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里冒出来
的儿童?“女人摇摇头,脸上神采混合着啼笑皆非、费解以及打发。
“儿、儿童?”少薇捏紧拳头,掷地有声地说:“我已经十六岁了!”
陈宁霄:“……”
在这一句后,女人饶有兴致地将少薇上下打量了一番,明白过来:“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的Vivian。”
少薇一愣,下意识看向陈宁霄。
她其实羡慕过司徒薇的这个英文名,“薇薇安”,好听也有好兆头,跟中文名也契合。但既有了一个“薇薇安”在先,当然英语课上就不能再有紧随其后的第二个“薇薇安”了,青春期女孩子总是对学人精行为比较敏感的。
也许是司徒薇说是睡了,其实也放心不下她哥,所以也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道歉吧。
少薇没搭理女人,而是感到欣慰地长出了一口气。亲兄妹怎么会有隔夜仇呢?对陈宁霄道:“原来司徒薇也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那你们应该说开了吧?”
陈宁霄这时候才正眼看她:“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就一路碰运气。”少薇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陈宁霄示意酒保给她上酒。
酒保摊手,表示爱莫能助:“sorry,但她只有十六岁,大家都听到了。”
陈宁霄哼笑一声:“可惜了。”
少薇:“可惜什么?”
“我跟这个女人打赌,如果你能契而不舍地打来第六通电话,今晚的酒就都她买单。”陈宁霄取了一支烟咬上唇角,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你自己赌赢的战利品,喝不上当然可惜。”
少薇一直懵懂的、装作昂扬、若无其事的脸色在缓缓明白到他在说什么后,缓缓地沉淀了下来,化为一种要笑不笑的尴尬。怕这种表情太傻气太难看,她醒悟过来,仓促地偏过脸——像遮掩脸上的一道伤疤般偏过脸,“原来你故意不接的啊。还以为你有事。”
她笑了笑,“那你多喝一点,不要浪费。”
陈宁霄夹着烟盯了她半晌,眼神逐渐晦沉下来:“行。”
他将烟搭在烟灰缸上,问酒保要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接着手指一如往常地轻点两下,“onemore.”
第二杯。
“onemore.”
第三杯。
……
动作沉稳优雅,不见迟疑,亦不见急迫。
先迟疑下来的反而是酒保。他很清楚这男人在此之前已经喝了多少,酒量再好的人也经不住这种喝法。但客人要,他不能不给。
到第六杯,陈宁霄不再续,而是推回了杯子,夹起刚刚搭在烟灰缸上的烟,重新塞回嘴里,继而绅士却淡漠地对西班牙女人摊了摊手:“多谢。”
六通电话,六杯酒,不多不少。
女人:“……”
她不情不愿地摸出信用卡买单。机器还在滋滋的出着票据时,陈宁霄已经抄了手机起身。
女人一愣,保持了一晚上的松弛风情在这一刻破功:“你耍我?”
这是她今晚唯一锁定的目标,努力了这么久,怎么能落空?何况,她还花了钱!
陈宁霄从钱夹里抽出一沓纸币,数也没数,对卷后插进了还剩了一些些酒的威士忌杯中:“Haveagoodnight.”
女人没辙,眼看着他远去,又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女追过去。
玻璃门晃了一晃,两具背影走上街道,在闪烁的街灯深处走远。
“游戏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不放心你。”
绿灯闪烁,昏黄的路灯笼罩着斑马线。他穿过马路,脚步不算快,但到底腿长,步幅大,少薇追得费劲,饱满的脑后马尾甩来荡去。
陈宁霄眼睫淡漠地垂着:“我有手有脚也有嘴,又是个男的,没什么好不放心。”
“你心情不好,我能陪你聊天。”
“我没那么不挑。回去睡觉吧,小朋友。”
少薇抿了抿唇:“你喝多了,我陪着你,最起码有个照应。不然异国他乡又语言不通……”
陈宁霄唇角细微地勾了勾:“这样。”
他似乎改变主意,走进街角一家还在营业的店铺中。
收银员例行公事问:“要什么?”
陈宁霄看着少薇少薇:“”我想要一包烟,首选是万宝路ntx美版,如果没有的话,就要一盒蓝色软包,如果这个也没有,那就要薄荷爆珠,。”
少薇:“?”
陈宁霄手指点点太阳穴:“我喝多了,异国他乡,语言不通。”
“你……”少薇拧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请吧,Vivian。”
少薇深深吸地一口气,两手搭在玻璃柜台上,目光极力在店员背后的货架上搜寻。半晌,目光坚定伸出手指:“Iwantthis、thisandthis。”
陈宁霄:“……”
店员按照她的比划一一拿下。
“nono,theblueone,soft,soft,”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捏东西的手势,接着:“and……ntx,American?”
店员撇嘴:“sorry,no。”
“OK,then,mint?somemintone?”
薄荷是mint!课后单词表背过,不会记错。单词表万岁!
“oh……”店员恍然大悟:“Isee。”从货架上一口气拿下来数款带薄荷味爆珠的万宝路。
“OK,thatsall,thankyou,”少薇镇定且煞有介事,“waitasecond.”
柜台上放了数款蓝色或写有“mint”字样的烟盒,她转向陈宁霄,莫名一股气势如虹:“你选。”
陈宁霄:“你期末英语考几分?”
少薇耳朵滚烫:“你别管,买到了你想要的就行。”
好一个“你别管”。
陈宁霄拿起当中一盒蓝色软包的,撕开薄膜条。
少薇长出一口气。这什么地狱英语对话训练……她口干舌燥,要了一瓶水。
店员问:“sparklingorstillwater?”
少薇:“啊?”
什么?什么叫“闪耀的”还是“仍然的”水?
陈宁霄懒洋洋地挨着柜台,嘴里已经咬上了一支新的烟。
少薇埋怨带窘地看他一眼,似乎是向他求助。
陈宁霄见死不救:“醉了,听不懂。”
难道她还会怕死马当活马医?少薇买定离手:“sparkling。”
闪耀的水,听上去比较华丽,感觉会好喝。
店员递给她,陈宁霄刷卡结账,少薇拧开瓶盖——
“yue。”表情皱成了一团。
原来是气泡水。
虽然不难喝,但因为味觉里将碳酸气泡和雪碧可乐联系起来了,所以第一次喝还是感觉怪怪的。
陈宁霄看着她莹白的皱得生动的脸,勾起一丝唇角:“至于吗?”
两人推开门,在店铺的墨绿色雨棚下站了一会儿。
人迹稀少的深夜店铺门口,少薇回望他,转弯的计程车车灯划过她澄净双眼。
她将那瓶喝不惯的气泡水抱进胳膊:“还有什么?继续考验我,为难我,陈宁霄,如果这些能让你感受好一些。”
只不过是跟陌生人用不擅长的方式沟通买东西而已。
只不过是要当着他面暴露自己蹩脚的口语发音而已。
只不过是喝一瓶难喝的水而已。
东西买到了。
口语可以练。
水又毒不死人。
陈宁霄抿着烟,咬字含糊而漫不经心,街灯下一张微垂的淡漠的脸,指尖划开zippo打火机的金属盖:“又在自说自话什么?”
“你觉得我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来追你,就不配再回过头来关心你。”
“十六岁的年纪,不要假装能看透人心。”
“司徒薇哭得很崩溃,我承认我确实没办法丢下她一个人,我也承认我认为你比她更有生存能力,但这不代表我认为你不重要,你的心情不必关心。”
“你认为的重不重要,恐怕对谁都没有价值。”
“你故意不接我电话,根本不是为了跟那个女人打赌,而是考验我的耐心决心,考验我够不够格。怎么样,我又一次成功了。”
鸡同鸭讲也好,牛头不对马嘴也好,各
说各的也好,总而言之——她把想说的能说的都一口气说了。
陈宁霄取下烟,冷冷的两个字:“够了。”
缭绕的白色烟雾中,他一双眼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那不是什么深潭,而是黑暗的坚冰。
“少薇,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聊。我不需要你的安慰,纯粹只是因为——你太弱了。”
少薇用力地咽了一咽,眼睛明亮,明亮到不真实。
那不是温暖的不刺眼的神性亮光,而只是某种刺痛泛出的湿润。
“你有什么多余的能力照应人治愈人?睁开眼看看你自己,凭什么你觉得,我会需要你——一个这样的你,来安抚来治愈?靠你安慰来度过难关,我怕自己折寿。”
少薇那只冰冷的手被冰凉的气泡水冰住了,在盛夏的风中,居然感到了一丝冰过头了的僵硬和痛。
过了很久。
“可是我会长大,会变厉害的。”她纤薄的声线下垫着不为人察觉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勇气。“人生既然会变差,就一定也会变好。而且,我已经走过你很多个关卡了。你看得到,我已经在变厉害了。从同学的霸凌,到朋友的为难,从酒吧营销,到陈佳威的追求,甚至一个史迪仔——我已经过了你很多轮考验了。”
陈宁霄蓦地折了烟管,表情沉冷下来,但一字不发。
“你同意陈佳威来追我,因为你比谁都清楚陈佳威追女生的手段,你想看看我是不是那么容易被追走,那么容易选一条轻易又轻易的路——跟你从小到大身边圈子里耳闻目睹的女人一样,跟你选中又经不起诱惑的周景慧一样。”
陈宁霄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谁允许你提这个名字?”
少薇猛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考验早就开始了,也一直在进行。你对出现在宋识因身边的我是那么厌恶,连楼都不让我上,是因为厌恶这种钱色交易,还是厌恶我不过又是一个周景慧?”
这个道理,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她的苦衷,那晚在他公寓门前已经说得如此清楚,剖心自陈在所不惜,可是他依然请她离开。
那不是对她的理由不接受,而是无论理由怎么充沛也好,你闯关失败,很遗憾,请离开游戏大厅。
“那天你果然在偷听。”陈宁霄冷嘲地扯了扯嘴角,“别以为听到了一星半点,就自以为知道了全部。”
“陈宁霄,你比谁都残酷。”少薇扭过头去,望着街角延伸出去的漫长浓郁的夜色。
眼眶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酸楚,泛上灼热,但必须忍住不眨,否则睫毛就会被濡湿。
她的语气很平静:“你给的帮助总是那么点到为止,当我挂在悬崖边,不知道是继续痛苦地往上还是闭眼往下一跳时,你总看着,冷眼看着。只有我筋疲力尽中还想要向上,你才会伸出一只手。我说得对吗?假如我想就这么烂下去,偷懒下去,我的故事在你眼里就结束了。
“周景慧,一定受不了这种落差吧。你对人好起来那么好,又那么有钱,那么出众,谁不会沦陷于自己对你的那份特殊性呢?她确定不了你的心意,又摸不透你的考验,所以她急功近利,成了你父亲的情人。我对你有什么特殊呢?我一直问自己。”
她倔强苍白的面孔上像泵着镇痛剂一样的平静。
“像你刚刚说的,不过很弱的贫困高中生,既不机灵,也不个性,没有尖锐的带刺的反抗精神,也没有热烈的一鼓作气的生活哲学,有哪一点值得你停留目光,这么耐心地鼓励,这么循循善诱地引导?”
少薇转过脸,拥有白瓷气质的脸上终于滑下了两行眼泪。
纵使鼻尖绯红,却绝不像生活的小丑。
“因为,我就是第二个周景慧。”
她牵起两侧唇角,挂泪明媚地一笑:“你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在这种关关诱惑的游戏里走出不同。”
可是你自己本身,也是考验的一环吧,陈宁霄。
我和周景慧,我们这样普普通通出身平凡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富贵诱惑的女人,是没有资格喜欢你爱你仰慕你的。只要喜欢你,就是希望通过你来实现阶级跃升、改变人生,那就又考验失败了。
喜欢你,和被你认可后放在身边,是二律背反的两件事。
信徒暗恋神明,是否便是亵渎了他的宗教。
“继续考验我,陈宁霄。”少薇的目光一瞬不错,皈依他,放弃他:“帮我向上,我将向你证明,我绝不会堕落,也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第47章 第47章不介意的话,可以拿上衣……
专家说人很难真实地记得自己五岁时发生过的事。
那些鲜明的片段,栩栩如生的画面,响在耳畔的哭喊,奔跑时弥漫在鼻尖的轿车尾气,也许都是创伤杜撰,是人在反复反刍品味创伤时为自己涂抹的蜡笔画。
但陈宁霄一直记得自己五岁时司徒静乘车离开的画面。
那辆漆黑的迈巴赫在晨曦中闪烁着一两处星芒,天是蒙蒙亮的蓝调,昨天晚上,司徒静抱他在怀里,为他朗读了刘慈欣的《带上她的眼睛》。她的声音,虽然每晚都能在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听到,但真切地响在耳边时,不必经受信号转码输送时,要更纯净,也更温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应该比一墙之隔的妹妹更早。妹妹才一岁,大人说她是难带的小孩,爱哭爱闹,一定要人抱在怀里轻拍着才肯入睡。大人这么说时,后面总会跟一句“不像宁霄小时候”,这个时候他虽听到了,也会装作没听到,一本正经地告诫自己不能在与妹妹的对比中领受奖状。但总而言之,能让大人更省心的小孩,应该也是能获得更多疼爱的吧。
晨曦爬上了花园洋房的墙角,照亮了那一面墙上红绿渐变的爬山虎。
“妈咪?”
那个穿睡衣的小男孩比平时更早醒来,看到自己母亲已经站在了玄关,跟在她身边的保姆怀里抱着妹妹。
他的母亲看上去要带妹妹出一趟远门,进行一场长途旅行。
玄关口的阳光从背后笼罩女人,令她端庄的面容隐晦不清,只有小苍兰的香味在确认她是她。
她蹲下身,揽住他在怀里,亲吻他的面颊,说:“我走了,你好好长大。”
他不明:“去哪里?”
“去海上。”
“是去玩么?不能一起带上我吗?”他踌躇不安地看向保姆臂弯里安然熟睡的妹妹。妹妹是要去的吧。
司徒静目光环视了一遍这座浩大的别墅,这里面昂贵的明式陈列,以及“春分雪香”的墨宝匾额。
“不能,你属于这里。”
这太浪漫唯美,像弱者自怜的自画像。也许真正的现实是,每天总在听到父母吵架的他,记住了各种女人的名字,记住了黎康康和其他,记住了他对她的侮辱和她的歇斯底里。在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里,他早就惶恐地直觉到了别离,开始坐立不安地等待。
在这份等待将被丢下的恐惧拉到最深时,离别终于来临。女人走,男人不挽留,乒乒乓乓,哇哇大哭的妹妹,被狠狠甩上的车门,震荡的气流。
她走前只是匆匆地瞥了眼没人顾上的小小的茫然的他。
她眼里有热泪吗?在听到他在车后追逐时,曾有过回头吗?
那成为贯穿陈宁霄整个童年的噩梦。
他不断回去,不断反刍,像用现代高清技术去扫描一副萨特金的油画,放大,不停地局部放大,直到确定画家曾在女人的眼眶里点下两笔高光——那是她闪烁的泪珠。
没带走他,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想确认,她放弃他时也曾不舍。
只要,她曾有不舍。
他也将满足。
司徒静带着司徒薇在一艘邮轮上生活了三年,直到她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
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悄无声息地变更了女主播,对于打过来询问或监督的观众热线,他们回答说司徒静女士因私人原因从此不再担任出镜主播。接替她的新人叫黎康康,是她的小师妹。也没什么大不了,观众很快也爱上她。
很偶尔的,司徒静会出现,带陈宁霄去出席拍卖会,并告诉他,我仍是你妈妈,不管是血缘关系还是户口本都不曾变更。
陈宁霄沉默着,很想告诉她,妈妈不是一次基因检测,不是一页文件,妈妈
是日日夜夜的陪伴,是放学后的奔跑拥抱大考后的游乐园冰淇淋是生日时吹熄蜡烛睁开眼后第一时间看到的脸。
你不是。
这样家庭里的小孩,成长过程中汲取到的人生经验是普通家庭孩子的超级浓缩。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善于观察,也更沉默寡言,虽长了张轮廓薄而五官锋利的脸,他却很少有所谓鲜衣怒马的时刻,更喜欢待在角落,更喜欢游离在聚光灯的光晕之外。
有人说他低调谦逊,有人说他扮冷扮酷,有人追逐他,有人深信他。
都不过是相。佛法讲相,变化无常,镜花水月,都是空。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所谓长久,所谓永恒?如果要选,乔匀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可以为他做任何。
不是不知道乔匀星的不安全感,但无法回应。因为这一切都像是猴子捞月,执着于在一定会消散的飘渺中去捕捉到永恒。难道乔匀星对他就一定不会变?这样想着,任何关系的坚持都不过是“着了相”,吃执迷不悟的苦而已。
陈宁霄迟疑了一下,抬起手,弯起的指节在眼前少女粉红的腮颊上碰了碰。
湿润的,温热的。
可能该用指腹会显得更温柔更正视她的感受一点,但也许并不妥,因为她望着他的双眼太执着,太灼灼。
不知道她是怎么自说自话了这么一大段的。但是对他一直以来若即若离、不太执着的行事作风解读为“考验”,倒是既让他意外,也让他沉默。
可能她说的是真相,只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尊重祝福、袖手旁观、不审判、事不关己……虽然不是刻意的考验,但本质已经诞生了——只有一次次捱过这些,才能逆流到他身边。
“你……”陈宁霄顿了顿,头一次在开口前思考了一下是否有刻薄的必要。
他沉默了一下,删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嘲讽:“首先,没有谁是第二个周景慧。”
少薇僵着不敢动。他的指尖有刚刚那支万宝路的烟草味,薄荷的清凉与烟草的浓郁混合在一起,让人上瘾。
“你不肯。”她眉心无法控制地蹙紧又松,松弛了又蹙得更紧,“因为我没有通过宋识因这一关,就不可以吗?”
她不明地问。
陈宁霄顺着她问:“bonus是什么?”
“什么?”
“我问你,设置重重关卡和考验,一切的尽头,总要有最终的通关嘉奖。你觉得是什么?”陈宁霄静静地垂眸看她。
“嘉奖是……很好的人生。”
“人生是一个结果吗?”
“不是。”
“人生是什么?”
“动态的,当下的过程。既会变好,也会变坏的线条。”
“所以,这些关卡和考验,本身就是度过了就会迎来转机的人生的一部份。你度过了艰难的成长,迎来了更广阔的人生,跟我有什么关系?”陈宁霄将擦过她眼泪的手抄回裤兜里,“为什么是通过了我的考验?我又为什么设计这样的游戏?假如,周景慧通过了我的考验,你觉得她能获得什么?”
“我想不出来。”少薇忠实地摇摇头。
“钱么?她现在有了。爱情么?以她的聪明自洽,她已经在我父亲身上论证出了爱情。地位吗?只要不是和司徒静一起的场合,或者陈家的家宴,她就有地位。假如,她通过了我的考验,我还能给她什么?”
少薇张了张唇:“这一切,但是,是更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
陈宁霄哑然失笑:“你果然还是个孩子。”
一晚上喝的威士忌终于浮现出了效力,让他本就很清邃的双眸染上了一丝更无法捉摸的深远。
“没有人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获得这些,因为这是稀缺资源,是金字塔的顶端,注定要经过斗争,只要有斗争,姿态就不会好看,手段就不会清白。获得这一切的,没害过人的人,一定害过自己,那就成了苟且;没害过自己的人,一定害过别人,那就成了肮脏。哪一种都称不上堂堂正正。”
没害过人的人,一定害过自己。
少薇怔怔的,反复地在脑内回响这一句。
自建房楼顶做生意的女人闹出的彻夜不眠的动静,酒吧粉黛色烟雾和迪斯科灯下的假笑,尚清给客人捏脚弄疼了的低声下气,无数个穿过脏水横流的小巷奔回家的深夜,如影随形却只能靠视而不见而度过的流言蜚语,奋笔疾书的凌晨……
一幕幕,一帧帧。
她的眼泪汹涌了出来,一串深深的哽咽,一声狼狈的嚎啕。
“为什么?”她紧紧扣住陈宁霄的双手,问出了从未问过也不知道跟谁问的一句话——“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有这么多的难题难关?一关关地过了,后面到底还有什么?后面到底是什么奖赏?”
陈宁霄漆黑的双眸,冷静地垂视着她。
她想要的,是一个神明,看到了她一步步的艰难跋涉,给予她一个足够的嘉赏。否则从十岁开始的这一切一切,是否太过没有意义,太过荒诞,太过艰难?
很可惜,这世上没有神明,也没有宗教。
哭起来的身体如此软,双腿难以支撑,她扣着陈宁霄的双手,身体几乎要往下沉坠——
如果有人经过,将会吃惊于他们姿势的怪异。她重心往下沉的身体几乎就要扑抱在他怀里了,但事实上没有,他只是捞着她、托着她,双手有力沉稳。他拉扯她,但没有抱她。她仰仗他,但未敢托付于他。
陈宁霄双臂感受着这具十六岁的身体的力量。
她想要向往匍匐的宝座,注定是空的,那奖罚分明的神明,根本从不存在。
可是她想要。
既如此。
那他就当这个神明。
“不轻易哭,也是考验的一种。”
少薇抬起脸,脸上泪水流得乱七八糟,鼻尖更是通红。
仍是那样的想法——纵使鼻尖通红,她也绝不是生活的小丑。
这句冷酷的话语有什么奇效,让她蓦地憋住了气,虽然嘴巴还是抽动得很厉害,眼泪也蓄满了眼眶,但轻易却不往下落了。
“宋识因,借了你多少钱?”他轻描淡写地开口。
少薇嘴唇开合了两次,声音才沙哑地出来:“十万。”
“按市场上商业借贷的顶格利率,我给你十五万。”
十五万……?
少薇身体深处一震,不敢置信,不敢眨眼。
“你想要这个,就不必在我决定帮你时问我真假。”陈宁霄目光深邃,止住了她尚未出口的话语。
他是她选中的安全选项,她走投无路不得不转嫁风险的唯一能无偿利用的口岸。
这是他对她的解读,也许未必是她的初衷,却是她的真正渴望。
正如她对他解读的考验,也许未必是他的初衷,却也带有几分真相。
“站好。”
他撤回了手,让她自己站稳站直,接着迟疑了瞬间,用指腹擦去了她眼底即将要冒出来的眼泪。
“你,很有天赋。”
很难有人在这样的困境中不怨天尤人,不自怨自艾,只是忍着,耐受着,沉默着,甚至姿态还很轻盈。她穿过城中村和这些困难的世相正如野猫跳过巷道的脏水和垃圾桶,跳上台阶,跳上屋檐,跳上月光照亮的天台,回眸,懵懂且清冷。
不着相。如此难为的天赋。如此轻盈的聪明。
他是在漫长的成长中不得不思考这一点的,她是自发地活成这样的。
少薇问:“什么?”
“摄影。”
陈宁霄两手都插回到裤子口袋里,“回去吧,你不是想导照片?让我看看你的天赋。”
少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他先她一步的背影。
以后都不必有资格喜欢他。
酒店走廊铺有厚厚的地毯,走上去静谧非常。
“要现在导吗?还是明天?”
陈宁霄随便她。
“我怕打扰你。”
“就当倒时差。”
少薇便刷卡开门,拿出相机。司徒薇已睡熟了,她没开灯,也没换衣。
陈宁
霄抱了电脑在门口,靠着走廊墙壁。
这座酒店是古堡式的,一切装潢都富丽堂皇,地毯上织着明黄色的大朵花瓣,墙壁是典雅的蒂芙尼蓝底缠枝花,一切如此浓墨重彩,更显得陈宁霄这个人很淡,像一道好看削薄的影子。
少薇脚步顿了顿才走向她,把相机给他:“我不会拔卡。”
她没问为什么要站在走廊里导照片,他也没说。总而言之,就这么默契地将地方固定在了这里。
陈宁霄取出了SD卡,插进手提电脑的某处端口,随口问:“怎么不洗个脸再出来?哭过这么久,脸上应该很难受。”
“……”
少薇放轻声:“司徒薇睡着了,洗漱会吵到她。”
陈宁霄安静了会儿:“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拿上衣服去我房间换洗,我在这里导照片等你。”
好像没什么别的办法。少薇只好又返回房间,轻手轻脚地收拾出了衣服,挽在臂弯中。
陈宁霄递出房卡给她:“只有这张,出来时别忘记拿。”
滴的一声,房门开了,少薇走进去时过于轻手轻脚,像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领地。
陈宁霄只带了些简单的换洗衣物,房内一切都维持在了原样,连浴室也完全没用过。
因为是他的房间。
脱光了衣服站在镜前时,也有种羞耻。
欧洲人怎么这么爱镜子……这房间里镜子该死得多,令少薇将自己一览无余。
其实……她从未这样彻底地观摩过自己的身体。多么诡异且反直觉的一件事。但事实是,她的房子里没有地方陈列穿衣镜,也无法如此纯粹地守护隐私。
穷人只照过自己的上半身。
少薇垂下眼眸,不着粉黛的薄薄眼皮上,居然染上了一抹靡艳的绯红。
这种红很快蔓延了四肢和全身,她强迫自己不再看镜子,将衣物在洗漱台上整齐放好,赤身赤脚踩进淋浴间。
热水不如她耳廓滚烫。
少薇用最快的速度冲洗干净了自己,用莲蓬头十分细致地冲刷了每个角落,以免留下泡沫和头发。出来换上睡衣后,她将用过的浴巾、地巾都很守规矩地扔进藤框里,反复检查三遍,方才长吐一口气,走出门。
房卡没忘记拿。她递回给陈宁霄,脖颈间冒着湿漉漉的水汽,心痒难耐似地踮脚凑过了脑袋:“导好了吗?”
屏幕上已经显示出预览图,陈宁霄“嗯”一声,鼻尖嗅到她身上的香氛气息。玫瑰?乌木?带着无尽的温热潮湿。他不动声色地屏了会儿呼吸,以避免走神。
接着赶人:“回去把衣服放了。”
“哦……”
少薇只好依依不舍地又进了趟房间,动作显然比之前急躁。
回来,两手拉着睡衣袖子,脑袋重新凑过去,“看看。”
香味是一点没淡。
陈宁霄一边匀着呼吸,一边面无波澜地将文件窗口放到最大,说:“你拍照很克制。”
“嗯?”
“一天只拍了两百多张,不像新手。我记得有次跟乔匀星参加了一个游学团,参观美国名校,他光一个学校就拍了五百多张。”
“……”
“回去一看,每次同样的场景构图他都按了至少三次快门。”
“……”
“在此基础上,他绞尽脑汁,表示很难选出最好的那张。”
少薇抿了抿唇角,止住笑意:“我喜欢布列松‘决定性的瞬间’理论。场景瞬息万变,真正经典的只有一刻。虽然已经不是胶片时代,但快门的滥用更证明了自己的贪心或者内心对想要的画面模糊不清。”
陈宁霄回眸看她一眼:“看来你确实喜欢摄影。”
“十六岁以前不能打工,有空时我就去书店翻画册和影集。刚开始也不觉得喜欢,只是看不厌而已。”
陈宁霄一条手臂托着电脑,另一手指尖操控妙控板,将画面放大:“选吧。不喜欢的直接删。”
太多的画面是虚焦,或者过曝,或者偏色,这来自于她对手中机器的使用不熟练,比如还不会测光,还不会调整白平衡,还没有很熟练地平衡光圈、快门和感光度。
但,所有构图都是一等一的。
“广角太广了。”少薇双目很专注地粘在屏幕上,一张张地浏览,“摄取的画幅太广,信息量态度,物体人物和环境的关系有太多组。”她微微抬头,从刚才行云流水的分析中退回到小心翼翼状态:“你觉得呢?”
陈宁霄跟她对视,张口,一字一句:“从现在起,你应该有这个意识——你才是这个空间里,最会拍照最懂摄影的人。”
她脸上的神采,如山岚雾霭散开,露出青松叠翠的清透本质。
就这样删了半个小时,留下来十三张照片。对于新手来说,既过于克制,也过于自我苛刻。
已是凌晨两点,两人互道晚安。陈宁霄走进房间的第一步就是脱衣服洗澡。走进浴室时,脚步微微停顿,继而弯腰,捡起了一件纯白色、中心带一个小小蝴蝶结的——
文胸。
与此同时。
电话震响,乔匀星来电。
国内时间早上九点。
这个时间点的假期,通常乔匀星才刚过完夜生活吃完早饭。
陈宁霄一手拎起少女的私密衣物,缓了缓呼吸,右滑接听,声音如常慵懒低沉:“喂。”
乔匀星的声音,显然鼻尖发紧——
“陈佳威,进ICU了。”
第48章 第48章你们有什么秘密?
ICU病房有严格的探视时间,目前正在封闭期,家属和朋友都只能在走廊上。
乔匀星浑身乱糟糟,显然是随手套的T恤短裤,脚上还是双拖鞋。一旁,曲天歌和其他几个朋友正在安抚陈佳威父母。
“他最近交了什么坏朋友,还是得罪了人?”父母问这批跟儿子最亲密的朋友。
陈佳威是硬生生被殴打进重症病房的,左腿和右手骨折,脑部受外部冲击严重,两老几乎不敢认。难以想象要不是校保安刚好巡逻至此,后果会如何。
2012年,大街小巷还没有如此普遍抬头即见的摄像头,除了主体建筑和行车主干道外,颐大还有多处未被监控覆盖,尤其是南校区宿舍区后正在大兴土木,连路灯的电缆都被挖断了,女孩子晚上不结伴根本不敢走。陈佳威就是在这里出的事。正值暑假,校安保部本来就调整了排班计划,出了这事直呼倒霉。
而且陈佳威是伊莱恩学院的,这学院本来就被颐大当外姓子,有恶性事件第一反应向来是切割。面对父母和警察,院里自然配合,但多嘴了一句:“这不暑假吗,平时逃课都来不及,这会儿怎么想起来学校了?”陈母激动地大闹了一场。
曲天歌和几个朋友面面相觑:“没听说呀。”
她是个敢讲话的,问:“阿姨查查他的帐户呢,看看有没有大额资金往来,别是借贷或者赌球了。”
陈父脸色当即挂了下来。
乔匀星打完电话刚好听到这一句,把曲天歌胳膊拉了拉,对两位长辈说:“天歌的意思是同学间就算有矛盾也不至于下这种手。”
“那他最近交什么女朋友没有?”陈母问。
曲天歌愣了一下,答道:“没有。是在追一个同学,但还没下文呢。”
陈母忙问:“什么同学?来了吗?”
“没,本部文学院的,挺好一姑娘。”
这算不上线索,陈母脸色露出失望表情。
几个朋友出了医院,都一脸的愁云惨淡。
“陈宁霄怎么说?”曲天歌问。
“他能怎么说?人刚到巴塞罗那,能比我们多知道什么。”乔匀星在花坛沿蹲下身,“他说他会给他大伯打个电话。”
有这层关系,校方和院方至少会更重视,不至于拿息事宁人的态度来对陈父陈母。
“少薇呢,你联系了没。”
乔匀星抬着头:“你刚刚不是还撇了她的关系。”
“两回事。陈佳威都这样了,她不得慰问下?”曲天歌说着,拿起手机,“算了,我自己打。”
少薇晚
上给陈宁霄打了电话后便被欠费停机了,处于失联状态。曲天歌契而不舍地拨了两轮,皱眉看手机:“她怎么也联系不上?”
要联系少薇很简单,两人跟其他朋友道别,决定去蒋凡家的便利店直接找人。
“陈佳威对她挺上心的,不是连护身符都送了吗,她下午要能探视,让他听听自己声音,说不定有效果呢。”曲天歌说了自己的盘算,乔匀星觉得有点道理。
之前听蒋凡说过,假期时少薇站白班,现在应该在店里。
听闻了这件事的蒋凡也赶了过来,到店一问才知道,少薇请了十天的假。
“先前还想辞职呢,可把我跟店长吓一跳!好说歹说才稳住。”
蒋凡问:“她请假干嘛?”
“出去玩呀。”店员理所当然地答。
曲天歌皱了皱眉,感到了一丝说不上的别扭。
蒋凡挠头:“不很穷吗,原来还能出去玩啊。”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但曲天歌听进去了。
“还是不太对劲。”她喃喃自语,扭头从便利店推门出去:“去学校找。”
蒋凡:“啊?等下,哪个学校?”
他是三人中唯一知道少薇才十六岁的人。
曲天歌不耐烦白他一眼:“啊什么啊?当然是文学院,我就不信了,我非得让她来探探陈佳威。”
蒋凡一声也不敢吭。
他知道她做事就是这么往前冲的性格,虽然喜欢被众星捧月,但对朋友也绝对有同等的正义感在,老鹰护小鸡似的,这会儿劝她别管她肯定听不进去。
“这会儿暑假呢。”蒋凡只敢劝这么一句。
“那也能问学校要个家庭地址吧,或者紧急联系人什么的。”曲天歌执拗认真:“陈佳威,在ICU,不是开玩笑的。”
要去颐大文学院的大一生里找一个叫少薇的女孩子,算不上什么难事,找个人问问就好了。不过三个伊莱恩学院的问了一圈,都没文院的人脉。
另一方面,陈佳威在学校里差点被打死一事已在各校友群里小范围流传开,说什么的都有,留校的人更是人人自危。
想趁暑假快马加鞭将APP投入内测的罗凯晴,这一上午手机震动就没停过,都是来提醒她别走夜路的。因为知道陈佳威是乔匀星这一圈儿的,她便发了短信过来关心。
乔匀星跟她聊了几句,也是灵机一动,问罗凯晴:「你认识本部文院的吗?我想托你找个叫少薇的女孩子。」
喝着水的罗凯晴,眼睛黏在屏幕上,将手中水杯缓缓地放回了桌面。
少薇。这名字足够特殊,罗凯晴记得很清楚,更何况她上次被陈宁霄带到了workshop。
但上次明明说的是,这是他妹妹的同学。
难道是同名同姓?
罗凯晴敲字极快:「可以,我认识他们学生会主席,直接查花名册」
事情一旦查起来就很快了,对面给了回复,不仅文院大一新生里没有叫少薇的,就连大二大三大四也没有。
所以——罗凯晴推断——陈宁霄并没有骗她,但出于某种原因,骗了他最核心圈子里的乔匀星和曲天歌。要说出真相吗?
罗凯晴脑海里浮现出的,并不是在workshop里的那一面,而是在Root酒吧时,跟那女孩同乘电梯的短暂一秒。
她手里挽着绣有陈宁霄英文名字样的衬衫。
罗凯晴深感荒诞地笑了一声。
很显然,她是被陈宁霄切实护着的人。但按刚刚乔匀星的意思,她又被躺在ICU的陈佳威疯狂追求?-
“靠,陈瑞东你行不行啊,跟我说个班级号会死吗?”曲天歌对着手机气急败坏,在忍不住骂人前将电话挂了。
陈瑞东什么信息也没给她。
“真特么神了,好端端一个人,怎么硬是找不到?”
蒋凡还是不吱声,心想你们在一个海水池里捞金鱼,那特么能捞到吗……
他深知对陈宁霄这种人来说,守口如瓶忠心耿耿是第一要义,嘴不严的没法跟这种政商家族合作,孰轻孰重,蒋凡分得清。他决定装死到底。
“罗凯晴那边怎么说?”
乔匀星一直在等信儿呢,“暂时没回。”
“嘁。”曲天歌向来跟她不对付,“就知道是这样,没本事尽装逼。”
蒋凡适时开口:“我说,要找她去看陈佳威也不急于这一时,不然还是先吃点东西?”
三人分头上了两部车,曲天歌心累得很,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坐上车后先打开Q.Q看消息,接着完全是出于肌肉记忆的驱使,点进了空间。
先跳出来的就是司徒薇最新更新的相册合集——
一张亲热的双人合影,让曲天歌瞬间如坠冰窖。
画面里的两个“薇”,司徒薇美如油画,少薇清冷如白茶。两人脸贴着脸,不见一丝生疏。
下面配文:
“心心念念的巴塞罗那,第一天先拍这么多!这个美女是个万能好宝宝(飞吻)(飞吻)”
“怎么了?”乔匀星见她半天不摸方向盘,问:“看什么呢?有什么新消息?”
曲天歌冰凉的手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头颈深深地垂着,双眸陷入发丝的阴影中。
半晌,她声音不带一丝活人气地问:“少薇,为什么也在巴塞罗那。”
乔匀星被她问得茫然,既没太听懂也不知道从何回答。
曲天歌仍是低着头,发着抖将手机往旁边缓缓递出:“你告诉我,我有没有认错人。”
乔匀星这头也没了声响。
“他们在一起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曲天歌抬起脸,漂亮的双眼里布满了屈辱的眼泪和红血丝,像一片猩红的沼泽地。
“不是,”乔匀星一看她这样就慌了,安抚道:“你别急着下判断啊,万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曲天歌眉心皱出了一片不敢置信,“你告诉我她一个吃糠咽菜喝凉水的,靠什么去西班牙旅游,又凭什么跟司徒薇这么亲近?那个史迪仔……”她直觉、顿悟,感到了某种万箭穿心,缓慢地说:
“那个史迪仔,是陈宁霄送她的。”
那是他们的信物。她不知好歹,要来新鲜几天,不知道自己成了碍眼的女配坏人。
她此时此刻放在后座的挎包上,还挂着她送她的那个替代品呢。
在旁边车位等了半天的蒋凡,眼睁睁看着曲天歌从那台车上下来,一把拉开后座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粗暴,将一个蓝色挂件从包带上扯了下来。
锁扣零件被扯得崩了一地,昂贵的小羊皮也被金属豁口划伤。
乔匀星一把捏住曲天歌的两根胳膊,迫使她冷静:“你别发疯,给真相一点水落石出的时间。”
曲天歌攥紧了这个破玩偶:“他们是因为我才认识的,结果到头来这么瞒着我,你知道吗乔匀星?”
乔匀星想到了露营那晚他被陈宁霄托着给少薇买拖鞋,欲言又止了一下。曲天歌怎能看不出来,眼泪终于四溢,声音也急剧颤抖起来:“你知道。你也瞒我。谁是跟你们一块儿长大的?谁才是你们的朋友?”
手机震了一下,罗凯晴的短信显示在界面:
「文学院没查到这号人,不过我见过她,Claus有次带她来参观学校,鼓励她考颐大,说是妹妹的同桌。」
巴塞罗那已是清晨。
陈宁霄绕过秘书径直给他大伯打了电话。一层层交代下去,直至秘书回电,说学校那边全力调监控,警察也会仔细排查,让他放心好好玩。
陈宁霄睡了短暂的一觉,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梦里影像一幅幅,充斥着混乱和某种不踏实。睡不好,他选择去健身房跑步。
少薇早起的生物钟也焊死在了身体里,六点多时就睁了眼。原以为司徒薇会赖床,还想着怎么叫她,却没想到她已经醒了,就坐在床沿。
两人睡的是大床房,因为房型比双床的好。
“早上好。”少薇也撑着胳膊坐起身,“你醒这么早啊?”
昨晚上的一切,如喝醉了的人宿醉后醒来,回想一切都像是隔着片毛玻璃,不再真切。思绪已跑到了陈宁霄身上,不知道今天在早餐桌上碰面,要如何自在地打第一声招呼。
她没察觉到司徒薇的反应很淡,既没有兴高采烈地转过身畅想今天的行程,也没在谈情说爱,而是顿了顿,问:“你昨天找到我哥了吗?”
原来还在别扭。
少薇闭了闭眼让自己清醒点儿,慢慢回道:“找到了,就在楼下喝酒。他没什么事,也没怪你,说是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
“哦,是吗。”司徒薇口吻淡淡地说,“他有没有跟你说小时候被我妈妈抛弃,妈妈在二选一中选择了我这件事?”
少薇愣了愣,“没。他没跟我说任何有关他自己的。”
心里不是滋味,虽然早猜到细枝末节,但骤然知道了陈宁霄和她一样,也是某种意义上被妈妈亲手抛弃的人,她还是发了一会愣。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来我家补习很少会见到他的缘故,他不住这里。”
“嗯。”少薇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至少你哥对你的爱是真的。”
司徒薇仍然没回头,赤着双腿坐在床沿,浑圆的脚趾头抵在地毯上,一件吊带背心在腰间随形堆出棉白色的褶皱。
阳光晃荡在她天生带棕调的自然卷长发上,以及她纤细瘦削的肩头。
“这也就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叫司徒薇,而他却姓陈。”
少薇仍是点了点头,但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一僵,没了动作。
“现在,你能告诉我——”
司徒薇半回眸,与陈宁霄酷似的五官上露出触目惊心的冰冷和脆弱感:“为什么不知道这一切的你,却能在昨晚脱口而出叫他‘陈宁霄’?”
“薇薇!”少薇吃惊地叫了她一声,莫名感到口干舌燥。
“又为什么,当着我面的时候,总是叫他司徒哥哥?”
“我……”
“你们,有什么秘密?”
少薇用力摇着头,“你别误会……你先等我——”
“我哥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自己的家事,因为家事丑陋,经不起追问和解释,为了省事,只要是我身边的人,他出现时都用司徒。”
少薇深深地呼吸,抑制住脚底心仿佛坠落悬崖般的失足感:“好……我承认,我跟他早就认识,之所以没告诉你——”
“之所以没告诉我,”司徒薇截断并接过了她的话:“是因为你在酒吧工作,谎称自己是颐庆大学文学院的学生吗?你跟他在我介绍前就通过天歌姐认识了,却要在我面前装陌生,在天歌姐面前装不熟,是吗?”
“你怎么知道……”少薇错愕在当场。
答案当然显而易见。
曲天歌的短信,早在凌晨五点就躺在了司徒薇的手机中。
“天歌姐说,她把你当真朋友,从来没想过你会从一开始就骗她,还骗了她这么久。这么长时间以来,你跟我哥,既在我眼皮底下暗渡陈仓,也在天歌姐的眼皮底下暗渡陈仓。很好玩,很刺激吗?是不是很有快感?”她停顿片刻,唇瓣内侧沁出血珠,“你心机让我害怕。”
少薇只觉得心尖一抖,赤足翻身下床,半蹲着,拉过司徒薇的手,目光恳挚:“我跟你哥是清白的,我们——”
两个人的手很冰,比不上谁的更冰。
“当然。”司徒薇没抽出手,而是任由她握着。她苍白的面孔在淡金色阳光中扭了过来,澄静,但略带骄傲地低睫睨她:“你们当然是清白的,因为我哥——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
一切的惊慌都在此刻戛然而止了,少薇觉得身体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还可以说得更难听,可是我想让你知道,一个人为了谋生做什么都不可耻,可是骗人永远是可耻的,对朋友两头骗更是恶心。”
少薇很努力地调动面部肌肉,唇角不上不下地勾着,形成了一张想笑但半途僵住的脸。
“我会告诉我妈妈,包括你在酒吧打工,你跟我哥的认识,你对天歌姐以及所有人的欺骗。”司徒薇顿了顿,“以后的补习课你也不用来了,我们不再是朋友,开学后我会让班主任换座位。”
能够这么郑重其事而一条一条地说出后续处理,大概她已经这样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吧,也是她对待友情结束的严肃处理。
但是为什么陈宁霄愿意帮这样一个女孩子两头隐瞒身份,司徒薇既无力深想,也不敢深想。
司徒薇的最后一句是:“我给你买了新的机票。天歌姐会在机场接你,你要去医院见个人。”
中午的班机。她为她预约了酒店的接驳车。
说完这句后,她抽出了手,表示一切结束。
少薇笑叹了一声,肌肉神经的调动能力简直如回光返照般回到了她身体里。她提起两瓣唇角,由衷地看着司徒薇微笑,眼眶里蓄满的眼泪晶莹如水晶。
她很少在别人面前哭的,在同学面前更是头一次。
“我送你的那个helloKitty,真的是你最喜欢的吗?”
她想了很多,想问,想说,想解释,却最终挑出了这一句。
司徒薇坐在床边的身体一震,两手揪紧了洁白床单,正如她揪紧的眉,揪紧的心。
“以前是。”
陈宁霄从健身房回来经过走廊,顺手扣响了两位女生的房门。
“别赖了,起床吃早饭。”
房内很久没动静。
陈宁霄又敲了数下,抬腕看表,确定已经到了八点半。他们昨晚跟地接约好了今早九点从酒店出发。
门开了。
露出司徒薇红红的双眼,和完全没表情的脸。
“还没消气?”陈宁霄一怔,无奈地失笑一声:“行行好,昨天我比较受伤才对。谈恋爱的事回去再说。还有——”
他目光和听力都不动声色,但确定自己没有捕捉到想捕捉的痕迹。
“少薇呢?”
第49章 第49章回国
巴塞罗那机场。
磕磕绊绊地在柜台值完机,少薇将护照和机票很小心地收纳进背包侧兜,长舒了一口气。
时间还早,她回过身来,想再看一眼这匆匆相遇又别离的城市。
高大而攒动着的欧罗巴面孔中,一张东方面孔突兀鲜明地闯了进来,薄唇紧抿,双目锐利扫视。看到从柜台前转身的女高中生,他一怔,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但一秒过后便又变为极具压迫感的阔步流星,感觉是来问罪的。
少薇呆呆地站住没动,直到手被他一把扣住。
“曲天歌让你走你就走?”他讲话时的呼吸还带有微喘。
少薇张唇,纳罕地问:“你都知道了?”
陈宁霄双眉紧锁,“别胡闹,陈佳威受伤跟你半分钱关系都没有,玩好回去再探望。”
少薇沉默了会儿:“你也知道他的事。”
“我已经找关系给他父母,你现在回去用处不大。”陈宁霄顿了顿,语气略沉:“除非你觉得这样自己心里会好受。”
“你那天说帮我保管的玉佛……能还我吗?”少薇低着头,“要是带着的话。”
她问出来时没抱希望,估计陈宁霄是塞在行李里的。但她问完后,陈宁霄身体一僵,半晌,手心朝上伸出手,亮出了那枚通透莹绿的玉佛。
少薇捡走,葱管似的指尖在他掌心皮肤一触而过,凉得像一场幻觉。
“这其实是陈佳威的,他来道别时送给我,说借我戴戴,说欧洲乱,可以保佑我。我不该收。”她把玉佛攥得很紧,愧疚感海啸般淹没自己,“他严重吗?ICU不是随便进的。”
“少薇,别把子虚乌有的东西当作自己
的道德负担。“陈宁霄一字一句。
少薇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其实就算曲天歌不硬性叫她回去,她在巴塞罗那也玩不开心。司徒薇绝交的意思很明显,她也确实骗了她如此之久,还怎么一起玩呢?硬留下来,只会让三个人都不愉快。何况……吃住行都是司徒家的钱,合得来时内心深处尚感受之有愧,合不来了,要她如何自处?
“没关系的陈宁霄,昨天看到了圣家堂,还有黄昏,大海,我觉得很美。我才十六岁,居然就已经到过欧洲了,”她晃了晃手中吊坠,笑容扬起在透过玻璃刺入的阳光中:“难道不是很好了?”
陈宁霄呼吸微微地一凝,情绪复杂地盯了她数秒:“行。”
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步幅太大,拉得少薇趔趄一步,“你干嘛?”
“送你。”
“你又进不去安检。”
“谁说我没买机票?”
她脸上的表情随着这句话而定住,愣愣地看着他头发蓬松略乱的后脑勺,继而是宽阔的双肩和脊背,最后定在了他扣着自己腕骨的手上,红绳里的银链如同被编进星光。
皮肤交触的地方灼热滚烫,热度从她冰冷的躯干某处冒出来。
本来很紧张的,因为语言不通,又没网,来的一路都在复习早先看的攻略和一些英语句子,手心热热潮潮。
过安检和海关,一路都他陪她。终于进了候机楼,一路都是卖纪念品和食物的商店,少薇脚步只是慢了一会儿,陈宁霄就问:“要给朋友带?”
“没。”她摇头。
没机会买冰箱贴了。机场东西这么贵,尚清和梁阅应该不会怪她……
陈宁霄拉她进了一家很大的书店,二话不说:“我排队买三明治,你挑完后拿过来一起结账。”
少薇很克制地挑了两枚冰箱贴,都是有关圣家堂的,浮雕彩绘,精致文艺。
九欧一个……老天。
陈宁霄接过这冷清的两枚,跟收银员说了句稍等,回到买纪念品的区域,将每款冰箱贴都拿了一个下来,又顺手抄了两个毛绒玩偶熊。做这一切时有股不假思索,还很冷面,跟他买的小女生的玩意儿很违和。
少薇吓了一大跳:“浪费钱!”
这里面有的冰箱贴丑得她都看不上。
陈宁霄“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表示已阅但不改。
“太丑的放回去。”少薇退而求其次。
“没丑的。”
“……”
“回去自己看着扔。”
哗啦一下,他把装满了纪念品的袋子塞进她手里:“爱送谁就送谁,不够再买。”
“那……”
少薇拉开袋子,在里面挑挑拣拣,像在一堆破烂货里淘宝贝。最后淘出一个她自己最喜欢的,是巴塞罗那城区的手绘,“这个……”
陈宁霄看着她头顶浓密到几乎看不见的发缝和一个小小的发旋,等着她下文。
“送你。”
他接过,收拢在掌心。
一条又一条西语的登机广播响起,背后川流的旅客嗡嗡声汇成大千世界的白噪音。
“到了医院,别马上把护身符还回去。”
陈佳威父母正在茫然和伤痛中,一切希望和冲突都会被极端放大,很多能解释的在这时候都成了辩解,甚至会惹来莫须有的指控。
不必他多说,少薇自懂,僵了下,轻点头。
“我会给乔匀星打电话,让他们帮着你点。”
少薇勾了勾唇角:“好呀。”
该登机了,陈宁霄最后把手机递过去,“把你的银行卡号和开户信息敲给我,我给你打钱。”
曙光就在眼前。
少薇敲下最后一个字符,宛如走过了一条长满青苔的看不到尽头的隧道,吁吁的气喘时她赐给自己耳际的呼啸烈风。
终于,终于让她看到了一个摇晃的、有着柔软朦胧边廓的白点了。
那是青春的出口吗?以她对谁的喜欢为交换。
老天会不会发现她的空白交易呢?弄得好像她本来能跟陈宁霄在一起似的。
“你落地后就会收到。”
少薇看着他的双眼:“我落地后就找地方转给他。”
登机的队伍已排到了末尾,她走上去,扭头挥了挥手。
陈宁霄没走远,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注视着她,颔了颔首。
“陈宁霄。”少薇扬起了不大的音量,冲他真心实意地笑:“只要这件事解决,别的都没关系。”
陈宁霄蓦地收拢了拳,掌心被温热的冰箱贴边角抵着。
只要这件事解决,生活就会回到原轨,贫困也好,考学也好,排挤和霸凌也好,她都仍然可以视而不见。
上师范、当老师、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给外婆送终、找到父母。
她的生活是一座四处漏风的房子,有一天屋顶着了火,唯一的热盼就是灭火了。倘若灭火,别的摇摇欲坠的,都可以原谅,都也还不差。
刷了机票,她再度回望了他一眼,招招手,身影被拐角吞没。
陈宁霄调转了脚步,但没离开,而是从舷梯的侧面玻璃看着她一步步往前走,低头摆弄书包和购物袋,马尾一甩一甩。
直至她进了机舱。
轰鸣声震颤玻璃,巨大的白色飞鸟离开了巴塞罗那的蓝天。
司徒薇在酒店坐立不安地等了三个小时,连房间门都不舍得关。直到她哥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走廊,她才呜咽了一声冲上去。
“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因为心虚,她讲话比平时还嗲一些,目光打量着他的脸色。
陈宁霄对她的热切反应视而不见,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心随着思考紧蹙。
心里某种不安一直在扩大,像回南天侵蚀墙纸的霉斑。
“哥?”
陈宁霄还是没看她,但缓缓地说:“把行李收拾好。”
司徒薇脸色煞白,但还是稳了稳,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后天才去格拉纳达呢。”
“不是去格拉纳达,”陈宁霄抬起头,冷静的目光降临在司徒薇的脸上,“是回国。”
班机直降颐庆,正是北京时间早晨八点。
国际到达厅的出口处,前来接机的人摩肩接踵,举着各式各样的接机牌。少薇在这混乱的场景中一眼就锁定了曲天歌。她看上去有点憔悴,不如平时那样的鲜亮张扬,连脸都是水肿的。
曲天歌无视了她漫长飞行后的黑眼圈和疲乏,径直说:“走吧。”
少薇看了眼一旁跟着的乔匀星。乔匀星是被陈宁霄强制要求全程在场的,但对少薇的眼神,他接收到了却没法回应。
曲天歌昨天深受打击,喝了一夜酒,还把三人小时候的合影翻出来要剪个稀巴烂,被乔匀星拼死抢救下来。这当口他根本不敢刺激她,只好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少薇翘了下嘴巴。
“你还笑得出来啊。”曲天歌睨到了她表情,淡淡地问。
“我没笑。”少薇神情敛了敛,“陈佳威怎么样,出重症了吗?”
“让你失望了,人还没醒。”曲天歌顿了顿,似乎咽下了一些哽咽,“医生说可能会植物人。”
少薇僵立当场:“怎么会……这么严重?”
曲天歌冷笑一声:“你是真关心还是在演?我倒也想问问你,陈佳威送你唱片,送你护身符,几次三番去找你,你都没拒绝,转头又瞒着所有人跟陈宁霄一起旅游,是觉得自己很行吗?”
乔匀星拉了把曲天歌:“天歌,别这么讲话。”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去西班牙是因为司徒阿姨的邀请?我答应时根本不知道陈宁霄也去。”少薇心平气和地讲述事实。
“好啊,”曲天歌脸上始终是冷冷的嘲弄,“那既然这样,我让你来看陈佳威也没错吧?他不是亲过你了吗?你别告诉我,你们高中生现在把亲亲抱抱收礼物当过家家。”
她把“高中生”这三个咬得很重。
少薇深呼吸两次:“我跟陈佳威没有任何亲密接触,请你不要污蔑我。至于礼物,是因为我不收他就会一直纠缠,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哦,”曲天歌恍然大悟似地一声,“那看来是陈佳威活该了。”
乔匀星深感无助地抚了下脸。
少薇皱眉:“天歌,我理解你对我的意见,理解你的受伤,也理解你对朋友的关心对我的嫉恶如仇,但你能不能……好好讲话?你这样一句追一句的抬杠,我跟你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你觉得我能帮上什么忙,你说就是,我人已经在这里了。”
曲天歌猛地深吸气,一双唇用力抿着,眼眸里的傲慢和嘲弄毫不掩饰。
“我也很关心他的安危,我也希望他快点好。”少薇两手攥着书包带子,逐字逐句地对上她视线。
她眼里的坚定让曲天歌感到陌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一个目光不再闪躲的少女了?
乔匀星叹了声气,拨陀螺似的将曲天歌拨了个转向,推她往前:“别在这浪费时间,早上的探视时间要赶不上了。”
又落后一步对少薇掩唇:“她现在看谁都不顺眼。”
上了车,乔匀星接过了方向盘,导航医院。
“那个……妹妹啊,”乔匀星从后视镜里找到少薇的眼睛,一字一句交代:“陈佳威父母和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在,这两天来探望的朋友很多,你到时候就说自己是同学就行了,别的都别多说,就表达下慰问就行,不会答的我帮你。我们那一圈陈宁霄都打过招呼了,不会说你俩啥情况的。”
少薇点头:“好。”
“对了,昨天叔叔阿姨问起来时天歌还把你摘出去呢,对吧天歌?”
曲天歌冷笑一声:“好心当驴肝肺,我现在后悔得很。”
乔匀星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就多余管这闲事。”
没来得及换衣服,没来得及充话费,也没来得及和任何人联系,少薇落地后便随两人到了颐庆市最厉害的脑科外科医院,继而乘电梯到住院部的重症楼层。
这一路没人说话,少薇反复深呼吸,放在上衣口袋里的玉佛一直被她手心潮热温着。
“叔叔阿姨,我们来守一会儿,你们先休息,去吃口早饭吧。”乔匀星率先招呼了一声。
病房外的走廊上,六张上了年纪的面孔都转过来。
按理说这么多人手,足够轮守,但没人放得下心睡得着,索性都在这儿不眠不休地守着,累了困了就坐下临时打个盹儿。
“哦对了,这是少薇,也是朋友,听说出事了也很担心,就来看看。”
几个老人都冲她礼貌地点点头,谢过她的好心。
陈佳威家算是挺富的,但出了这事,多有钱的老人也都被打回了沧桑,显然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陈母拉住曲天歌:“佳威之前的几个女朋友,你都还有联系吗?”
“嗐。”曲天歌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有的还有,有的我们也不清楚。陈佳威上一个女朋友都半年前了,扯不上关系。”
距离开放探视还有半个小时,少薇放下书包,去洗手间洗脸,顺便找医院的ATM机。刚好洗手间有个保洁阿姨在,她问,对方说是一楼挂号处有好几台。
“谢谢啊。”少薇道过谢,转过身继续给自己泼了两把凉水。
“怎么,真找上有钱人了,想拿点钱买安心?”
曲天歌嘲弄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少薇闭了闭眼,按掉水龙头:“天歌,你这样弄得我很累。”
“你好意思吗,在重症病房外说自己累?”
“陈佳威为什么受伤,跟我毫无关系。”少薇猛地转身,捏紧了拳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平息下来:“我知道你对我很有气,但你能不能别把陈佳威的事情当作你发泄情绪的借口?是,听上去特别正当,但事实呢?我和你之间,和我跟陈佳威之间,是两码事。你到底是为了他打抱不平,还是只想借故居高临下地审判我?”
“你很理直气壮啊。”曲天歌两手环住胸,砰地一下踢上洗手间门:“好,既然这样,咱俩就来掰扯掰扯。你扪心自问,我曲天歌有哪一点对不起你?打从你在Root擦桌子倒酒开始,我就照顾你,没有我,你那几个月能拿几块钱提成?后来你开始卖酒,又是谁帮你冲业绩?陈瑞东照顾你你以为是你自己魅力大?没我交代他管你吗?”
少薇面无表情:“我从来没有一天不感激你。”
“所以呢?你就这么感激我的?背着我跟陈宁霄你来我往,骗我说你是大学生?怎么,你也知道高中生出来卖酒不好听啊?”
“我家境如此,”少薇胸口深深地起伏着,“但每分钱都堂堂正正。”
“是吗?包括收男人四千多块钱一个玩偶吗?”
“什么?”
曲天歌把史迪仔砸到她怀里:“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真土,四千多的玩偶你一买就是两个,告诉我你堂堂正正?”
“我不知道。”少薇愣愣地接住玩偶,低头看了眼。它的锁扣已经坏了,耳朵也被剪刀剪烂,成了个烂耳朵的史迪仔。
心口尖锐的疼痛都化为了脸上的不忍心:“它对你是一个可以虐待发泄的东西,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隔着一扇门,陈佳威的奶奶听得云里雾里。
刚想敲门,被及时赶到的乔匀星给一把扶走了:“奶奶奶奶,咱去个清静的地方。”
“别再装了姐姐。”曲天歌心里一股无名火烧得厉害,且少薇神情越是苍白脆弱她的火就烧得越旺,“嫌贫爱富不丢人,想踩着男人往上爬也不丢人,但你不该从头到尾骗我。露营时我问你我能不能追上陈宁霄,你怎么说的?说我对他特殊,你当时心里是不是在笑啊?答应我帮我追他,实际上呢?海洋馆时跟他玩对视三十秒很开心啊。你早就知道他对我没意思,却还要装模作样安慰我帮我,怎么,我曲天歌——是你们玩刺激的道具?”
她问什么都不重要了,深深逼问如海啸,吞没了一起声音。少薇只觉得鼻尖很酸,但知道此时眼泪既软弱也惹人厌烦,便深深地抽了抽鼻子,抬起脸直面她:“你到底是气我瞒你真实身份,还是气我和陈宁霄有你不知道的、你控制之外的别的往来?”
曲天歌扭过脖子,留给她一张冷硬的侧脸。
“我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对你来说真的有区别吗?是啊,如果你想为自己的怒气再找点正当理由的话,那我告诉你好了。”
她停顿片刻。
那些被她珍藏的画面,在充满消毒水和酒精味道的医院洗手间里,被她走马灯似地一幕幕说出口。
“陈宁霄好几次单独开车送我回家,他知道我住在哪里,我感冒了他到我家楼下检查我吃药,蒋凡那里的工作从一开始就是他为我找的,为了让我营养跟得上,他还自己掏钱给我买午餐和奶,怕我自尊心受不了,说是蒋凡那里的员工补贴。他鼓励我不要看低自己,劝我再想想高考志愿。他右手救我时落下了伤,我去他家单独给他上药。我在他的卧室睡过觉,对了,露营那天,就在你问我你能不能追到他以后,你去打牌了,我跟他在湖边散步,乔匀星也知道。”
再见了,她珍藏的青春日记,在她亲手呈上的供词中,成为她背叛朋友的狼藉罪证。
从此不必再忆。
曲天歌的眼泪比她更快地流下来,汹涌、泛滥,听到末尾,她猛地扭过头来,涕泗横流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高高扬起手:“你这个臭——”
啪。
她即将扇下巴掌的雪白的手被少薇稳稳扣住。
“天歌,我很羡慕你这么大了,爱恨情仇都还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少薇疲惫的双眸清冷薄情地注视向她:“我不想再陪你过家家了。陈宁霄……”
她顿了顿。
“我没敢觊觎过,你换个假想敌吧。”
其实自己够不够资格当她的假想敌呢,这一点恐怕连曲天歌本人都要否认吧。她根本没正眼打量过陈宁霄和她的细枝末节,如此的怒不可遏,大概还是来源于被背叛戏弄后的“她也配”。
少薇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松开曲天歌的手,雪洞般清冷的脸上沁着冰凉水珠。
“抱歉。祝你永远都能发得出脾气。”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重症病房的探视时间到了。
第50章 第50章包了个机
ICU护士站的护士已在病房前等候。
按理说,虽然ICU也接受非亲属进入探视,但需要征得家属的同意,如果不是很有必要,主治医生也建议尽量固定在一两个人选上。
陈佳威的情况较为稳定,医生让家属自行决定。
少薇回到走廊时已平复好了呼吸和脸色,听了这些规定,她主动对长辈和乔匀星说:“我在外面看看就好,就不浪费名额了。”
陈父陈母原也是这么决定的,没想到曲天歌的声音插入:“叔叔阿姨,可以话还是让她进去跟陈佳威说两句,万一有效果呢?”
她擦干净了脸,在少薇身边若无其事地站好,低声说:“你既然回来了,就尽量还是起点作用。”
陈母的迟疑的目光停在少薇脸上:“你……叫什么?”
她先前显然没太在意。
“少薇。”
“哦……”陈母点点头:“是佳威的同学对吧?”
乔匀星答说:“对,本部学院的,都朋友。”
陈佳威奶奶愣了愣,感到些糊涂似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你跟佳威……”
乔匀星立刻代答:“就是朋友,这不暑假吗,少薇特地从外地赶过来的。”
说到此,他拉了下曲天歌暗示,“哎算了,其实少薇说的有道理,名额有限,还是优先家里人吧。”
一直没开口的陈父出了声:“就少薇吧,既然大老远来了。正好爸妈们也都休息一下,免得进去了又被刺激。”
他一锤定音做了主,今天便由他和少薇轮流进去探望。
要进去前,要经过严格的消毒工序,穿上隔离衣,带上手套、口罩和鞋套。陈父先进,少薇在准备室静候。十分钟后,陈父出来,护士带少薇进去。
“他现在还没有苏醒,但医生说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尽量保持情绪积极乐观,别慌。”陈父详尽地提醒,本想拍拍她肩的,念及她一个女孩子又消过了毒,便放下了手。
少薇点点头,进入病房。
在外人面前尚可强撑泰然,但一到了这样的独处时刻,陈父就流露出了恍惚和悲痛。陈佳威是他独子,虽算不上很成器,但也是从小当宝贝宠上来的,尤其是爷爷奶奶对他,说是当作命根子也不为过。
陈父出了会儿神,振作着拍了拍自己麻木的双颊,继而脱下隔离衣和鞋套。
一个剔透的翡翠玉佛,在洁净无尘的地上扎眼。
陈父一愣,弯腰捡起。
银色链子发出细碎声响。
病房内。
和昏迷中的病人说话这种事,少薇不是第一次做,但面对陈佳威的脸,她还是沉默了许久。
已不太认得出他了,脸上的伤还没消肿,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骨折的手脚做了固定,令他现在看上去像个好笑的木乃伊。
少薇闭上眼,忍住了眼底的灼热。
平心而论,她不讨厌陈佳威,只是觉得他有点烦,有点刺儿头。他这样的男孩子与她不同,甚至与陈宁霄不同,身上是没点暗处的,追女生、失恋、兄弟反目就是他最大的烦恼了。他虽然总跃跃欲试着想毛手毛脚,但不知是出于家教还是对她的尊重,倒一直摁下了这种冲动。
“陈佳威,我都认不出你了。你平时蛮帅的,但这幅样子的话,应该是追不到女朋友了。”少薇轻轻地说,“我不能想象你在床上躺一辈子的情况,总觉得你是不是很擅长体育啊,比如篮球什么的。要是好起来的话,能打篮球给我吗?”
ICU病房门的玻璃窗前,几颗焦急的脑袋,几道紧迫的视线。
“医生!医生!”陈母急得大喊,声音里的欣喜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因此显得声调都变形,“他是不是有反应?你看那线!”
医护果然进入病房,少薇被当中一名护士隔开。
少薇看着陈佳威似乎有所转动的眼皮,不由得揪心地喊:“陈佳威?陈佳威——”
……
快。跑。
护士将她推出:“病人有情况,你先出去!”
她被一把推回准备室,没想到陈父还没出门,盯着她,脸色古怪地紧绷涨紫。
少薇以为他是为了陈佳威的情况揪心,沉痛而不忍心地叫了一声:“陈叔叔。”
“你跟佳威到底是什么关系?”玉佛从陈父的掌心垂了下来,随着他激动发抖的身体而在半空中跳跃摇晃,“佳威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护身符给你?!”
走廊里。
混乱随着医护的出现而被压抑住。
这确实是陈佳威这两天来最明显的一次生理波动,似乎有什么驱使着他冲破意识之笼。
“那……算是好消息吗?”陈母不敢置信地问。
“算是,后续继续观察,现在重点还是关注伤者的身体康复情况。”
医生一走,陈母便一把攥住了少薇的手:“姑娘,你是佳威的什么人?他是因为你才有反应的!”
她一双手如冰冷的铁钳如枯槁但虬结的藤,像封死一**井一般牢牢禁锢着少薇纤细的双手。
少薇被她的双眼惊吓到,不自觉退了一步:“我……”
“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跟佳威的关系!”陈父跃进一步,眼神比在准备室里的更为狂热:“佳威连护身符都给了你,你却说你跟他只是朋友!”
“孩子,孩子……”陈佳威的外婆亦围了过来:“孩子,你别怕,我们只是希望佳威能早点醒过来,要是你能帮上,你就帮帮吧……佳威是被人活生生打成这样的啊!”
“姑娘,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陈佳威的爷爷痛心疾首。
少薇的脚步一退再退,但双手却被陈母钳死,她的目光不知道往谁身上放,哪张脸——苍老的脸——可怜的脸——焦渴的狂热的脸——她一生中从未被这么多长辈关注过、关切过。
“草。”乔匀星暗骂了一句,当机立断一个滑步插挡到少薇身前,将她一把拉到了身后,嬉皮笑脸陪笑道:“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佳威有反应是好事,你们可别把少薇吓到了。”
少薇只觉得手掌上的力道一松,她身上重如雷霆的五指山搬走了。
一双惊恐的目光里闪烁着破碎的光,少薇用力吞咽了咽:“我跟陈佳威什么关系都没有,但是如果能帮到……我可以多来。”
乔匀星出面安抚好一切,长长地吐息,心跳不比少薇慢多少,找了个借口就拉着少薇出医院。
“天歌?”他扭头叫人。
曲天歌复杂的眼神与少薇隔空交汇一秒,冷傲地移开:“以后有她的地方都不必叫我。”
乔匀星:“……”
少薇不愿让他为难,礼貌宽容地笑了笑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第一时间去了医院的挂号大厅,在那里找到了一台对应的银行机子,将卡插进。
输密码,选服务,读卡,呼吸猛地屏住,瞳孔不自觉放大——
陈宁霄没有食言也没有耽搁,十五万,整整齐齐如数汇入。她的余额上从未显示如此长的一串零。
宋识因当初给她汇款的帐号一直被她妥帖地存在手机里,她输入卡号,逐个数字再三确认,手指颤抖着按下「确认」键。
十五万就这么从她卡上飞走,毫不留恋,毫不迟疑,甚至没想过是否偷偷扣下五万自用——毕竟宋识因从没提过利息的事,若是坏人,不在乎这五万,若是好人,也绝不会收这五万。
这是命运的关
口,少薇感到清风扑面,刘海往后分拂。她眯了眯眼,仰头看,原来是医院穿堂风,外头变天了,夏日暴雨前的晦暗卷过明亮的太阳,香樟树被大风吹得摇晃不止。
少薇抿起两边唇角,望着这风笑了笑,继而抽出银行卡,脚步轻盈着迈向门口。
她喜欢夏季暴雨前的气息,风带着凉意与潮湿的气息,天空的晦暗中有着透亮,所有人都知道雨过会天晴的,雨势将会很大,会暴戾地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植物上,头发上,眼皮上,手心上,但难以为继。
很快就会天晴的。
她双肩背好书包,走进这一场暴雨前的狂风中,低挽着马尾的发圈被吹飞,她的黑色长发像某种鸟类张开的羽翼。
很想跟陈宁霄发信息道谢,她打听着,找向最近的营业厅,给号码冲了钱。
这样的心情和时刻,值得八块钱一分钟的通话吧?她高兴得像不打算过日子了,拨出陈宁霄的号码。
语音通知对方正在忙线。
陈宁霄听着乔匀星汇报的来龙去脉,脸色越来越难看。
身边并腿坐着的司徒薇一声不敢吭,一口一口嚼着空姐给她的提子。心思都在电话上,她一颗提子啃了五六口。
“我靠不是我说,那架势跟要押着少薇阴婚似的。”乔匀星低声咒骂,转念一想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吉利?便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呸呸呸,反正人我是先拉下来了,但陈家那边意思是让少薇多来陪陪,多跟陈佳威讲讲话。实在没道理拒绝啊,薇薇是先答应了。”
“知道了。”陈宁霄沉吟着答,“我还有两个小时落地。”
“啊???”
陈宁霄言简意赅:“包了个机。”
乔匀星:“……”
他想了半天,挠了挠头:“是不是有别的事?”
“没。”陈宁霄顿了顿,“做了噩梦,感觉不太好。”
“就这?”乔匀星更觉得不像他了,“你什么时候开始信玄学了?
陈宁霄垂下的眼睫在顶部阅读灯的映照下投下一洼淡影。
“赌不起。”他平静地说,“也不想赌。”
司徒薇听他一句也没关心曲天歌,就知道这下子闹大发了,毫不容易等他挂断,她窜着个脑袋试探:“大家……都还好吧?”
陈宁霄在纷乱的思绪中睨了她一眼:“不好,但不是你能管的,回去好好上课。”
国际惯例高二升高三的暑假终归是要被阉割的,美其名曰小学期,高三生八月上旬一过就要回去上课了。
司徒薇嘴角抽抽,听着陈宁霄勒令她断掉初恋。
“我不跟少薇当同桌了,我也不让她来家里了,我回去就跟妈咪说。”
一连三个“我”,足见她自我性强。
陈宁霄翘了翘唇角:“你们交友我干涉不了。”
但很快画风一转,冷酷而严厉:“但你要道歉。”
司徒薇硬生生忍下了一句脏话:“她先对不起我。”
“我不信她没跟你说对不起。”
再不服气,司徒薇也没话讲了,不情不愿地吐出口气,吹动额前刘海。
喝了杯苏打水缓了缓,陈宁霄很快便拨出了第二通电话。是给少薇的,但她在占线状态。
灰蓝色的狂风中。
少薇背对着不远处暗红色庞大的医院建筑群,听着对面的中年男音。
“听这风声,你回颐庆了。”宋识因指尖夹着烟。
猎猎的风声,是他听筒里响彻的猎猎旗声。
“嗯,回来了。”
“乡下玩得开心吗?”
“还可以。”
“上次听你意思,要十几天,怎么三天就回来了?”
“临时有点事。”
宋识因夹着烟的手指微蜷,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厚:“听语气,似乎不太开心,怎么心事重重。”
少薇不再跟他耐心地周旋、一句答一句。
“宋叔叔。”她叫他一声,沉默:“十五万,你收到了吧。”
终归是初出茅庐的小羊,角没长硬,牧羊人一晾,它就沉不住气,有了个领头羊,就以为能跳出篱笆。小羊是很好驯的,唯头羊马首是瞻,头羊不在了,它也就没了主意。
“收到了,你怎么知道?”宋识因不动声色地逗她,装傻。
“因为是我打的。”少薇语气急冲了一丝,又稳了稳:“宋叔叔,你当时为我外婆支付了十万的医药手术费,加上别的七七八八和利息,我还你十五万。”
“你这孩子。”宋识因仍然气定神闲的宠溺口吻,“我才借了你多久?你还这么多,是把我当高利贷了?何况……”他眯了眯眼,温柔醇厚笑道:“你哪里来的钱?薇薇,外面多的是路子不正的来钱方式,你还小,别走岔了路。”
“这些就不劳您操心了。”少薇吞咽了一下,闭上眼,捏紧拳头,在如响旗般的风声中说出那句她在心里早打过一百次腹稿的话:“我们两清了。”
电话那端,是长久、长久、长久的沉默。
“我不喜欢你描述这件事的方式。”宋识因对待小孩的那种循循善诱,“你没欠过我,谈什么两清?有空的话,我们吃个饭吧,或者,我去你家等你?”
少薇蓦地心尖一颤,足底心感到了一丝恐高感。
她沙哑的声音在风声中弱下去了:“……好,你把时间地址发我。”
黑色的雨滴一颗一颗地从稠密的云层中砸了下来。
砸在低眉顺眼的草木上,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直至终于绵密交织成湿黑的一片。
以灵活快速而在全球富商中享有盛名的庞巴迪私人飞机,降落颐庆国际机场。黑色奔驰MPV于雨瀑中驶近飞机侧翼,司机撑开直骨伞,迎接到了他步履匆匆的年轻客人。
“哥?”司徒薇扶着机舱门叫了一声,一手抹去刮到脸上的水沫:“你真就这么不管我了?”
陈宁霄没听见,亦或者听见了但认为不必要回复,总之,他连头也没回,高大的黑色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下午的探视时间,少薇又再次进了重症病房,这次陪陈佳威聊足了二十分钟,陈佳威没再有异样反应,但陈母坚持说从玻璃窗里看到了他面部表情的柔和。
少薇从没自说自话这么久过,出来后只觉得精疲力尽神思恍惚。
跟宋识因约定的晚饭时间即将来到。
她往脸上泼了泼冷水,在医院长廊上安静地坐下来,闭上眼,均匀呼吸。
等待。
陈佳威奶奶给她接了杯温水,说姑娘你辛苦了。
暴雨和狂风已经席卷了人间的一切,在玻璃上形成鱼纹似的水瀑,更衬得这建筑物里的静默、宁静,如某种序曲。
《月光奏鸣曲》的来电铃声响起,她心念一动,按下接听键。
陈宁霄的声音响在耳畔:“我到了。”
衣着朴素的少女背上双肩包起身,走过亮着求生通道灯的走廊,走进金属的电梯门中。
那晚,宋识因看到一同出现在餐厅的陈宁霄时,脸部肌肉不自觉地一沉,又风度翩翩地笑起来。
“所以,这么久以来改变她的,其实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