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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节拍 三三娘 34115 字 2025-04-30

第51章 第51章我对你特殊吗?

医院地下停车场。

穿破暴雨而来的奔驰MPV被冲洗得黑净瓦亮,地上轨迹蜿蜒湿漉漉。在少薇走出电梯厅的这一刻,车厢的电动门已经无声无息地拉开。

少薇上了车,将地址给了司机。

车子载着她驶出巨大的城市地下掩体,骤雨骤然笼罩住整台车,挡风玻璃上水汽如雾,但一切恐怖的喧嚣都被严密隔绝在了这台豪华商务车外。

车内安静得甚至只能听到雨刮声。

车和司机都是包机公司的配套,停红灯间隙,他对客人道:“也是刚好,要是晚一个小时,恐怕就只能备降。”

陈宁霄没说机长曾跟他沟通过这个方案。天空之上的景象远比地面上要恐怖,闪电在巨大的黑色碉堡云中如游龙,司徒薇吓得裹紧了毛毯一个劲地喝热水。听说了机长的方案,她疯狂点头,见陈宁霄沉吟,她快哭出来,扯他的胳膊:“哥啊,你晚一点回去又不会怎么样……”

手机嗡声震动。

通讯自进入风暴圈就不太稳定,这是中断前陈宁霄收到的最后一条短信:

Vivian:【钱我打过去了,谢谢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他约我晚上吃饭,我答应了。祝西班牙之行一切顺利!】

机长是前苏联飞行员,看到他脸上神情,已经知晓他决定,手在他肩上捏了捏:“我会让你降临在风暴前。”

他做到了,代价是司徒薇再也不想坐任何跟苏联俄罗斯东欧飞行员沾边的航司了!

“为什么突然回来?”少薇轻轻吐息,为接下来的碰面做心理建设。

陈宁霄半点没往她身上靠:“有事。”

少薇点点头:“需要跟你说一下陈佳威的情况吗?”

陈宁霄看出她这件事上的彷徨,不动声色地接引:“说吧,越详细越好。”

少薇便将她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末了,安静一会儿问,“他真的会醒不过来吗?”

“我帮他联系专家了,等体征稳定,会为他会诊。”

“你对朋友真好。”少薇怔了一下,“还以为……你跟陈佳威关系一般呢。”

“谈不上多熟,跟乔匀星比不了,比之前的蒋凡好点。”

少薇不由得问:“意思是现在比不上蒋凡了?为什么?”

长期的飞行让人疲乏,陈宁霄也不意外,他一手撑在皮质座椅扶手上,支着腮半披着眼,闻言只是淡淡地扯了扯嘴角:“人和人的交往是互相亏欠出来的,蒋凡帮过我,做事成熟,会分轻重。”

“能找到是谁打的吗?”

“警察在查,但有难度,没有认证物证,学校各出入口的监控还在看,暂时没发现异样。现在在排查陈佳威的社会关系和金钱往来,看看会不会有突破口。”

没出命案,学校也有意压,这事情本来投入不了这么大的力度,说到底还是因为上面交代。

“我让你别把护身符给他们家,你怎么不听?”

听上去像问责,倒是不凶的,只是惋惜她的不乖不信他。

“我没给……”少薇嘟囔着,“你跟乔匀星都交代那么多次了。就是在准备室换衣服时没注意,你看,我口袋浅。”为了证明,她把上衣口袋翻出来给他看。

陈宁霄哼笑一声:“算了。”蹙着眉心想了想:“我跟警察打个招呼,让他们别来问你了。”

“为什么?”少薇不解,“这样会不会干扰调查,给你添麻烦?”

陈宁霄沉吟着,搭在手上的脑袋缓缓摇了摇:“你跟他唯一的交集就是我们,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只是一调查盘问,你身份造假的事就瞒不住。”

“这……这不犯法吧?”少薇小心翼翼地问。

“不犯。但这个节骨眼爆出这个,陈家从情感上很难不多想。”

十六岁,瞒报年龄,酒水销售,又跟陈佳威因夜场结缘。虽然每一点都无可厚非,但一结合起来,就很容易将人往情杀的方向暗示。以陈家现在的情况,一旦知道了这些就必会怀疑也必会深挖,警察也没有理由搪塞。而继续往下挖,少薇的社会关系就将无处掩藏,而且盘问起来,邻里如何相处?风声传到学校,她又如何自处?毕竟是一个能把酒吧服务员传成**的群体?挖到了宋识因,更是给种种流言蜚语和猜测浇上一层油……

等一下。

铮的一声,陈宁霄的思绪到这里断开。他愣了愣,直起身子。

“怎么了?”

陈宁霄看着她如山茶花模糊柔白带着神性倦思的脸。

她的神情和眼神,有一股干净的、毫无攻击力也毫无生命力的气质,是如此不设防的美,如此易采撷、易获得的美。

陈宁霄重新散漫地坐了回去,闭上眼:“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宋识因,是一个做智能家居的青年企业家,就算再觊觎她,再想培养她利用她,也不至于铤而走险。商人至少算得清账,不算账走极端的,是变态。

半小时后,黑色商务车停在了一家花园酒楼的门口。

雨水太多,门口地毯被踩得皱皱巴巴,连旋转门都停了。门童撑开伞顶风来迎,问:“少小姐对么?宋总在‘白梅’包厢。”

这家酒楼是老字号,不知是因为台风天还是宋识因花了钱,偌大的大厅竟一桌客人没有。原本打理精致的露天庭院里,所有桌椅都撤了,遮阳伞也束得紧紧的,暴雨摧折草木,一派风声鹤唳之景。

包厢里有茶香袅袅。

服务生推开门,“宋总,客人到了。”

宋识因高深莫测的微笑在看到陈宁霄后凝滞了一瞬。

这一瞬,长出了他训练有素的神经控制——

怎么竟然是他?

“别来无恙啊宋总。”陈宁霄两手抄在裤兜里,姿态散漫地打了声招呼,继而旁若无人地走进包厢,不请自坐,掂起一枚显然是刚刚才注入茶汤的茶盏,在鼻尖嗅闻了一闻,勾唇一笑:“你给薇薇的这杯茶,我代她喝了,你没意见?”

宋识因眼角的笑纹比平时更深,气定神闲比了个请的姿势。

“陈少爷今天看来是来当话事人的。”

“怎么会?看这台风天,她一个小姑娘走得多辛苦?我送她过来,蹭顿饭吃罢了。”

“薇薇,”宋识因转向她,目光不着痕迹地自上而下。

她衣衫头发寸缕未湿。

“陈少爷把你护得很好。”他意味深长地一笑。

“不敢当。宋总也当了回好人,老人家将来做百年大寿,宋总得坐主桌。”陈宁霄撂下茶盏,半侧唇角勾起,跟上次茶会上如出一辙的顽劣难管。

“是吗?”宋识因仍然盯着少薇说话,“看来薇薇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你了。”

“告诉不告诉的,有什么要紧?”陈宁霄轻描淡写:“宋总干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宋识因脸色一冷。

陈宁霄老神在在,话锋一转:“我倒觉得薇薇对你的报答完全不够。”

少薇心口一堵:“不够?”

“当然不够。”陈宁霄微微一笑,“宋总热心肠帮你,你就该在楼下,在街道,在学校,在宋总公司都拉一条横幅,将宋总对你的善举广而告之,校报也该采访。怎么能让好心人做了善事却没留下善名呢,你说对吗?”

少薇怔了好长一会儿,明亮的双眼望着他,唇角明明是上扬的,但眼里却浸透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如梦初醒、啼笑皆非。

晚了,陈宁霄……你早点教我就好了。

宋识因眼底一片晦暗。

很显然,他的纨绔只是他在面对父辈一些社交圈的保护色。他,很不简单。

“饿了。”陈宁霄轻飘飘地威胁完,从茶台前起身,“宋总,该上菜了。”

包厢服务生早就已经眼观鼻鼻观心神游天地去了,被他在眼前打了个响指方才惊醒过来,忙捏起麦克风传唤。

一张镶大理石转盘的圆桌上已经摆了些许精致的冷盘,一旁花瓶里插的白梅发出幽幽香。

“看来我对陈少爷的印象没有出错,我们确实在摄影展上就见过一面了,当时……”宋识因来回扫视座椅挨得极近的两人,眯了眯眼:“你们想必也已经认识了。”

少薇拿起那双顶端镶嵌贝母的筷子,垂着眼睫:“宋叔叔,吃饭吧。”

“所以,你口中说的,给你带来很大帮助和影响的,其实是他。”

少薇慌乱了一下,碰翻茶杯:“我、我没这么说过……”

该死,根本不敢往陈宁霄那边看。

宋识因温文尔雅一笑:“你自己忘记了?那天你

发烧,在我家里打退烧针,我说从前感觉你唯唯诺诺,后来每见都有变化,不仅开朗,人也自信不少。你说,是因为一些好的朋友的给了你榜样和能量。”

视线只看得到眼前一尺见方的狭小区域了,别的都成了灰色的蒙版。陈宁霄在干嘛?他怎么不说话?不是很能说很毒舌吗,怎么不刻薄回去?

少薇搭在桌沿的两手一时不知道该拿筷子还是勺子,只能受不住似的舔了舔嘴唇,颈椎僵得抬不起。

陈宁霄听着呢。

宋识因又回忆了一番:“依稀记得……我当时还开玩笑说帮你把把关,你说他很优秀,所有人都瞩目他。”

少薇一手攥筷子一手攥勺子地豁然起身,脸色早已涨的通红,斩钉截铁或者说咬牙切齿地说:“没、没有这回事!”

服务生忙来扶椅子,轻声细语:“小姐是要去洗手间吗?”

少薇又砰地坐回了椅子上,绝望地深呼吸:“我不去洗手间。”

宋识因微笑:“你看,还是小孩子。”

他转过脸,以为能看到陈宁霄受用、自得或者玩世不恭的脸。

这三种表情,都将代表在这张桌上,陈宁霄与他达成了短暂的同盟——这是基于戏谑女人的同盟,只有男人才懂,也向来最懂。

但宋识因胜券在握的笑在触到陈宁霄面容后便凝固住,黄的肤,凝成像什么人油尸蜡之类的的不再流动的死物。

陈宁霄脸上表情都没有,既没有睨向少薇,也没有戏谑、自得,而只是轻轻地哼笑了一声:“宋总就是这样,才变成让女儿讨厌的大人的吧。”

如果这双筷子只是普普通通的松木而非红酸枝的话,应当已经被宋识因掐断了。

少薇深呼吸,平稳自己:“宋叔叔,青春期的女孩子很敏感,别再把她告诉你的秘密当作酒桌上的笑话了。”

侍立在饭厅入口处的服务员大气也不敢出,既看不懂这桌上的权力关系,也听不懂他们云遮雾障。但唯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坐在主桌的那位,侧脸上浮出了他用力咬后槽牙的硬筋。

少薇一直没看时间,不知道这顿让她坐立难安的饭究竟吃了多久。

宋识因送他们出门,识趣地没说送她回家,而是对少薇说:“有什么需要,一定记得跟我说,我的号码不会更换。高三了,好好学习,不要被身外之物分心。你很优秀,不必自卑,给命运时间,它会慢慢善待你。记住,我永远乐意为你效劳。”

他的双眸漆黑深邃,搭在少薇肩头的手掌也很宽厚,稍着力地捏了捏。

少薇简直恍惚了。

她说了谢谢,走进门童撑着的黑伞下,俯身钻进在暴雨下亮着黄色双闪的计程车中。

车厢里一时静默无声,只感到无边无际的潮湿,以及身旁那具男性身体所散发出来的热度、呼吸与肌肤香味。

霓虹灯闪烁在鱼鳞水纹的车窗外,也如红星般缀在陈宁霄从侧面望去的轮廓高地:眉骨,睫毛,鼻尖,和紧抿的薄唇。

少薇不知为何屏了呼吸。

这大街空无一人,给了她与他逃亡之感。

“他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他一问少薇的心就揪紧了,但装不知。“什么?”傻功一流。

陈宁霄抬起脸面向她,潮热呼吸与她的交织氤氲:“你和我的那一段。”

在漫长的就餐中,少薇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屏息,长长的一线,微笑:“真的啊。我都当你是榜样。”

扶着方向盘的司机抬起眼眸,从后视镜里瞄了两人一眼。

既是榜样,怎当得起挨这么近的两颗头,缠这么紧的两双眼。

……

“他刚刚想把你献给我。”

嘀——司机身体一歪,差点踩了个急刹车。

“啊、啊……?”

陈宁霄不动声色地坐正回了座位上,两手也过于规矩地在胸前环抱起来,唇角弧度冰冷嘲弄:“他惹不起我,又看我对你特殊,所以临时改变策略,把你投诚给我。”

少薇回忆了一番。确实,那一次陈宁霄没反应后,宋识因就偃旗息鼓了。

“哦……”少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对你特殊吗?”

陈宁霄望过来。

后视镜里的司机双眼也望过来。

少薇手足无措:“我的意思是他判断错了,你你看,你都不接他话……”

陈宁霄干脆利落的两个字:“特殊。”

一出了车子才知道雨声响亮,陈宁霄撑伞,与她并肩而行。

什么摊子都收了,只有零星的食肆在营业。常德粉店的老板娘是没空吆喝他们了,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两人,只知道一柄伞不够。

一柄伞当然不够。

“你往你那边多斜一点吧。”少薇交抱住双臂,咬着牙假装淡然地说。

“不用。”

反正衣服早已湿透,伞不伞的也不重要了。

其实何止衣服,就连那双AJ球鞋也是。

上次不过溅了点烂水果汁,就急得她蹲下来拼命擦,哪能想到如今干脆被雨水浸成了这样呢?明明一点不想欠他的,一点也不想让他染风霜,沾泥尘,却是越欠越多。

少薇打了个喷嚏。

陈宁霄脚步微停:“回去喝点热的,这几天你太累。”

少薇答应他,更紧地抱住自己。

“等我一下。”他把伞塞进她手里,接着冒雨跑进一家便利店。

少薇知道这家便利店,是村中阔佬给他老婆开了打发日子的,他老婆很漂亮,也会打扮,每日窝在柜台后看电视,是很多人眼红的对象。

她不明就里地看着店内,直到陈宁霄递出钱,而她开始脱御寒的毛衣外套。

少薇:“……”

陈宁霄怀里团着这件衣服冒雨冲回来,抖开:“披上。”

少薇:“……”

一件毛线织的春秋开衫,蝙蝠袖,嫩粉色,香香的。

“她说这会儿被吹得冷,刚拿出来。”

少薇脸色已经涨得通红,头也抬不起来,一边乱七八糟地套进袖筒,一边忙不跌迈开步子:“快走快走……”

再没脸往人家门口经过了!

陈宁霄垂睫端视她:“好一点吗?”

少薇恨不得掘地三尺,一个劲点头:“好了好了好了……”

风吹得伞面哗哗响。

伞下陈宁霄的声音却离奇地清晰,也离奇地安静。

“还不够的话……”

他的声音和脚步都停了停。

少薇也停下。

身体的发抖比任何以往都更厉害,细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越是想止住越是止不住的。

她低着头,咬紧牙关瞪大眼睛,一动也不敢动,直到纤薄的脊背上落下了一条臂膀。

陈宁霄把她紧紧地圈进了怀里,不迟疑,不纠正,不留空隙。

“这样也行。”他沉稳的声音同他的体温一同落下。

少薇瞳孔蓦地睁大。

好温暖……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盖住了她。

这一刻,风停雨歇。

这一刻,她真的以为风停了,雨歇了。

第52章 第52章上部完结

自建房的二楼还亮着灯。

因为恐怖的暴雨,本就破败的建筑看上去更加摇摇欲坠。

少薇和陈宁霄在楼下道别。大约是一到了屋檐下就自动松开了怀抱,谁也没多说一句。雨棚上的雨声像过年的鞭炮,让人讲话不得不用喊的。少薇抹了把脸,大声说:“那我先上去了!”

陈宁霄收了直骨伞捏在手里,雨水顺着他青筋分明而修长的手往下流淌。雨太大,听不清。虽然从唇形读出,但他顿了顿,还是俯下身,湿漉漉的发梢蹭过了少薇的嘴唇、耳廓。

少薇又重复了一遍:“我上去了,你回去注意安全。”

陈宁霄点了下头,调整角度,将唇贴近她耳朵。

“我明天也会去医院。”

少薇一愣,凝重地“嗯”了一声,手作电话状:“待会儿说。”

这回换她目送他,直到巷口没人了,她才返身上楼。经过一楼卧室

门口,房东老头披着件外套探头探脑:“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有点事。”

他挺惨地咳嗽了一串,见少薇关心,他摆摆手:“感冒,睡了一天。”

“那您可得留心点,可别肺炎了。”

房东老头脸色变了变,嘀咕:“个小姑娘关心起人来也不知道说点吉利的。”

少薇已三两步上了楼。

自充上话费后就是一连串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跟尚清说。此时有心给她一个惊喜,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却见梁阅在屋内。

“梁阅?”少薇惊异一声,“这种天气,你怎么没回家?”

梁阅听了她的声音,铛锒一声,手里的榔头笔直掉到了地上。

少薇噗地一笑:“你干嘛呢?”

外婆在旁边笑眯眯:“清清让他在这里钉一排板板,好放东西。”

少薇脱下湿透了的衣服,第一时间到了陶巾膝下,牵起她的手到自己脸上:“阿婆,我提前回来了。”

梁阅没参与这祖孙情深的一幕,重新拿起榔头,嘴里咬着一枚钉子,在墙上用卷尺和水平仪定位。该说不愧是学霸吗?几块板子也像是动用上了几何知识。

“尚清姐呢?”少薇问。

“出来前忘记关窗了。”梁阅将嘴里的钉子取出,定到点位上。

“那你不帮她?!”少薇惊呼一声,“她那个本来就在斜坡上,雨水肯定都浇进去了!”

梁阅:“……她让我在这里的。”

“她肯定是不想让你挨雨淋。”

两人随便披了张能防雨的塑料布,就往尚清的小店跑去。到了现场一看,果然好一副凄风苦雨,尚清一高一低卷着裤腿,正拿着脸盆往外舀水,那些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和仪器都被推到了屋子深处。

见了少薇,她呆滞住,将脸盆扔了:“你怎么在这儿!”

又转向梁阅:“我不是让你装置物架吗?”

她抬起手,用手背蹭蹭脸上的水或是汗,一件T恤不太整齐地拉扯在身上。梁阅目光下移,看到什么景象,脑袋嗡得一声,立刻将头扭开。那决绝的架势,尚清都怕他脑震荡。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干活时嫌闷得慌,将bra摘了。

她横过手臂潦草地掩了下,说:“不好意思啊。”

梁阅听她口吻绝无悔改之意,一副不当回事的嬉皮笑脸,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

少薇碰碰尚清手臂,意思是别再逗他了。

有了两个劳动力加入,速度果然加快很多,过了一个多小时屋内终于恢复了原貌。干着活时,少薇将这两天发生的事笼统地解释了一下。

“那个陈什么,你俩没定关系吧?”尚清指的是陈佳威。

“没。”

“那要是他醒了呢?”尚清问,眼角余光若有似无瞥向一旁梁阅。

梁阅捏紧了拖把柄,闷声不吭。

“他醒不醒的都没这回事啊。”少薇懵懵地答,“我不喜欢他。”

“哦……”尚清意味深长的一声,再度觑了觑角落那个锯了嘴的,“那你有喜欢别人吗?”

少薇背过身去,将擦干净的甲油瓶放回到陈列架上,“没。我谁也不喜欢了。”

回了家,少薇在冰箱里扒拉了些厨余,四个人一起煮火锅吃。

“那你这情况,晚上回来睡吗?医院挺远的吧,他们让不让你陪床?”

“倒没提。”

“确实也有点过分。”尚清喃喃自语,又让少薇放宽心:“不过不管怎样你放心,外婆这里有我。”

她这几晚都是跟陶巾一起睡的。年轻人多半会嫌弃老人身上的气味,何况还不是自己亲人。但尚清一点也没挑理,还说跟陶巾睡有种久违的舒心感,想回家了一样。

不过她从未提过自己家在哪里,父母安康否。

尚清表扬梁阅:“这小子看上去一副死读书的,实际上很有用,还随叫随到。”

虽然回回用的都是“外婆需要什么”诸如此类的借口。其实没了少薇在,他对她就还是不冷不热的模样,多点的话或笑脸也没有,但你说他嫌弃吧,似乎比之前要好不少。

“梁阅,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少薇起身去翻书包,将包里的纪念品都倒在了擦干净的桌子上。

“冰箱贴一人三枚,公仔你们一人一个。”

尚清拈起一个:“哇塞十欧!大手笔啊你,这相当于多少人民币?”

“一百不到点。”

“嘶——”尚清咋舌,笑道,“那这个公仔要四百多?这一袋子,就这么点小玩意儿,就要三四千?”

她笑叹一声,长舒一口气:“有钱真好。你看上次,我们三个东拼西凑,才凑出了两千……”

梁阅公道地说:“冰箱贴比冰箱贵。”

几个人笑扑成一团,尚清眼泪花笑出来:“哎呀,我是不行了,你们努努力,多赚点钱,咱也过一过人上人的生活。”

“你怎么就不行了?你还年轻。”

“那我一天得挫多少双指甲啊?”

“那我也不行了。”少薇两手托住腮:“我只能当老师,老师可赚不了大钱。梁阅,”她抿唇灿烂一笑:“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

一般这种时候陶巾都难得讲话,但这会儿她窸窸窣窣地摸着兜,缺了牙一直没钱补的嘴缓缓地抿了抿说:“你们都有希望,外婆才是真的不行咯……年轻就什么都好……来,给你们一人一个,财‘圆’滚滚。”

还以为她摸出了什么,原来是三枚银亮的“袁大头”,不知道她哪里得来的,又收了多久。

不是特值钱的东西,但很表心意,尚清响亮地“哎呀”了一声,“那我可就不客气啦外婆!”

她从桌子上捡起,还故意贴到耳边,拿指尖弹了弹,弹出一丝金石之声。

“放钱夹里。”陶巾在她手上握了握。

又吃又聊地直快到后半夜,雨势终于歇了,少薇撑上伞,送梁阅出门。他今天没骑自行车,要走去公交车站。少薇送他到巷口,跟他约定开学后见。

“你这次回来,应该还有别的事?”梁阅淡淡地戳穿。

“瞒不过你。”

“你比之前开心。”

“是吗?”少薇愣了愣,“也许吧。有个好心人帮我,让我还了宋先生那边的钱。”

“是司徒家?”

少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们家对我很好,欠他们钱,比欠宋先生钱要心安一点——不是不还的意思。”她开玩笑。

“这个宋先生……”梁阅抿唇沉吟了片刻,“我之前在这片撞见过他。”

少薇没接茬。

“不止一次。”

他后来就认识了宋识因的车子和牌照号,估计也是某种定律,打那后就感觉见到这台车的次数多了起来。但他没放在心上,仍旧骑自己的车打自己的工,过了段时间,就没再遇到了。

“可能是来找我的吧。”少薇感到轻松地笑了笑,雨后的月光下,眉眼一派澄净地望着他:‘没关系,以后都结束了。”

陈佳威一直没醒。

每天的探视时间,少薇都会进去陪他说上一二十分钟的话,没话讲了就给他聊一些炸裂的娱乐圈八卦,比如谁谁离婚了,谁谁出轨了,谁谁在澳门输了几个亿,讲久了自己也觉得无聊。但没法发呆,因为窗户上总有一两双热切的双眼,既看陈佳威的生命线也看她。

陈宁霄那天早上一出现在医院,就被陈父陈母当救命稻草一样众星捧月。随他一起来的还有公安局的办案民警,跟家属简单交代了一下进展,顺便关怀当事人的身体状况。

少薇出来,与陈宁霄隔着走廊众人远远地点头致意一下,接着独自去饮水机边打水休息。

陈宁霄抬抬下巴:“叔叔阿姨,少薇同学是仁心善举,别亏待她。”

陈父陈母岂能不明这个事理,这位少爷一提醒,便更放在了心上,往后每天嘘寒问暖,灌枸杞热水,让家里佣人做丰盛的营养餐过来。

如此数日,到了十二中开学的日子。

陈家在

ICU烧了快二十万后,陈佳威终于得以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到了次一级的病房照顾料理。少薇与陈父陈母约好,将探视时间改成了下午五点到七点。

陈母还在神经紧张期,一有风吹草动就不安,抓住了少薇的手问:“姑娘,你是不是有别的事脱不开身?你跟我们说说,看看我们帮不帮得上。”

少薇讪笑:“阿姨……”

“她要上课,学校里开学了。”陈佳威奶奶平白无故一句。

少薇当场僵住。

“妈,说什么呢?大学到二十九号才报道,一号才上课。”

“不是高中吗?”老人家疑惑地看了看少薇,又看了看自己儿媳,“上次你和那个姓曲的姑娘说什么……”

少薇摇着头:“没、没啊,奶奶您听错了。阿姨,我这儿时间要到了,”她抓起双肩包,慌乱地走了两步:“我、我先走了……”

“你等一下!”陈母一把抓住她——或者说是抓住了她的书包:“你辛苦了,阿姨今天给你带了参片,你拿点回去泡水喝。”

“不用阿姨,真不用……”少薇两手也死命地抓紧着书包,一寸也不敢松,目光流露出惊恐。

“你拿着!”陈母猛地提气,将书包一把从少薇手中夺下:“别客气,这都是阿姨应该感谢——”

唰的一声,拉链被一把拉开,露出里面少得可怜的东西——一个掉漆的保温杯,一个旧旧的布质笔袋,一沓试卷,一本英语五三。

整条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趁陈母发愣,少薇一鼓作气将书包抢回,双手交扣着抵在怀里,帆布鞋退了一步,退了二步……她吞咽一下,什么也没说,扭过头仓皇地走。

……

那后面的事……随着长年的混乱梦境而一同混乱了,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记忆。

“听说了吗,高三四班的少薇闹出人命了!”

“什么啊什么啊快说说?”

“你没看到横幅吗?一大早就有俩老太太来拉横幅要学校给个说法!”

“我去这么劲爆?”

“后面不知道谁出马把老太太请走了。”

“横幅写的啥啊?”

“什么要高二四班某某某配合警方调查,别当罪恶帮凶,什么我儿生死未卜至今未醒,天绝不的姑息,什么小小年纪周旋夜场桃色误人害我儿之类。”

“我去!”

那天的早晨,雾气茫茫,不像台风过境,却像春天的回南天、梅雨季,空气湿漉漉的有着重量。

苍茫的雾色中,她每走一步,都能听到人的声音。

那些声音是冲她来的,目光是箭矢,话语是投石,一张张面孔隐没在白色的雾气后,让她脚步迟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快看,这就是少薇。”

“这长得也一般啊,至于闹出情杀?”

“谁知道呢?”

“听说早就在酒吧做生意了,你之前没听过她八卦?她可是十二中的能人名人。”

“看着挺清纯的啊,外面居然有大哥,嘶——牛逼。”

“嘘别说了,她看过来了。”

她看过每一张脸,试图与他们对视,找到这不是在梦里的证据。

但是没有人和她对视,每个人都匆匆低头转头,或者若无其事地说笑、加快脚步,说着昨天布置的课文没背。

那么,一定是在梦里吧。既然她连一双干净的瞳孔都找不到,那么,一定是在梦里吧。

“少薇,你来办公室一趟。”

韩灿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外面惹什么事了?现在校长,教导主任,年纪组长,都找我要说法,警察也来了。”

“我……”她干渴的嘴唇动了动,漆黑的瞳孔在升起来射入办公室的阳光中变为朦胧的、空洞的琥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现在有人控诉你伪造身份,说你隐瞒线索,纵容包庇凶手。”

“不可能,我没有交过男朋友。又怎么会有人因为嫉妒,就去把另一个人打这么狠呢?”

“你在酒吧卖酒,社会关系复杂,受害人家属心理上能接受你这说法吗?而且你一开始也没对他们说呀,那不就更可疑了?现在他们被学校和上面的人安抚下来了。”

从韩灿办公室走往教室的一路,空无一人。

整条走廊一个人都没有,可是,整条走廊又都是人。

那些人在窗户后,头挨着头,肩叠着肩,一双双眼,兴奋而惊恐地瞪着她,为这桩情杀案的女主角行注目礼。

那些人,有时候问她借橡皮,有时候向她请教题目,有时候喊她值周时手松一点。

“唉唉唉!少薇回来了!”

桌椅,不见了。

不是她的桌椅不见了,是同学们的桌椅不见了。

她的课桌椅孤零零地在圆心,在它的四周,是真空地段的扇形,是一条无法逾越的护城河,再往后,才是同学们的桌椅。他们自发地把空间让给了她。一个卑微的边缘的小人物,只有在遭受审判时,在法庭上,才能获得如大人物般充足的场地。

班主任进来了。

“谁让你们搞成这样的?!都给我搬回原来去!”

“老师,好恐怖啊,”有人举手,“能不能排除嫌疑了再放回来啊。”

少薇一张张脸看过去。这次她找到瞳孔了,那是唯一一双肯与她对视的瞳孔。

司徒薇……

她的双眼是如此惊恐,双唇是如此紧抿,似乎想说,不是我泄密的,我没有告诉过别人你的身份。

少薇冲她勾了勾唇,给了她一个如梦似幻的、安抚式的微笑。

小女孩,你什么都不懂。

“老师。”她从她孤独的荆棘宝座上站起身,平静地,声音沉静得不掺一丝杂质地说:“让警察来调查我吧,我愿意接受一切调查。”

审讯室的灯,也是白雾的死色。

“你和伤者陈佳威是什么关系?”

“仔细交代你在Root打工的经过,都认识了哪些人,对方是做什么的。”

“卷宗显示四个月前,该酒吧曾有过一次恶性斗殴事件——”

“不是他!”面容苍白、有问必答的少女,在这一刻不顾一切地说。

片刻的沉默。

“我们会调查。不会冤枉,也不会错放。”

……

审讯持续着。

“孙哲元带你认识的富商中,你跟谁保持了来往和联系?”

……

“你外婆住院期间……”

……

“宋识因,跟你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

叮当一声,一根极细的银针,带着命运的线,恰好地落进了为它量身而做的针眼之中。

“我和宋叔叔……”

……

“宋叔叔对我很好,会带我出席他朋友的场合,都是大人物……”

……

“不,他没对我动手动脚过。他说,他有个上初中的女儿,帮助我是将心比心。”

……

“他应当不知一个女儿,有一天,他的家里来了一个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问我——你也是,宋识因的女儿吗?”

从审讯室出来时,弥漫了一个上午的白雾消散了。

白昼刺眼,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扬起头,不自觉眯了眯眼。

公安局的蓝,与蓝天的蓝,深浅交映。

她的手机疯狂地震。

是陈宁霄来电。

她看了屏幕数秒,轻轻地摁下拒听键。

陈宁霄,我说过的,只要这件事件解决了,一切都无所谓,一切都好。

她的手机疯狂地震。

这是她出审讯室的两个小时后。

屏幕上闪烁的是“宋识因”三个字。

她看了屏幕数秒,微微地勾起一丝笑意,轻轻摁下拒听键-

对于她还如常、按时出现在医院这件事,陈家人既觉惊涛骇浪,又觉嗓子眼里进了苍蝇。

“你还敢来!佳威就是因为追求你,追求你这个——”陈母几近晕厥。

“阿姨,无论如何,我愿意天天来,直到陈佳威清醒。”她平静地站在陈家人面前,双唇不着颜色,一张脸上唯有双瞳的黑,黑得像漩涡,清澈,却又让人看不清。

这样的平静,让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失去了发作的空间。

陈父高高扬起手,即将要挥下来的那一刻,被一道疾风般抬起的手稳稳死死地扣住。

所有人回眸,少女死气沉沉的目光,也随着这道身影有了细微的波动。

“抱歉,叔叔,我不能让你动她。”陈宁霄也很平静,一字一句地说。

“你知不知道她干了什么!”陈

父激愤到心脏绞痛。

“你不了解她,不懂她的生活。”陈宁霄仍旧扣住他的手,不着力,也不松懈,“案情一定会水落石出,真正的凶手一定会被绳之于法,你们,”他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不要添乱。”

再后来的事,少薇越加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陈宁霄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离医院。走廊很长,白灯很晃,她被他牵得跌跌撞撞,一双眼只盯着他的背,他后脑勺有些乱的黑发。

“陈宁霄。”她不自觉叫了他一声,“你这样,好像我们两个要去流亡哦。”

陈宁霄脚步微顿,转过身,就着拉她手腕的姿势将她拉到眼前,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做错事的人,不需要流亡。”

她身体随着他这句话震了震,雪洞一样清冷的双眼里无声地流下了两行眼泪。

陈宁霄迟疑了一下,扣住她的后脑勺,缓缓地将她的脑袋按向了自己的肩膀。

“除非事情结束,否则不要再挂我电话。”

又下雨了。

夜晚的雨丝,在灯辉下像银针。是上天向有罪之人降下的刑罚吗?

都走到自建房的楼下了,她接到陈宁霄的电话:“陈佳威醒了。”

少薇仰头看了看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窗户上似乎映出了外婆的影子。

她打电话给尚清:“尚清姐,我今晚上可能很晚回来,或者不回来了,外婆就交给你照顾吧。”

尚清欲言又止:“你……一切怎么样?”

“没问题。”少薇笑了笑,“是梁阅告诉你的?”

“他想找你,但找不到。”

“我一切都好。明天见。”

刚苏醒过来的人,需要做一系列繁琐精细的检查,检查过后精力便已消了大半。少薇赶到时,整个病房挤满了家属和医护,靠坐在床头的陈佳威,既消瘦又疲倦,丝毫见不到曾经的痞气和桀骜。

看见少薇,他眉心蹙了蹙,好像有什么话呼之欲出,但到了嘴边却倏然忘记了。

“陈佳威?你还记得我吗?”少薇走向床边。

“记得。”陈佳威迟疑地看她:“我们……有没有交往?”

医生说他脑部遭受冲击厉害,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期,在此期间,他的记忆和语言功能都有所受损,会出现短暂的遗忘、无法说法或记忆错乱的情况。但家属不必担心,全国最好的专家团队已为他待命,争取让他早日恢复正常生活。

少薇低头笑叹了一声:“没有。”

就是这样的笑叹,温柔,宽容,带着一丝纯白的捉摸不透,让陈佳威闪回了数次在城中村巷子口见她的记忆。有时是送她回家,有时是特意去见她。

似乎……为什么现在的记忆里,总感觉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有一台黑色的车辆……是什么?他还骂过对方。

“佳威,你好好想想,有没有为了她跟谁起过冲突。”陈母打断了他的思绪,迫不及待地问。

陈佳威迟疑地想了会儿,摇了摇头。

“我头痛,等我休息够了再说。”

医生也建议大家离开,好给病人充裕安静的空间。

“少薇。”陈佳威叫住她,“你……能陪我吗?”

他解释:“不知道为什么,一看你要走,我心里就很慌。”

他伸出手来捂住了心口。

仪器发出滴滴的波动警示声。

到了走廊,陈父陈母不愿与她说话,只听着医生的交代。少薇看向陈宁霄,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便听到陈宁霄注视着她的双眼,淡然的决议:“我会一直在外面。”

这是安静的夜晚。

最近生意不好,尚清早早地就关了门歇业,回来照顾陶巾。雨不大,她懒得撑伞,冒雨走回。到了屋子里,先给陶巾擦身体,接着是倒泡脚水。上次交代梁阅安装的置物架已经在墙上稳当地装好,但工具还没收拾,榔头、螺丝起子散落在屋角。

“外婆,薇薇的同学醒了,今晚上估计有很多事,又是我陪你睡咯。”尚清抖开毛巾,挂到架子上。

陶巾笑眼:“你不嫌我就好。”

“怎么会。”尚清道,“我外婆呀,重男轻女,眼里只有那个宝贝孙子,一点都比不上你。要不是薇薇这么优秀,我都想让她认我当姐,这样你就是我真外婆啦。”

“等她回来,我跟她说说。”

“可别可别,我这样人说不定明年就搬到哪儿去了,她可是未来的人民教师,有编制的!”

说笑着,尚清掀开被子躺进去,“关灯!”

屋里光线跳了一跳,晚上十点,一切陷入黑暗。

又过了一小时,楼上的女人也收工了,踩着高跟鞋打着哈欠从后面楼梯下楼。房东电视里莹莹的雪花片还在闪烁,但他最近被感冒咳嗽弄得疑神疑鬼,每日吃了药便早早睡去,两耳闻不到窗外事。

楼梯拐角的洞里,似乎有人。

暗娼打哈欠打到一半,以为自己眼花,好奇地凑近看,却猛地被一把薅住头发扭住脖子——

“杀——”

砰的一声,偃旗息鼓,柔软的身体折成对折,像一袋沉重的水泥一般,从楼梯上滚下来。

夜沉,声也沉。

沉的声音无法引起人警觉。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详细交代那天晚上的状况,你是怎么跟对方搏斗起来的?”带帽子的警官有两个,一个负责记,一个负责问。

“那天我很早就睡了,因为老人家作息早,我也很累。我负责照顾她时,一般都和她一起睡觉,她睡里侧,我睡外侧。我没有听到异响,也不知道门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的,直到有只手捂住我嘴,骂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眼前的男人似乎喝了酒,面目狰狞。以尚清对男人的眼光看,假如他不是如此狰狞的话,应当有一张不错的、儒雅的脸。正是这副虚伪的冷漠的儒雅和眼角的褶纹,让她霎那间回忆起来——她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就在楼下,那天,他似乎派人来给少薇送衣服。

“你太让我失望了,薇薇,我拿你当亲女儿,你去警察局告发我?婊/子——”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不是我,你外婆能捡回一条命?搭上了高枝又怎么样,你以为你可以飞黄腾达?做梦!要不是你把他藏得这么好,告诉你,现在在医院的就是你这个宝贵的少爷了。我有哪里对不起你,嗯?你说,我对你不亲不碰,对你嘘寒问暖——啊!踢我?我今天就让你知道——”

“救——”被掐紧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砰的一声,是人脑撞在墙壁上的声音。

“外——外——”

尚清瞪大了眼,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血腥味。那血腥味逐渐变浓,被夏天薄薄的棉花被吸入。她不顾一切地蹬腿,拍打,绞扭他的手臂。

撕拉——睡裙被猛烈撕开。

头顶上方的呼吸声一屏,继而变成更为沉重的粗喘。尚清感到身上越来越凉,直到两条腿被粗暴地分开——

“啊!”

黑暗中,一声什么瓷器碎裂声。

男人抱着头,咬牙咒骂,立刻扭过头去锁定——

这屋子里,什么时候有了第四人?

身影清瘦,男,站的笔挺。

“梁阅?!”尚清惊恐地失声。

这一刻的惊恐,超过了刚刚任何一分一秒。他不该在这里,他一个前途无量的好学生,怎么会在这里?!

“好啊,看来我没看错,你果然有行情……”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的沉喘声。

审讯室的

灯下,尚清面容一片平静:“当时,他想要**我,我不顾一切地挣扎。”

“然后呢?”

“外婆已经受伤昏迷,我不顾一切地去抓一切能自卫的武器……”

他不是他的对手。

梁阅,不是男人的对手。

但是他手里捏着瓷片。

缠斗在一起的两团黑影,分不清谁是谁,间或听到一声惨叫,间或有一丝温热的血飙到尚清脸上。

“快走——”是从被掐紧的脖子中艰难挤出的最后的交代:“快走——报警!报——”

什么声音都没了。

灼热的血,喷在了梁阅的脸上。

一声闷哼,人像一袋水泥。

梁阅蓦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居高临下站着的瘦小的女人。

“尚清!”

“刚好床脚有前几天钉钩子的榔头,我摸到了,那时候想不到那么多了,我朝着他的脑袋狠狠砸去,一下,两下……”

唰唰的钢笔与口供本页面摩擦的声音,响在这安安静静的审讯室里。

“尚清住手——”

砰!第二下。

更热的血,和一些碎片,溅到了梁阅麻木了的脸上、脖子上。

他不敢置信,大脑停止了运转,只呆呆抬起手,指尖触了触那陌生的温热的痕迹。

“他死了!”他压低声音怒吼。

第三下。

第四下。

直到。

看不出人样。

“走!”

铛锒一声,榔头笔直掉在了地上。她如梦初醒,浴血而立,接着当机立断一把推向梁阅:“走!赶快走!你没有来过这里,知道吗!”

风,呼呼地垂着海棠花玻璃的窗格。

月亮,升到了它的最高空。

“你回去,这周围哪里有监控你一清二楚。好好洗一洗自己,明早起来,乖乖去上学。”

“尚清……”他已经无法言语,也无法思考,只感受得到鼻尖的血腥味。

“走!”

她一把把他推出门外,背抵着门板,流下两行眼泪:“梁阅,姐姐谢谢你,没有你我也死了。你记得考大学。”

“就这样,我把他杀了。警官,我说的一切属实。人是我一个人杀的,跟外婆没有关系。”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你用榔头凿击了他五下,按你的说法是正当防卫,且第一击死者就已经毙命,为什么后面还施行了四下,以至于完全破坏了死者面貌?”

“我有心里阴影啊警官,我小时候,被我舅舅**。你可以把这个案子也查查吗?”她抿住唇,温良地、歉疚地一笑。

……

“颐庆市高级人民法院宣判……”

手带镣铐的女人,在鸦雀无声的法院中,安静等着棰落。

“案犯尚清因防卫过当,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宋识因案。

因案情复杂,牵连广,另行审理。

六名少女曾因他的施舍、圈养而误入歧途,其中一名更成功成为了颐庆市某高官情妇。案件调查至深处,牵起萝卜带出泥,地摊小报连写了五天头条,逐渐演变成那一年震动颐庆的都市野史传说。

“宋识因的手段很一致,找到那种看上去很无辜可怜的女孩,最好是监护人不在的孤女,价值观也没有怎么形成。他会以非常温柔宽厚成功的成年人形象,让自己逐步取得对方的信任,形成事实上的监护权,切断女孩们的社交关系,让他们成为对社会惶恐、对长大很不安,只信任他、依赖他的心理,形成事实上的孤岛,再被宋识因输送给他需要建立维系的高官或商人身边。这样一来,他们的阵营就稳固了。”

经手此案的民警陪着少薇走进看守所。

“对了,”他顿了顿,“他没有女儿,也没有成家。他有一张结婚照,但是合成的,对方已经跟别人结婚且育有一女。”

探监室被阳光照得很亮,是个好天气。

尚清剃了很短的头发,穿着条纹衣。

“外婆怎么样?”

“好。”

“你呢?”

“也好。”

尚清顿了顿,压低声音:“梁阅呢?”

少薇握着听筒,耳廓被压得很疼、很疼。

“都好,模拟考成绩出来了,他还是年级第三。”

“都不来看我。”尚清笑了笑,吸吸鼻子。

“你让他带上他的高考成绩来探视我,行吗?”

少薇也跟着她笑,眼泪清澈地流下。

“别哭呀。三年,蛮好了呀。”

少薇的嘴唇动了数番。

动了数番,才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姐——”

尚清一愣,隔着玻璃看着她纯白美丽的面庞。

“我欠你的一千三百块,还没有还……”

“不用还了呀,要么我出来,你按利息给我!”她嬉皮笑脸。

眼泪流到了唇缝中,很苦,很咸。

少薇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姐——尚清姐——是我连累你——你是代我——你是代我——”

“嘘!你别胡说八道!”尚清正色,“对了,你呢?考得怎么样?”

事情发生的那个秋天,她就在陈宁霄的安排下转学前往山东,带着外婆和四年前的一封信,那上面有她妈妈最后的通信地址。

济南市的大明湖上,残荷接天,莲随舟动。

北方的降温来得很早。才十月份,她已经要穿一件厚外套了,泛舟后,她又和陈宁霄去爬泰山。

在南天门的阁中,名字她也忘了,她跪下,虔诚地许了个愿。

出来时风雪悄然而至,真是过早,过早,摧花摧草。

“才十月份呀。”少薇伸出手来,接了一丝雪籽。

“山下应该是天晴的。”身边的男人说。

“小心地滑。”

他哼笑一息:“顾好你自己。”

这样慢慢地走到缆车站,从顶端丝滑地滑下,万籁俱静,满目苍翠。

“许了什么愿?”

“可多了。”

“别贪心。”

“我会来还愿的呀。”少薇认真地说。

“那你得爬多少趟?”

透明的玻璃舱外,磅礴的山脉,曾经是帝王封禅之所。

一定很灵吧?

少薇的视线很慢地扫过身边男人的眉心,鼻尖,唇瓣与喉结,又在他目光转回来前,将眼神及时地藏好。

一愿外婆长命百岁。

二愿尚清减刑成功。

三愿梁阅高考顺利。

四愿,陈宁霄一生顺遂。

“你别管我爬多少趟,反正有一趟,我巴不得七老八十了再来爬。”

其实她还是总做梦。

济南,人生地不熟,她梦里反复不安,一时梦到陈佳威死了,一时梦到她杀了宋识因,一时梦到自己回到了那个大雾茫茫的早晨,同学们没有瞳孔的双眼。

新的学校够远,没有任何人认识她,听说过她。

排队早操或晨跑,结束后,总有男生来找她表白。他们觉得她和任何人都不一样。而她只是接下信封,再微笑地摇摇头。

叮零零零——

闹铃响。茫茫的大雾被吹散。

一只手伸出被子,摸索到iPhone,按掉闹铃。

过了十分钟,语音闹铃再度响起。

一道沉静的女声:

“你醒啦?快起床!今天有新的拍摄任务,你需要在上午九点前抵达ifc《风尚》杂志总部……”

——上部fin——

第53章 第53章当初你是故意的吧

“你今天要去ifc《风尚》杂志总部,你今天要去ifc《风尚》杂志总部,你今天要去ifc《风尚》杂志总部,不去会很穷,不去会很穷,不去很会穷……”

喋喋不休的女声随着闹铃震动而重复,一个morningcall愣是念出了诅咒的效果。

埋在被子里的人睡相极差,只有三千黑丝露在外面,不见一寸皮肤裸露,让人怀疑这种睡法难道不会把自己憋死?终于,在“会很穷”的诅咒循环五遍后,她猛地一鼓作气翻身坐起——

阳光洒入公寓,是个天气不错的初夏。

从少女时代就如影随形的群租房噪音,并没有因为她长大而消失。托管式租房兴起,她花了两千让某如中介帮她找一个地铁上盖、周围有早餐铺和菜市场、到处都有摄像头的公寓。

“姐几年没出门了?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住哪你都放一百个心,包的!”

“刚从纽约回来。”她客气地笑笑。

租两千的房子还纽约呢,中介斜眼,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遍,newyork,我懂,河南新乡是吧!

“你看什么?”对陌生人的打量目光,她有点敏感,也不躲闪,直愣愣的直接问。

“没、没。”

“去下一家吧,我赶时间。”她抬腕看表,卡地亚的logo十分瞩目,但那只手里拿着的纸杯豆浆绝对不超过两块——因为旁边还挂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俩包子。

穷还是富中介愣没看出来,但看出来了她是真爱吃早饭。

最终挑到的这间公寓地铁上盖没错——但到市中心要二十三站;有早餐店没错,但只有一个煎饼果子车。另外再加上点装修味道过重、甲醛一测一个不吱声、墙和柜子薄得像纸之类的缺点,外加每天早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擤鼻涕声、漱口声以及抽水马桶声。

交响乐。

少薇一边漱口一边盯了洗手间天花板半天,直到那个小孩消停。

到ifc地铁直达需要一个小时,约好的是九点,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五。不慌,因为她不化妆。

从不化妆也不穿搭的人,随便往脸上抹个油就能出发了,衣服一套鞋子一蹬,帆布袋里装入作品集,等电梯的功夫顺手扎个丸子头。

“喂。”她拨出电话,“起床了。”

摊煎饼果子的大娘问:“要几个蛋?”

“两个。”她比出个“耶”。

听筒对面一声若有似无的笑:“帮我要一份。”

“大少爷别吃人间的食物,小心拉肚子。”

对面“啧”了一声,“哪学来的刻薄毛病。”

答案显而易见。

听筒里的人声短暂消失了会儿,取而代之的是窸窣的翻身起床声,打火机火轮的滑动轻擦声——

“陈宁霄,放下。”

“……”

一根还没来得及抽上一口的烟,被她一点名就报废了。陈宁霄动作一滞,把烟搭到烟灰缸上,“抱歉。”

“熄了?”

“没呢,请烟灰缸抽。”

“……你说了让我监督你的,你别怪我。”

“没怪,管得好,管得对。”

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杯纯净水。

“昨晚上几点睡的?”

“四点,howaboutyou?”

“三点。”

“呵。”一声毫不掩饰嘲弄的冷笑,“半斤八两。”

“我不管,你比我晚,转我二百。”

陈宁霄握着水杯,另一手敲击屏幕,过了会儿,“愿赌服输。”

少薇点击收款。刚起床就怒赚二百,就说还是国内风水好。

“我进地铁咯,你记得吃早饭。”

“地铁怎么了,这又不是纽约。”

对哦,国内地铁有信号,不用挂电话。少薇愣了一下,试探问:“你想继续聊?”

陈宁霄也怔了下,咳嗽一声:“不想,忙去吧。”

他帮罗凯晴约见了某基金负责人,也在ifc,11点,结束后刚好可以带少薇吃午饭。那边顶楼开了家不错的观景餐厅,乔匀星一直约他,但他拖到了少薇回国并安顿好一切。

时间尚早,他决定先去无边泳池游个泳。

客房电话铃在八点准时响起,一道女生温柔至极:“陈先生早,现在是北京时间早上八点,您的morningcall服务。颐庆现在体感温度是二十三度,全天晴朗。早餐您是希望在嘉宾轩享用,还是送进您房间?”

“一个小时后送房间。”

“好的。”

这位长年住在顶层套房的客人,对整套专属服务班底的第一条指令就是每天早上八点叫醒他。没人知道,自从有个女人自告奋勇可以每天叫他起床后,他们的服务就成了摆设。至于女人自告奋勇时,他为什么迟疑了一秒、没有按刻薄本能来一句“这种事情酒店就可以做”,而是说“你不嫌麻烦就好”,这就更没人知道了。

少薇昨晚上整理照片整理到了三点。从美国回来前,她游历美洲,尤其深入南美,拍摄了大量珍贵的街头摄影。对于当地数个政权动荡的国家来说,影像是人民的证据:我们曾这样生活。

她在地铁上打了个盹儿,到站前刚好醒来。

ifc刚建成没两年,成为这座直辖市毋庸置疑的新地标,蓝色锥形楼体极具现代感。从南美来到此处是割裂的,尤其是她最后一个深入的是社会主义国家古巴,这种冲击力胜过了飞机低掠过自由女神像和曼岛。

《风尚》杂志社。

摄影部的面试正在进行中,少薇在前台拿了表格和背板、笔,进到一间大会议室中,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风尚》是中国本土诞生和异军突起的时尚杂志,比起那些什么五大刊之类的,《风尚》更看重本土叙事,更有人文关怀度。不过,在整个时尚界都在布局新零售、整个纸媒界都弥漫着生存焦虑的时刻,纵使是一流杂志也缩减了人员架构。今天这场面试,只录一人。

有新人进入,人们难免抬头打量,又窃窃私语。

“这是摄影师?”

“这么土,不会吧?”

“看上去审美很差的样子。”

“感觉是hdr战士。”

“噗,你嘴好毒。”

确实。和这些候选人比起来,只穿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十五元帆布袋的她,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时尚气息。但是那枚卡地亚蓝气球还是被一些人捕捉到,目光顿了顿。

唰唰的笔尖声运作平稳,少薇填着表格,旁若无人,双眸里落下的光淡而宁静。

“哎,你最近在玩什么?”

“超焦距盲拍,很好玩,最近还淘了颗前苏联的八羽怪helios44-2,那种漩涡焦外很适合资本主义高密度社交熵场,我上个月在时代广场玩了一组,发在ins上反响蛮好的。对了你玩ins吗?我有一万粉。”

“抱歉,其实我不太受得了现在泛滥的社交媒体街头摄影,我不知道该说是视觉资本主义症候群呢,还是单纯的自恋叙事。我喜欢克制一点,尤其是现在很多所谓的人文镜头喜欢对准环卫工、农民工,本质上是桑塔格说的‘将痛苦转化为消费符号’。对,我比较擅长静态肖像。”

“哦。那你肯定没办法体验哈苏腰平取景器的乐趣了。我猜猜,索尼党?”

“对索尼A1.”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响了一下,整间屋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察觉到不对劲,少薇抬起头,歉疚地抿了抿两侧唇角:“抱歉,不是在笑你们,请继续。”

“……”

“你用什么?”

“啊我吗?”少薇晃了晃,“iPhoneXR。”

旁边沉默半晌。

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说:“你很幽默。”

人力敲了敲门:“少薇。少薇来了吗?”

少薇在众目睽睽下站起身,举了下手:“这儿。”

身穿紧身大翻尖领白衬衫配香奈儿珍珠毛衣链、棕色包臀皮裙、尖头水晶单鞋、手表手镯叠戴的人力,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冷道:“表格进来后交主面试官。”

少薇深呼吸,进入那扇门。

会议桌上坐了三个人,背后投影仪显示桌面,等待她把自己的资料插卡。

少薇将卡交给刚刚那个面试助理,继而从帆布袋里拿出三本影像集分发给三人。高清印刷照片很贵,她递出去时心在滴血。

“我们看过你的投递附件。我也是街头摄影出身,所以对你有一定了解。少薇,”主摄影师顿了顿,“你在ins上的帐号叫Hippocrene,有五万多粉丝,很惊人的一个量。”

少薇点点头:“这个号是我去纽约后开始经营的,有这个积累是因为那段时间拍摄的都是西方街头,或者是西方刻板印象里的第三世界国家,比如墨西哥、缅甸、巴西……内容上乘了东风。”

“你在纽约大学学了两年摄影,但我没看到你在综述那一栏写任何术语性的表达。”他顿了顿,“而且是唯一一个。”

“那没有意义。而且我学得不好,几门课都是低空飞过。不擅长的事,我不喜欢谈论。”

一问一答被控制在了一种相当舒适的节奏里,既有交锋,却又不尖锐。穿着时髦的面试助理不由

得推了推脸上的镜框。这女孩身上有股能量,像太极,柔中带刚,不疾不徐,兼容并蓄。

“坦白说,我很喜欢你的作品,构图够有想法,有冲击力,也很有生命力。但是,还不够立刻成为一个能独立落地商业项目的摄影师。”

少薇深深地舒一口气:“好吧,我接受你的判断。”

见她要起身,主摄又道:“不过,我还要招一个视觉助理,主要负责器材管理和场景搭建,以及艺人沟通、后期制作,简单来说,就是帮我和艺人团队的想法落地。”

他说完,和旁边两人交头接耳了几句,似是抚平了争议,接着将目光投向被面试者。

嘴唇随着她犯难的思考而被舔了舔,微蹙的眉心在片刻后舒展开了,她说:“我觉得我可以。”

对方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

“能说说你为什么愿意吗?你的天赋,做摄助是大材小用。”

“街头摄影没钱。”少薇抿了抿唇,目光澄澈坦然地与他对视,“参加比赛拿到的钱还不够买器材和机票,我要吃饭。”

“你在纽约上学,还戴着卡地亚。”

“这个吗?”少薇目光停在那典雅光洁的蓝宝石镜面片刻,笑了笑:“可能,选择大于努力吧。”

几人便很想当然地猜测,她曾交往过一个有钱男人,变现失败,现在被打回原形了。这故事的前半截和后半截不新鲜,尤其是在艺术圈和时尚圈。

面试没有当场给结果,而是让她回去等通知。

离开前,少薇深呼了一口气,满面微笑:“抱歉啊,可以把作品集还给我吗?印不起第二份了。”

“……”

怎么被行注目礼来的,怎么被行注目礼地走。

一出会议室,她绷着的那股劲儿就消失了,垂头站了片刻,把影集塞回帆布袋,自言自语:“你不是气馁了沮丧了,你只是低血糖了。”

振奋:“走,吃饭!”

宽而长的玻璃连廊上,一行人与她迎面走来。

“这次真要多亏Brett肯帮忙,不然就开天窗了。”

“顺手的事,感谢你们赏饭吃?”那人混不吝地回。

声音有些耳熟。

少薇下意识地抬起头,与对面那个剃寸头戴墨镜穿皮衣的男人目光交汇。

“等等——”尾音拖长的一句。

所有人都不明就里地站停,少薇的脚步也忠实地一顿。

对面男人一指勾下墨镜,目光自上而下像x光一样扫了她一遍,脸上表情复杂。

“少薇。”

“陈佳威。”

六年没见,曾经桀骜不驯的陈佳威现在更名为Brett,一跃成为了时尚圈口碑和前景都很不错的一线模特。

下一期某个企划的男模骨折住院,交了几个备选品牌方都不满意,够格替补的档期又早就满了,只有陈佳威仗义相助,提前结束了度假。

助理和杂志编辑都先去休息室等他,将空间留给故人相逢。

“你后来去哪了?”他讲话还是这么开门见山。

“济南。”

“当夏雨荷去了?”

少薇回他一个微笑,以表示他的笑话失败。

“我出院后就找你,才知道你转学了,号码也换了。”他停了停,“陈宁霄帮的你吧。”

“出了那样的事,十二中是待不下去了。”她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那也别去山东啊,高考多难啊!”

少薇不由得笑了一声:“嗯,转过去后停了一级,也确实脱了层皮。”

陈佳威拧眉:“你不是一直想念师范,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

“少薇。”陈佳威冷了声,目光复杂地打量她:“谁教你这套打马虎眼的本事?”

“抱歉啊陈佳威,我还有事——”

“当初,你是故意的吧。”

匆匆的脚步随着这句话钉死在了原地。

阳光笼罩在她的周身,她还是那番不着色彩的模样,只有瞳孔与长发的黑,在阳光下流转出淡淡的光华。

陈佳威看着她迟迟没转过来的侧脸,她模糊晕影在阳光下的面庞轮廓、耳垂、天鹅颈,淡淡地抛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很危险。你愿意一直见我,甚至引导我去见你,是因为——你想保护陈宁霄。”

少薇淡然着脸色,但闭了闭眼。

“等我一起吃午饭,我有很多话要问你,我的助理会发你地址。”

第54章 第54章哪个不长眼的

陈佳威的助理应召过来,加上了少薇的微信,不知道她什么来头跟陈佳威什么关系,便叫她“薇姐”,说:“我把餐厅发给你。”

出了ifc时间还早,少薇先给陈宁霄留言说中午见不上了,接着打开地图,标注了附近一公里所有的美甲店,开始由远及近挨家去探。

“你好现在店里暂时满了,要等位哦。”

推门进去,环视一圈,“这就是你们店里所有的员工了吗?”

“对。”

“好的谢谢,打扰。”

每一家不管有没有空位,这段对话都会发生一遍,不厌其烦。

她其实长这么大一次美甲都没做过,但在颐庆读大学期间,却已经拜访了不下四五百家,只要是周末节假日,她就去。

说来好玩,这一辈子似乎都在找人了。

探完了附近一公里的店,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间,少薇乘电梯去ifc顶楼。

“陈先生是么?有的,请跟我来。”服务员带着她前往窗边视野最好的一张桌子,拿走了上面“reseverd”的铭牌。

稍坐了没五分钟,陈佳威便也到了,戴着黑超墨镜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目光锁定她,直接走过来。

“先生,先生……”服务员且在后面追呢,“您有预订吗?”

陈佳威惜字如金:“陈。”

到了桌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墨镜一摘在桌上一甩:“我这助理还有点能耐。”

这是中国精致消费主义悄然兴起的一年,也是社交媒体上众人开始追逐高端生活方式的一年,象征品味和财力的消费场景在各个圈层都深受追捧,比如说这家餐厅,空运级食材、独特一线江景、米其林的品味,无一不让人趋之若鹜,是名副其实的难定。

陈佳威刚刚临时让助理定这家时,明显看到了她脸上的难色。现在看,估计是自己的名人光环起了点作用。

少薇恰到好处地说:“你现在也是明星了。”

陈佳威咳嗽一声,“模特这行吃天赋和专业,跟靠粉丝的不一样。”

少薇深以为然:“没错。”

陈佳威舒服了没两秒就拧起了眉:“你怎么回事?怎么变这么谄媚了?”

少薇:“……”

重逢至今,陈佳威这才认真打量她。

该死,还是一样的与众不同。

服务生给两人倒上水,请示他:“陈先生,是否现在开餐?”

陈佳威摆摆两指。

助理给他点好餐这不是理所当然的?

少薇喝了口柠檬水:“你想问什么,你问吧。”

“你当初是不是故意的?”陈佳威目光如鹰隼。

“我回答不了。”

陈佳威愣了一下:“什么叫回答不了?”

“我是感觉到了一丝直觉,但他行事做派都很正常。他很关注我的交友,尤其关心是谁领我向上。”少薇抬眸,“刚好你出现了,我将错就错,想隐去陈宁霄的存在。只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只——是——?”陈佳威眯了眯眼,“这两个字,是不是有点轻描淡写?”

“对不起。”

少薇干脆地说。

“你后悔过吗?”

“我歉疚过。”少薇扯了扯嘴角,这一丝和愧疚、温柔都真心实意。

“歉疚过的意思是,你自责,但不后悔。”陈佳威咬牙低语。

少薇将目光淡淡投向窗外,看着满载游客的邮轮在江面拖拽出淡淡白痕:“我已经知道了命运的轨迹,让我再选一遍,我也仍然会藏好陈宁霄的。但我不会再以利用谁为代价。”

尚清跟她一字不漏地重复过最后一夜宋识因的癫狂之语。

如果不是被她误导,当时在医院的就一定是陈宁霄。

宋识因的案件调查到后面,陈佳威身上的真相也水落石出。一个建筑工人承认,他欠了高额高利贷,故此和宋识因做了交易。陈佳威那天会去学校,也是因为一通神秘电话——那个号码当然事发后即注销了。

“你出事后,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就是他。”少薇低睫,捧着水杯,“所以我打了个赌。”

一个接了他的伤,顺水推舟的赌。

一个女孩子忽然跳出来说这件事可能和我的资助人有关系——是的他帮过我,是的他什么也干过,是的他是颐庆青年企业家领袖——只会让警察发笑而已。就算真传了宋识因来问询,以他的手段,又怎么可能漏出马脚?徒然引他警惕罢了。

这一切都必须是受害人家属激烈施压、牵涉和社会影响够广,才能起作用。

护身符,是她特意掉落给陈父的。

和曲天歌在洗手间的吵架,是她刻意放纵的。

以她为桥梁,让警方的目光将宋识因和陈佳威案联系到一起。

她只是没想到陈宁霄为了保护她,提前跟警方打好了招呼。但这一点或许冥冥中也助推了,在少薇的高中生身份暴露后,陈父陈母立刻联想到了警方对调查这个女生时表现出的潦草、轻轻放过。这无疑放大了两位对少薇身后背景的怀疑,联想到她酒吧打工、捏造身份种种一切,激愤冲头的他们才咬死了她,血淋淋地要起了说法。

倘若她无辜,那么有罪的便是他们。

该庆幸吗,真相大白之日,她原来真的不无辜。

陈佳威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紧:“知道我父母去你学校闹了什么以后,我甚至为了你跟他们吵了一架。”

少薇的眉心蹙了又蹙:“对不起,我该告诉你的,但后来发生的事……超出了……超出了……”

语言在此时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她还是说不出口。

无法像刚刚那样平静地、像和神父上帝告罪一般地说出口。

她多想事情停留在警方调查宋识因的那个下午。或者,祈求老天让陈佳威晚一天醒来吧,那样,守在外婆身边的便会是她,直面宋识因的也会是她。手刃他也好,被他杀死也好,和他同归于尽也好……都好。

“这些话,你和陈宁霄说过吗?”沉默了很久,陈佳威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少薇的沉默回答了一切。

“你不敢。”陈佳威哼笑了一声,“你怕他知道后怕了你,厌恶你,远离你。”

她仍然没否认。

陈佳威玩着墨镜腿,“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健康没有后遗症。”

“我问过陈宁霄。”少薇这次很快地答,陈宁霄说他一切如旧,还给他看了他带领院队力争校篮球赛冠军的照片。

“那要是我其实有呢?”

少薇抿了抿唇。

“你怎么赔我?”

“我……”少薇被他问词穷了。

“我想想吧。”

“啊?”少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是,但你确实……没有……后遗症呀……”

后半句显而易见的弱了下去。

“呵。”陈佳威扯嘴角,“怎么,你的意思是我讹你?你有什么值得我讹的?”

少薇也不反驳,“嗯”了一声。

“而且,你良心上就是欠我。”

少薇低着脸:“你说的对。”

服务员过来上菜。这是一家西式融合菜,按前菜主菜的顺序。陈佳威吃到自己那道煎鳕鱼时“啧”了一声。怎么回事儿?不是再三说过他最讨厌鳕鱼的怪味了吗?去英国那年都快吃吐了。算了,估计鳕鱼是这家招牌菜。

“话说,你还没说你后来怎么样?怎么又从济南回颐庆了?没当老师?”

“我考上了颐大。”

到了济南安顿好的那一年,她仍然怀抱念师范、当老师的计划。

陈宁霄动用关系为她安排学校时,她只要了个最普通的公立。那个时候,陈宁霄已经对她的家庭状况一清二楚,知道了她是父母消失的孤女,她选那所学校用的理由是离妈妈最后的通讯地址最近。

他还给了她辖区派出所和公安局领导的联系方式,亲自为她安排了一顿饭局,让他们帮忙找她母亲。

他们的最后一面,便是一起去泰安爬了泰山,许了愿。山上的雪在山下无踪影,原来被造的万物的确生活在温差之中,正如她和别人。

从泰安回济南,他陪她坐大巴车。北境入秋后的浓郁让人内心凄惶,因为知道往后是扑面而来的萧瑟。颠簸的省道上,她睡着了,脑袋枕上他肩膀。

枕上的那一秒便惊醒了,像心里有一道不准逾越的红线。但她假装自己没醒。

到了机场,陪他一路到安检口。

她没法随便买张机票,只为送他到登机口。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鸿沟。她拼尽一颗红心爱慕他,也只能送上一程免费的路,而他只是对她有点恻隐之心,所做的,就已经是她人生最美好的全部。

“陈宁霄,谢谢你给我一个新的开始。在巴塞罗那那天晚上我向你祈求的,你已经全部兑现给我了。你善良、慷慨、可靠、正义,我很庆幸那天酒吧里有人缠着我看手相,也庆幸那天晚上我鼓起勇气求你帮我。”她垂下眼,玩着指甲:“我想没有负担地重新生活,旧世界的一切,我一眼也不想也不敢看了。”

陈宁霄什么也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安检口,很快从头等舱的通道消失不见。

可是他没有把他自己放在她不想看也不敢看的旧世界里。

“少薇!有你的信!”班里的活跃分子从校收发室跑回来,嘴里呵出白气,手里高高扬着一沓信封。

虽然智能手机已经迅速地普及开来,但交笔友、写厚厚的信在高中校园里还没有过时。

知道她新学校的,只有他。

济南的冬天,真冷啊……尤其是暖气还没来的日子里,如此冰冷,如此苦捱。她没有过冬的经验,又有那么多过水的家务,冻疮顿时爬上了手指。

撕开信件时,手指感到撕裂的疼。

平时话不多的人,如何指望他动起笔来喋喋不休?信很简单。

“新生活一切还顺利?

附件是最近的日常。

我已经转到计算机学院,你不用再帮我守这个秘密了。

p.s.陈佳威已完全康复,没有后遗症,将于明年春天去英国交换。

不值一提的,乔匀星问你好。”

附件是一些照片,他又去了旧金山一趟,看着也入冬了。

少薇看得唇角抿起来,提着,又垂着。笑着,眼泪落着。她也没替他守那个秘密多久,两个月而已。人生原来可以这么快,这样密。

她写好了回信,但没有寄出。

“陈宁霄:

我在济南一切都好,除了太冷。旧金山与济南的纬度相当,不知道这样我们算不算过了同一个冬?

希望你的家人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一个月后,供暖来了。班长气喘吁吁:“下雪了!少薇!你的信!”

下雪了,是她人生所见最大一场雪。

照片被同学抢走了,爆发出一阵“哇”,“你朋友好厉害啊,怎么生活这么精彩啊?”

他一转院就进了项目组,随组前往新加坡交流,热带的花卉盛开在

了济南的初雪中。

还有一些是别的,比如大学图书馆座无虚席的自习室,项目会议上年轻的创业团队的侃侃而谈,阶梯教室里在做pre的学生,参加世界机器人展的颐大团队。

他用一张又一张的照片告诉她,她对世界、对人生、对生活的想象,都还太窄。

“少薇同学这次考的很好,是咱们的年级第一。”班主任走进来宣布,开玩笑:“可以回去过个好年了。”

同学们哗然,根本没想到。她上课不答问题,晚自习不请教老师,考后不对答案。

少薇自己也没想到。

她以为写得这样顺,是因为这次出题很简单呢。

那个年……这一辈子再没这么好过。

大年二十九的夜空飘着雪,她的门被敲响。门外,他还是穿着一身黑,融在橙色路灯高悬的蓝调时刻。

“有事去北京,顺便来看看你。”他淡淡地说,摘下手套,“不请我进去坐坐?”

陶巾一下子就听出他的声音来。可是自从宋识因那一次后,她的头部和精神都受了创伤,很难无畏地和一个成年男人共处一室了。纵然知道陈宁霄帮了许多,但那时的宋识因如何不是?她反应缓慢地起身,像个小孩似的藏到少薇身后。

她只好和他站在门口说话。她站在单元楼的门槛里,他站在门槛外,门扉半掩,门洞黑黢黢的,但她望向他的脸被路灯照得很暖。

在门洞聊天太不正式,一股随时要道别的别离感,但这一道别,就道别了一小时。

雪下大了,不停地落在他的头发、肩膀、臂弯上。

出乎意料的,她下意识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拂了拂,为他拂去落雪。

那一刻他和她都安静。

临走前,陈宁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

“什么?”

“生日快乐。”

她忘了,完全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一定是太冷了,冻得快流鼻涕吧,她才会吸了吸鼻子,笑说:“你怎么知道啊?”

“检查过你身份证。”

什么时候的事了?她十六岁之处。

她接过,忍住鼻腔里的哽咽,若无其事地说拍:“那你记性也太好了。”

“不是坏事。”

等他走了她才拆开。是一副索尼的耳机,和一台iPods,都从原包装拆了,配在这个新的礼盒里,下面垫着说明书和一张小卡片:

“循此苦旅,以抵繁星。”

她转身进门,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整理家务,除了窸窣的声响,她什么声音都没出。直到陶巾摸索着,靠近她,抬起手抚摸上她的脸庞。

她枯萎的手被她的眼泪盈满。

“外婆,外婆……”她张口,声音和她的面孔一样都是眼泪,“对不起,我想考大学……我想考大学。”

陶巾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接着听着受着哄着她的嚎啕大哭,手轻拍她的背:“去吧。去吧……”

考上颐大的那个夏天,陶巾病逝,从此她在世上孑然一身,只剩两桩等待:等待母亲出现,等待尚清出狱。

她会给尚清写信、寄东西。尚清说有人关照她,她在狱里过得不坏,让她放心。可是她没告诉她,她减刑成功了,提前释放出狱。等到少薇按照原定的日子去接她时,一切已空,尚清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少薇找过梁阅。

三模连考前三的梁阅,高考不知为何成绩惨淡。他找了一个次一级的县级高中复读,因为对方看过他成绩后愿为他免学费,盼他考上名校为学校复读班镀金。少薇通过原班主任韩灿知道了他的去向,得知了他二度高考时如愿考进了北京的top。

她去找他时,梁阅请她在大前门的东来顺吃了顿火锅,告诉她,他不知道尚清的去向,并请她从今以后不要再联系他。

假如人生有平行宇宙,她愿受千锤百炼,炼狱十八层,火炙三百遍,只要让她回到那个夜晚。

只要回到那个夜晚……

“就是这样。”少薇的目光从窗外的江湾风景转回来,“你还想知道什么?”

陈佳威默默地看着她。跟六年前一样,他还是看不懂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示弱,又在利用他,然后把他害惨。但是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知道了她的自私,她的阴暗,她的伤痛,她的自以为是,她被命运教训得伤痕累累被十字架高高绑起的灵魂,他看她,依然觉得是一朵纯白色的山茶花。

“你跟陈宁霄,到底什么关系?”陈佳威不太爽地问,“没在一起?你这手表他送的吧。”

“好朋友。”少薇坦然地说,“他有钱,太便宜的礼物他也送不出手。”

她没说她在司徒静的资助下去了纽约,司徒静亦不知道她在美国直博的儿子常常在周末时从湾区飞到纽约。陈宁霄大二时即在开发的通过算法实现社交媒体广告实时竞价、优先投放的工具成功被巨头收购,这之后他又开发了为企业服务的基于NLP技术进行用户情感、品牌好感度、广告上线后受众情绪反馈的分析工具,再次变现成功。

他博士未毕业即加入Google的消息在当时的华人计算机和投资圈深受关注,就在所有人都在猜测他将如何大展拳脚时,他却选择了肄业,带着六千万美金回了国。

这一年,他二十六岁。

比起美国,国内的风投毫无疑问乱象丛生,但混乱中也酝酿机遇,这是遍地是热钱时代,全中国八亿且还在增长的智能手机持有率足以接住任何异想天开的冒险。由他的五十万种子投资开启内测之旅的【funface】一路融资持续优化,拿下了两亿级的用户规模。

排着队见他的投资人、开发者和高校团队排满了陈宁霄的日程表。

但回国后的他正儿八经做的事只有一件——睡觉。

为罗凯晴的【funface】收购案牵线,算是陈宁霄回国后的首次活动。好东西不怕等,在见真正有意向的巨头前,陈宁霄先带她见了金雀基金的合伙人,摸摸情况。

“一块儿吃午饭?”送走了基金的人,罗凯晴问。

“改天,我约了人。”陈宁霄掏出手机,打算问问少薇面试情况怎么样。

“少薇?”罗凯晴试探地问,“她刚回国吧,找工作了吗?”

陈宁霄点点头作为应答,打开微信,这才看到少薇的留言:【临时有点事,中午先不见了。】

“……”一天天净会放他鸽子。

“行,一块儿吃饭吧,我定了餐厅。”他撂下手机,改口。

罗凯晴无奈地笑:“被放鸽子了才轮到我?”

话虽如此,她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走进电梯。

陈宁霄按下顶楼,一边拨出少薇的号码。

嘟。

毫不留情地被挂断了。

陈宁霄:“?”

到了顶楼,罗凯晴“哇哦”了一声:“还是你会挑。”

陈宁霄找到迎宾:“有预订,姓陈。”

“好的,陈先生是吧……”迎宾在登记本上核对一番,“请跟我来。”

餐厅布局与ifc360度的全景弧度一致,陈宁霄被带到了另一边,面对的是CBD城景而非江景。

陈宁霄走了一半就懒得走了,手抄在西装裤裤兜:“这是你们景观最好的一张台?”

“啊……”

来者不善,迎宾一溜烟跑去找领班。

领班前来问询情况,“哦!”了一声,掩唇,“您是陈先生!”

陈宁霄:“不然呢?”

“抱歉抱歉,我们前台新来的,肯定是搞错了。”领班一个头两个大,赶忙调转脚步,“您跟我来,我立刻为您处理。”

转过中间巨大的顶天立地的圆柱型观鱼池和无尽夏蓝色绣球花,陈宁霄疏懒的眼皮微掀,继而冷冷地停住了。

壮阔的高空玻璃幕墙后是颐庆寸土寸金的碧蓝色天际线,天际线前坐着的女人,朴素,不施粉黛,坐得笔直的上半身从侧面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两手则合掌托在下巴上,一副听得很入神的样子。

行,人还是对了一半。

至于是哪个五百年前的本家不长眼,胆敢顶了他的座……

罗凯晴明显听到了一声冷哼,抬眸望去,已经非常非常成熟做派的男人,居然勾起了半边唇角,流露出了多年未见的讥讽哂笑。

“也是故人。”

服务生已经到了桌前,躬身细语:“陈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发生了一些交接错误,您这张桌子是另一位陈先生订的,您看您是否和您的伴侣移步,为表歉意今天的单就全额免了……”

陈佳威:“?”

一道沉朗悦耳的凉薄之声:“才一天没见,你怎么就成别人的伴侣了,少薇小姐?”

第55章 第55章为你打过一架

陈佳威额角

青筋突了一下。

他从学生时代起就最不服的一道声音怎么又出现了?!

“陈宁霄?”少薇放下了刚刚还因为听得入神而支在下巴上的两手,“你怎么在这儿?你也定了这里?”

又看了眼旁边的罗凯晴:“你跟凯晴姐来这里吃饭啊?”

她考入颐大那一年罗凯晴刚好大四,因为funface的大获成功,她和她的团队成为学校里人人传颂的神话,而一开始为他们投下种子轮、指明发展方向并陆续投下天使轮、引荐他们见风投并成功完成A轮融资的陈宁霄,则在这个故事里彻底隐于幕后,只有少部份人才知道内情。正因如此,这部分人才更觉得罗凯晴与他关系非比寻常,这一低调举动,是陈宁霄为保护她的避嫌之举。

少薇想起报道日。

别的同学都是出了车站后被迎新的带去闹哄哄的大巴车,只有她一出来就被叫住了:“少薇!”

她手里写有少薇名字的板子大得像演唱会的粉丝应援牌。

周围窃窃私语:“这就是商院罗凯晴。”

“知道吗,她还没毕业就融资过千万了。”

“funface在跟安卓厂商谈装机必备,你知道谁的主意?”

“意思是安卓机一出厂就装载funface?”

“没错,我说敢想这种渠道并且真有能耐推下去的,真是神人。”

“……陈宁霄?”

“哥们儿现在已经是神话了。”

“话说回来这妹子谁?这么漂亮?”

罗凯晴揽过少薇,温柔亲热地说:“你好呀,隔这么久才见第二面,你比以前更漂亮了!Claus天亮才睡,让我来接你。”

扬唇对周围认识的辅导员和晚辈响亮道:“这是少薇,我亲妹!”

少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身体僵硬拘谨,垂在身侧不知如何是好的手擦过磨毛起球的运动裤。

她被她的香水味包裹着,拢着她面庞的棕色卷发如此柔顺如绸缎,而她在她旁边,是如此落魄、困倦的一只灰不溜秋小鸭子,怎么骗过旁人是姐妹?

无论如何,整个学院都很快传遍了她是罗凯晴妹妹这一消息,就算不是亲姐妹也差不多了。幸好少薇就读的是文学院,大家对创业和金钱的追崇没那么狂热,她才免于被人求着当传话筒。

问的什么话?

陈宁霄“啧”一声:“贵人多忘事啊?不是你说你中午没空,我才跟Cassy来的吗?”

睨向旁边那个陈姓无关人等:“你说的临时有事,指的就是他?那确实挺临时。”

视线一转唇角一勾,懒洋洋地伸出手:“这么久不见,别来无恙?”

进什么庙颂什么经,今天见的人西洋做派,陈宁霄和罗凯晴便也都是一身正装。陈宁霄穿一身深色西服,中和了他身上那股总是心不在焉的意味,伸出来的手上,白衬衣的袖口勾勒一圈峥嵘腕骨,上面是一枚棕色皮表带陀飞轮表。

陈佳威特意盯了一眼表盘,行,不是卡地亚。

谁跟人打招呼一站一坐居高临下地打啊?他没买陈宁霄账,哼笑一声,两手环胸,一条腿搭到了另一条上:“如你所见,在跟少薇小姐吃中饭,不仅无恙,还很好。”

“少薇小姐”四个字加粗加重。

少薇:“……”

领班:“……”

陈宁霄笑容更懒了一分,手重新抄回西装裤口袋:“是你的饭吗你就吃?”

陈佳威不甘示弱,将面前的鳕鱼餐盘往前推了一推——用的是两根手指的指背,仿佛嫌弃至极——“得亏你提醒了,哪个没品的上这儿来吃鳕鱼了?怎么不再来份薯条呢?”

罗凯晴扶了扶额头。

幸好每桌之间空得能塞下个太平洋,要不然周围几桌早竖起耳朵听戏了。领班傻了一会儿,总算清醒过来:“两位陈先生,叙旧没问题的,但咱们是不是坐下来聊更愉快呢?这位戴墨镜的陈先生——”

陈宁霄大发慈悲开口:“既然都是熟人,就不必赶了。”打了个响指:“来添两张椅子,顺便再拿一份餐牌给这位戴墨镜的陈先生,让他重新点,别鸠占鹊巢还挑上了。”

这指桑骂槐的刻薄劲儿,陈佳威青筋一跳:“你——”

算了,他这会儿是名人。

心虚地环顾一周,确定没人举手机偷拍后,扯起皮衣衣襟振了振:“依我的身份,不方便跟你计较。”

说完,等着陈宁霄请教。

陈宁霄点点陈佳威肩膀。

陈佳威勾起志得意满的一笑,奢牌签约的title已经到了嘴边。

陈宁霄:“自觉点,坐外面。”

陈佳威:“……”

少薇明哲保身,拿着新餐牌掩住脸,跟罗凯晴谈起近况来。

“听Claus说你房子找好了?”

“嗯,上周回的国,一直忙,想说稍微安顿好了再找你吃饭。”

担着她妹妹的名头在颐大度过两年,多少也是沾了她的光。虽然后来人们渐渐察觉,她出现在陈宁霄身边的时间才更多。她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知道让酒店为他准备哪款枕头,知道春季为他常备开瑞坦,咖啡要几倍浓缩,校运动会时她代表学院跑五千米——没人关注的项目,愣是因为他的现身而占了满体育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