢的,她会很坚定地拒绝。”

阿德懂了,她没赌少薇的喜欢,只赌那个“不坚定”,也就是余地。

奔驰车驶下了快速环线,窗外有些阴了,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雨。今年夏天的第一场台风即将登陆,颐庆在锋线边缘,下雨勤快。

进了市区,车速慢了下来。

“那天看到你跟梁阅了。”陈宁霄突然提。

“哪天?”

“时装周上,看到你跟他进酒店。”陈宁霄扶着方向盘,手臂仍然被心悸的那种麻痹感填满。

“你怎么不打招呼?”

“你跟别的男人去开房,我来打招呼?”陈宁霄勾了勾唇,“说什么?注意安全,做好措施?”

少薇耳朵蹭地红了:“神经。谁说进酒店就是要干那种事?那我还跟你睡过一个房间呢。”

“那是我,我比别的男的有定力。”

没兴趣和有定力是两回事,且不能硬转圜,不能把“没兴趣”硬说成是“有定力”,或者更深的……需要用上定力的前提,恰恰是“有兴趣”。

少薇耳朵起先竖得很高,想到这一层后,瞳孔圆圆地扩了扩,耳朵软趴趴了。

“这家奶茶店一般,台湾珍奶这个品类已经做饱和,老板新品开发不够快,也不怎么有进取心。”陈宁霄换话题换得快,“做好社区穿透就好了,拿投资开分店分发加盟,老板会痛苦到恨你的。”

少薇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才见阿德哥一面,就看这么透?”

“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哥的?以前会叫司徒哥哥。”陈宁霄又毫无征兆地换了话题。

“……”少薇不知道他怎么回事,但他越漫不经心一分,她心底的难受就越蔓延一分。

她不知道,在知道她和梁阅没在一起的那一刻,这个男人身上的包袱、铠甲就都顷刻间解除。别的男人,随随便便的什么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男人,一个四处打临工没学历的女人介绍的男人,不足为惧,不足以让陈宁霄心弦为之紧那么一丁点。

驱着车,送她去相亲,他甚至想点开电台放首歌。等她相亲回来,余下的时间自此将都属于他。这是考场上的最后一道附加题,二十分,但简单得让他发笑。

他是提前放下了笔,等待交卷的男人。

约定的地方在CBD一家花园咖啡店里。

陈宁霄把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随她一起上楼。

“真帮我把关?”少薇的唇角像是固定住了那种提法,有两根线在提着,让她保持若无其事的笑。

“不是你说的吗?”陈宁霄睨她一眼。

“我只是……”少薇蹙了蹙眉心,因为长发掩着,陈宁霄看不到。

“我只是说着玩的,真带你这么个男人去相亲,我还要不要家教礼貌了?”

何况,如遇良人,要她听他真情实意地说一句,这人跟你挺配,或者这人你可以把握吗?

咖啡厅在三楼露天广场,电梯没一会儿就到了。

陈宁霄随着她一同走出,咖啡厅的招牌立着,门头花团锦簇的,看着昂扬热烈。

陈宁霄停下脚步:“那怎么?”

“你别过来了。”少薇徐徐呼吸,决定给自己体面,微笑:“到底行不行,回头我再跟你商量。”

陈宁霄看着她,说了个“好”,“那就结束时叫我,我送你回去。”

她今天真的很漂亮,也没化多出神入化的妆,只是在脸上随便抹了点颜色而已,却觉得加倍地唇红齿白有神采。

陈宁霄承认,他确实还是有不爽,为这个这辈子他都不会打照面的平庸男人。

“那我走了。”少薇与他挥别,被侍应生迎进去。

陈宁霄看了她窈窕纤细的背影一会儿,方才转身。

无愧于花园咖啡的名声,店内果然花香四溢,处处是玫瑰和绣球,尤加利叶和马醉木增添绿意,转过几重花影,才推门到了户外。

随着对面那道背影映入眼帘,少薇纷杂的念头停滞住,什么都不会想了,只是吞咽了两下,脚步迟疑缓慢。

怎么是他?

但……没想逃。

逃,逃什么呢?

是陈宁霄亲自送她来新开始的。

她对他的爱慕固然是铺天盖地的网,怎么挣也挣不开怎么割也割不断,但他亲自送她的新开始,却原来就是她的求生通道。

想到此,少薇深呼吸,抓紧了手袋——一个像模像样的包,不是帆布袋。

对面那道身影转过来。

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比她更震惊失措。

“梁阅。”少薇无奈地笑叹,“怎么是你?你下午不上班?”

梁阅蹙着眉,深感荒谬:“尚清说……”

“说要给你介绍女孩子相亲?”

梁阅沉默。

“我也是。”少薇隔着几步距离望他,歪着脑袋。

这人才是真的来应付的吧,工牌就随便揣在西装裤兜里,露了点深蓝色带子出来。

梁阅察觉到了她目光,索性将工牌拿出来挂到脖子上,面无表情:“我请假出来的。”

少薇笑了笑,店员请他们落座,她便也坐了,看着她往自己玻璃杯里倒柠檬水。

“没关系,反正也请了,就当休息。”少薇比他自在,“坐吧。我现在回去的话,尚清姐也要失望。”

“抱歉。”

“你也是被骗来的,为什么要道歉?”少薇不解地看着他,“清姐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在这个时刻,梁阅感知到了命运经过时的那阵清风,从一道微乎其微的门缝中涌入。

“我喜欢你。”他斩钉截铁地说

少薇握着杯子的手一紧,但稳住了,没做出动静,只有水纹出卖她的心。

梁阅镇静地与她对视:“我喜欢你。尚清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骗你过来。”

告白像告罪。

少薇微笑叹息:“尚清姐也真是操心。”

“我早就喜欢你,从高中开始。想帮你,想照顾你,想对你好,但那时的我一无所有。发生了那件事以后,我没有一天晚上睡得好,闭眼就是尚清浴血站在我面前的样子。这些创伤,阴影,让我迫不及待想逃离

熟悉的一切,但逃不开你。少薇,我跟自己发过誓,绝不向你诉说我的喜欢,因为有些阴暗、自私、怯懦,只有我自己知道——你现在不要问我,我永远也会说。我跟老天说,如果有一天我起了向你求爱的念头,就让我再次一无所有。”

不是没有心动的,漏了一拍,足够泛起涟漪。

“刚刚看到你的一瞬间,”梁阅抿唇,英俊的面容上是长时间的缄默,“我心底只有一道声音——”

他掀眼,缓缓启唇:

“就让我再次一无所有。”

经年的沉默暗恋,漫长压抑的守护,在他的双眸中迸发出惊人的火彩,深邃,明亮,璀璨,钻石般。

下午还很晴朗的天,变得阴云密布,咖啡店奶茶店里的人都担忧地望着天色,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

陈宁霄不喝奶茶,但因为事关少薇朋友的事业,他在楼下这家最旺的奶茶店里坐了一个小时。

抬腕看表一百次。

怎么还没结束?跟陌生人相个亲而已,为什么要这么久?随着分针一圈圈走,陈宁霄的眉头越拧越紧。

脑海中不得不浮现她和别人谈笑风生的画面。可能吗?她那么话少的一个人,对方究竟要多有趣、多有谈腔、多有储备,才能勾着她聊上一个多小时?

也许是出于礼貌,毕竟是那个姐姐介绍的,坐坐就走肯定显得诚意不足,到时候对面一告状,都不好做。

陈宁霄双手环胸长腿搭着坐在奶茶店的奶白色沙发上,一身矜贵一脸煞气与周围格格不入。

云层终于承受不了水汽重量,滴答滴答砸下雨,接着是哗地一下,顷刻雨至,从开合的玻璃门间传来被蒸发出的水泥气。

陈宁霄拨出了一个电话,酝酿出了云淡风轻的开场白。

三楼露台当然也被雨淋了,客人忙着逃进室内,服务生忙着撤餐品桌椅。少薇和梁阅前后跑进餐厅,头发和裙子都被雨点打湿了,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滑下雨水。

所有人都在躲雨,他们也不例外。但四周嗡嗡皆是人声,独他们这一方安静,对望。

陈宁霄的电话被接起时,她气都还没喘匀。

“喂?”

陈宁霄一声就听出了她的不对劲,愣了一下:“怎么喘这么急?”

“下雨了不是?”

“我上来接你。”

“不用。”少薇将手机更紧地贴近耳朵:“还没结束。你……你要不先回去吧。”

梁阅看着她的湿发垂下来,指尖被一股痒意霸占。他抬起手,帮她将头发撩起,别到耳后。

少薇心乱,未及听清陈宁霄的话,便匆匆摁断了通话。

陈宁霄说他就在楼下等她。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但未知自己耐心竟这样好,竟从天亮坐到天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一波又一波,只有他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直到客人渐渐稀少。

直到人声渐渐稀疏。

直到店员在门口竖起黄色警示牌,开始拖地。

到底是什么相亲……这么让她欲罢不能?

“先生,我们这边马上就要打烊了。”店员的拖把到了他脚边,“麻烦您抬下脚——”

在她视野内交叠的那双脚,缓缓地踩实地面,继而站了起来,一言不发阔步离开,留给店内人一道森寒又让人忍不住可怜的背影。

他看着不知道是怒气冲冲还是慌张。

陈宁霄没有拨电话,不知道为什么。电梯边有保安留守,劝导客人走另一侧扶梯,因为即将打烊,这几台直梯也要锁了。

“先生……”

“让开。”

陈宁霄冷冷淡淡地说,在保安的词穷呆楞中走进去,一指揿下楼层按钮。

一出电梯就是湿滑的水痕,刚被拖把拖过,“closed”的牌子挂在玻璃门上。

“我们已经打烊了。”最后当值的店员来解释。

“我找人。”

他面孔没光,莫名灰败,但有种令人畏惧的坚定。

“是客人吗?店里现在已经没客人了。”店员怯生生。

陈宁霄不为难她,但说:“让我亲自进去找一圈。”

这张好皮囊足够有说服力,店员让开,陪他一同进去,还贴心地将灯打开。

所有椅子都被架到了餐桌上,打扫过的地面半干,大厅空无一人,露台呢?露台被紫色闪电照亮,凄风苦雨的一片。

“今天……”陈宁霄顿了顿,“今天有没有人在这里相亲?他们成功了吗?一起走的?”

店员原本就不可能跟他交代,他却反而怕了她的答案,不等她回答就攥着拳转身离开,来时多坚决,走时就有多决绝。

暴雨在狂风中倾泄下来,被雪亮的车前灯照成麦芒似的针尖,都向挡风玻璃涌来。

陈宁霄两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死死望着前方,心绪快得像闪电。

每闪一分,就照亮他心底一分。

今天在奶茶店的一幕幕——尤其是那个叫尚清的女人的一幕幕,都闪回在了陈宁霄的脑海里。

“是个会爱你一辈子的男人。”

“现成的。”

“梁阅。”

梁阅。

是梁阅。

红灯,震怒和惊恐中的男人踩死刹车,车轮毂飞溅出银亮雨水,车如野兽,或者说如车内男人,在斑马线前沉重低喘。

陈宁霄抿着唇,胸膛起伏,目光发死。

他太得意忘形,他怎么会如此得意忘形?就应该在今天下午知道她还在单身时拉住她亲住她禁锢住她,绑住她的手脚封住她的嘴唇蒙住她的双眼让她一步也不能跑去见任何其他人让她一眼也看不到其他人一声旁人的名字都休想再从她口中说出——

察觉到脑中幻想,陈宁霄心口冰凉一窒,却在红灯读秒结束后一瞬也未迟疑地狠狠踩下油门。

他们下午聊了什么?相谈甚欢?互诉衷肠?心意相通?牵手,拥抱,心跳快到一个频率,然后——接吻?

氙气大灯将前路照得像下雪,呲——的一声在老旧居民楼下摆尾侧泊入库,砰!的一声车门声响,西衣西裤的男人大步迈出,雨水侵袭入他深色的衣物。

五楼。

转眼而至。

老旧的防盗门闭着,砰砰的砸门声连续不停地响。

天上炸响一声雷,老房子都像是在震,夜色涂抹的海棠花玻璃上雨瀑成鱼鳞。

屋内两个女人吓了一跳,少薇刚洗了澡洗了头,头上缠着粉色干发帽,从浴室跑出来,跟尚清对视一眼:“谁啊?”

尚清特意轻了脚步到玄关,透过猫眼,看到外头头发被打湿了的男人,一手还停在门板上,像是不把人敲出来不罢休?

少薇用气声:“谁啊?陌生人?邻居?”

尚清心绪复杂,但还是让开了一步:“陈宁霄。”

少薇懵住,低头看看自己睡衣,还是上次在酒店那一身,粉色的铺有桃心的那套。她咽了一下,冲尚清点点头,走过去,拧开门。

一开门,只知他浑身水汽,是冒雨跑来。

未及开口,看到他抬头望过来的这张脸,所有关心的话语都堵在心口。

他给了她一张风雨如晦的一张脸,一双眼。

“陈宁霄?”少薇往侧边让了半步,“这么晚了——啊。”

陈宁霄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那么瘦,但滚烫,刚在热水下冲出来的体温。

“今天的相亲怎么样?”陈宁霄镇定地问,语气森然冷漠非人。

“就……”

“是梁阅?”

少薇抿唇。

“为了他,你让我在商场等了你九个小时?”

“我中间跟你说让你别等了,”少薇蹙眉,“你没听到?而且我早就回来了。”

陈宁霄却置若罔闻,一双眼自始至终只盯在她脸上:“所以,是他。”

少薇又吞咽了一下,与他对视:“是他。”

“他只是低配版的我。”

少薇眉头拧更深:“你不要这么会侮辱人。”

“是我自视甚高吗?”陈宁霄冷静地问。

“我从没想过把你们拿来比较。”

“比。”陈宁霄眼也不眨地下了命令:“现在比。”

少薇抿紧了唇,猛地撇过脸去,雪白的修颈上,随着倔强的吞咽而硬筋明显。

陈宁霄加重了扣她手腕的力道:“你是不是告诉我,我不如他。”

少薇蓦地扭过头来,负了气:“对啊,你有的是地方不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