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一定要这样吗?
陈家。
因为是老太太钦定的每月一聚的家宴日子,司徒静和司徒薇都在,等了颇久,老太太一通连着一通电话催,她的心头肉陈宁霄才姗姗来迟。
他一出现就是一脸阎王样,不知道谁惹了他。
司徒薇挨到他身边卖乖:“哥,西班牙的攻略做好了吗?”
虽然有专业团队为他们定制旅行线路,但每次这个过程都有陈宁霄的深度参与,因为他最知道司徒薇喜欢什么,每天要赖到几点起,一天之内又只肯坐几个钟头的车。
陈宁霄在手机上玩新出的游戏,闻言手停了一停。
忘了还有这趟出行。
“临时有事,这次不能陪你了。”他漫不经心地推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里面的迟疑。
司徒薇一听就炸了,猛地站起身:“哥,你怎么放我鸽子啊?”
陈宁霄异常地没哄她。
司徒薇去找司徒静告状,没想到这次司徒静也没帮她,而是说反正有人陪,他不去也是好的。
晚饭时气氛还算融洽,除了父子两个话都不怎么多,但老太太爱絮叨,一下子说陈宁霄学业太累,一会儿给他布菜,硬是让一顿貌合神离的饭吃得有模有样。
吃完饭,陈定舟把他叫进书房,问他对宋识因那些生意的看法。
做父亲的并非对儿子那么不了解,他也想讨他欢心,知道他对计算机科技感兴趣,才特意叫他今天下午过来,好看看中国一流的青年互联网企业家在做什么生意。
“理念不错,不过也是舶来品,想做的话,要去投真正做事的团队。”陈宁霄轻描淡写地说,“国内在攻克协议转换和集成的实验室有两个,我可以让他们负责人来见你,他们确实需要钱。至于这个姓宋的,做的事本质依托是供应链,能赚钱,但对投资人来说意义不大。”
因为他下午的不告而别以及给周景慧下不来台,陈定舟本来心里有点火气,脸色不冷不热的,此刻见他说得有条不紊,字字在理,不知不觉也放下了情绪。
“看样子,你不太看得上他的生意,他是去年颐庆青年企业家的代表。”
陈宁霄抬了抬唇角:“每所大学里都在发生比他的生意更有意思的事情,他只是食利者而已。”
陈定舟脸色和缓:“他提的智能社区概念,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实验,但要先于他。”
“哦?”陈定舟静静看着他,“不仅要撇下他,还要先于他?”
“做生意就是争先。”陈宁霄轻描淡写地回。
陈定舟不动声色:“要比他快,我怎么觉得有点难?”
“他满世界找地产商落地,但是,颐庆的房市,谁说了算?要大家共同形成一个无伤大雅的默契,不难。”
陈定舟听完了他的答案,心中块垒已尽数消失。他选中投注的继承人是人中龙凤,更重要的是和他一样的冷酷,还有比这更让一个父亲欣慰的吗?他颇为愉悦地说:“我知道你埋怨我把你同学招来当助理,但景慧可怜,人也温和没脾气,你别怪她。”
陈宁霄两手插在裤兜里:“行。”
“今天那个叫少薇的,你认识?”陈定舟想起来问。
陈宁霄略一停顿:“不认识。”
“那就好。”陈定舟随口道,“这种女孩子你不必来往。”
陈宁霄没问什么是“这种女孩子”,这种女孩子,是哪种女孩子?
想辩驳两句她生活困难,但看着陈定舟因耽于酒色而浮肿方阔的脸,他心里静了静。
真说了的话,跟他父亲和周景慧又有什么区别?
“她看上去挺好的。”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陈定舟刚毅严酷的唇线维持着平直模样,但话语很不以为意:“那得看往后照什么模子养了,现在自然是送不出手。”
从父亲书房出来,司徒静已准备带司徒薇回家。分别前,司徒薇还没死心,抓着陈宁霄的手反复问:“你真的不去西班牙了吗?真的不去?”
陈宁霄冷淡且坚持:“不去。”
公寓大堂灯光辉煌,进出人并不多,也不怎么有人关心一个高中生在跟楼管争执什么。
“你再想一想,是不是听错了,或者认错了人。”少薇站在对方的柜台前,执着地请求。
楼管也被她磨得没办法:“这样好了,你直接打电话给业主问问他意思吧。”
少薇眼也不眨:“他关机了。”
楼管表示爱莫能助。
她在公寓大堂坐了很久,手里紧紧捏着那个装有药油的纸袋子,实在太困,并起双膝盖,两手环着,将脸埋在里面打起盹。
打盹也打不安稳,因为每当有人进出,每当那道玻璃门被推出声响,带有暑热的风从门缝中丝丝漫入,她都会立刻惊醒抬起头来。
楼管不赶她,到底是看她年幼,给她倒了杯水,问:“闹矛盾了?”
少薇摇摇头,闭久了的眼睛在水晶灯下感到些微酸热。
楼管指了指上面:“八点前就回来了。”
没忍住:“他今天下午出门前还交代说你今晚上会来。”
这位年轻的业主用的词是“上次那个女孩子。”
这说法属实多余,因为楼管在这儿干了这么久,从没见他带过哪个女孩子回来,还一来再来。
“我放你上去吧。”又过了好一阵子,楼管最终是无奈挥了挥手:“你别说是我放你上去的啊,你就说楼下没人,这会儿刚好交接班。”
少薇飞一般跑进电梯。
门铃响了两声,又两声,她两手捏着纸袋在身前,呼吸不敢。
咔哒一声,安装有电子锁的入户门被从里打开。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一盏灯。陈宁霄站在玄关口,被头顶明黄色的感应灯笼着。
见是她,还处在一半睡眠中的目光顿了顿,缓慢地聚焦过来:“怎么是你。”
她怎么敢。
“你胳膊疼,我答应了要来给你上药的。”少薇举了举手中被攥得紧紧巴巴的纸袋口,话语些微的磕绊:“就是有点晚了。”
陈宁霄安静一会儿:“不用了,你回去吧。”
“陈宁霄,不是你想的这样。”少薇一秒都再忍耐不了,亦没有脸皮装作无事发生,突兀地说:“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解释。”
她很怕他关门就走,目光紧紧地锁着他,好像这样会有用。
陈宁霄淡淡的两个字:“说吧。”
“我外婆生病了,做了一场大手术,心脏里搭了四个支架。我们没有医保没有存款也没有人可以借钱,我只能找宋识因借钱,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跟我表示过如果缺钱可以找他的人。”少薇一口气条理清晰地说完,认真地看进他的双眼,“我没有办法筹钱。”
“抱歉听到这些。”陈宁霄眼皮并没有怎么抬:“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
眼里明亮的光寂灭了下去,但少薇脸上仍然保持了温雅天真的笑,像一堆篝火燃烧完了但是温度还在。
“我说的都是真的,陈宁霄,我有我外婆的手术签字书和账单,你不信的话——”
“你父母呢?”
“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父母对你外婆的病既无动于衷,又无能为力,以至于要靠你——”他低眸,看着她像达芬奇笔触的脸:“一个有点姿色的十六岁女高中生去筹钱。”
少薇像挨了一闷棍,曝露在灯晖下的脸上,一双瞳孔茫然地失焦着:“我父母……”
陈宁霄淡淡地睨下目光:“你是要说,你也有个重男轻女的父母亲,还是他们干脆就不是人?”
“一定要这样吗?陈宁霄。”她声音轻轻的,像冷的雪。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她瘦得过分的身形似乎晃了一晃,站不稳似的。
“就算你觉得我做错了事,也不关他们的责任。”少薇咽了一咽,修长的颈项因为她的用力而硬筋清晰,“而且,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是么。”
少薇顿了一顿,掐紧了手心:“我只是走投无路找一个男人借了钱。”
“只是借了钱,你慌什么?”
“没想到会见你,知道你会误会。”少薇扬了些唇角:“所以我来解释。”
“你陪他去摄影展时,不知道是你外婆病前病后?”
少薇怔了一下,未及开口,陈宁霄又淡淡地问:“是你先陪他左右出席场合,所以才觉得可以找他借钱,还是先找他借了钱,才陪他左右?”
少薇没说话。
“少薇,有些心理上的侥幸,就像烂泥沼,只要有一点,就会不断侵蚀你心里那些坚硬健康的土地。”陈宁霄戳破她:“第一次在摄影展,被别人看作是他的挂件,你屈辱,不忿,躲在二楼露台狼吞虎
咽。第二次在这里,你低眉顺眼,懂察言观色,会端茶倒水。再下一次,你是该长袖善舞能说祝酒词能喝交杯酒,还是小鸟依人嘴甜像那只鹦鹉?”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报答他,所以对他随叫随到如履薄冰当恩人供奉。”少薇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浓密阴影,用一股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语气说:“我只想着,假如他对我有什么图谋,我保护自己,大不了死伤,可是在他没有图谋之前,我要怎样呢?”
她语气轻了下去,不是质问,更像是叙述:“你没有借过钱,我借过,腰杆子软了,骨头碎了,别人不催你还债,你就感恩戴德,何况是十万块,跟阎王赎回了我外婆的命。我也想硬气一点,可是做人,在恩人面前做人,没人教我过什么是感激和讨好,怎么分自尊自爱和不知好歹。假如他要我脱了衣服躺上床,我跟他血溅五步。可是他没有,他关心我,带我看病,叮嘱我写功课,看我期末成绩,和我说他女儿青春期的烦恼。他需要,我陪他出席了这唯一一次朋友会面,作为朋友女儿的身份。就这么不可以吗?”
“朋友身份。”陈宁霄哼笑了一声,看她的目光有一层遥远的客观和怜悯:“你听过,扬州瘦马吗?”
“什么?”少薇一愕,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身体深处似乎已感到某种不妥。
“古代人买了穷苦人家的女儿回家,琴棋书画地教着,长大后或者自己纳为小妾,或者送给权贵当外室养着。”陈宁霄口吻凉薄,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历史常识:“少薇,别不仅当了瘦马,还提前被有钱人送上社交场搞情妇社交,一鱼两吃。”
少薇笔直站着,似乎很**,又似乎轻易一折就要断了碎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宋先生除了借我钱,再也没给过我什么,我也从没开口问他要过什么。”
“那只能说明,你被非常便宜地养着。”
他的诛心之语向来说得漫不经心,却是万箭穿心的尖锐。
装着药油的纸袋发出了被攥紧的哗嚓声。
陈宁霄不再多说,关门间,却听到蓦地一句——
“你父亲也在,不是吗?”
那像是从胸腔顶出来的一股烈风,很微弱,不服气。
她没抬头,不知道眼前男人面色如酷暑严霜。
少薇平心静气了两秒,又重复了一遍:“你父亲也在的场合,为什么我在就被你觉得不堪。如果这种场合是不堪,那你父亲在,又算什么?”
握着门那只手,冷白色手背浮起清晰硬筋。
少薇几乎能感到他冰冷的呼吸就拂在头顶,带着某种克制。
“我父亲在,又算什么。”陈宁霄不带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少薇垂在身侧的手腕被他扣住,她身体一震,抬头望去——
陈宁霄低下的漂亮眼眸里没有任何光亮,一字一句:“我的父亲,是一个肮脏、自私、冷漠、耽于名利和女人的人。我父亲本身,就代表了不堪。”
他俯下身,语句呼吸温凉消极地拂过了少薇的耳廓。
她的后脑勺也被他的大手轻轻盖住:“现在,轮你告诉我了——你从酒吧辞职去便利店,究竟是因为知道营销的工作不能久干,还是因为——你有了一个男人的经济庇护?”
第42章 第42章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新的经济庇护?
少薇为这充满讽刺的猜测提了提唇角。如果是这样,她何必为了辞职连尚清和梁阅的钱都接过去?东拼西凑的两千块,沉重地压低了她的手。
“我没有。”她清晰地回答陈宁霄,在他的手掌下僵住不动。
过了会儿,她感到扣着自己后脑勺的手松了松,接着覆盖在自己身体之上的人影也抬起了身,“你很自觉,知道他不会允许你继续在酒吧卖酒。你有没有利用乔匀星?知道他心软,容易帮助人。”
少薇蹙了丝眉心,想哭又想笑:“陈宁霄,你现在是怀疑,我靠近你们所有人都是图谋不轨?但从一开始……就是天歌要把我带进你们的圈子。”
“你可以拒绝。”
“——你在。”少薇跟他一问一答,答得很快,不假思索。
也许她该思索一下的,这样陈宁霄就不至于沉默下来。
现场弥漫着少薇承受不住的难堪,她不得不定了定神,一字一句有条不紊:“陈宁霄,酒吧的那件事,虽然对你来说不值一提,虽然对我来说连道谢都怕打扰你,但我还是想谢谢你。天歌的圈子,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觊觎过,给她送的生日礼物是本何藩的影集,二百八十九。”
在此之前,她每个周末都去那个独立书店翻阅,爱不释手,但从没有一刻想过据为己有。
“我想送完礼物,谢过她的好意,就维持原来的距离,因为我知道交朋友要钱,尤其是维持向上的友谊。但是那天我看到了你,看到了你和天歌的关系。我想,留下来,总有一天我会对你有用的。跟司徒薇的交往也是一样,因为她是你妹妹,假如她需要,帮她也是报答你。”
陈宁霄面无表情地听着:“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卑微。”
“这不是卑微。”少薇微微偏过脸,声音沉静:“我有我的分辨,我的度量衡。我没想过跟你说这些,因为你不喜欢这些人情打扰。我一个人完成我自己的报恩,也惹到你的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了吗?”
她顿了一顿:“况且,完成了我认为该做的事,我就会离开。”
她看不见身边男人的侧脸因为绷紧而变得十分冷酷。
“是么。”陈宁霄口吻凉薄,“既然这样,那么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早就猜到了会迎来这一句,但听到他如此轻描淡写漠不关几的一句,她还是感到了一股陌生的钻心之痛。
一只流浪猫,用以报答的可能只是从灌木丛里叼来一口死老鼠,被拒之门外难道不是当然的?
一直紧紧攥着纸袋的那只手倏然松了。
陈宁霄能感到自己身边、自己掌下的那具躯体松弛了下来,像是放弃了什么想通了什么,不再紧绷着弦。
“好。”少薇垂下眼睫,“我不会再打扰你和你的朋友们。”
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了。
隔着一道门,少薇又安静站了会儿,留下了一句“对不起”和装有药油的纸袋。这句“对不起”是为刚刚质问他父亲所说。
往后每天去便利店打工,都在等待一声辞退通知,宛如等着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一切照旧,她忘记拿鲜奶,店长还会笑眯眯地将瓶装奶亲手递给她。
西班牙签证下来那天,少薇跟店里提辞职。
店长大惊失色:“就请十天假而已,干嘛闹到辞职?”
他好说歹说,再三强调这十天的空缺无关紧要,外面多的是临时工日结工。
“你好好玩,回来复工就是了。”他一脸认真,“别有心里压力。”
少薇不得不再一次想,蒋凡家的公司实在是太人性化了。
她收拾书包告辞,走进潮气弥漫的暑夜中。
“哎,我说,她是不是小蒋总的那个啊?”等人走后,店员忍不住跟店长八卦。小蒋总指的是蒋凡。
“当然不是,又送饭又送奶的,还什么深夜补贴,纯倒贴钱请人打工啊?蒋总知道了不得打断他腿?”店长睨他一眼,“知道她打一天工咱这得蚀本多少么?”
即将要握上门把的一只手,随着这句对话而停了停。
“多少?”
店长拿手指比了个数。
店员将这个数乘以三十天,“嚯!”了一声:“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
“精细吧?这照顾。”
“精细。”心里不得不酸,“还是长得漂亮好啊。”
店长锁上收银台的现金柜,随口交代:“你别回头见了人说漏嘴。”
便利店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了,贴着本周促销海报的玻璃门外,背书包的人影仓促地退到了暗处。头顶香樟树树影轻晃,模糊了她的
影子和呼吸。
想到陈宁霄曾帮她到这地步,夜里守着煲着汤的砂锅,对墙上被照亮的一块光晕发起呆。
都结束了,她现在是出现在他肮脏的父亲宴席上被他厌恶的人-
第二天,司徒薇约她一起逛街,采买旅行用的物品。
正中午的市内公交里坐满了昏昏欲睡的老人和不知为何没在上班的年轻人,少薇乘了二十多站,刚一下车就被司徒薇拍了一下:“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啊?”
少薇想了想:“可能太远了,所以显得假。”
司徒薇皱了皱鼻尖,心想也是,“你第一次出国?”
“我第一次旅行。”
“哦……”她晃了晃手里银行卡:“我妈给我的,让我们两个随便花,让你千万不要客气,这趟是你帮忙。”
夏季去西班牙度假,当然要买漂亮衣服和包包。
“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扫兴。”司徒薇一把挽住她胳膊,“别跟我说这不买那太贵,出去玩一定要打扮漂亮,你那些朴素的衣服不准带出国门!”
少薇抿了下唇:“你说了算。”
司徒薇对时尚很有自己的见解,毕竟是从小学画的,几岁时就在卢浮宫和全球各大美术馆画廊泡着了,平时穿校服宛如被束缚了灵魂,一被解脱,那些大胆的色彩运用、稀奇古怪的剪裁和丁零铛啷的配饰被信手拈来。
少薇随她逛,帮她大包小包地拿着,司徒薇问什么,一律说“好看”。司徒薇现在觉得跟她一块儿玩比跟徐雯琦好了,不知道怎么形容,她觉得少薇对自己的友谊有一股在所不辞的忠义,烘得她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
在试衣间里用iPhone自拍,司徒薇动动手指将图片发送出去。
少薇心里一动,问:“发给谁?”
“某个说要去结果又不去的臭男人咯。”
少薇猝不及防地一愕,高清银镜映出她手足俱僵的身影。
“我哥。”怕她不明,司徒薇额外解释。
“嗯。”少薇点点头。
理当如此。谁会跟自己厌恶的人同游?
她装对一切一无所知,附和道:“原来他也要去啊。”
“每年暑假都是他跟我一起的,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前几天突然说不去了。”
少薇怀着一丝怜悯和歉疚看着低头弄腰带的司徒薇。独她一人被蒙在鼓里,而她才是唯一的那个对一切兴致勃勃的人。她怎么能知道,她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害的人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一直到当天逛完了,司徒薇也没收到陈宁霄的回复。
晚饭时,司徒静来找两人吃饭,就在商场里吃日料,并将旅社的一切联系方式、行程单交代给少薇。这趟旅程他们将独自飞往巴塞罗那,之后由当地地接开车接待,不太会有出岔子的空间。但少薇很严阵以待,郑重地接过那一袋子资料:“阿姨,我会照顾好薇薇,一切以薇薇为先。”
司徒静望着她笑道:“你不也是薇薇?”
“啊……”
“这就对了,也要照顾好自己,哪个薇薇都是薇薇。”
少薇捏紧了那一个透明文件袋,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
司徒薇像小孩子似的,将梅子酒里的冰块用吸管搅得乱响:“妈咪对哥都没对少薇好脾气。”
司徒静对她的小性子一笑置之,只说:“你这孩子。”
“过完暑假就是高三了,所以从西班牙回来就该收心。”
“妈,少薇就考颐师,你老抓她补习干嘛啦。”司徒薇忍不住吐槽道,“她分数都绰绰有余了!”
“我听说了,不妨碍。”
“浪费资源……”司徒薇忿忿不平,“换我我才不想被你们每天按在座位上学习呢,你看那些竞赛保送的,这会儿早放开玩了。”
少薇在桌子底下轻轻地靠了下司徒薇的膝盖,让她别再说了。
司徒薇果然住了口,往后的话题便都围绕着西班牙。
吃过饭,司徒薇去洗手间,少薇有了和司徒静单独相处的机会。
“阿姨,你觉得我考颐师可以吗?”
“可以啊,怎么不行?”
这还是少薇第一次遇到不劝她再努努力而完全尊重她想法的人,“你不希望我订一个更高的目标?”
“你喜欢就好。学完了师范,我可以帮你安排进颐庆最好的高中,或者私立、国际高中。”
少薇一愣,对这份照拂不知如何应对,乃至于坐立不安:“那是好远之后的事了。”
“不要紧,先把近处的事做好。”司徒静将信用卡放进服务生递过来的托盘里。
少薇点头:“我会陪薇薇好好上课写作业。”
司徒静总觉得她的承诺里有着不该有的份量,似乎还绑着对另一人的承诺。
出一趟短短十天的国,要交代的人和事很多。
少薇把陶巾交给尚清,尚清又自说自话地将梁阅划拉进了阵营。梁阅听完了来龙去脉,特意来了一趟,递给了少薇一个药兜子,里头是蒙脱石散、阿司匹林、健胃消食片以及一瓶防狼喷雾。都不贵,但贴心。防狼喷雾不能带上飞机,少薇将之给了尚清,尚清便冲梁阅开玩笑道,这当是你第一次送我的礼物咯。梁阅照度没搭理这个没边界感且文化程度不高的女人。
交代完外婆的事,少薇又给宋识因打了通电话,说自己是有事回乡下亲戚那里,最后是给陈佳威发了条短信,说自己这段时间不在,让他别不打招呼过来扑个空。
陈佳威也太有行动力,知道她第二天就走,临时开车过来见他一面。
他剃着短短的寸头,穿一件无袖的浅灰色套头衫,胸前挂着的一个玉佛吊坠垂在外面,用银链子系的,不走寻常路。
“你亲戚在哪个犄角旮旯啊,怎么连信号都没有?”他痞笑,“你不会骗我吧?”
少薇现在对他完全没什么敌意了,很从容地应对过去:“没这必要。”
陈佳威看了她会儿,做了个少薇意料外的动作——他抬起手,将脖子上的玉佛吊坠摘了下来,挂到了少薇的脖子上。太匆忙,没挂好,搭在她的长发外。
“……”
“这我平安符,借你用用。”
少薇:“……也没必要。”
“你回来还我就是了。”陈佳威耸耸肩,“这吊坠我前女友都没戴过。”
少薇脸上都懒得做表情:“这没什么好炫耀的。”
陈佳威上前一步,帮她将头发从链子下抓了出来:“很好,很衬你,一路顺风。”
少薇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真有意思。”
陈佳威指了指天:“有流星!”
少薇无动于衷,脖子转都没转一下:“没用的。”
“好吧。”陈佳威退了两步,自己摸摸鼻子化解尴尬:“拜拜,平安。”
从城子村开出去的路还是磕磕绊绊,一出巷口,被一台突然冲出的迈巴赫别了一下,差点追尾。
“我靠!”陈佳威猛拍了下喇叭,降下车窗骂道:“你他妈傻b吧,会不会开车?”
迈巴赫里的人对他的咒骂无动于衷,那贴了墨色防窥膜的窗户纹丝不动,似乎不屑于跟他对骂。
陈佳威莫名其妙地目送这台车比他先驶出红灯。一直回到了朋友聚会上,他气都还没顺。
“喂,”曲天歌先发现细节,抬抬下巴,“你东西掉了啊?”
周围朋友都知道他这块玉佩是他这段时间的心头好,似乎是某个大庙的主持给开过光的,他嫌绳子土气,特意单独配了个三不搭七的银链子。
陈佳威一摸空荡荡的脖子,痞气地扬唇一笑:“送人了。”
“哦……”曲天歌意味深长应了一声,目光瞥向一旁安静坐着的陈宁霄,“送少薇了?”
本来不知道陈佳威在追少薇的众人这一下也都知道了,纷纷聚过来问长问短。乔匀星大惊失色:“她收了?”
陈佳威知道按少薇的性子是懒得跟他烦,而且他说的是“借她戴戴”,回来要还的,但在朋友们的目光下,还是勾唇一笑:“当然。”
乔匀星抓狂:“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哇!”
“去你的。“陈佳威冲他丢了粒骰子。
乔匀星敏捷地躲开了,在陈宁霄身边坐下:“怎么办?你不管管?”
陈宁霄抓提着威士忌杯口,眉弓投下的阴影很浓:“不是挺好?”
旁边已经起哄到了两人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牵手总有吧。”
“你小看谁呢?也不看看这谁?你应该问有没有破他最快纪录,对吧,陈佳威?”
“哪个纪录啊?”有人挑眉,意有所指地问。
陈佳威远远地睨了眼一直游离在外的陈宁霄,咳嗽一声:“别背着女孩子开这种玩笑,人是正经姑娘。”
“我靠,你特么的转性了?”所有人都咋舌。
“你小子指定是接上吻了,不然不能这么护食。”
在陈佳威承认或否认前,陈宁霄抄起了茶几上的烟盒和火机,站起身离开。
说着“抽根烟”的男人,一直到离开的时长都够抽五支烟、十支烟了都还没回来,等乔匀星反应过来到酒吧外去找人,才发现那台黑色奥迪跑车早已不见。
“快点快点,要误机了,我十分钟后到路口!”司徒薇的话渲染出了十万火急。
少薇吃力地将行李箱搬下楼梯,耳朵和肩膀间夹着手机:“我就来就来,不会迟到的。”
尚清跟在身后送她,肩上挂着她的书包:“坏了,这样我像你妈了。”
少薇回眸冲她笑,接过包背好:“我走啦,有什么话短信说。”
又扬声冲二楼窗户前的陶巾喊:“外婆!我走啦,你有事就找尚清姐姐,她最近都会陪你睡!”
实在是没什么多余时间,她跟尚清的手重重一握即分开,推着行李箱的万向轮,飞一般地跑过长巷,绑高的马尾辫确实像飞奔中的骏马尾巴。
太匆忙事又太多,她没顾上把陈佳威硬给她的吊坠摘下来。
司徒家的车和她一前一后抵达会和地点,车上只有司徒薇和司机,因为这个点司徒静得去电台上节目。
少薇现在看到司徒薇的脸就会想到周景慧,想到她五千多个玩偶。她深深舒了口气,展演笑:“出发吧,别担心,我什么都行。”
“咦……”司徒薇搓了搓手臂,“你个第一次出国的人,口气倒不小。”
说罢,少薇陪她笑作一团。
如何值机、托运行李,少薇都预先做了功课,想着不能帮忙的话最起码别添麻烦。没想到一切都有司机代劳,而且头等舱的队伍还很短,服务也相当耐心、周全。
少薇需要做的,只是站着陪司徒薇聊天。
“我吃不惯欧洲菜,希望西班牙菜能好吃点。你不知道,有年寒假去挪威看极光,难吃死我了。”
少薇:“我带了泡面。”
“我靠。”
“老城区全靠走,一天下来好几万步。”
少薇:“我带了泡脚桶。”
“我靠!”
“我还带了拨筋棒,可以帮你按摩疏通。”
司徒薇简直肃然起敬了,喃喃道:“你好会照顾人啊……”
少薇温和地望着她笑:“对你是应该的。”
司徒薇红起脸:“其实……我刚开始跟你当同桌时,觉得你挺清高的,很难接近,都有点怕你。”
“人的本质都是靠相处慢慢知道的。”少薇转过身,望着值机柜台上的电子显示屏,眼睛过了许久也没眨。
怎么能没有侥幸呢,她也想自己那点不算差的本质慢慢地被另一个人发觉,好觉得她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沉闷、软弱、自弃,或者说……惹人厌恶。
司徒薇望着她的侧脸,心里想,她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开心。
无论是第一趟出国也好第一次旅行也罢,都没有令她兴奋起来,她只是在表演一个期待旅行的人,其实只要一得空,她就会心不在焉。
或者说,是魂不守舍。
“你哥……”少薇顿了顿,“你哥这几天还好吧?”
“好啊,可忙了。”司徒薇随口道。
“是吗。”少薇点点头,“那就好。”
“实不相瞒,我还做梦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说跟我们一起走。”
梦太好,少薇也跟着幻想了一下,连呼吸都稍后,心不在焉加重,神情却温柔似晨曦海风。
深夜的国际航班安检通道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排着,安检入口处被送机的人占满,不乏挥泪告别的,或许是留学生们。
司机也送到这儿止步,将护照和机票分别交到两人手里,交代着司徒静让他交代的东西。
司徒薇困得打哈欠,不太耐烦地听着,嗯嗯点头,站也没了站相。蓦地扫到了什么,她眼睛也瞪大了身体也站直了——
一道单肩挂着背包的身影出现在了人影憧憧的过道上,修长的身体被包裹在剪裁简单的白T黑裤中,看上去十分利落。
司徒薇结巴起来:“哥——?”
少薇猛地抬头,死死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是幻觉么?以为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出现在了她视线尽头,由远及近。
司徒薇张口结舌,仰头望着来到近前的他哥。
“你来送机……?”她人都傻了。
陈宁霄半亮起夹着机票的红色护照,言简意赅:“来登机。”
第43章 第43章这对吗?!
过海关的队伍很长,少薇将全新的护照攥在手心,听着司徒薇和他哥的对话。
司徒薇还在不敢置信:“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不是没空吗?”
“放心不下你。”
司徒薇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虽然你小看了我,但我还是很开心的。何况我还有少薇呢!”说罢一把挽过少薇的胳膊。
太突然,少薇被她拽得趔趄一下,歪进她怀里,脖子上的玉佛吊坠晃了出来。
陈宁霄移开目光,很快,于是少薇便感觉他目光从未曾沾过自己。
“她第一次出国,能顶什么用?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说的是事实,但少薇还是感到了一丝尴尬,扯动嘴角笑道:“那我尽量不拖后腿。”
陈宁霄冷睨她,半晌,张口:“谁都有第一次。”
少薇低着脸,眼珠子转了转,一侧腮略鼓了鼓。
司徒薇跟少薇咬耳朵:“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这短短几句后,陈宁霄就开始打电话。越洋电话,用英语打的,充斥着两个高中生无法听懂的专业术语和陌生词汇。没人知道陈宁霄是在开技术电话会,原本是该视频的,但他临时更改了行程,只好先如此。
他开起会来很专注,讲话有一股干脆而雷厉之感,既无自我推敲的反复,也无等待别人肯定的迟疑。如果要描述的话,那是一种信念感。是一种对人对事对决策都深抱信任的信念感。
两个高中生都不再说话了,司徒薇忙于跟谁聊天,做了美甲的手在手机屏幕上敲击不停。
过了海关又过安检,少薇听了提醒,将平板电脑从双肩包里拿出来,单独过检。
飞往巴塞罗那的登机口有点距离,陈宁霄推了小推车过来,将自己的包和司徒薇的小包放了进去,最后冲少薇伸出手:“给我。”
少薇摇头,客气得很:“我不用,很轻。”
陈宁霄看着她两秒,少薇乖乖地将双肩包摘了,递到他手边。
陈宁霄心里没提防,漫不经心地接过,手臂径直往下沉了一沉。
她管这叫“很轻”?
“什么东西这么重?”
少薇心虚低声:“我和薇薇的洗漱用品,一次性拖鞋,面膜,两盒泡面,薇薇的平板电脑,我的暑假中英语周记本。”
陈宁霄凉凉地开口,首先问:“司徒薇,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不知道吗?”
司徒薇一脸的无语问苍天:“老天你这是来管我来了?”
话虽如此,但还是乖乖地将ipad从少薇书包里抽了出来,抱在了怀里。
陈宁霄其次教她:“洗漱用品,拖鞋,面膜,头等舱都会发。吃的,每个舱位都有两顿正餐,用不着吃泡面。”
“我怕吃不惯,以防万一。”
她很巧妙地略去了这件事真正的主语“薇薇”,但陈宁霄直接说:“司徒薇很喜欢吃飞机餐。”
司徒薇受不了了,喜欢吃飞机餐是什么值得说出来的事情吗,多丢人呐,嘴硬道:“谁说的!”
砰砰两声,两盒泡面被无情地丢进了垃圾桶,两个女生当鹌鹑,半句不吭。
接着要遭毒手的是一小袋被防水分装袋装起来的洗漱品,少薇“哎”了一声,目光怯怯地望他:“一定要丢吗?”
陈宁霄只负责管教自己妹:““司徒薇,自己的份额自己背。”
阎王!
司徒薇立刻往她哥身边站了一步,义正言辞道:“丢丢丢,快丢!少薇,头等舱什么都有,而且我不用这些牌子。”
“哦……”少薇抿了抿唇。是她问尚清借的好牌子呢,只是装在分装品里看不出来。
又是砰砰两声,东西眨眼进了垃圾桶。
最后是两本薄薄的周记本。
“这个不能丢!”少薇惊慌失措,两只手都伸出去阻,“我还要交的!”
陈宁霄将这两本本子很快地浏览了一遍,而后将之重新塞回书包。
问:“司徒薇,你的暑假作业呢?”
司徒薇吸着珍奶的嘴巴呆滞住:“啊???”
这对吗?!
见势不妙,少薇赶快为她找补:“我我我是因为这两门作文不好,老师单独给我布置的,而且我每天都打工,进度落下很多,薇薇肯定比我写得快。”
司徒薇从陈宁霄身边一步瞬移到少薇身边,看着她哥:“嗯嗯嗯嗯嗯!”
陈宁霄放过了她,将书包拉链拉好,丢进推车。
原本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成功瘦身,变得空空瘪瘪的。
做完了这一切,他还是半句话都没多说,推着行李车走向最近的贵宾休息室。
“他就是为了自己推着轻松。”司徒薇跟少薇咬耳朵。
“哦……嗯。”少薇点点头,看着他人高腿长的背影,过半天才移回目光。
其实她提前上网查过头等舱攻略,知道这些都会提供,但到底是没坐过,只想着万一呢?还是有备无患得好。现在东西一丢,她也有了解脱出来的轻松感,连脊背都舒展了几分。
贵宾休息室中,三人围绕着茶几环坐,陈宁霄开了笔记本电脑继续他刚刚中断的会议,司徒薇仍在争分夺秒地聊天。做完指甲的手敲屏幕发出的简直是绵延不绝的噪音,陈宁霄忍了十几分钟,终于摘下一边耳机,皱眉:“坐远点。”
司徒薇乖乖坐远了,这一方沙发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
陈宁霄刚刚扯下的半边耳机一直没再塞回去,可能是忘了。
少薇巴不得他塞回去呢,否则自己肚子里的咕唧叫声也不至于被他听到。
“去吃东西,免费的。”陈宁霄冷不丁一句,但头没抬。
少薇目光环了一圈,小声问:“全部都免费吗?”
“嗯。”
少薇张唇,无声地“哇哦”了一声。
陈宁霄勾了勾唇,但讲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怎么,你爸爸的朋友,连飞机贵宾厅的权益都没教过你?”
少薇捋了下才知道“爸爸的朋友”指的是宋识因,因为他对外称她是“朋友之女”。
少薇两手撑着沙发,头颈微垂,看着自己百褶裙下朝前笔直伸着的一双小腿:“他教过我品酒和用餐礼仪。我会品红酒。”
陈宁霄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蹙眉、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就想听这些吗?”少薇与他对视,“是真的,单宁,酒庄,年份,酒体,各种类型香气。”
她说完起身,去餐台前取东西吃,顺便倒了一杯颜色深红的葡萄酒。
当着陈宁霄的面,她摇晃高脚杯,让酒液在里面晃荡,观察它的挂壁,继而将鼻尖凑到杯口,轻轻嗅闻。
如此娴熟,于是跟她整身女高中生的穿搭:百褶裙、系有领带的蓝白水手服、过脚踝的白色袜子和系绊帆布鞋都如此格格不入。
品鉴完香气后,她一手撑着沙发,微微仰脖抿了一口,刚想说话,陈宁霄却已经把耳机塞回去了,五官锐利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
从这里开始直到下飞机,他们都没再说过话。
头等舱果然好,不仅有可以放平睡觉的沙发,还有香香的洗漱护肤品、梳子、拖鞋、眼罩、耳塞,不仅如此,还是点餐制,客人可以拿着菜单选点,而不是统一的餐饮供应。
少薇都有点后悔刚刚在贵宾室吃得太多。
她把每道主菜和甜品都点了一遍。
司徒薇跟她座位靠着,瞪大眼睛:“你大胃王啊!”
“看着都很好吃啊。”少薇认真道。
“……你好坦然。”
“花了钱的。”少薇更认真。
司徒薇捂了下脸,从指缝里漏出声音:“给我也都来一份。”
空姐压住唇角:“好,没问题。”
司徒薇从没吃过这么开心的飞机餐,有过家家之感。这个事情呢,如果换作是徐雯琦在场,她肯定会嫌弃地发表一通很有贵格的言论。司徒薇心里长叹一声,再度觉得把少薇当好朋友是件很不错的事。
正餐发放完,整个机舱灯光调暗,营造出舒适静谧的睡眠氛围。
陈宁霄一直写代码直到凌晨,飞机飞过深蓝镶金的晨昏线,他起身,去给睡相极差的司徒薇盖毯子。
少薇的座位跟司徒薇相邻,她的门敞着,不知道其实可以关上,是为了保护客人的私密性而设计。
里面盖着薄毯侧躺的身影看上去很乖,舷窗的百叶帘也没拉,平流层万里无云的深蓝光笼罩在她奶油般柔和的脸庞上。
陈宁霄给睡得四仰八叉的司徒薇拉上毯子,合上门,脚步停了一停,调转向隔壁。
她睡相也不怎么好。
将毯子从腰际拉至颈侧,轻轻地放落,手未曾有一丝触碰到她的身体,但指尖的烟草味却自少薇的鼻尖随呼吸漫进了梦里。
少薇一动也不敢动,眉心也丝毫未蹙,怕出卖自己。
一个念头闪过。
会不会……他其实也没那么厌恶自己呢?
离开前,陈宁霄余光瞥见了什么。
剔透而雕工纯熟的玉佛,被放置在座椅旁的置物搁板上。陈宁霄居高临下睨了两秒,二话没说就给抄走了,抄得丝滑流畅,抄得冷酷无情。
漫长的六七个小时睡眠后,空姐开始分发早餐,机舱内陆续有了乘客们聊天走动的动静。
少薇双手捧脸惊恐:“玉佩不见了!”
司徒薇关心地问:“是很要紧的东西吗?让空姐给你找找?”
“不要紧。不对,要紧!”
要还给陈佳威的!他这人这么厚脸皮,不会说什么丢了他玉佩要跟他以身相许吧!
陈宁霄在她身边站定,指间坠下银链,冷声问:“这个吗?”
少薇茫然望他。
“西班牙小偷多,我帮你保管。”
“……”
她后来全程果然都没再带过这个坠子。
当地时间凌晨六点,飞机降落巴塞罗那。
这是一座诞生了圣家堂和米拉之家的城市,拥有绵延的文艺复兴感的红顶建筑和错落的街道,海风吹过教堂,带来晚钟的回响。
入住的酒店有悠久历史,里头金碧辉煌,凡是有关欧洲奢华宫殿的想象都在此有了具象化了,少薇一走进去就感到晕眩,一直到躺到那张如云朵般柔软的床上后也还是头重脚轻。要是有朝一日,可以带外婆睡上这样的床就好了。她看着卧室天花板上的壁画,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一站就是要提前很久才能预约上的圣家堂,这之后是桂尔公园,之后是焦糖山看日落,晚上则去哥特区闲逛,那里有很多文艺店铺,是司徒薇点名要去的。因为有地陪开车接送,所以行程的自由度很高。
司徒薇带了一个索尼相机和几颗镜头,机身上挂的是广角。这些都是她为这趟行程专门新买的装备,出行前,她花了半天学了下
说明书上的各项操作,自信满满,但一出街就全忘了个干净。
“光线暗调快门还是光圈来着……感光度哪里调啊,破索尼,怎么没个快捷键!”
在圣家堂跟机器斗争半天,把自己给斗生气了。
“少薇,你会不会?”
少薇摇头:“我不会啊,我没碰过相机。”
还没张嘴问陈宁霄,就得到一句无情的:“别指望我。”
司徒薇陡然泄气,将单反弃之不用,重新用回自己的卡片机和手机。
少薇料想这相机沉重,她为了搭配又背了个很有份量的牛仔链条包,便主动问:“我帮你背相机吧?”
司徒薇学乖了,先看了眼陈宁霄,弱弱地问:“可以吗?”得到首肯后,才将相机递给了少薇。
少薇斜挎上肩,随他们跟上专业讲解向导的路线。
下午三四点的光线从雕花窗户中斜射入,在这座奇诡瑰丽的教堂中庭投下郁金香般的光线,世界各地游客张唇仰叹,汇成通往天国的赞歌。
天神住的地方。
少薇看着陈宁霄在她正前方驻足的身影,笼罩着金辉的轮廓,落下淡影的眉弓、睫毛和喉结,落拓游离于尘世外的神情。
她感到某种痒意爬上指尖。
是她熟悉的,却一直不得其解无法排除的痒,时不时地会攀上,在一些好看的光线中,在落后一步注视陈宁霄的时刻中。她低头,看到斜挎在自己腰际的索尼单反相机。
零点零一秒的犹豫,像枪被插进皮套般的自然,少薇拿起,以准确的姿势掌镜,一手托底部,一手托镜头,一指搭快门,一指捻光圈环。
指尖的痒消失了,一片雪花与苍茫无依中找到了它的落点,化为潮湿的能孕育生命的水汽。
然后呢?
拔枪出击的动作在这一刻茫然地停住。她不会用。每一款手机都有它独特的操作系统和按钮,她没研究过任何一款相机,自然摸索不出正确的使用方式。
“你忘记开机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伸出手来,在机身的某个位置拨了一下——液晶显示屏亮了起来,映衬出此刻镜头对准的预览画面。
事实上对方是用外语说的,不是英语,也许是法语吗?还是西班牙语?少薇不知道,只怔然地扭过头去。那个有着银色卷发的老人对她微笑点头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进圣家堂的深处。
司徒薇有艺术细胞和见解,听讲解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和陈宁霄交耳探讨,没发现少薇的掉队。等察觉时她慌了一下:“坏了,她不会丢了吧!”
“在那根柱子后面。”陈宁霄轻抬下巴。
不知道这个跟她一块儿听讲解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过了两秒,少薇果然从柱子后面转了出来,右手握着机身的握柄,挂绳被她从脖子上取下了,在纤细的胳膊上缠了几圈。
她单手拿相机的姿态有一股与她以往形象不符的飒爽。
“你在拍照?”司徒薇疑惑问,“你会用单反啊?”
“不会,我就随便研究了一下。”
“给我看看。”司徒薇凑过去。预览的倒放小标志还是看得懂的,她往回摁了几张,忍不住笑道:“你都虚焦了啦!”
少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因为没搞懂机身和镜头的对焦模式哪里调,现在的好像不对,也不知道怎么手动对焦。”
“不过这几张误打误撞没虚的,倒还挺像那么回事。”司徒薇点评道,“有点故事感。”
少薇忙要把相机取下:“给你玩吧?”
“我不要,重死了,好热。”司徒薇手当扇子在脖颈间扇风。
少薇又客气地示意给陈宁霄:“司徒哥哥,你拍么?”
少薇没想过一直没主动跟她讲话的陈宁霄会过来,在她身边俯下身。
他鲜明的气息入侵她的场域,让她恍惚了一下,以至于没意识到他在干什么——他目光盯着显示屏,一手在镜头某处托住,轻巧转了一转:“对焦环在这里。”
广角的焦段短,镜头长度便也小巧,他的指侧与少薇托镜头的手触到,温热。
一本正经的教学,没什么好惊慌失措地移开的,于是便谁也没动,佯装不知此刻肌肤无间。
画面由模糊至清晰,精准地定在了远处一个抬头看彩绘玻璃的小孩脸上。
司徒薇气得吱儿哇乱叫:“你原来会用啊!”
陈宁霄一脸淡定:“我只是让你别指望我,没说我不会。”
“靠!”
没人注意到望玻璃的小孩转过了脸,零秒出手的瞬息,一只白得宛如透明的指尖轻按下快门,托着镜头的手稳之又稳。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少薇呼吸一窒,倏地扭过头去,看向陈宁霄的双眸里浸透了不可思议,似乎不相信自己刚刚完成了什么。
“看看。”陈宁霄示意。
少薇亲手按下了预览键。
被精准聚焦的画面,与刚刚碰运气捕捉到画面有着截然不同的质感:清晰、稳定、焦内锐利、焦外如奶油。索尼对光影的捕捉处理深负气质,那一束投在儿童额头和眼眸上的光里,浮着浅浅的灰尘,呈白金色照亮孩子的金卷发与白肤。广角拍人像的弊端在这张随手一拍的天然构图里变为了优势,建筑线条的纵深排列赋予了画面磅礴的透视感,人物位居画面中心从而得以不被变形,于是整张照片宛如拥有了音浪的回响线条,那是圣家堂里历史的回声。
少薇轻轻倒抽了一口气,过了好久,她才吞咽。
伟大的对焦环,对焦了她的画面,亦从此对焦出了她的人生。
很多年后位于纽约的个展上,面对采访镜头,她说:“我永远忘不了我人生里第一次精准对焦的时刻,那是从模糊到清晰的转变,也是我对于外物世界强烈想要捕捉、瞄准的那种动机的实现。可以说,每一次对焦都是一次野心的释放,是找到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过程,因此我永远喜欢手动对焦的感觉。而我的第一次焦点,是和我年少喜欢的男孩子一起转出的。”
“年少喜欢的男孩子,听上去似乎是个遗憾的青春故事。”那一场展后,记者不免追问。
总是穿得很低调、行事作风也低调的摄影师冲她回眸,粲然一笑:“不啊,只不过他现在是个成熟男人了嘛。”
第44章 第44章宝宝
从焦糖山俯瞰过去的巴塞罗那城美如油画,圣家堂耸峙巍峨,背后果冻海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从没见过如此美的黄昏,少薇没有举相机,安静欣赏,目光落在教堂、钟楼、飞鸟、车流与晚霞上,落在并肩而走的情侣与亲密交谈的友人上。这是世界真切在她面前展开的一角。
心中的伤感来得不合时宜但汹涌,几乎堵塞了胸口。大概知道这一张机票不过是好心人的施舍,她是无法实名制的冒领者。
“陈宁霄,跟你坦白一件事。”她两手趴在栏杆上,郑重其事地说。
“什么?”
“那天买衣服时就知道你不去了,猜得到是因为我才不去的。如果我识趣点的话,就该主动找个理由说我不去,好把旅行还给你。”少薇回过脸,往后勾着的脚尖轻轻踢着小腿,“但我自私了,没舍得。”
晚风是涂开橙色油画颜料的笔刷,在她玉雕似的脸上薄薄地涂开一层,光影蜜似地流淌。陈宁霄注视她半晌,忽然意识到,她身上有比普通同龄少女更沉静的一种感觉。
像某种橙子。早秋见的,比其他柑橘橙果都更早地见识到浓郁的秋天,芬芳,甜味也很厚。
“我说的,你听到了吗?”少薇又问了一遍。
“听到了。”陈宁霄漫不经心:“不必跟我交代。日落了,珍惜这一分钟。”
他还是很冷淡,白天至今的寥寥对话,不过是他的礼貌所致。
耳旁的嗡嗡震动和美甲敲击屏幕声接连不断。
过了两分钟。
陈宁霄耐心用尽:“你能不能有点manner?”
司徒薇眼睛都舍不得从屏幕上抬:“怎么啦,你们聊你们的,我玩我的。”
“吵。”陈宁霄无情地从亲妹手里抽走手机:“日落后还你。”
“我靠,凭什么?”司徒薇傻眼,一个劲跳起来要抢。但怎么可能抢得过?身高的碾压一目了然,陈宁霄甚至用
不着将手举高。
司徒薇嘴巴瘪瘪:“你还我。”
“那就保证你花里胡哨的美甲在这五分钟里不要碰到屏幕。”
司徒薇挂下脸,不情不愿:“我走远点行了吧。”
竟真的背对夕阳走远了,用背影面对她心心念念的美丽异国风景。
陈宁霄眯了眯眼,问少薇:“她在学校里也这样?”
学校管手机管得严,司徒薇大体上很乖,少薇便为她打掩护:“没。”
晚饭在哥特区一家很有名且local的餐厅吃海鲜烩饭,侍应生为三人推荐佐餐酒。
对酒的品味很能反映一家西方餐厅的专业度,陈宁霄不动声色地听着,用英语问了对方几款酒的年份、产区和香型、甜度。侍应生答得不错,但显然不够好。在客人失去信任之前,他低声告辞失陪,过了会儿,是主厨亲自来推荐。
陈宁霄扯了扯嘴角,两指压着纤细的杯脚:“来吧,机场贵宾厅的酒不值得,要品就品现在的。”
少薇:“……”
原来那时候不是被她将到,而是懒得听她品那些破酒。
欧洲这些餐馆都很热闹,店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一刻也不会停,比较起来司徒薇觉得自己敲键盘的动静也就没那么不可饶恕了。
她也完全没顾上自己亲哥和同桌到底在聊些什么。
少薇动了动嘴皮,鼎沸人声中一句:“好记仇……”
陈宁霄好整以暇:“是你先要卖弄——别的男人教你的知识。”
“我学得不到家。”少薇毛孔都开始冒汗,缴械投降,“你别笑我了。”
陈宁霄对她的卖乖无动于衷:“他教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司徒薇于修图中忙里抽空:“谁啊?”
陈宁霄:“一边玩去。”
“好叻。”
少薇端起酒杯,先闻,再轻轻啜饮一口:“甜的,冰的,轻的,嗯,白的。”
难得装傻,身体里的发条都拧紧起来,自软垫藤条椅上并垂而下的双腿脚趾抵着地面。
陈宁霄笑了笑:“还有呢?”
少薇舔了舔下唇,沉吐出了一口气:“浅白金的色泽,酒体清透,证明年份较新,闻起来有青草的香味,带点酸……嗯,葡萄柚的果香,还有百香果。口感很轻盈。就这些。”
说完后,她有些坐立不安地隔桌望着陈宁霄。
说实话,宋识因教她也考她,她从没一次这么紧张过,生怕自己答得不够好。她的品酒课只上过几次,主要是品红的,宋识因说不是因为白的不如红的,而是国内的富商对葡萄酒的品味还只是刚从雪碧兑酒中走出来,红的白的哪种高级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觉得红的高级。
“这是典型的SauvignonBlanc的特质。”
“什么?”
“长相思。”陈宁霄顿了顿:“一种果实偏小、紧凑的葡萄,很早熟,味酸,但是阳光足够的话,可以释放浓郁的香型。”
早熟,味酸,但阳光足够的话,就可以芬芳。
少薇抿起唇角,目光在吊灯下微微偏过。
人也可以这样的话,也很好。
“你刚刚说的很对,这瓶酒年份很新,因为马尔堡的长相思就是要喝新鲜的,所以时间越近越贵。”
少薇再度抿了一口,试着按陈宁霄说的,体味里面的清冽、清爽,以及被果味包裹的酸。
有点晕眩。
但她喝酒有天赋,酒量不至如此。
在这一口绵长的酒中,她缓缓地懂得,是因为陈宁霄主动跟她讲了这么多话。
这不真实的梦幻般的幸福感令她晕眩。
马上要结束了吧。他讲完这句,后面就不开口了。
再想点什么吧。快再接点什么,聪明的,有趣的,好让他一句接一句。
她就在当场、就在当下的相思,不为任何人所知,包括这风,这海,这异国,以及对面的男人。
“长相思很适合夏天,也适合配贝类海鲜。”他打了个响指唤过侍应生,问他要了酒单,与他附耳交流几句后又点了两支酒,“之后吃主菜和甜品时,你可以对比一下它和霞多丽、灰皮诺的区别。”
适合夏天的长相思,从此成为她在夏天的一封总会准时送达的信笺。
“我只知道你喜欢喝威士忌。”少薇想起什么,笑起来,“Root的侍应生都怕你,因为只有你能尝得出那些假酒,连对冰球都有要求。陈瑞东怕你威信这么高,说一句这儿的酒不行,大学生们就都不来了,还特意聘了个专业的调酒师。”
“我什么酒都不喜欢喝。”
始料未及的答案,让少薇怔住,笑容也有些尴尬地凝固:“是吗,但你很懂。”
“我母亲一厢情愿认为一个集团家业的继承人应该足够优雅、高贵,懂得一切附庸风雅的东西,对万事万物都有goodtaste,懂酒是应有之意。我父亲是一个工科博士,虽然也是世家大族中成长起来的,也有丰富的留洋经历,但似乎够不上我母亲的标准。他们经常为此吵架,我父亲不解的是,我母亲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女孩,为什么执意要当虚无缥缈的贵族的信徒。”他眼眸轻挑,唇角含着说不清的讥讽:“何况,中国只有世家,没有贵族。”
他话里的讽刺意味毫不收敛,偏偏口吻却如此淡定,仿佛在说的不是自己双亲,而是别人的事,旁观的事。
少薇感到一丝坐立难安:“我以为……你更喜欢你妈妈。”
她眼里的司徒静是如此貌美、气质、高雅,哪怕去哪个国家当公主王妃都不过分的,但在她亲儿子的眼里,居然只是个附庸风雅的妇人么?而他的父亲,已被他亲口盖棺定论过“肮脏不堪”。
更喜欢妈妈?
陈宁霄垂睫哼笑一息。
很久没听到这么天真的话了。还是个孩子。
他轻描淡写:““谈不上。父母不是用来喜欢或爱的。”
少薇心头铛的一声,似有巨钟敲响,余震不息。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怎么,你很爱护你父母?”
“我……”少薇张了张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爱,可是遥远的他们似乎不需要她爱。
“父母使用孩子,孩子使用父母,真相如此。难的是,使用的,被使用的,都试图把这种使用归纳到爱的名下。”
少薇觉得心口发沉:“陈宁霄,你这些话会让你妈妈伤心。”
至于那个到处沾花惹草的父亲,伤心也就伤心吧。
陈宁霄好像听到了她后面那句潜台词,勾了勾唇,接着神情敛为一种自知一切的平静:“我不会让她伤心,只会让她失望。”
话聊到这儿,司徒薇突然攥着手机起身:“我去打个电话!”
怕陈宁霄看出什么,欲盖弥彰一句:“是妈咪的电话。”
她浑然不觉刚刚两人谈论的就是司徒静,还以为仍是天气和酒。
见陈宁霄点头颔首,她迫不及待地走了。
少薇喝了两口酒,目光沿着露台望出去,望向深蓝天幕下沿着坡道缓缓走上来的游人们。歇了数秒,她主动提起一口气,故作轻松:“可是话虽这么说,因为司徒阿姨喜欢这些,你还是认真地学了有关酒的一起。”
“没错。”
“还学了什么?”
“买东西。我小时候很期待她带我去拍卖会。我父亲买东西只会让代理人出面,但我母亲喜欢亲自出席。她会告诉我,喜欢什么就自己举牌。”
那是他童年幼年里跟司徒静独处的为数不多的画面。优雅的贵妇人牵着穿西装打领带的小孩,成为那几年香港佳士得和北京保利的有趣画面。但他并不喜欢,那些拍品在他眼里不过是死物。后来他开始观察每一次竞拍时那些代理人或金主本人的表情、举止。他开始猜那些在讲电话的代理人究竟收到的是怎样的命令,是在所不辞,还是上限迫近。后来,他举起号码牌,一口咬一口地去映证自己的想法。
对那些势在必得的代理人来说,他是不知道哪里蹿出来的捣蛋小鬼。
对他来说,这些人是很有趣的猴子,一戳一动。
当然有实验失败的时候,比如高估了对方的决心,槌落到了自家。没关系,他会抱着藏品回去给陈家老太太,眼也不眨地说是送她的礼物。
“拍卖会很有意思,是一个足够优雅的角斗场,”陈宁霄脸上浮现笑意,那是一种游戏玩家通关后回忆关卡的笑,充满着游刃有余和松弛:“你需要明确自己的心意,掂清自己的份量,通过别人咬一口的节奏判断对方的决心,剩下的就是比拼实力和信念了。这里面会产生权衡,那就是你的想要,和为此的代价。”
“什么叫明确自己的心意?”少薇不懂,“会举牌的,不都是喜欢的?”
“你高看了人。”陈宁霄勾起唇,微挑的眸中视线锐利,“有人临时变卦,有人无功而返,有人对自己想要的,因为竞争激烈而退出,对于一般喜欢的,随便拍着玩的,反而因为竞争低而捡漏,拍卖师会不停鼓励你,蛊惑你,架高你,直到你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如意的人少,将就的人多,捧回家一件自己并不钟意的东西,或者束之高阁,或者自我安慰这样也不错。”
他停顿了片刻,“所以我从小就明白,人生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明确自己的心意,二是坚持自己的心意。”
这也是他后来成为投资人后不断追问、令所有创业者都深感窘迫和棘手的问题:你到底要什么?
少薇目光看着他怔怔:“我从没有想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原来并不简单。”
什么是真的想要,什么是说服自己想要?
哪种活法是得到了却是放着惹尘埃的,又是哪种活法是过上了后要花很多时间来说服自己这样也不错的。
奇怪,只是聊天而已,她怎么有种像快要溺毙的紧迫感,脊背冒出薄汗。
她体味到乔匀星的意思了。
要追逐陈宁霄,需要把自己当作一款不断迭代的产品,不可以偷懒,不可以懈怠。一旦对人生懈怠了,似乎就会耻于面对他。
少薇没忍住:“都是朋友,你跟乔匀星差挺多的……”
“当然,我在拍卖会数零的时候,他在公园里和女孩子抢滑滑梯。”
“……”
陈宁霄抬眸:“怎么,对乔匀星感兴趣?”
“没没没没……”少薇头摇得相当果决。
聊了这一通,海鲜烩饭和龙虾终于都端了上来,司徒薇也终于打完电话落座。
“她跟你聊了什么?”
“啊?”司徒薇脸色红扑扑的,愣了一下才说:“没什么啊,就问天气好不好,安不安全,累不累。”
陈宁霄看着她闪烁的眼神数秒,什么也没说。
整顿饭的功夫司徒薇都在忙于聊天,如果这时候有谁没收她的手机,大概会成为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意外的是,陈宁霄没再干涉她。
就这样终于结束了行程回到酒店,各自规整行李。司徒薇买的那一堆漂亮衣服经不起压,全是褶皱,不得不交给酒店熨烫。少薇拉开柜门,看到放在洗衣袋旁边的价目表,为收费咋舌——熨条裙子要一百五十块?!
她拉出立式熨衣板和熨斗:“我帮你烫。”
司徒薇踌躇:“别了,有十几条呢。”
“先烫明天要穿的。”少薇自有主意。
“你真会用?”
少薇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哪有什么衣服值得上熨斗?”
是呢,穷人的衣服,岂用如此精细打理?聚酯纤维和涤纶是不会起皱的。
“我小时候见我妈用过,她会自己做衣服,给我做过好多,水洗后要熨一遍定型。”少薇垂目说着,手掌在裙子上哗地一下抚过抚平,检查熨斗水量,在衣料上喷洒上水,继而推上开关,等待预热。
这一切时,她丝毫不需要思考,动作利索无比。
司徒薇看呆,不由得说:“你真的十六岁?”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面对宋识因和司徒薇,她说这句的心境截然不同,回眸一笑:“交给我。”
司徒薇便又坐在一边,全神贯注地玩起手机来。两人谁也没留意从衣物中掉出了一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水笔字,狗爬的。
“作为感谢,你可以帮我问你哥借一下电脑么?”少薇一边有条不紊地烫衣,一边说:“我想把今天的照片导出来看看。”
司徒薇的微信刚发出去没两分钟,门铃声就响了起来。她去开门,陈宁霄伸手,“卡,以及读卡器。”
屋内的热度显然高于走廊,还有一股这种套房里弥漫水蒸汽后独有的陈旧气味,陈宁霄皱了皱眉:“干什么了?”
“少薇在烫衣服。”司徒薇往旁边让了一让。
站在熨衣板后的少女马尾高束,一件珠光白的衬衫(司徒薇买的)松松地罩在身上,剪裁却很流畅有型,为了干活利索些,两边袖口被她挽到了手肘。
所谓胶原蛋白,是纵使脖颈两腕空空,也让人觉得她流光四溢,光华璀璨。
“司徒哥有衬衣要熨吗?”少薇问,将手底下熨好的一条真丝吊带裙一抖一抻,在衣架上挂好。
“他不会给你的,他说除了佣人只有老婆才能给他烫衣服!”司徒薇大声说。
陈宁霄额角一跳。
少薇原地立正,两手在身侧攥小拳:“对对不起!当我没问!”
司徒薇很确定从自己哥的嘴里听出了一丝杀气。
“司徒薇,七八岁时的陈年旧账,你记性挺好?”
“明明就是你很向往的画面!”
陈宁霄闭了闭眼,口吻冷淡:“年少无知,别发傻了。”
两兄妹斗嘴,她一个外人没什么好插入的,少薇只好心无旁骛地对待衣服,装作自己突发聋疾。
也没留神到陈宁霄脚步靠近,继而弯下了腰,从地毯上捡起了什么。
对折的信纸自他修长两指间被隔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宝宝:
爱伴你到巴塞罗那。】
很好,是一封情书。
第45章 第45章“我不。”
还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司徒薇在敲手机,少薇刚将熨斗放上新一件连衣裙。
陈宁霄两根手指沉稳地格着信纸,目光沉沉两秒,缓慢而不带感情色彩地开口:
“宝宝,爱伴你到巴塞罗那。”
“啊!!!”司徒薇一声土拨鼠尖叫。
陈宁霄将信一掩:“你叫什么?”
司徒薇掩面:“什么东西!”
陈宁霄眯了眯眼,再度格开信纸:“对你的思念,注定会让我魂不守舍、度日如年。正如我答应你的,我将每晚看着你发给我的照片亲吻入眠——”
“啊!!!!”
陈宁霄看向司徒薇:“这次又叫什么?”
司徒薇疯狂摇头,脸色泣血。
“期待你多多美美的照片。期待波尔多的红酒能将你的双唇涂抹得更鲜艳好——”陈宁霄顿了顿,明显是忍耐了一下才继续念下去:“涂抹得更鲜艳好、吃。”
“啊!!!!!”这次的尖叫比以往都要漫长。
“……”
司徒薇崩溃哭道:“衣服衣服!衣服烫出洞了!”
被她一提醒,陈宁霄刷地扭头看少薇,少薇低头看烫衣板,于是刚刚听至
呆若木鸡神思恍惚的少女终于也爆发出了一声尖叫,接着两个女生七手八脚地一同去抢救衣服,再接着压在上面的熨斗咚地一声砸到了地上,滚烫的蒸汽连着飞溅出的热腾小水珠在房间里弥漫成一团灼热白雾,冲到了并排站立的两个女生脸上——
世界静止了,只剩下水蒸气还在顽强地兹啦——兹啦——
少薇和司徒薇都像是做错了事般,做出束手就擒的姿态。
脸蛋一样地红,姿态一样地心虚,五官一样地紧皱一团,甚至——陈宁霄低头扫了一眼最后的「爱你,我的心尖薇(飞吻飞吻)」——两个人都叫薇薇。
兵荒马乱后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陈宁霄微微俯身,拔出了熨斗的插头。啵的一声,让两人都抖了一抖。
“首先,”陈宁霄像看死人一样再度看了眼这张纸:“有没有人能告诉他,波尔多不在西班牙。”
“……”
“其次,”陈宁霄目光缓慢扫视,逐一停在两张少女的脸蛋上:“谁的?”
两个薇薇都疯狂摇起头来,力求用摇头的力度和速度来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
“司徒薇?”
司徒薇大叫:“你凭什么觉得是我的!”
陈宁霄:“……”
提醒她:“你小腿刮破了,要不要处理一下?”
司徒薇这才低头,发现小腿上一道鲜明的血印子,表皮破了,是刚刚她跑来抢救衣服刮到的。
“我给你拿碘伏。”少薇忙去翻行李箱夹层。
陈宁霄没叫住她,而是在床尾凳前蹲下身,耐心地看着司徒薇:“坦白从宽,再给你一个机会。”
司徒薇一手揉着小腿,抿了抿唇:“你少冤枉人。”
“这趟出来你全程都在玩手机发短信,以为我没注意?晚饭是跟司徒静视频吗?给我看记录。”
“凭什么?”
陈宁霄伸出的手纹丝不动,直到僵持数秒后,司徒薇动作很大乒乒乓乓地拿出手机解锁,调出facetime的通话记录:“哝!”
还真是。
陈宁霄瞥了眼备注,不动声色:“你应该知道,高中生不允许早恋。”
“都说了不是我了!”司徒薇拔高调门,“你还要检查什么都拿去检查好了!”
说是这么说,但递出的手机却攥死了在了手里。
少薇拿到了碘伏,在司徒薇腿边蹲下身,垂眸说:“是我的。”
陈宁霄斜她一眼。
少薇极其镇静——在刚刚找碘伏的那一分钟,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是我一个同学写给我的,他家里很穷,不知道红酒知识,也没了解过这些产区,让你见笑了。”
陈宁霄夹着信的两指一紧,将信纸压下,目光不带波澜地审视她,仿佛在判断她话的可信度。
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这姑娘但凡铁了心想撒谎,就能摆出像一颗鸡蛋般既脆弱又天衣无缝的姿态——要戳破她,就代表毁灭她。
这就是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住在汇樾府的他,从不曾拆穿她。
司徒薇两眼大大地瞪着少薇。小腿皮肤上凉凉的,是蘸了碘伏的棉签在伤口上温柔地拭过,带点轻微的疼痛。
少薇垂目处理伤口,手很稳:“我们都没有智能机,我也开不起国际漫游,所以不怎么聊天,他写这封信给我——”
“是那个,”陈宁霄顿了顿,“有一天晚上骑自行车带你出门的男同学?”
少薇一愣,不知道他说的是哪年哪月的事,但既然说到是自行车,那就只能是梁阅了。刚刚随口捏造的人突然有了具象,她点点头,大无畏地承认下来:“是他。”
心里轻声跟梁阅道歉:对不起啦……
陈宁霄的眼前再度浮现出那一晚的画面,偶然的一瞥,城市的红灯车流,暮春的晚风,坐在自行车后座咬着皮筋抬手绑马尾的纤细少女,和单腿支立回眸与她说着什么的高瘦男生。
奇怪,明明只是随随便便的一瞥,早于他们有更深接触和了解之前,他却记得很准确,甚至现在,在那个男生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后,这些东西都在陈宁霄的脑海里更为鲜明深刻起来。
“吼!原来你偷偷谈恋爱!”司徒薇立刻声音大起来语气也壮起来,“哪个啊?”
少薇小小声:“就……那个跟我一起在图书馆理书的。”
她耳廓和颈项、锁骨都染上了绯红。
“梁阅?他很帅啊!”
直到刚刚那一刻都还很坚信是司徒薇的男人,在这数句问答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也没有啦……”少薇只顾着答话了,一根棉签在伤口上来回涂了数遍也没发现。
肾上腺素高起高落后的人总会显出轻浮,司徒薇甚至晃起了那条没受伤的小腿,脸红红地说:“他情书写得好好哦。”
少薇:“……”
陈宁霄受不了似地闭眼忍耐数秒,从司徒薇手里拿走手机,按下刚刚备注名为“妈咪”的facetime纪录。
夺命般的拨号声响起,司徒薇心脏骤停,继而不顾一切地去抢夺手机:“你干什么!”
她动作如此激烈,甚至不小心踢了少薇一脚。
在接通之前,陈宁霄给她保留脸面,按断了通话,冷冷地告诉她:“你跟这个人视频的时候,北京时间是凌晨两点,你忘了,早睡是司徒静最奉行的美容方式。”
“那又怎么样!”司徒薇受不了了,“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秘密吗?”
“司徒薇,如果你不想被打包送到澳大利亚去念书,就在接下来一年好好收心。什么男的值得你这么废寝忘食地聊天,值得你把自己心心念念期待了半年的旅行抛到脑后?在你身边的这个人是你朋友,是你邀请她来旅行的,你全程有任何一丁点照顾到她的情绪跟她聊天吗?”
少薇一愣,手臂上被司徒薇踢到的疼痛感变成了一股蔓延全身的热。
“我没关系。”
但她声音太轻了,不足以熄灭兄妹间的火。
“你管天管地管我怎么对待朋友?”司徒薇羞恼异常:“我说了我没有早恋就是没有!你凭什么冤枉我?从白天开始就一直在管我玩手机!少薇都说了是她的,你又不信,你就是先入为主,看我不顺眼。”
十六七岁的年纪,被骄宠到大的性子,一发起急来就是山也挡不住牛也拉不回,什么话都一股脑地往外倒,且越委屈就越是口不择言。
“司徒薇,我看不看你顺眼,都不是你让你朋友为你撒谎的借口,也不是你早恋的正当理由。”陈宁霄面冷语气也冷,“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封信狗爬一样的字和猥琐至极的情话。”
司徒薇本来就已经恼羞成怒,一听他如此看不上自己正热恋上头的男朋友,立刻应激得火冒三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串通?少薇有必要为了掩护我杜撰一个男朋友出来吗?你知不知道你很讨人厌?仗着自己年长几岁是过来人就指点江山,动不动就没收我手机,凭什么啊?你就是针对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嫉妒妈咪当时带走了我,让你成了个没人管没人疼的!你对我好是真的吗?根本不是,如果是的话你才不会忍心让我一个人来西班牙,才不会随随便便就怀疑我……我就是你的工具,是你靠近妈咪的工具!但你以为妈咪很吃你这套吗?妈咪心里从来都没有你,要不是我总替你说好话,你以为妈咪会答应在家里留你一个房间?你根本就不懂情也不懂爱,整天看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其实最可怜最没人要的就是你自己了!”
“陈宁霄——”
少薇惊呼失声,瞪着他高高扬起的那只手。
那只手不会落下,但仅仅只是抬起的举动,就已经让司徒薇不敢置信地睁圆了双眼。
泪水盈满了她明亮的双眼:“你想打我?哥,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华丽的宫廷式套房内一片鸦雀无声,只余下她深深起伏的粗重呼吸。
她扭过脖子,不再看她哥那张说不上是森寒还是灰败的脸。
过了半晌,她眼前被递过了她的手机。
“手机还给你。”陈宁霄平心静气,声音底部却铺着一层暗哑:“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自己。”
司徒薇拧了拧眉紧闭着唇,很争气地没当下哭出来,否则也太气势全灭,也当然没去接手机,而是当作没看见。
陈宁霄将手机放在了床尾凳的一旁,起身离开。
少薇看看两眼通红的司徒薇,又看看陈宁霄平静已极的背影,心脏如此令她愕然地一抽——她起身,人还未站起却已带了转向的姿态,脚步仓促地追随向门口。
过长的马尾辫在她脸侧扫了一扫,一股细密的疼。
“你去吧!”司徒薇蓦地大声说,虽然眼泪哗哗地流,但还是抿唇倔强,“你哄不好他的,他是个无底洞,是个漩涡。”
少薇愣了愣,指尖抽痛:“司徒薇,你说的那些话都太伤人了。何况阿姨根本不是——”
“你又懂什么!你以为我们这样的家庭,是你一个外人,一个普通出身的人能懂的吗?都是怪物,都是变态!”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声音里全是哭腔。
少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我不懂,但我一定分得清谁是真正爱自己的,而我——绝不会用语言伤害一个爱我的人。”
司徒薇嘴巴抖了又抖,瘪了又瘪,终于哇唔一声,趴伏在床尾嚎啕大哭起来。
她不能不顾她。
一个青春期的少女,要远比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脆弱,何况陈宁霄不是一般人。他理应强大、平静、沉稳,比所有人对他期待的还要更耐伤。
少薇反复捏着双手,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双脚,又调转了回来。
想再去找陈宁霄时,已经不知道该从何找起了。
已是西班牙时间的午夜十点,少薇先是去敲了陈宁霄的房门,许久也无人应答,门口也并未亮“请勿打扰”绿灯。她接着拨出陈宁霄的电话——国际漫游不必开通就能打,但很贵,一分钟八块。
没关系,哪怕只有一声“没事”也好。
铃声周而复始或者说坚持不懈地响了三遍。
“Hey,赌一杯酒,你的电话还会响起第四次。”金发女人带着香风站定在身旁,英语发音里有浓厚的西语味道,搭着吧台的那只手里握着一只经典威士忌杯。
她观察了很久的东方男人,微微冲她偏过侧脸,五官如雪山般的锋利和冰冷令她心惊。
“怎么赌?”
他的英语比她的要好听标准许多。
“Well,如果她真的再打来,那你就请我一杯酒,要是没打,那自然是我请你,double。”
“要是她打第六遍呢?”
他直接跳过了第五遍。
金发女人一愣,暧昧地笑起来:“要是她对你有六遍的耐心,那今晚的酒我就都包了。不过,真的好吗?用这样的赌折磨别人六遍。”
她说完,目光睨向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iPhone,静待数秒,在屏幕亮起来时扬起得胜微笑。
陈宁霄指尖轻敲两下,面无表情地示意酒保给她倒满。
金发女人仰脖一杯下肚,一手搭上他肩膀:“是你讨人厌的前女友吗?”
“我没允许你碰我。”陈宁霄岿然坐着不动,只眼锋微微扫过。
女人笑容一僵,或许是他的那种深沉冰冷太过慑人,不是玩的,她抬起胳膊,像个束手就擒的小偷一样半举双手,微歪脑袋:“Sure,那怎么才能被允许?”
说话间,手机果然响起了第五遍。
陈宁霄眼神动也未动,反而是这女人蹙眉看了眼界面。
来电显然是个女人,一个叫“Vivian”的女人。
平心而论,她没有耐心给任何男人拨五次电话。何况他既不挂,也不接,既没失联,也不关机,只是这样毫无音信地放置……微薄的希望,需要很多很多、源源不断的坚韧来维续。
她不知道是该赞叹对面契而不舍,还是心惊于眼前男人的冷酷。
男人这时回答了她的问题,不进不退的三个字:“看心情。”
好一个看心情。女人笑了笑,俯下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现在可没碰你哦。”
酒保看戏上瘾,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他怀疑眼前这个东方男人到底懂不懂得,这个蜜色皮肤和棕色眼眸的女人在他们西班牙来说可是顶级尤物。
第六遍。
手机再度震动起来,第六遍。
女人慵懒地瞥过去,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Vivian”,目光浮现出了怜悯。
“你赢了,以及,看来你一定很讨厌她。”
向来对她的话无动于衷懒得给任何反应的男人,在她这一句后,搭在黑色大理石台面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某处神经牵连的反应。
第六遍铃声没能震完——
他不知为何一改行径,果断地拿起手机,右滑帖耳接听,一秒也没有让对方再多等。
嘟声骤然消失,变为一种铺垫着信号白噪音的沉默,少薇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谢天谢地……
她长长地出了口气:“陈宁霄?是你吗?”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还是别人捡了你手机?”
她从酒店的客房找到了楼顶餐吧,继而是泳池、健身房,最后乘电梯下到了一楼,想来这里碰碰运气。这是她抵达西班牙的第一晚,一切都如此陌生,学得半吊子的英语全然忘了用场,但她一路问,一路比划。
“你在哪?还是我吵到你睡觉了?”她还在天真地担心,下一秒却倏然忘了呼吸,双眼懵懂不解地睁着——
枝朵掩映的餐吧内,客人三俩围绕圆桌而坐,灯光昏暗,更衬得吧台后的那一排威士忌酒闪闪夺目。陈宁霄就坐在这冷冰冰的咖啡与金棕色之前——并非独自一人。
他身边的外国女人,讲话一定要贴这么近吗?
她心跳得像有一柄小槌在敲着。
在紧迫地敲着。
陈宁霄的双眸掩在眉骨的浓影中,声音听上去有点哑:“有事?”
少薇磕磕绊绊:“我、我担心你。”
“是吗,在照顾好别人之后吗?”
少薇沉默了一秒,“薇薇也很担心你,很愧疚,但现在已经睡了。”
陈宁霄勾了勾唇,语气有一股知道一切的凉薄平静:“少薇,收好自己宝贵的善心,别滥施在我这种能管好自己的人身上。”
过了片刻。
紧闭的净光透亮的玻璃门被毅然决然地推开。
“我不。”
第46章 第46章信徒暗恋神明
通话显然是断了,西班牙女人俯下身。
“你跟她说了什么?是让她别再这么烦人,还是告诉她你会乖乖回家?”她的语调和那种低低的声音都十分暧昧,目光自上而下地十分缓慢地流连在眼前男人的漆黑双瞳中。
但她身经百战中历练出来的放电技巧显然没起作用,因为男人的耳朵没有听她,眼眸也没有看她,大脑也没有思考她。
电话头一次被对方率先摁断,陈宁霄蹙了丝眉。
我不?我不什么我不,她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能怎么滥施她的好心——
“你别靠他这么近,他醉了,你别趁虚而入。”一道稚嫩生涩的英语硬生生插入。
吧台前的男人背影明显一僵。
“what?”女人扭过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what什么what?是她听不懂,还是她英语太烂?少薇想了下自己的英语分,清清嗓子,把刚才非常书面措辞再度重复了一遍,但这次小声了许多,一股不太自信的羞赧。
陈宁霄放下酒杯,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