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你女朋友吗?
昏沉中,人与人的对话听不真切。
依稀听到了陈宁霄对副驾驶座的女人说,他要送她去医院,她可以先行下车。
如果可以的话,应该是她下车才对。少薇乱七八糟地想。明明是他们来约会,她半路打断是怎么回事?大概真的是扫把星吧,连病都病得不合时宜。
“不用啊,去医院要紧。”副驾驶的女人回眸关切了一眼,“快走,她快痛死了。”
是用一种谈论她和陈宁霄之间的第三人、外人的语气在谈论。
一出校门,黑色奔驰S的油门就被踩到了底。
到了最近的一家私立医院,陈宁霄没功夫来回转悠找停车位,把钥匙抛给孙梦汝,“你停。”继而俯身将少薇抱了出来——仍然是公主抱的姿势。
孙梦汝手忙脚乱接住钥匙:“我科目二挂了三次!”
陈宁霄大步流星头也没回:“有伤算我。”
进了急诊,陈宁霄按医生指示将她放到床上。医生在她腹周压了压,排除了急性阑尾炎的可能,但也问不出别的,总而言之开药挂水。
“门口有轮椅可以借,手机上扫一下用个信用分就行,不用抱来抱去这么辛苦。”
陈宁霄没听,把少薇抱进对面的输液室。少薇四肢绵软,缩在他怀里刚好,被放到沙发上后反而需要找着力点,手脚难受得像被抽了筋。
“靠我。”陈宁霄把她脑袋拨到自己肩膀上。
“我没事。”少薇闭着眼说。
陈宁霄看着她像蜻蜓翅膀一样孱弱抖动的睫毛,语气严厉冰冷:“有力气睁眼再说这种话。”
孙梦汝找过来时,少薇手背已经扎好了针。她有家教,去饮水机处接了两杯温水过来:“哝。”
听到她绵绵的少女音,少薇眼皮动了动,靠着陈宁霄肩膀的脑袋稍抬,但随即就他不由分说地给压了回去:“别动。”
孙梦汝挑挑眉梢,将温水递给陈宁霄,跟少薇自我介绍道:“你好呀,我叫孙梦汝,梦到你的那个梦汝,我妈妈怀我前梦到我在沙发上冲她笑来着。”
少薇冲她露出一个虚弱苍白的微笑,还是挣扎着偏离了陈宁霄的肩膀:“你好,少薇。”
“你还好吧,是不是食物中毒?”孙梦汝关心起她这个陌生人来。
“没有。”
孙梦汝看她讲话有气无力的,便转向陈宁霄,无所事事似的问:“要挂多久啊?”
“两个小时。”
孙梦汝抬腕看表:“我只能陪你到三点。”
陈宁霄没有要她陪的意思,说:“你不用在这儿。”
“那不行,你看我好歹能给你接水。”
接着在陈宁霄身边的沙发坐下:“你可以继续跟我说你在颐大念书的故事。”
少薇发现,孙梦汝自始至终都没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病人需要静养,陈宁霄没理孙梦汝,而是让她保持安静。孙梦汝若有所思又颇觉不爽地鼓了下腮颊,掏出耳机打起游戏来。
少薇没几分钟便睡着了,醒来时陈宁霄在看什么公司的招股书,一侧肩膀由她枕着,始终没动。
察觉到耳际呼吸变化,陈宁霄出声:“醒了?”
“嗯,孙小姐呢?”
“走了。”陈宁霄微微低下脸问,“饿吗?我点点吃的。”
姿势的缘故,他一低头两人就靠得很近,气息拂在少薇的发丝,拢在她的鼻尖。
不知道为什么,少薇觉得他的呼吸有一些克制,像是屏着。
她亦不敢抬头。
问:“快挂好了吗?”
“刚换了第二瓶。”
少薇便缓慢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力道柔,像在陈宁霄的颈窝摩挲。
陈宁霄锁了手机:“为什么说自己是害人精?谁这么告诉你的?”
少薇心里一紧,闭着眼没有回答。
过了会儿,陈宁霄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孙梦汝是孙频女儿,让我带她在颐大逛逛。”
少薇“嗯”了一声,从记忆里翻出孙频这个名字。是他去香港前在校友会上见过的专家,好像对他来说很有用。
陈宁霄问:“不再问问别的?”
少薇还是摇头,过了会儿,呼吸节奏匀缓起来,却很浅弱,显然又睡着了。
听着她呼吸动静,陈宁霄心里忽然略过奇怪念头:她会不会其实快死了?
认识她以来,真正见她开心的次数可以在记忆里轻松地翻出来,因为太少。一开始注意她记得她的原因,明明是因为这姑娘虽不快乐,却也不沉重,有片叶不沾身的人生轻功。但,他现在很担心她就这么不快乐也不沉重地死了。她自己在不在乎?也许到了如今,他比她在乎。
死生,无非也是“相”。既已悟“不着相”,那生死幻相也该置之度外。陈老太太前些年去的时候,由于陈宁霄是她生前最宠爱,便依她意思,取代大伯家的“长子长孙”,持她遗像居丧仪队伍之首。守灵七日,陈宁霄一滴眼泪也没流,让陈定舟那么自负威严的人产生出些丝畏惧和胆寒。
其实他不是不伤悲。只不过,悲伤和执着是两件事,执于相是自找烦恼,反正到头来都一样。
但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
他想问她,在不沉重之余,能不能再增添一些快乐。
一旦怀疑起她可能得了什么重症,陈宁霄恨不得立刻起身大步闯进医
生办公室问个明白。但他也无法撇下她。唯一能做的,是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探到了少薇的鼻尖下。
感受着她的呼吸。
还在。
还温热。
还潮湿。
像……某种很小很小的动物发出的低频微弱的生命体征。
心里像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招惹。
陈宁霄脸色变了变,指骨捏紧,从少薇的鼻底收了回去,两条手臂在胸前环起。
姿势的变化吵到了冬眠的动物。
“疼……”少薇蹙紧眉心,从梦里发出呓语。
“是不是手背疼?”陈宁霄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盖在了她青色血管近乎透明的手背上。过了两秒,他保持着不按压到她针口的虚实分寸,修长手指却实实在在地贴在了她的指尖上。
接着,更用力地下压,插入了她的指缝间。
再接着,好像是“反正已经这样了”,他索性搭起了她柔若无骨的掌尖,安静感受着她的冰冷。
太冰了,他不爽,手上动作逃脱了他的意识,擅自作主地将那几根手指拢到了自己掌心下,轻柔地揉了揉,渡她暖意。
其实只是刹那间的事,慢不过眨眼,证据就是,做完了这一切,他心跳才跳了第二下而已。
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六七八九下。
陈宁霄喉结滚了滚,看着输液室入口处的那台血压仪。
他需不需要去测脉搏?
“好疼……”少薇声音发空地说,身体发起抖来。
陈宁霄当机立断按下服务铃,让护士检查输液速度。
护士半打着哈欠调整着滑轮:“已经是最慢的咯……”
体温明明很低的病人,额头冒出了病态的汗,眉头越皱越紧,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字:“去死,去死……”
刚刚还漫不经心地护士脸色刹那一变,但陈宁霄根本没管她,而是熟练地用手掌拢住了少薇的耳朵,低而沉稳的声音一声复一声:“少薇,你在做梦,梦是假的。醒过来,来找我……”
就这样重复了两三次,直到身边惊恐的呓语终于平息下去。
梦里十六岁的小女孩,攥紧了一把剃须刀,割了谁的喉咙。血喷溅在白色的床单和墙壁上,像圣代上的草莓果酱,从的雪白的顶端缓缓地融化下来,直到彻底淹没她脚下、她眼中的世界。
她这一生都没再吃过草莓圣代了。
两瓶药水滴完,陈宁霄把人叫醒。
“你刚刚做梦了。”
少薇身体一僵,从肩膀垂落的头发掩住了面容。
她第一次做这种梦是大一时,为了期末在自习室通宵熬了好几天,顶着张快猝死的脸来参加罗凯晴的生日party。罗凯晴定了最大的包房,可以容纳四十人。灯光那么暗,所有人都习惯了陈宁霄在这种场合消失,没想过他其实在角落待着,守着身边那具伏在沙发上睡着了的身体。
后来把衣服也盖到了她身上。
后来她把衣服拉过了头顶,盖住了自己的头脸,因为莫名喜欢那件衣服里的气息。
再后来,她做了这个噩梦,在梦里喋喋不休地呢喃着“去死去死去死……”,身体紧缩成一团。陈宁霄当机立断将人拉起抱进怀里。衣服仍旧盖着她的头脸与上半身,只在他的视野里露出了黏着发丝的额头与紧闭的双眸。陈宁霄的大手盖在了她后脑勺,用了力,极其严厉地命令:“醒过来,是梦。”
这一抱只持续了几秒,少薇身体猛地一震醒来,与他近在咫尺地四目相对,彼此的身体都很热,热腾腾的,带有汗的潮腻,她是痛苦出来的,他是焦躁出来的。四目对上的瞬间,呼吸还纠缠着对方的体味,身体却缓缓地分开了。
很慢,似乎是为了证明彼此的磊落,所以从容不迫。
少薇一直记得,他的面容隐在浓影中,没有表情也没有波澜。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宁霄冷静地问。
“可能……太虚弱了。”她含糊地说。她不想陈宁霄再扯进这种事里。
护士过来拔针,不太敢看她的眼睛,又很好奇,最终还是看了一眼。不巧,刚好彼此对上,护士愣了一愣。明明是雪洞清冷的一双眼,一丝杂色也没有,怎么做梦如此血色疯狂。
两人并肩走出输液室,或许是外形都太过出众,又或者是陈宁霄低头听她说话的样子过于专注温柔,是周景慧从没见过的,她脚步停了下来。
掌心掐着,不自觉出声:“宁霄。”
这家私立以月子产康著名,周景慧是这边的贵宾,有点什么事就来这里检查。她刚显怀,胎儿稳定,但估计是因为第一次怀孕,总疑神疑鬼地紧张。弟弟周景睿陪着她,看到陈宁霄身边的少薇,目光被牵引过去,发直起来。
回国后第一次正面相遇,陈宁霄的视线却首先看向了这对姐弟里首次碰面的弟弟,眼神压了压,唇角微勾,声音沉冷:“看够了吗?”
少薇的一切反应都慢半拍,目光从周景慧脸上移到她腰身,又下意识地转向陈宁霄。那是一种天然的依赖,好像小孩子碰见了不喜欢、不知道如何应对的大人。
虽然已经过去了六年,但周景慧依然认出了她来。她说过的,她人中很漂亮,让整张脸有股奇异的甜美憨味,是清冷中的一抹蕊心。
怎么会……?她的“干爹”,不是死了?当年那件事让整个颐庆的政商圈都震了一震。周景慧跟陈定舟旁敲侧击过,但事涉某位高官,陈定舟没有跟她多说。
为她捏一把汗过,又觉得她就此干干净净地蒸发于人海也是好结局,没料到却还会再见——在陈宁霄的身旁,被他全神贯注地倾听与对话。
他不是,最厌恶这种女人了吗?
周景慧选择了装作没认出她,问陈宁霄:“你女朋友?哪里不舒服么?”
陈宁霄岂是那种有问有答的性格,冷冷淡淡地说:“小妈还是管好自己。”
如此戏谑、差了辈分的称呼,让周景慧身体僵了一僵,就连肚子都感到了被拉扯的紧。
“听说你从国外回来了,早就想说一起吃饭,但你爸爸一直忙。”周景慧调整脸色,柔顺地微笑:“你下周末有空?”
“再说吧。”陈宁霄仍然没怎么正眼看她,而是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到了少薇肩上,揽了一揽:“还走得动?”
少薇点头,对周姓姐弟也礼貌地点了下,与他们擦身而过。
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周景睿没忍住扭过头去目送了几眼,“啧”了一声,“不愧是少爷,这妞长得确实顶。”
周景慧深呼吸调整宫内的收缩:“闭上你的狗嘴。”
“这也生气?”周景睿无语,“激素吗?姐,你不会仗着怀孕对老头也这么阴晴不定吧?”
周景慧反手就扇了他一巴掌:“你搞清楚是谁在养你。”
周景睿完全被她扇蒙了,不知道她怎么回事,难道是“老头”两字刺激了她?
想劝她你的老头身材风度都不错也宝刀未老,但想想又算了,拿舌尖顶顶嘴角,一派能屈能伸:“成,你是我们周家大功臣,我伺候你应该的。”思路比肚子里的小外甥跑得快:“话说你这胎要真的调理出了个儿子的话,少爷那份家产会分多少出来?他跟老头子关系这么不好,有没有可能到最后什么也没落到?”
周景慧学历见识都比她弟高很多,毕竟是考进了颐大商院的,忍耐着说:“宁霄不需要靠他父亲,二十六岁靠自己就已经身家过亿,他根本不在乎他爸的东西。”
对整个陈家来说,陈定舟的集团只是一角,陈宁霄在玩的东西没有长辈轻视——或者说,是在被他们全力支持。父子矛盾不值一提,两年前陈老太太走时,还在读博的陈宁霄回来,就已经跟叔伯辈平起平坐对谈——
新时代的船谁都看得到那发亮的桅杆。
周景睿受不了她吹外人的模样,不耐烦道:“行行行,他牛他牛他牛,你这么有眼光这么懂,当初怎么不押宝他?马后炮。”
两腿间有热流,周景慧的愤怒根本还没来得及发作,就成了恐慌。
第62章 第62章不用跟我保持距离
陈定舟还是对她有心,听说了情况,过了半多小时就赶到了医院。
周景慧面色白如雪,很惹人怜惜。这是陈定舟过去很多女人里都没体验过的,司徒静装腔作势永不满足,黎康康爱他爱得腻歪发紧,其他莺燕露水不必再提,纵观下来,周景慧最特殊,是那种最艳丽最乖巧的鸟,只为他一人鸣歌。
总归是有惊无险,陈定舟让秘书定一套高级珠宝作为补偿,又将周景慧
接到自己的劳斯莱斯上,撇下公务亲自送她回家。
“刚刚医院碰到宁霄了。”周景慧依偎在他怀里,追忆的口吻,“这么久没联系,连他交女朋友了也不知道。”
陈定舟注意力钉了过来:“哦?”
“一个漂亮姑娘,刚挂完水呢,宁霄对她可温柔。”她笑起来,“以前大家是同学时,都说宁霄高冷,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孩可以入他的眼。”
说到这句,无人知她鼻底酸涩。
陈定舟眉头拧了拧:“倒是从没听他提过。”
几位长辈虽没明说联姻之类的,但圈子的壁垒在这里,只要是在圈子里找,必然是门当户对借势互利的。陈定舟倒不怕他谈几个哪怕十几个灰姑娘、小千金、小模特明星什么的,他知道这个儿子有着不亚于他的冷酷冷血,加上自小耳闻目睹,应当早就对婚姻祛魅了。
婚姻是个好玩的东西,不祛魅,人为它所困,祛了魅,尽可为我所用,可一可再可三可四。是以,陈定舟没无聊到去管他的恋爱。
周景慧观察着他的漫不经心,手指捏了捏:“不过……那个女孩子,我瞧着有点眼熟。好像……”
陈定舟不甚在意地听着,听到他柔媚的雀鸟说——
“是那年那个姓宋的带在身边的姑娘。”
……
下午的粥铺客人寥寥。
陈宁霄点了海鲜粥,很清爽的做法,只有白粥和虾、贝,不带一丝调料,但让服务员多切了些姜丝。少薇等勺里粥凉,垂下眼眸问:“怎么不跟她说清楚?”
“什么?”
“她以为我是你女朋友。”
“不重要。”
“下次还是解释吧。”少薇抿进了一口粥到嘴里。
很鲜,很淡,很甜。
她含了会儿,缓缓地抿下肚子里。
陈宁霄面无表情地等着她的下文。
“她见过我,可能某天就会突然想起来。那个时候真误会就不好了。”
“哪种不好?”
少薇抿起唇角笑了笑,下午被打碎的她,被了无痕迹地藏起来了,或许是被扫帚随便扫了扫,先扫到了什么角落里。
她半开玩笑地说:“我命不好啊,带衰你。”
陈宁霄没有回复她这句话,而是戴上手套,给她剥起虾来。寻常虾不给她吃,粥里下的往往是野生花虾,少薇不知,一直以为吃的都是普通基围虾。她自己在外面吃饭也不会想到吃海货,只有别人请吃饭时吃到了,模糊地想,怎么味道比不上陈宁霄的?身边朋友觉得她穷也真富也真,说,少薇,谁给你造了个城堡?不打草惊蛇的一种造法。四处看得到旷野,让她还以为自己仍住草堂。
喝了两碗粥,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陈宁霄开车送她回公寓,一直送上楼,送到门口。
都到这份儿上了,少薇在玄关口迟疑,试探着问:“进来坐坐?”
单身公寓空间狭小,格局一目了然,唯一的一张桌子既当饭桌也当书桌,为节约空间,只留了一把靠背椅。
租来的哈苏和飞思已经让陈佳威拿去还,少薇从索尼A1里取出存储卡,插上笔记本,一边休息一边等导入。虽然知道身体快到极限,也知道还有的是时间,但她内心焦躁,觉得一刻也耽搁不得。
要尽快发布到网上,尽可能地引起声量,让尚清看到。也许看到后,她会回禧村、回同德巷走走的。便利店老板娘嘴里那个个子小小的女人,一定就是她吧?
陈宁霄没地方坐,高大的一人站哪儿都显眼,侵入感很强烈。
过了两分钟,少薇话里有话:“你下午没事?”
陈宁霄思路快得很:“赶我走?”
他拿了烧水壶接水:“担心你,至少确定你转换好了心情再走。”
水壶坐上底座,过了会儿发出嗡嗡的噪音,渐渐重起来。没人说话,陈宁霄靠墙斜立,长腿交叠搭着,看着少薇被电脑屏幕照亮的侧脸。
脑海里浮现出下午周景睿打量她的一幕,晦暗悄寂的双眸眯了眯,有了波澜翻动。
听说他被安排在公司干什么来着?打个电话调他去当保安好了。
水烧开,啪的一声跳掉,少薇被唤醒。抬起头,看到陈宁霄修长散漫的一道身形,双臂环在胸前,头低着,下巴内收,眼皮垂阖下来。
这种时候她了解,是他犯困了。
“你……你到我床上睡会儿?”
陈宁霄真困,干脆到没半秒迟疑:“也行。”
为了赶清早的光线,她走得匆忙,床铺没怎么整理,被子、针织的床尾毯、睡衣在床上四散。她起身收拾,匆匆拾掇到藤条筐里:“你别嫌弃。”
耳朵有点热度,她但愿陈宁霄不要看出来。
“穿衣服躺就是,本来也要换床单了。”她认真地说,很磊落,除了耳廓的绯红。自己也知道的,所以神情更坚定地磊落了一分,恨上自己的肤色白。
陈宁霄脱了外面的薄外套,没往被子里躺,而是躺在外面,身上盖毯子。少薇安下心来,回到电脑前去选照片。
女孩子的床都这么香吗?香得陈宁霄睡不着,刚刚很泛滥的困意都消失了,反而两道眉毛皱得很紧。是枕头的缘故?毕竟是她睡过的,都是她的发香,可能还有抹过脸颊与颈项的白色乳霜的香味。
脑子里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对镜的手,一截玉色修长的脖子,一个尖巧的下巴。镜中,她的下巴微抬,让出肤色莹润的颈与锁骨,手缓慢地抚过,所到之处香味浓郁地弥漫开来——
打住。
陈宁霄睁开眼,深呼吸两个开回。
睡前思维不宜活跃,不利于深度入睡。他摁熄身体里莫名涌荡的燥热,翻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没入了一旁的靠枕之下。
一件。
蕾丝。
的东西。
镂空处,勾缠住他的指尖。
手指先于意识,让他顺势将东西往掌心揉拢。柔软而薄,外面是镂空蕾丝,内里是柔软的薄纱,还有两条细细的带子。
是内衣。
轻柔的纱,随着他抽手离开的动作而滑过指腹,留下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
她已经是一个可以穿蕾丝内衣的女人,而非那年在巴塞罗那,他意外捡起又只好不动声色地处理掉的棉质带软垫的背心。
一想到这片纱曾贴过另一种怎样的肌肤,陈宁霄紧闭的双眼便立刻睁开了。
他的眸底冷静清邃的一片,正如他的面容。但侯
少薇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他起身坐着,便关切:“你怎么了?睡不着?”
陈宁霄掀开毯子下地,冷淡自然地说:“认床。”
“哦……”少薇以为他是睡不惯这么普通的床垫。
陈宁霄套上外套,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抿进唇角,目光睨上她屏幕上的缩略图。
这是她这段时间来所有的取景和创作,一连数幅有「亲亲」霓虹灯牌的斜巷房子,让陈宁霄目光停了停,继而不动声色地瞥开了。
她最不屑快门滥用,同一景别构图绝对只取一图,会出现这样连续几幅差不多的画面,证明当时她心绪很乱。
“你跟我走吧。”陈宁霄改了主意。
“啊?”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到我套房里睡,让服务员加张床。”他有理有据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该拿的东西拿上,放心,我绝不干扰你创作。”
两个人都够磊落,又都不是黏糊的性子,做起决定来就很迅速了。少薇于是抄起电脑,收拾换洗衣物。
陈宁霄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但是在正
确的时间恰到好处地提醒:“多带几身。”
“我没那么夸张……”
陈宁霄盯着她:“今天如果不是我刚好碰到,你是不是死都不会跟我说?”
少薇笑笑,没再辩解,将刚刚关上的抽屉重新拉开,多拿了两身贴身的。
好在她不化妆,不用收拾什么瓶瓶罐罐,轻装到了陈宁霄车上,陈宁霄扶着方向盘,听着她扣安全带的动静,没头没尾地说:“你命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命好,不仅不会被你带衰,而且可以旺你。”
少薇动作慢下来,怕他的自信自满惹天怒犯天谴,心里代他向上天告罪。
别跟他计较,给他永远的顺遂吧。
“所以。”陈宁霄顿了顿,说出结论:“不用跟我保持距离。”
到了酒店,服务员已经按他吩咐将客厅的沙发拉下,铺成床。少薇累极,迫不及待地睡了一觉,醒来正巧到晚饭,被陈宁霄带去酒店的中餐阁。
罗凯晴已先入座,看到少薇,意外了一瞬。陈宁霄约她,是准备把香港徐博士团队的计算机视觉算法应用于她的funface,从而探索更多AI玩法——也就是说,这是顿工作餐。
他很少会在这种场合带外人。
“薇薇身体不舒服?脸色很差。”罗凯晴关心。
“下午出了点事。”陈宁霄很自然就当她的话事人,“刚补了会觉好多了。”
罗凯晴不动声色道:“你也是折腾人,她住得离这儿远,早知道定个靠那边的餐厅。”
“她跟我一起睡。”
瓷勺在汤碗里叮当碰出一串脆响,又一下一下搅起来,染上若有所思的节奏。
罗凯晴没说话。
少薇脸绯红:“你别乱讲,只是借你张床。”
陈宁霄从善如流,斟酌着措辞:“她跟我睡?她跟我睡一起?她在我这里睡?有什么区别?”
少薇:“……”
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他一脚,跟小猫踩奶似的。
陈宁霄挑了下眉,灯光下脸色一本正经,但果然住了嘴。
罗凯晴笑着转移话题:“你真是。知根知底的是知道你们关系,不知根知底的呢?孙小姐不误会?”
少薇筷子的停顿没逃过她双眼,“薇薇也知道孙小姐?”
陈宁霄没避讳,把下午的事说了说。
罗凯晴兴致勃勃地追问:“第一面感觉怎么样?我看她冰上集锦,很漂亮很飘逸。”
陈宁霄从不喜点评别人,言简意赅:“凑合。”
菜陆续地端上来,两人聊起工作,渐渐地氛围也就专业专注。少薇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着,不插话也不问。胃口不佳,吃了几粒米就饱了,掏出手机给梁阅发微信,问他晚饭吃过了没。
陈宁霄余光瞥到,没声张。
中途他接了通电话,暂离席,罗凯晴便陪少薇聊,问她创作搞的怎么样。这么多年下来,少薇在她面前真有了点妹妹的意思,一五一十地答了。罗凯晴听得频频点头,接着话锋突然一转:“不知道Claus有没有跟那位孙小姐看对眼?你觉得呢?”
“我……”少薇莫名地逃避有关那位孙小姐的话题,“我说不好,看不出来。”
“孙小姐的爸爸是关键人物,关系到我将来的身家的。”罗凯晴往后靠近椅背,笑起来已有成功商人的世故爽利,“Claus的婚姻观你一向是知道的,不知道这一次,他肯不肯跟人喜结连理?”
第63章 第63章她被毫无预兆地按进了他……
陈宁霄还没回来。
少薇看着碗内清泠泠的汤在自己瓷匙下被搅出波纹,“结婚这么重大的事,没有这么快吧。”
罗凯晴笑叹一声:“你是还不了解他,还是太看重婚姻?他一个天天把婚姻是经济合作社挂在嘴边的男人,当然是利益合得来就结了。”
“那万一,利益合得来,感情合不来呢?”
“感情合不来就跟别人合呀。”罗凯晴惊异异常地隔桌望她,仿佛被她的困惑给滑稽到了,“这能是问题?”
少薇怔怔的,“那,那不就……”
那不就和陈定舟司徒静一样了?他那么厌恶,怎么到头来,走的竟是父亲的老路?
罗凯晴不知陈宁霄双亲底细,但自创业以来对“大人物”们的婚姻本质已有了诸多新认识,并迅速地成为了他们的新教徒,再回看恪守道德与忠诚底线的普通人们,不禁感到怜悯和体恤。体恤他们的单纯,体恤他们的人生需要道德作为最大的价值用以安身立命,体恤他们未曾尝过钱与权的滋味,饮道德止一切欲望的渴。
罗凯晴舒展一笑:“爱情,性,婚姻可以是一件事,那是世界上最罕见的幸运。次一等的幸运,是这三样并成两件事,”她摆出右手:“爱情、性,”摆出左手,“婚姻。”又两手收了回去,笑容更深邃:“当然,真正清醒的常态是,把爱、性、婚姻看成互不妨碍三件事,那么你将会隔绝普通人百分之九十的烦恼。”
少薇:“可怕。”
罗凯晴笑出了声:“我理解,我在你这个岁数时,也觉得爱情就是一切。”
她微微低睫掩眸:“假如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获得他的爱,只是十分钟也好。”
“现在不这么想了吗?”少薇不由得问,“可是你也才二十六,正是谈恋爱的年纪。”
“我现在的人生目标,是保持清醒,但争取成为第一等幸运的人。”罗凯晴眨眨眼,“公平起见,我允许我的另一半也这么想。”
“陈宁霄……”少薇不自觉捏紧了匙柄:“也是这么想的?”
“他这种出身,只会比我们清醒得更早、更深。”罗凯晴勾了勾唇。
或许是少薇的错觉,她感到她神情里有一抹不得不的释然。
“我不信。”
这回罗凯晴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陈宁霄回来了,话题便从私事上岔开了去。
吃完饭,罗凯晴自开车回家去。少薇跟陈宁霄上楼,要过夜,怪怪的,脚步迟疑起来。一路进电梯也没说话,两只手找口袋,发现上衣下装都没袋,只好虚虚地拢成拳。
显示屏上数字很快地往上跳,少薇盯着,听到陈宁霄没头没尾一句:“你别误会。”
“啊?”
“对你有别的企图。”
“哦……”
陈宁霄淡淡睨她:““怎么听上去有点失望?”
少薇心一狠跳:“谁知道你怎么听的。”
进了房间。
陈宁霄:“你先洗澡?”
少薇:“……好。”
这个对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陈宁霄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你自便。”
一天天的哪有这么多电话要打,他走到落地窗前,在通讯录里划了半天,划到乔匀星。
乔匀星走了条最稳妥的富二代之路,在自家公司实习,准备收拾收拾继承家业。乔家经营的是全国市占份额前三的家纺品牌,乔匀星目前在婚庆研发部,天天跟一帮小姑娘研究同心结和花开富贵,出一套爆款就跟陈宁霄说这套给您大婚备着。按他推陈出新的速度,陈宁霄这辈子得结八十次婚。
“喂。”
乔匀星刚好在代理商大会上,差点就要灌透了,接了电话正好跑出来,问陈宁霄什么事。
陈宁霄:“没事,随便聊聊。”
“没事?”乔匀星狐疑。
陈宁霄不是会找人电话闲聊的,上学时就懒得扯闲天,打电话扯闲天更是离题八百里。
陈宁霄只好临时编了个事:“联名做吗?新零售玩玩概念骗骗你们家老头子得了,试试看联名加圈层精准收割。”
乔匀星:“……给我派活儿来了。”
“做不做?给你牵线。”
“做做做。”
聊了几句,乔匀星心里挠痒般难受:“你什么情况?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呢?”
“嗯。”陈宁霄指间一根烟被玩烂,“屋里有个女人在洗澡。”
乔匀星:“?”
陈宁霄:“不习惯,装忙。”
乔匀星:“
等会儿,你是那个意思吗?哥们儿终于开窍了?准备当个真男人了?”
跟他比起来,陈宁霄冷静得不像人类:“不是。”
“?”
“是少薇。”
乔匀星刚准备上高速的嘴立刻偃旗息鼓了,“少薇啊,那没事了。”
一个人从高速路口退回到幼儿园的差别猪都能看出来,陈宁霄停了手里玩烟的动作,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你跟少薇能有什么事发生。”乔匀星也是喝多了才能把话敞开了讲:“这么多年了,比天歌还哥们儿。”
他们这帮朋友分分合合,留学留得跟天女散花似的,各处都有,最终陪陈宁霄在美国的却是所有人眼里一穷二白的少薇。学校信息是她自己找的,磁儿是她自己套的,申请文书和作品集是自己写的,就这么赤手空拳地拿到了交换名额。别人乔匀星不清楚,但他自己看得出,少薇的勇气是为陈宁霄长出来的。他以为她要发力,没想到她到了美国却歇了,仿佛毕其功于一役只是为了待在他身边,而不是占有他。
说她没野心,但她敢申NYU的模样真的很耀眼;说她有野心,野心比个气泡还小,啵的一下就灭了。
乔匀星不知道陈宁霄有没有捕捉到她的隐晦心意,大约是有的吧,年轻男女经年累月,荷尔蒙比心更先知道答案,但这么多年没表示,不就跟当年的曲天歌一样?是他这人方式特殊的仁慈。
乔匀星:“知道你对少薇好,就是这好里面没半点你想上她的意思。”
陈宁霄:“……”
“话糙理不糙啊。”乔匀星补了一句,“喝大了。”
“她不是你想的那么没魅力。”陈宁霄淡淡地反驳。
“我没说她没魅力啊,她能没魅力吗?头两年在颐大多少人想拿下她,”乔匀星不假思索道,“这不是说她对你没魅力。”
陈宁霄没说话。
手里的烟软得像在水里泡过,淡黄色的烟丝露了出来,丝丝缕缕地落在了他脚边地毯。
“帮我跟妹妹问声好,我得回去了。”乔匀星在金鱼池边蹦达了两下醒酒,“以防万一,你不喜欢人家就别犯错啊。”
说完哼着“花田里犯的错”回包间,陈宁霄受不了,比他先撂了电话。
少薇刚好擦着头发出来,见陈宁霄转过身,便问:“工作电话吗?”
这话问得自然,陈宁霄答得也自然:“乔匀星。”
“哦。”少薇听到他名字眼睫就弯起来了,“你们聊什么?”
“让我今晚上别犯错。”
答完后才意识到不对劲,但已然来不及。少薇吞咽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侧过身去:“他怎么这么搞笑。”
她身材好,不是平板一片,不喜欢平躺,因为腰会酸。
陈宁霄移过视线,“嗯”了一声,勾唇讥诮,“确实。”
怕他看出自己皮肤上的红温,少薇清清嗓子,低声:“我去吹头发……”
酒店的吹风筒风力很大,她举着,半天不知道挪。
最亲密的时刻就是那一年KTV时做噩梦了,他怀里的热度,至今也依然偶尔会让她睡不着觉。陈宁霄是那种会跟女人上床的男人——六年,这个念头第一次鲜明闯入脑袋。他是个男人,是功能齐全(大概)、取向正常(大概)、有生理反应(大概)的男人,是具体的男人,不是概念、不是抽象、不是范畴,不是神像,也不是图腾。
他是具体的,有肌肉,有温度,有器官的。
他会跟女人脱衣服,赤坦相见,翻云覆雨。
低头俯视身底下的人,把汗滴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继而伏低身体,与她唇舌交融,宽阔的脊背肌理舒展贲张。
“啊。”一直没挪地方的吹风筒灼痛了头皮,让少薇本能呼痛,连忙推下开关。
“怎么了?”陈宁霄很及时地出现在洗手间门口。
少薇下意识跟他四目相对,两颊绯红双眸水润,嫣红的唇瓣动了动。
“陈宁霄,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陈宁霄:“……”
尝试理了一下思路。
“如果我喜欢男人可以让你感觉安全点的话,”顿了顿,平静,忍辱负重,“你自便。”
少薇舔了下下唇,忙客气道:“不用不用。”
陈宁霄瞥她一眼:“想笑就笑。”
少薇更用力地抿住唇,试图止住自己的幸灾乐祸,“对不起,只是觉得万一呢。你也不用这副表情吧,好像谁喂你吃苍蝇一样。”
陈宁霄眼也不眨:“你。”
少薇噗地一声,蹲地大笑起来。
衬衣式的翻领睡衣领口低,淡粉色的底上密铺桃红爱心,衬得人唇红齿白,锁骨也透明。春光似雪,她自己没察觉,只顾笑,冲淡了下午的病怏怏,但陈宁霄转身即走,趁自己眸底翻涌的晦暗泄露出来前。
他确实,是个正常的男人。
心烦意乱,轮到他洗澡时,干脆从头到脚冲了十分钟的冷水,出来时寒气逼人,一早隐隐有抬头趋势的某处也硬是被压了下去。
无耻。
湿漉漉的手抹过镜面,抹走湿滑,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冷锐的脸。
陈宁霄从镜中看向自己的双眼,注视,端详,审视,冷嘲,躲闪,直到里面的一切都归敛平息。
你是一个无法给出承诺,无论是口头的“永远”还是世俗期待的“婚姻”,都无法给出的人。因此,有关爱情的一切,你都不必。幸好的是,你还有能力爱。爱一切自己在乎的人,从自己的能力出发为他们提供支撑与照顾,这就是你这辈子与爱的相处方式。你绝无能力感受爱情,给予爱情,维系爱情。
陈宁霄套上睡衣,出门后第一眼就看到少薇盘腿坐在折叠双人床上,小小的一只背影,黑发瀑散,脸被手机屏幕照亮。
她敲击屏幕,手指挪动飞快。
出来时冷寂得不行的双眸眯了眯。
她在跟谁聊天?在他的房间里,跟他深夜独处的时刻,跟别人聊天?
梁阅?
一个只是今天匆匆一瞥,但马上就能串联起自行车后座、情书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陈宁霄依然不确定那晚她为了给司徒薇打掩护所说的少年爱情,究竟有几分真?毕竟是那样下意识的。毕竟连司徒薇也知道。人的第一反应可以说明很多——她当时完全可以编排到陈佳威头上。
“跟谁聊天呢?”陈宁霄随口问,拉开冰箱拿出一听啤酒,半干的额发垂落下来,掩住眸底的声色。
“啊,没。”少薇收了手机,“没谁呢。”
易拉铝罐被捏出了一声细微的刮擦声,陈宁霄拿啤酒的手放了下来,唇角微勾。
她骗他。为了别的男人。
“睡觉吧。”少薇双膝跪在床上,将薄薄的鹅绒被抖开,目不斜视。
她不能看陈宁霄额发落下来的模样,那会瞬间带她回到十六岁时的初见。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时的她感到多么晕眩。
何况还是在这样孤男寡女的深夜。
陈宁霄将喝完了的铝罐扔进垃圾桶,抬手关灯干脆利落,留给她一道轮廓漂亮的背影。
少薇将被子拉到下巴,听着他窸窣的动静,待一切安静了,她忽地问:“孙梦汝的汝,是哪个汝呀?”
陈宁霄答得准确:“汝窑的汝。”
少薇牵起一丝笑:“她爸爸很厉害?”
“铁板钉钉的下一届院士人选。”
“哇哦。”
“问她干什么?”
少薇想了想:“你今天陪她,是因为她爸爸的原因?”
“不然呢。”
“那……你会因为她爸爸的原因,对她好吗?”
陈宁霄沉默片刻,“哪种好?”
黑暗里,心脏才敢放心地抽紧。
她安静地等待那阵像要把她心脏拧干的抽紧过去,轻轻地吸气,轻轻地呼,声音平稳着落:“结婚、共同生活的好。”
陈宁霄哼笑了一声。
“为什么会认为,跟我结婚、共同生活会是好事?”
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少薇始终刻意往上抿着的唇,渐渐地落回、放平,黑夜里双眸睁得大而空,望着酒店的天花吊顶。
“能被你喜欢,肯定是好事呀。”她嗓音发紧,竭力若无其事地说。
陈宁霄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试探。安静了会儿,他淡淡提醒她:“我很早就跟你说过,婚姻没什么神圣。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想,所以我是一个不正常的人,任何抱着婚姻很神圣的念头的人和我结合,都是种不幸。”
少薇听出来了,他至少,是一个可以把婚姻、爱情、性归纳为两件事的人。
“那照你这么说,孙博士就不该让自己女儿打你的主意,不然不就是害她?”她四肢发冷。
“他们当然也有想要的,而我能给。”他轻描淡写地说,一股知己知彼的笃定。
少薇觉得嘴巴很干,嗓子也很干,她半张唇,好像患上了高烧。过了许久,她终于咽了咽:“你好像已经做好决定了。”
“没有。”陈宁霄这次确凿地回答了她,“我在跟你谈论的是观念,而不是具体的人和事。我也要看对面值不值得,够不够资格。”
少薇闭上眼,用最后一丝平静说:“好吧,这一点上你还真是从一而终。我睡了。”
灯原本就关着,遮光帘也拢得严严实实,说完要睡后,整个房间便彻底陷入黑和静中,深海般。
可知俪虾也有俪虾的快乐……你不信。
她几行眼泪干在脸上,呼吸绵长地落下去,渐渐沉重,像呼吸不过来似的。陈宁霄觉浅,又本来就担心她的身体,因此睡了复醒,翻身下地。墙边夜灯应声亮起,柔和的橘黄色,但并未涂抹到她脸上。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整个,从脚到头,不留一丝缝隙。
陈宁霄呼吸一窒,陌生的痛掠夺全身,让他瞳孔骤缩。
她难道——自从那年以后,就都是这样睡觉的?
没等反应过来,陈宁霄便已经单膝跪上她床沿,强制将被子从她头顶撩下——
“少薇。”他声音很沉,两个字每笔每划每个拼音字母都写满了紧绷。
被子底下的那张脸,被闷得燥红得不正常,刚洗过的头发又缠在了滚烫的皮肤上。
难怪,那年以后,她就不再留过长的发型,甚至剪过短发,因为每天要重新洗头很麻烦。又是怎么重新留起了长发?
有一年,他漫不经心地说,你长发。漂亮。
少薇被叫了两声后才醒过来,看到床边的陈宁霄,陌生,疑惑,却一丝也不紧张,只是问:“你……怎么了?”
下一秒,她被毫无预兆地按进了他怀里。
那么紧,那么突如其来。
她薄的背是他怀里一张写满字迹的稿纸。经年练习,写的是什么,他和她都不知道。
“你不要告诉我,这六年来都是这样一个人睡觉的。”他本就利落的颌角绷得死死的,让语气控制在了他一如既往的冷峻中。
少薇脖子贴着他的肩膀,形似与他交颈。
她被按得动弹不得,先是愣了愣,继而笑了笑,眨眨眼。
“这没什么,陈宁霄,我觉得……很安全。”
第64章 第64章crena女神
在壳里睡觉,虽然沉闷,但觉得安全。
那年宋识因闯入时虽然她不在现场,但在日复一日的赎罪幻想中,她早已身在当场千千万万遍。尚清姐是否害怕?比起来,她只不过是失去了睡觉时呼吸舒畅的自由而已,当不得陈宁霄这样痛心疾首的目光。
陈宁霄将她更紧地扣在怀里,声音莫名的哑:“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少薇为难,或者说尴尬地提了提嘴角,声音软下来:“睡觉这种事,怎么告诉你?”
陈宁霄拧眉:“怎么不能告诉?”
“难道要我对你说,陈宁霄我睡不好,你帮帮我?”
只亮着夜灯的黑暗中,她声音过于地绵,他身体过于地硬,呼吸频率错过,她微弱地潮起潮落,他一味地屏着,沉默交织,少薇轻轻地添了一句:“何况,你能怎么帮?”
“我能——”
少薇眼不眨嗓不咽气暂停,同陈宁霄这一声戛然而止一起。
陈宁霄的唇角和他的责问一样绷得平板严厉,冷冰冰地说:“我能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少薇忍不住笑,拿他没办法:“好主意,天亮再说吧。”
她生退意,怀抱松动,陈宁霄便也松开两条胳膊,看着暗影下她淡粉色的丝质睡衣从身上滑落回平整,头偏着,像在躲他深沉不错开的目光,将雪白被子重新往上提了一提,提过心口,提过锁骨,提过——
“啊!”少薇低呼起来,重心一悬脚心一空,整个人被抱得腾空,骤然撞入陈宁霄的呼吸吹拂中。
他眼底似深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到我身边睡。”他一锤定音,声音跟脚步同样平稳,不带一丝额外的语气,仿佛就算十万瓦探照大灯照下来也只有磊落跌荡。
松软的薄被从陈宁霄的手臂、她的身下漏下来,缠着她的身体,像一条蓬松大朵的礼裙,随陈宁霄的脚步拖拽过地面。下一秒,少薇真的被他稳稳地放到了床上。
陈宁霄没立刻走,而是居高临下看了几秒,接着伸出手去,将被角在她下巴下掖好:“晚安。”
少薇撇过脸去,被套在滚烫的耳垂耳廓骨上摩擦出靡靡沙沙。夜灯熄了,她紧闭上眼,闷声不吭。
后来她在空间的日志里写:跟cnx在同一张床上躺了一夜,无事发生。这么清爽纯净的夜晚,对得起我心里为他塑的一切金身,荒野里闪闪的泉水。他一定很清楚自己对我的无动于衷,比青蛇逗弄中的法海更具定力,才敢做这样决定。原来他不清楚我对他。不清楚我对他心怀鬼胎。一夜醒来,深负愧疚,过去六年的痴心妄想玷污了友谊。他问我,昨晚有没有睡得更好。我躲避他的视线,说了“没有”。倘若有的话,不过让他为难而已。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从他房间离开,截下屏幕时刻、公农历,收藏铭记。
酒店门口大道,种着连绵的香樟古树,清晨的风吹过,高大枝桠撒下淡黄色细花,已是暮春最后一场花期。少薇一直很喜欢颐庆的香樟,驻足仰头望了望。
年少时,她和陈宁霄曾走过几段香樟树下,也是暮春至夏,有时落花雨,有时绿荫浓,她背着书包,沉默不语,踩他的影子。
那时无知时秉信花语,于是偷偷查过。
香樟树的花语是:纯净的友谊和永远守护。
原来答案早已知晓-
稍微养了养精神后,少薇找了个安静的咖啡店,处理照片。
街头人文摄影讲究叙事和决定性瞬间,光影、人物、肢体、与环境交互所带来不同的张力都可遇不可求,顶多是“守株待兔”,与商业拍摄的主动筹划有天壤之别。长年的街拍下来,少薇训练出了果决的出手和一锤定音的直觉,对光的捕捉、色彩的定义往往在机内或拍摄体上即完成,后期较少进行大工程的调色,更别说什么鬼斧神工的ps、精细化蒙版修图、废片起死回生了。
百分之八十的功课施展于按下快门前,是她的创作第一原则。
陈佳威打了电话过来,问片子进行到了什么步骤,少薇说已经筛选处理好。
“啊?一个晚上一个上下午?”
少薇喝着咖啡,淡淡地说:“你们很专业,我也
还可以。”
陈佳威:“……”
沉默了一下。
“你等我过来看看。”
“可以,你去这个帐号看吧。”电脑屏幕停留在微博界面,“Hippocrene_薇薇安。”
陈佳威:“?”
少薇把英文字母拼写了一遍。
“等会儿——”陈佳威声调都变了,“你的意思是已经发布了?!”
少薇轻轻敲下回车键,冷静道:“刚刚没有,现在发了。”
陈佳威一口冰水喷了出来,惹得服装助理一个箭步冲过来抢救衣服。晚了,奢牌提供的黑色真丝西裤上已经洒下了水痕,但陈佳威完全无视了对方想杀了他的目光,双眉紧锁划开微博,输入昵称:“Hi……什么玩意儿来着?”
「前排科普Hippocrene是古希腊神话里赫利孔山上的泉水,是灵感之泉诗歌之泉,以及欢迎女神来国内帐号玩儿」
「啊啊啊啊啊女神是你吗!你居然会来微博!」
「这组风格差好大,是企划约拍?」
「我擦开帐号就王炸女神我将永远追随你……」
陈佳威:“?”
目移,关联词条下的首位热门就是该帐号发布的一组九宫格,带了个超话。
陈佳威又是一口水呛了出来。
哈?她居然有自己的超话?
点进去——
服装助理眼疾手快一把夺走水杯:“做个人吧别再喷了!”
陈佳威咳嗽起来——
她、TMD、超话居然有两万粉!啊???这对吗?!
街头摄影这么冷门的领域,靠个人风格和个人招牌在中文互联网上积累出声量很难得,尤其是这个超话里大部分精华贴和热贴仅仅只是搬运她在ins上的图而已。
「每次看crena女神的图都觉得世界也不坏,街头的色彩,跳跃的光影,心事重重或者开怀大笑的人,这一切都拉近了我和世界的距离」
「女神好久没发新作品了,ig是停更了吗?上一组还是在缅甸,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crena女神最让我喜欢的一点是她的镜头从不对准苦难人群,谁懂啊国内一提人文摄影就是农民工环卫工建筑工,不是苦难不值得叙事,而是一直叙事苦难是否是在偷窃他们呢?但crena即使拍摄贫民窟也有她平静冷峻的视角在,不冒犯,不居高临下地怜悯。」
「crena最重要的是不矫饰,不虚伪,不伪善。构图和美商只是她最外在的优点,内核不够这些图片也很快会让人厌倦」
「28mm的神」
陈佳威在超话里逛了会儿,头顶的疑云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确、定、是少薇吗?
他吩咐助理挂梯子,去ig搜索这个帐号。助理应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ig这个名为「Hippocrena」的帐号也同步更新了这组片子,并且也跟微博一样,艾特了陈佳威和其他几位模特、服装造型的帐号。
陈佳威原本只打算随便划几屏看几眼,但划着划着就陷了进去,眉头越收越紧——强得离谱!
这种实力,就算是被《风尚》拒了,也不愁吃不上饭,说难听的,哪怕去做婚庆跟拍呢?一天两千对她来说属实降维打击。她真的需要靠他来给《风尚》主编递推荐信?
“我靠Brett,发生什么事,你微博互动快炸了。”助理。
专业模特吃专业饭不吃流量饭,陈佳威虽然有二十几万粉丝,但大部分是工作室注水买的,日常互动都凑不出个99+,但现在,距离照片发布只过去了一个小时,他的帐号就在飞速涨粉。
陈佳威双手环胸,高冷地咳嗽一声:“前几天出于提携后辈的朴素初衷,在一个朋友的企划里出了下镜。评论区怎么夸?”
“呃……”助理往下划了十几屏,“零人提到你。”
陈佳威:“?”
“哦哦有!”助理念,“这个模特好像是七头狼的模特,哈哈,居然可以拍出这么高大上的感觉。”
偌大的化妆室陷入一片寂静。
陈佳威闭着眼忍耐额角青筋:“那是我刚出道时拍的作品!”
“懂。”服装助理终于逮到机会报刚刚的一箭之仇,忍笑沉痛:“Brett,做人不能忘本,那是你的来时路。”
陈佳威蹭地起身,拨通少薇电话,继而警告性地指指几人。
电话很快接通,陈佳威开门见山:“你在ig街头摄影圈早有名气,微博超话热度也不低,一发照片就一呼百应,这个流量效率我自愧不如,《风尚》没要你有它的理由但绝不是怀才不遇这一趴的逻辑,少薇——”他快咬牙切齿:“你又利用我。你根本不用我帮你牵线搭桥。”
电话那头静了静。
“你是不是,连来《风尚》面试都是故意的?”
“我想找一个人,陈佳威。”少薇的语气清冷、沉静,“能把我的能力流量最大化的,只有时尚圈。如果能面进《风尚》,我第一组想拍的企划就是这个,但没面上。你的出现是意外,你主动提要帮我,更让我受宠若惊。我也不是故意瞒你,街头摄影和时尚本来就有壁垒,我回国来,在你面前,就是素人一个从头开始,”
“你——”陈佳威还想发火,但少薇有理有据,他一下子词穷了。
“谢谢你,陈佳威,没有你,这个企划没办法这么完整地落地。”少薇认认真真地说。
陈佳威:“……”
发不出火了。
最终恶狠狠地撂了一句:“我很贵的!”
“我请你吃饭啊。”少薇眼睫弯了弯。
陈佳威冷笑一声:“这没用。”
“陈宁霄也不知道我拍这组片的真实意图。”
陈佳威从善如流:“好的合作愉快,祝你顺利。”
少薇为照片命名的方式仍然遵循街头摄影,很朴实。这组被命名为《城中村的清晨:降临、溃败与巡视》的照片,起初也不过是小众的狂欢,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头部博主转发,逐渐形成热点,并登上了24小时热门微博榜。
在算法加持的大数据与精准推送时代之前,24小时热门榜是毋庸置疑的流量权威。
艺术、时尚、摄影、人文乃至哲学圈的博主们纷纷转发,从拉康讲到鲍德里亚,从五大刊发散到消费符号,从美学谈论到从未露脸过的摄影师本人……少薇回国后的第一组作品,成功破圈。
微博后台显示,有人为她买了会员,并买了巨额投流工具。
互联网时代,内容是1,营销是后面的N个0,1决定了后面的0有没有效用,后面的0的多少,则决定了1究竟能发挥出多少效力。
这么润物细无声的帮忙方式,少薇心里只想得到一个人。
她面对帐号发了会儿呆,最终释然地轻笑。也许这辈子都会这样承着陈宁霄举手之劳的情,她要习惯他的好心,并安分守己。
指尖轻敲键盘,若无其事的道谢浮现:「谢谢大少爷百忙之中为我投流。」
陈宁霄勾起一丝笑,漫不经心地回:「举手之劳,crena女神。」
“哎呀。”一声呼痛从冰面上传来。
陈宁霄放下手机,目光投去,被粉丝称为冰上洛神的孙梦汝,穿着溜冰鞋跌坐在冰面上,揉着小腿。
显然是用心不专摔倒了。
“你都不看我,我刚刚跳了几周半?”孙梦汝冲他喊话。
陈宁霄绅士:“抱歉,有事在忙。”
“那你也不扶我。”孙梦汝嘟唇抱怨,挺可爱。
陈宁霄站在溜冰场外,表示爱莫能助。
孙梦汝失望:“我不能找一个连冰面都不肯为我上的男朋友。”
陈宁霄两手抄进了西装裤兜里,表情让人猜不透:“孙小姐说这些是不是为时过早?我们毕竟才见第二面。”
“爱情就应该在三面之内发生,超过三面,就是权衡了。”孙梦汝自己站了起来,一边说,一遍若无其事地又滑了两圈。
声音随着她的轨迹忽近忽远。
“你对爱情的看法过于斩钉截铁,看来明天再见一次
我就可以摆脱你了。“陈宁霄轻描淡写道。
孙梦汝呼啦一下滑到了他近前,带起了一阵冰凉的风,带着她的香气。
陈宁霄在这一秒有了不合时宜的走神,脑海里想到昨晚少薇呼吸和颈间的热的香。
“你休想。”孙梦汝急道,眼转一转,又高兴起来:“这么说,明天我们还会见面。”
她爸爸总想找个乘龙快婿,怕她被外面的黄毛随随便便骗走,她原本烦得很,但不得不承认,圈子就是有圈子的好处,这样的男人去外头找不到。二十六,身家好几亿,长得帅,白纸一张,随便讲两句都让女孩子心跳加速。
“我找我朋友打听过你了。”孙梦汝拨开保温杯瓶盖,若无其事地说:“你大学时有一个很核心的圈子,有个叫曲天歌的大小姐,我想肯定不是喜欢的类型。”
“怎么说。”
陈宁霄对她的娇嗔痴憨都无动于衷,任何话都显得不动声色。但是他姿态好,一点意气风发,一点玩世不恭,一点教养优良,一点心不在焉,这些混合在一起,让他看上去——一副性能力很好的样子。孙梦汝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女人曾这样点评过他。
“你肯定不爱伺候人。”
陈宁霄懒洋洋地微微一笑。
“还有个叫罗凯晴的,被你让过好几次名啊利的,你算是她的伯乐,她跟你利益深度捆绑——注意我这里的主宾区别哦。”
陈宁霄仍然笑,等她的下文。
“她是你的新闻发言人,够聪明,但也肯定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因为你见过很多有野心的女人。”
陈宁霄不置可否,“还有呢。”
“还有个……”孙梦汝顿了顿,“就是昨天见的那位少薇小姐了。”
陈宁霄勾着唇角,目光既远又近,近的是审视,远的是冷酷,“想说什么。”他意味深长兼具慢条斯理。
孙梦汝感到心口有一丝慌,但镇定而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咯,听说她跟你一起去美国留学,你们友谊很深厚而已。我说了,三面之外没诞生爱情就是不爱,何况六年?”
不知为何,到了少薇身上,孙梦汝的话变多了,有一丝喋喋不休。
“听说大学时不少人以为她是你的人,害得她这么漂亮却无人问津,”她耸耸肩,梳着光滑发髻的一颗头摇头晃脑,“我要是跟你在一起,我肯定头一个给她介绍优质对象。”
接着她就看到,眼前男人始终似笑非笑的神情、游刃有余的眼神,都在这一句里微微变化。
沉了下来。
同一时刻,自照片发布后就一直守着手机的少薇,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
她心跳微顿。
对面是一道优雅的女声:“Hello,Vivian,我是《Moda》摄影编辑,我看了你的组图,bravo!所以电话来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把你的作品搬上五大刊之首?”
她说的话并没有享受到预想中对方受宠若惊的待遇,而是明显感到了一丝消沉、失落。
另一组电话拨入。
是固话。
少薇心跳更停,“抱歉我这边有另一通电话……”她答复着这位编辑,迫不及待地切换接听。
但那个固话挂断了。
第65章 第65章那就恭喜你
她立刻拨了回去。
没人接听。
少薇拨了第二次,心跳莫名地越来越快。
公用电话亭的铃声一直在响,像监狱高空响彻的喇叭,手里拎着奶茶的女人脚步越来越匆忙潦草,头埋得很低,骑上一台电动车后,拧转钥匙以最快速度冲了出去。
她不知道这铃声还响了第三遍、第四遍,直到旁边小卖店的老人家实在受不了,出来拿下了听筒。
“哪个?你找哪个?这是公家的!”他操着浓重的口音,嗓音浑浊地问。
对面问了地址,他报上巷名、店名,末了加了一句:“别再吵过来了,刚打电话那女的早走了!”
是女的!
心脏急撞胸腔,少薇急忙扯了张纸记下地址。
刚刚被临时挂断的《Moda》编辑又打了过来,少薇却根本顾不上接,径自挂断,继而一把抄起笔记本电脑,步履不停地推门而出,拦下出租车。
被挂了电话的资深摄影编辑孔幸,拎着话筒不敢置信地“哈”了一声。
Excuseme?她是没听过《Moda》,还是以为她是骗子?
黄色出租车驶过繁忙街道,坐在后座的女人手速极快地编辑了一段短信,发送给梁阅。
颐庆很大,市辖区从东到西开车得要一个小时,打车费自然也是令人咋舌。少薇下车的第一时间就去找小卖部老头打听情况,也没留意到身后一台黑色本田雅阁停靠下来,车窗后露出一个英俊挺拔的侧影。
“我哪记得谁在这里打过电话,本来要是监控没坏的话,你还能去查查监控。不过这个坏了是有段时候了。”
“那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有过案底犯过事的女人吗?”
老头脸色一变:“不晓得不晓得,这种事情哪个会晓得?你这个小姑娘稀奇古怪!”
“您再想想,刚刚打电话的女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个子小小的?”她迫不及待地追问。
“少薇。”
身后一道冷静声音,让少薇顿住。她回首,看着从车上下来的男人。
总骑车载她的少年,已然买上了属于自己的车,站在车边一表人才。
“她没你想的那么笨,不会在这周围活动的。”梁阅说完,抬头望了一圈四周的电线杆和监控。跟六年前一样,这种地方总是欠缺布防,所以才能给怀着各种秘密和过往的边缘人提供生存缝隙。
“但她至少经过了这里。”少薇坚持。
“首先,你只是接到了一个公共电话,你把你号码挂在简介,不排除有人骚扰你恶作剧。其次,就算真的是她,也很可能是特意找了个离家几公里的地方联系你。”
他冷静分析完,明显看到对面女人的沉默和焦躁。
“我让你过来,是想让你跟我一起问一起找,而不是说风凉话。”
她很少有这么针锋相对的时刻,也难得如此不理智,像抓了根什么救命稻草。但梁阅明白。过去几年,他也经常有这样抓救命稻草的时刻,甚至为了一道相似的背影追过几条街、追上半小时。
他沉默了会儿:“抱歉,我也想找到她。”
可恨许多年前从没有合影念头,总以为相遇后人就不分离了,于是到如今连一张照片也无法给出。
效率很低地问了一圈,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到处问“你知不知道一个个子小小的女人,瓜子脸,单眼皮,左边颧骨上有一颗痣”,得到的反应只有摇头。
天色将暗未暗。
台湾珍珠奶茶的招牌亮着,似是做街坊生意的小店。梁阅问:“喝点甜的?怕你低血糖。”
“你怎么知道……”
她是经常低血糖,因为三餐不规律,贫血的底子自小就打下了,肤色白不似别人牛奶般,而是病态的,清晨的霜。
“随口一说,现在知道了。”梁阅无奈抿唇,收住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走到奶茶店窗口,“两杯珍奶,半糖,去冰。”
这家店开间很窄,里头就吧台前有几张高脚凳,此刻坐满了客人,他们就没进去。点餐的窗口四四方方一个,挂满了手写字招牌,负责收银的店员头戴鸭舌帽,在他身后摇奶茶的那个则矮矮的,被他挡得影影绰绰。
梁阅收回平淡无奇的视线,看向少薇:“你照片拍得很好。
“谢谢。”
经年未见的第二次,对话开启得很生疏。
“上次我妹妹对你不太礼貌,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她很可爱,古灵精怪的。”少薇力竭头晕,在马路沿上蹲下,音色沉静:“梁阅,其实我对你……”
“什么都不必说。”梁阅截断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那晚不会出现在那里。”少薇坚持说,“我欠你。欠你很多。”
梁阅喉结咽动,透过咖啡机和瓶瓶罐罐望出去,他的目光垂睨深邃,侧脸像贴在深蓝色的电影片段里。
那是对女主角的目光,亦是看电影的人,走不进去的片段。
“是我心甘情愿。”
这是他这么多年,最接近告白的一句。
窗口里,摇冰块的声音哗啦啦。
“爱玛,你做完这两杯就可以下班了。”
原来收银的是店长,他扭头对身后的员工吩咐。
叫爱玛的员工回过神来,局促地连点了两下头:“哎,好。”
“你怎么了?”店长注意到她的失神,瞄了一眼,神情严肃地走到了她面前,压低声音:“怎么哭了?让客人看到,介意我们卫生状况不好。”
爱玛隧背过身去,将冰块倾倒进水池,含糊懂事地说:“知道了。”
她比任何员工都守规矩,训练过似的,店长向来放心她。
过了几分钟,店长将两瓶塑封好的奶茶摆到窗口:“两位的好了。”
梁阅去取,插好吸管后才交给少薇。少薇哪里都不放过:“老板,你知不知道附近有一个个子小小的女人,瓜子脸,丹凤眼,这里有颗痣。”
她的声音听着比许多年前坚定很多,再没有那股学生气的心虚了,像是见过了很多世面的样子。
爱玛用抹布擦掉台面上的水渍,义无反顾,让台面保持住了干净、闪亮。
“没有。”店长肯定地说。
他们的声音远去。
“我们再去那个方向问问吧。”
……
奶茶店的更衣室十分狭小,窄长而层高,像一个竖起来的棺材,四面墙上都钉了洞洞板,上面挂满衣服、毛巾、抹布、抽纸和茶叶原料。贴在门背上的简易镜面,随着门的开合而轻轻一晃,露出一张干净无痣的脸。
她好像累极了,或者烦了瘾,蹲下身,动作急切地划了两下打火机,把三块钱一盒的烟塞进嘴里,两条胳膊都发着抖。直到抽上了两口,她才缓缓蹲坐下地,靠着犄角,发起长长的呆。
……
地毯式的搜索持续到了七点,被陈宁霄的来电打断。
“晚上一起吃饭?”他听上去心情愉悦,“庆祝你照片大获成功。”
“不行啊,”少薇看了眼旁边的梁阅,“我这边约了人,还有事。”
“约了人?”陈宁霄眯了眯眼,“陈佳威?”
“没,他约的是后天。”
陈宁霄:“……”
还排上档期了。
他意味深长地问:“那我呢,哪天能约?”
也是戏谑一问,指望她回复你和别人不一样,想见就见,不用预约。但少薇沉默了片刻,似乎真在翻日历,“这几天不行,等我忙过这一阵吧。”
“陈佳威后天就能见,而我要等你忙完。”陈宁霄语气不善地重复了一遍,“排在我前面要忙的这些事里,也包括约陈佳威?”
少薇抿着唇,解释:“他帮我找了服装造型,还出了镜……”
“行。”陈宁霄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冷淡地说:“知道了。”
“你干嘛呢?”少薇故作轻松地问,想缓解彼此间若有似无的别扭。
“陪孙梦汝,一下午。”
始料未及的答案,细细地想进去,又觉得天经地义,心脏深处泛起细密的疼。
也是……今后必须要习惯的一件事吧。她在习惯了。
虽然陈宁霄看不到,但少薇还是很快收拾好了表情,声音里甚至有隐约笑意:“好,那你们忙。”
她比他先挂了电话。
陈宁霄想让她记得吃饭的话被封印在了嘴边,捏着手机许久,才将手垂了下来。
孙梦汝换了私服出来,一身尽显窈窕火辣。她没注意这男人的难看脸色,将长卷发从颈窝拨了出来,撒娇道:“辛苦你送我回家咯,我爸爸在家,他可能会找你喝喝茶聊会天。”
陈宁霄食言如此轻而易举,帮她叫了一台专车。孙梦汝对他背影大呼小叫:“你一点都不绅士!”
谁知陈宁霄对她的控诉无动于衷,连脚步都没迟疑一下,而只是抬起手懒懒地挥了挥。
禧村。
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做到铅笔头被咬稀巴烂的梁馨,一听到“欢迎光临”的门铃就没好气地说:“不做美甲,没空!”
一抬头,傻在对面那张脸里,并迅速红成了一只熟虾。
可怜她穿着儿童印花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
帅到她近视眼都治好了的男人目光锁定她,走进,站定,戴着腕表的手从西装裤兜里摸出手机,滑了几屏,似乎在筛选什么。过了数秒,亮出一张照片,问:“见过她吗?”
这是张男女合影,两人站在一起(很近),背后是什么大峡谷。男的当然是他,女的……梁馨一愣,坚决摇头。
陈宁霄彬彬有礼冷笑一声:“谢谢。”在沙发上不请自坐:“我在这里等她。”
抓奸来的!
梁馨想轰他走,但一个字都张不开嘴,像被毒哑了,脸上红温半天没退,目光只敢盯自己面前的破英语卷子。
陈宁霄见她攥着铅笔停在括弧上半天没动,目光下移,大发慈悲:“选C。”
梁馨:“……”
笔尖移到下一题。
“D。”
梁馨眨眼。
“A。”
他答一道,她就果决地往下移一格,耳朵烫得蘸蘸辣椒面就能下嘴。
做完了一篇完形填空,陈宁霄目光微露同情:“哑巴学英语是要困难一点。”
梁馨想骂人。
但她骂不出,因为她真的没出息,别说骂人了,跟对面视线碰一碰都像是要自燃。
“既然你是哑巴,那想必你也没法通风报信了。”
梁馨一傻,眼看着男人意味深长地拿起一旁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随着动作亮了起来,出现她和她哥的合影。也许是梁馨的错觉,她觉得男人看到照片后,脸上那种桀骜、笃定和游刃有余,都顿了一顿,接着下一秒,手机被他毫不留情地丢到了沙发另一头。
梁馨心里呜呼哀哉,五米的距离,对于一个又哑又瘫的少女来说确实很艰难。
……
搜索一直持续到了十点,直到目之所及的所有店铺都打烊关门。
这段时间里,少薇和梁阅分头行动,差不多问了方圆两公里,碰头后都是一无所获。时间太晚,梁阅开车送她回家。
“我想回禧村。”少薇思绪乱糟糟,“她会不会,今天看到了照片,也选择回去看看呢?之前邻居说有人去过同德巷那间凶宅。”
一小时后,车子在最近的露天停车场停下。黑灯瞎火的,少薇没注意到角落里那台奔驰S。
“一直没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梁阅用最自然的方式开启了这个话题。
“在美国读了两年学,当背包客穷游了一些国家,回来找不到工作。”
梁阅笑了笑:“按你今天发布的作品质量和影响看,这话不值得信。”
“你呢?你都买车了,工作应该很好?”
“选了个总包七十的岗位,加班是家常便饭,但确实,比之前好。”
隔了数年,他们的话题开启得小心翼翼,有一丝生疏,也有慢慢滋长回的熟悉。
“尚清姐要是知道了,肯定很欣慰。她一直觉得你会有大出息。”
梁阅嗤笑了一下,没吭声。
“要是找到尚清姐了,你能对她态度好点吗?”少薇单纯地问,“你之前总对她很不耐烦。”
梁阅依然沉默,但过了会儿,说:“别‘要是’了,也许她根本不想见我们。”
星光下的城中村,安静寻常,唯闻犬吠。
美甲店灯亮得晃眼,少薇振作深呼吸,脸上挂起微笑:“我其实一直记得那天晚上,你借我钱,不够,我们一块儿来找尚清姐,还有那天下大雨,我们在店里帮她舀水——”
「叮咚。」
她推门而入,视线依说话习惯停在对方脸上,因为在追忆美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浸满了明亮与柔情,稠得像有蜜流淌。
陈宁霄预想了很多种场面,都没预想到如此温馨的一面——只属于她和他,而他是个局外人。
他维持着搭腿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散漫,松弛,没有人知道他衬衣底下的脊背肌肉收紧,像头年轻的雄狮,正因为被人擅闯领地而蓄势待发。
梁馨觉得,她哥好像赢了。
虽然这个陌生男人处处都比她哥更高配一阶,但狭路相逢,谁更松弛,谁获胜。歌词里怎么唱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少薇始料未及,被那道冰冷睨过来的视线钉在原地无法动弹。过了片刻,她猜出来龙去脉,低声呢喃:“陈宁霄,你监视我?”
监视?
陈宁霄不敢置信地冷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徐徐缓缓地问:“为什么觉得我是在监视你?担心你,关心你,想帮你,不可以吗?”
他一站起来,那种压迫感便从四面八方透露出来,像某种沉重的实质,压得房间里空气都凝固。
少薇承认自己被他问倒,但她语气里本来也没攻击性,干脆道歉:“对不起,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只不过……”
陈宁霄眯了眯眼,接过她的话:“只不过这是你和别人的秘密,从没打算告诉我,所以现在我擅自知道了,让你觉得冒犯。”
一被咄咄逼问,少薇就显出某种木讷。其实不是她木讷,而是不善也不喜跟人激烈交锋,大部分时候她都选择沉默,等待对方情绪消化好。这样的处事哲学,有时显得好欺负,有时显得笨嘴拙舌,有时却又会被解读为——默认。
陈宁霄了解她,捏了捏拳头,语气森寒下来,逼她:“说话。”
少薇回忆他刚刚的逐字逐句,抿了抿唇,对他的话全盘认下来:“你说得都对。”
陈宁霄目光冰冷地盯了她片刻,一言不发,大步流星。
与她擦身而过时,他脚步停顿,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平静说:“那恭喜你,和学生时代就喜欢的人重温旧梦。”
第66章 第66章没有朋友是睡一张床上的……
屋内每个人,除了陈宁霄,所有人的瞳孔都是微微一扩。
梁馨看向她哥,梁阅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抽,克制住了看向身边女人的冲动,只是沉默地、沉默地忍受着心脏深处的狂喜,像惊涛拍岸。
图书馆第五排书架,A面是外国文学,B面是社会学人类学,正好是他们各自负责整理的书目品类的分界线,也是梁阅最喜欢的一排架子,每周二、周四下午,春夏秋冬,她站A面,他在B面,沉默着,客气着,视线从不曾交错,而在书脊的缝隙中,他漫不经心的目光拂过她专注的脸,不比一朵雪花飘过山茶更惊扰。
共事很久后,后来也没有很多话,偶尔去食堂的路上碰到,都是独来独往的两个人,于人潮人流中相视颔首就是全部。
她是学校里的名人,她自己不知道。理工班有不少男生讨论她、爱慕她。当然也开玩笑,说她在酒吧赚来路不正的钱。他听到了,往后下了兼职会特意往那所酒吧绕一圈。真的看到她送客人出门,也不是没心里一沉,但更多想的是假如她被为难,他会冲上去。
是有一些机缘巧合让他们偶遇,慢慢地走近、再走近一点。感谢上天。沉默中,也开始懊丧于自己的沉默、无趣。
两手空空的少年,又谈什么守护?也只好在听到她咳嗽时,掏空兜里所有的钱,去药店买一瓶阿斯美。
入职新公司,团建时,有人问,哎梁阅,你青春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无法开口,心底答,最大的心愿,是她晚一点遇到能全心全意守护他的人。
是老天惩罚他的卑劣吧,所以让那晚,一切阴错阳差都诞生。他豁出命守护了,却并非她。
原来……
难道……
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