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她好像是故意的
曲天歌一点也没骗人,陈佳威确实是个难缠的
人。
刚帮尚清打扫完工作室,回程的路上少薇就接到了陈佳威的电话。
“听说今晚上Root的戏份很精彩,恭喜你辞职。”
他们一圈朋友有好几个热闹的小群,消息互通很快。他今晚有别的事,加上不想那么给陈宁霄面子,就没去。
礼多人不怪,少薇温和着语气说:“谢谢。”
她声音自有一层少女的绵,听上去沙沙的,不是别的作品里描写的如银铃般清脆的那种,加上烧后的咳嗽发炎等症状,在陈佳威听起来很有女人味。
前几天的那一面之缘,回味居然无穷无尽。
“过几天有空出来玩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自己的时间,自己说了不算?”
少薇微微一笑:“我的时间不由我说了算,有一个人可以对我随叫随到。”
陈佳威眯了眯眼:“哟。”
他丢了烟头,压低声音道:“听上去,你已经有人了。”
“不算,但他叫我去的话,我不得不听。”少薇一声声沉静地与他对答着:“够让你知难而退了吗?”
陈佳威哼笑一声,没当回事:“巧了,我这人就喜欢犯贱。”
“很可惜听到你这么说。”
话筒那边好像真有一声隐约的叹息。
“赏个脸吧,曲天歌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这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少薇把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给我看你的打算,我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挂了电话,深夜的小巷子里鸦雀无声。过了半晌尚清方干笑了一声:“看不出来,你对男人挺有自己一套。”
少薇偏过脸,漆黑的眼珠子随着思考转了转:“为什么这么说?我只是在打发他。”
“好吧,只是你的拒绝很可能会让他上瘾。”
“我不明白。”
尚清笑叹一声,有些人是天生的。
她换了个话题:“你跟他说的那个能对你随叫随到的人,是那位宋先生?”
“是。”
“他凭什么呢?”
“凭……他救了我外婆一条命。”
牵涉到至亲伦理一事,尚清也没话说了。
“宋先生说他把我当女儿看待,但他自己有女儿。他说他心疼我小小年纪要扛这么多,所以愿意帮我。”
尚清警惕地问:“跟他相处,他有什么古怪吗?”
少薇想起那晚在他家里看到的年轻女人,微怔,摇了摇头:“他经常开导我,教导我。”
“那梁阅呢?”。
“跟梁阅有什么关系?”少薇奇怪地问。
尚清注视她的双眼:“没什么,我看他挺帮你的。”
“我和他都是勤工俭学生,在校图书馆做事。他是我朋友。”少薇回忆了一下跟梁阅的几次见面:“他可能是,物伤其类吧。”
“这样啊。”尚清心里不知为谁惋惜了一声,道:“那你有了钱,先还他吧。”
又说:“你行情还真是好。”
这本来是一句调笑,而且她开玩笑向来嘴上没把门的,没想到这次少薇却跟她计较,转过脸来:“你什么意思?”
“说你受欢迎呗。”尚清莫名其妙,耸耸肩。
“这种话是放在那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身上的。”
尚清被她较真的样子弄得没了办法,脸色也略有了些难看:“你太敏感了。”
两人谁都不再开口,转眼就到了家楼下。
四楼日租房的客人们通常从背后那道露天铁制楼梯下楼,经常大晚上发出咚咚咚的金属声,像下水道的生物在用力叩响它们逃生的管道。这也是他们和房东老头心照不宣的一个规定。但今天不知为何,也许是没说清楚,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被一个女人从前门送了下楼。
看到少薇,那男人眼睛一亮,目光毫不收敛地将她上下扫视一阵,直到走出五米远了都还在回头。
天气闷热得受不了,少薇上楼去,将白天浸泡在塑料水桶里的西瓜抱出来切开。菜刀剁在砧板上有干脆的笃笃声。
一道防盗窗之隔,尚清和那女人的声音清晰无碍地传过来。
尚清:“早就说清楚的规矩,你不要坏了。”
指的是只能从屋后迎人送人。
“呵,这话说的,从你门前过一下怎么了,脏了你下辈子投胎的路?”
尚清忍耐:“我现在在这里好商好量跟你讲,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哎,说实在的,你每天给女人捏脚,不如给男人捏。男人女人的脚有什么不一样?你是不是被男人嫌弃身上没肉?不过你对面那个小娜妮倒是蛮水灵——”
尚清二话不说抄起一旁拖把:“下三滥的东西——”
“哎你怎么打人啊——杀人了!——杀人了啊!”
四邻窗口的灯光渐次亮起,狗吠起来。
哗的一声,一盆鲜红的东西从二楼倾盆浇下。
一刹那所有声音都偃旗息鼓了,过了死寂的半秒,又掀起更爆破的尖叫声:“——血!血!”
“再叫,我就报警。”少薇拎着平时洗菜的银色铝制脸盆,眸光冷冷地睨下。
尖叫声被这句威胁扼在了喉咙里,半天出不来。
尚清也挨淋了,鼻翼翕动了一下,嗅闻到一股清新的果香,她从头发上抹了一点到指尖送进嘴里,蓦地笑到两肩颤抖。
是剁烂了的西瓜瓤。
那女人也意识到了自己被耍,冷静下来又羞又恼,起了势又想骂,少薇手里的电话却亮了起来,空气中响起她的按键声。
她话语冷静清晰:“喂,110吗?”
对面接线员:“这里是110接警热线,请问你有什么需要报案或帮助?”
少薇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女人,那女人狠狠啐了一口,抹头抹脸带着一脑袋的西瓜碎走了。
少薇挂断电话,一言不发地从窗边离开。
尚清上到楼来,火速冲进淋浴间洗了个澡。出来时见少薇已经将剩下半个西瓜切好,放在不锈钢浅盘里。刚刚路上闹的不愉快还横亘在心间,再加上刚刚那暗娼的一闹,尚清心有戚戚,故意大咧咧地说:“你那西瓜剁的,我老家喂猪也不过就这样。”
见少薇不吭声,尚清觑了眼她的脸色,收了玩笑正色问:“你真敢报警?他们有组织的,背后都有人。”
“我不知道,我没跟她打过交道。”
“其实她也知道你不敢,警察来了一整顿,你跟外婆也受影响。”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少薇吐出西瓜籽。
日租房的客人有暗娼,有从夫家逃出来的被拐卖的女人,有老实的农民工,也有犯了事的农民工,还有通缉犯。街道天天张贴告示说无证经营日租房违法,但这事民不举官如何纠?总不能天天带人上门来看着,只能隔三差五来巡视一阵。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城中村的原住民们结成了一张强大的信息网,说是同仇敌忾也好沆瀣一气也罢,总之党和国家也不能砸我饭碗。如此,打击日租房与经营日租房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手持相机深入这些边缘社区的少薇清晰地记得,一切的好转是从18年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由大鱼层层的往下渗透才开始的。
“查了,消停一阵,风声一过也就好了,过段时间就又开始了,都不用张贴告示,大家心里都有数。”
尚清:“怎么不换个地方租?”
问了也知道是白问,答案还能是什么?
少薇果然笑了笑:“老头的相好是我外婆的朋友,介绍我们在这里便宜住。后来她走了,老头没赶我们,还有什么好挑的?这个价格找不到更好的了,而且还离学校近。”
“房东偷电费,你知道的吧?”
天天电视不关,弄得他们两户的电费水涨船高,到头来还要说他们夏天贪凉,电风扇不知道关。
少薇一怔:“我不知道。”
默默一会,道:“算了。”
尚清便想,再如何也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
“对不起,刚刚路上不该那么开玩笑,我嘴上没把门的。”她笑着,手掌尖在嘴巴上轻巧打了一下。
少薇将侧脸撇过去,目光穿过防盗窗栏杆,看向外面一望无际待拆迁的城中村。
简陋的自建房里,酷暑的深夜,空气一团静默。
尚清从盆里捡起一块西瓜递给她,岔开话题问:“嗳,你成绩好吗?”
“不好。”
“你也是让老师头痛的那种学生?”
少薇想了想韩灿每次头大如斗的模样:“是的吧。”
“还以为你是那种靠读书改变命运的人。”尚清的言语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少薇扯了一丝嘴角,听着尚清用百无聊赖的语气说:“我老家人都说读书能改命,结果我一坐到课桌前就觉得屁股痒耳朵痒,整天在教室后面罚站。我初中班主任踹人可狠,我脑子痴呆了才会天天去给他踹,不如出去逛大街。那时候一天真长啊,我一天能走十几公里,就为了跟另一个学校的人放狠话,吃个三毛钱的白糖冰棍都舍不得。”
“话说,你能考上大学吗?”她问。
“还是能的。”
“多好的学校?”尚清眨眼睛。
“也没有多好,但是师范,出来就能当老师,国家有新政策,师范生免学费。”
“哦……”尚清若有所思而长长地应了一声,“现在这么好。”
末了,她不经意地关心了一下旁的:“梁阅呢?他成绩好么?”
“好。”少薇言简意赅:“能上颐大。”
再不向学的人也知道颐大的分量,尚清听了肃然起敬,搭在圆桌边的手筋抽动了一下,什么话也没再说,站起身收拾起西瓜壳来。
陈佳威第二天就发了几个约会方案来:游乐园,图书馆,爬山,看电影逛街,还有海洋馆。
少薇选择了海洋馆。
颐庆市的海洋馆前几年翻新扩建过一回,规模在国内一跃成了前列,很值得一逛。陈佳威提前在官网预约了名额,免去了当日排队的苦。
那天少薇没打扮,翻出了一条淡淡天蓝色的棉布裙,一片式背心款,裙长及膝,没任何多余的剪裁和修饰。披头散发太热了,她梳了个很干净的丸子头,被剪坏的刘海已自然分成了“八”字形。
当日,陈佳威到汇樾府门口来接,少薇已提前在路边等他,拎在身前的破旧书包上挂着一只亮蓝的史迪仔。
隔了几日再见,陈佳威觉得她既如他想象中的,又似乎变了几分。
一个人竟能变得这么快?他想不通,不过是发了场高烧又辞了职而已。
她的双眼,看上去更漆黑而琢磨不透了。
坐上副驾驶后不久,她便接了一通电话。
“宋先生。”
陈佳威瞥过眸光,看着她打电话时沉静的、旁若无人的、带一些恭敬和驯顺的侧脸。
他心头涌上了奇怪的直觉:她好像是故意的。
第32章 第32章“嫌弃我?”
密闭的车厢空间令声音有了一丝异样,何况少薇还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宋识因听出究竟,淡笑一声,问:“病刚好就出去玩?”
少薇“嗯”了一声。宋识因没再多问,她也没再多说。
从这里到海洋馆要跨区,陈佳威拨开了电台,上高架桥后,他问:“刚刚那个,是你之前说的能对你随叫随到的人?”
“别打听我的生活。”
陈佳威眯了眯眼:“你挺会欲擒故纵。”
少薇笑了一下:“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看上去你对我兴趣不大,为什么出来?”
“怕你缠我。”
陈佳威笑出一声来:“我口碑这么差?谁传的?曲天歌?”
不用少薇承认他也能猜到,但他并不生气。
“重新认识一下吧,第一面不太愉快,没欺负你的意思,不过是看你漂亮,想引起点你的注意力。”
少薇略感诧异地转过脸去。
“你不信?你长得很不错,穿衣打扮是一回事,长相气质是天生的。说实话,你打扮打扮绝对很拿得出手。”
少薇无奈起来:“你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混蛋。”
“承让,我们这种混子最喜欢乖乖女了。”他浑不吝地说。
人厚颜到了这种程度,就可以称之为坦率了,少薇笑着叹了声气:“好吧,我今天可以多跟你说几句话。”
“这就对了,都出来了,何必摆着脸?”
后半程,车厢内的交谈果然多了起来,陈佳威让她从储物箱里掏出CD包,从里面找自己爱听的歌来放。少薇挑出了一张恩雅的碟。
这碟是陈佳威前女友留下来的,他听了半首,说:“很衬你。”
跟他和前女友说的话一模一样,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次的这一句更真一点。
到了海洋馆,少薇面孔上有了笑容。
暑期的海洋馆人满为患,陈佳威找车位找了半天,下车时很周全地从后座拿了纯净水、遮阳伞、小风扇和相机。
“场馆之间是露天的,还有海豚剧院也是,遮着点。”他说着为少薇撑开伞,遮过她头顶烈阳。
接着,他完全不嫌弃地从少薇手中接过了她的旧书包:“我帮你背。”
少薇:“……”
说实在的,她有点感动。
“别这么快动心。”
少薇:“还没有。”
陈佳威觉出她的有趣来——是那种很冷很冷的有趣,而且不是可以为之。
他将书包单肩挂着,将水瓶插进侧兜,继而接过她手中遮阳伞,同时递出小风扇:“你拿这个。”
就这样共撑一柄伞(陈佳威前女友留下的)到了海洋馆正门口旁的网络预约取票窗口,在不短的队伍中间看到了一双眼熟的身影。
女孩子苗条纤细,穿着热裤和吊带背心,红色短发惹眼飒利,男生则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微躬的背影看上去散漫而高大,到有鹤立鸡群的效果,但站在队伍一边看上去心不在焉。
少薇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找,找到在太阳光下发亮的红绳细银链。
很快排到了两人,曲天歌递去打印好的网络预约信,换来两张纸质门票。一扭头,一眺眼,惊喜地问:“那不是陈佳威?”
陈宁霄疏懒垂着的眼皮微微一顿,而后抬起,看到陈佳威身边的女孩子。
淡蓝裙子,绑得很好的丸子头,带笑的脸。
“少薇啊?真被他给约出来了。”曲天歌春风满面地说,拨了拨颈后的头发去打招呼。
“hello,这么巧?”
陈佳威哼笑一声,随后看向陈宁霄:“怎么不让咱们少爷给你包场?”
海洋馆有贵宾体验,晚上在专业讲解员的陪同下独享整个场馆,适合有钱玩浪漫看的人。
曲天歌抬了抬一侧肩膀:“太冷清了,多没劲。”
少薇站在一旁,直到这时才出声打了招呼:“天歌。”停了一停:“陈宁霄。”
陈宁霄插在运动裤兜里两手懒得动弹,就只点了下下巴:“巧。”
曲天歌“啧”一声:“别理他,他没睡醒,起床气没处撒。”
“你走不走?”陈宁霄拧眉出声,不太耐心地催她。
“走了走了。”曲天歌挥挥手,做了个电话贴耳的手势:“等下联系啊。”
“你想跟他们一起逛吗?”陈佳威问。
少薇从心不在焉中回过神来,“我都行。”
但很快她手机里就有了一条新短信,是曲天歌发来的:【等下帮我哦。】
少薇便明白过来了,今天是曲天歌的攻势的一部份,她要追陈宁霄。
队伍还长着,陈佳威随口问:“你觉得他们两个配不配?”
“配。”少薇毫不迟疑地说,攥紧了手中的手持风扇柄。
掌心出了很多汗,她有点握不住似的。
“大家都看得出曲天歌对陈宁霄有意思,不过这么多年了,她倒是没追过,就说从小长大的提不起那兴趣。”
少薇笑了笑,知道这是曲天歌的矜持高傲之语。她像天鹅,想等来陈宁霄的主动。
她也是等了很久,等得够久了吧。
过了半刻钟后,终于换到纸质票。
颐庆的海洋馆运营得很好,有多个全国之最,团队十分专业。一路上顺着动线深入,时而看到可爱调皮的白
鲸,时而看到摇曳生姿的珊瑚,时而为头顶的全景海底隧道惊叹。
陈佳威也许是事先做过一些功课,对一些热门物种讲得头头是道,还主动给少薇拍照。他用的是索尼卡片机,可翻转屏,自拍很方便。当他提出一起来自拍合影时,少薇愣了一下,猝不及防被他搂住,瞪大眼睛看向镜头。
但只有镜头看到了她的惊慌失措,从侧面的旁观视角看,只觉得这是对亲密无间的小情侣。
“陈佳威这效率,可以啊。”曲天歌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说少薇太好追了?”
陈宁霄旋开矿泉水瓶盖,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继而毫不犹豫地抬步走了过去。
“我帮你们拍。”
陈佳威:“?”
还没同意,相机已经被这位少爷接管了过去。陈宁霄将水瓶扔给少薇:“帮我拿一下。”
少薇慌不迭接住,两手抱在怀里,往陈佳威身边退了一小步。
陈宁霄一手抄裤兜,另一手拿着卡片机,食指虚按快门,两眼看着液晶显示屏。
陈佳威额角青筋直跳:他大爷的,到底是来拍照还是来摆pose的。
景框里的两个人半天没反应,陈宁霄抬了抬薄而微挑的眼皮:“怎么不笑,是不开心吗?”
少薇抱着他那瓶水,从取景范围里逃也似地跳开了:“我不拍!我不上相……”
陈宁霄按下预览键,往回看了几张。她上不上相不知道,不开心是真的,陈佳威那狗屎技术和审美也是真的。
审阅完毕,陈宁霄面无表情好心道:“有点良心就删了吧,别给人小姑娘留黑历史。”
陈佳威:“……”
少薇:“……”
陈宁霄视线移向她:“没说你,拍照人的问题。”
陈佳威扯扯嘴皮:“你人还挺好的。”
曲天歌都听无语了,一把从陈宁霄手里夺走相机:“我来,我们四个自拍。”
她伸直手臂高高举起,让少薇站到自己身边,两个男人则站后面,而后比起剪刀手:“来123——茄子——”
闪光灯闪了一闪,画面定格。
站位错了。陈宁霄站在了少薇的身后,他肩宽,两手很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肩背自然微躬,看着镜头唇角微勾,而少薇如此瘦小,两手在身前交叉而握,面庞柔和宁静,看上去,像是她站在他怀里。
也许是卡片机自带的柔光效果所致,相片里的少女,目光直视镜头,带着一股难以描述的神性,与陈佳威拍的那些截然不同。
曲天歌还算满意,让陈佳威记得回头把照片分享给她。接着又跟他们碰了下场馆路线,感慨道:“你们逛好快啊。”
陈佳威反过来吐槽:“是你们逛太慢了吧。”
一个太快,一个太慢,可不得遇上吗?
既然都遇到第二次了,一起逛也是顺利成章的事。
全国之最的观景窗中,魔鬼鱼、鲨鱼和鲸鲨穿过水中的丁达尔光柱,画面唯美而浪漫。曲天歌没带相机,立刻征用上了陈佳威,要他给自己拍大片,她好发到朋友圈和人人网上。
少薇咳嗽了几声,虽然刻意撇过脸去压低了,但还是没逃过陈宁霄的注意力。的
他看着观景窗,没看她,问:“水呢?”
“喝完了。”
中间愣是没找到卖水的小卖部或者自动贩卖机。
陈宁霄递出自己那瓶:“不嫌弃的话。”
少薇:“不行。”
陈宁霄睨过来一眼。
“会传染给你。”
“想多了。”陈宁霄略一停顿,淡淡地说:“我不碰别人喝过的东西。”
少薇:“……”
所以是他喝过的水可以给别人,但是别人碰过以后他就绝不可能再碰第二口。
很合理,大少爷。
“要不要?”
少薇嗓子痒坏了,像一柄毛刷子在刷。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咳嗽,她挣扎了很久,终于还是接过了他的水,低着头:“谢谢。”
脸好热。
要是碰到了的话……岂岂岂岂不是间接接了吻?
不太好吧……嗯。不能冒犯他。
少薇拧开瓶盖,托起瓶身,扬起脖子,将瓶口隔空对准自己的嘴巴。
一想到这样喝水不大好看,便微微侧过了身体。
陈宁霄刚好从观景窗前那些无聊得要死的鱼中扯回视线,看着她的动作,随口问:“嫌弃我?”
“噗——”的一声,对喝水这件事严阵以待的少女,满脸通红地将一口水呛了出来。
第33章 第33章把他当一尊遥远的神祇就……
本来就喉咙痒的病号,因为呛水又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
“不是……”她咳到眼泪汪汪。
陈宁霄也反应了过来,也咳嗽一声,低声道:“不好意思,没睡醒。”
少薇摇摇头,商量着问:“那我喝了?”
“喝吧。”
她再次背过身,小心翼翼地举起瓶子,将矿泉水小心翼翼的倒进嘴里。不知道这个馆后面还有多长的动线,她喝得很节省,只是润了润喉咙,抚平气管里的毛躁。
陈宁霄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她,直到她安顿好了,才随口道:“病还没好就出来约会,这么拼?”
少薇双手握紧水瓶:“就是想早点解决。”
“你解决的办法是满足他?”
少薇愣了一下:“那你呢?”
“什么?”
“你是约会吗?”
陈宁霄:“……”
冰冷的两个字:“不是。”
“那你为什么答应?”
陈宁霄:“早点了一桩事。”
少薇一脸“你看”的表情。
陈宁霄:“……”
“你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是满足,你可以,我不可以?”
陈宁霄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末了,只能吐出一个字:“行。”
……有点聪明。
终于在观景窗前拍完了照的曲天歌心满意足,身后跟着一脸生不如死的陈佳威。
陈宁霄和少薇中间隔着两步站着,双双面朝观景窗,看上去看鱼入了迷。
曲天歌拉过少薇一同翻看刚刚的照片,陈佳威则特意落后一步到陈宁霄身边:“能不能谁带的妹子谁自己负责?”
陈宁霄:“?”
陈佳威:“你给她拍,你自己伺候她。”
陈宁霄欠了欠身:“说得好,但你搞反了,我是被带的。”
曲天歌则翻完了照片,问少薇:“怎么样?”
“人好看。”
言下之意是照片不怎么样。
人好看就行了,曲天歌收了相机,一指勾住住了少薇的,悄声道:“你上次答应过我的,今天就是好机会。”
躲是躲不过的,少薇顿了顿,“你想我怎么做呢?我不太会。”
“你就助攻好了,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然后就尽量创造机会和暧昧气氛,尽量多把我们放在一起提。”曲天歌也没追过男孩子,偷偷打了个响指:“哦对了,我看网上说,要跟对方对视三十秒。所以等下我会起这个话题,你配合一下。”
少薇点点头。
这个馆是动线最长的,一直走到水母区都还没看见卖水的地方。曲天歌的水也喝完了,瞥见少薇怀里的,问:“能给我喝一口吗?”
少薇还没想好怎么拒绝,便听陈宁霄道:“不行。”
曲天歌:“?”
“这我的。”他伸手去接。
“你的你干嘛让少薇拿?”
“懒。”
曲天歌:“……”
这人敷衍起人来就是什么话都扯得出口,还扯得言简意赅,多想一个字都是浪费精神。
水母区的每一扇观景窗前都挤满了人,人们惊叹于这透明生物在人造炫彩灯光下变换为如此唯美的五颜六色,到处都是举着相机手机拍照合影的人。
陈佳威做过功课,问道:“你们知道世界上最长寿的动物是什么吗?”
“不是乌龟?”曲天歌问。
“陆龟的最
长寿命可以达到三百年,但在水母面前完全不够看。“陈佳威卖关子。
“那是多久?”少薇好奇地问。
陈佳威道:“一千年。”
“一千年?!”少薇瞳孔放大,面对着玻璃窗前的透明生物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它们明明看上去那么脆弱。”
陈宁霄笑了一下:“哪个百家号看来的文章?”
陈佳威眉梢一抬:“我说错了?”
“一点。”陈宁霄瞥了眼窗下的物种铭牌:“一般水母有两种生命形态,水螅形态无性繁殖,水母形态有性繁殖。通常来说,水母形态下这个物种完成繁殖使命就死了,但有一种灯塔水母,可以从水母形态退回到水螅形态。”
两个女孩子都目不转睛地等着他的下文。
陈宁霄忽然觉得这场面滑稽,敛了卖弄的心思,不再说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百度吧,一查就能查到。”
他在干什么?也是失了智发了昏,居然卖弄起这种十万个为什么级别的知识。而且,让陈佳威很下不来台。
没必要。
“别啊,”曲天歌道,“你继续说。”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它可以从水母变回水螅,然后再次从水螅变回水母吗?”少薇从五彩的窗前回过脸。
“对。”陈宁霄肯定了她的猜测:“这是唯一一种已知的能从成虫退回幼虫形态的动物,随着发育它又能再次变为成虫,成虫后又继续退回水螅。没有意外的话,这种来回变化没有次数限制,所以——”他顿了顿,“灯塔水母理论上来说是永生。”
“Cool。”曲天歌含笑瞥向陈佳威:“有些人这哪是错一点,明明是全错。”
陈佳威表现出好男不跟女斗的模样,两手合十拜了拜:“行行行。”
从水母区往前,渐渐到了深海区。由于养殖条件有限,许多深海物种以标本形式展出。
少薇躬下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橱窗里陈列的一个标本。
晶莹剔透的,像一座横倒白色钢筋大厦。
物种铭牌上写着:阿氏偕老同**绵。
“这是海绵?”少薇回过头,只找到陈宁霄的身影。
原来是曲天歌觉得标本远没有会游会动的海洋生物有意思,于是又逮住了陈佳威,让他在水母区给自己拍照。
突然变成了和陈宁霄单独相处,少薇只敢把目光专注地放在标本柜中,偶尔只敢偷过玻璃上的倒影,觑向身后的年轻男人。
“是,海绵标本。”
“名字好奇怪。”
“偕老同穴属,日本人取的。它在西方还有另一个名字。”
“叫什么?”
“维纳斯的花篮。”
“维纳斯,是那个断臂维纳斯?爱神?”
“是,所以它在东西方文化语境里被赋予了同一种命名含义。”
少薇想了想:“爱和浪漫。”
又问:“为什么?”
“怎么说,”陈宁霄回忆了一下,在少薇身边弯下腰来,双目专注地盯着这个白色的海绵标本,“找到了,看这里。”
他手指点了点。
“这是什么?”
“俪虾。”
少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很仔细地看,小小的两只虾。她不忍心:“是做标本的时候被一起带到了?”
“这种海绵靠过滤海水里的浮游生物为食,这种时候,俪虾这么小的虾也会同时带进这里。阿氏偕老同**绵有非常漂亮的二氧化硅骨针,对于俪虾来说,是很好的庇护所,外面的捕食者无法攻击。”
“接着呢?”
“接着,俪虾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在这个美丽的庇护所里长大到了无法再出去的大小。”
少薇怔住:“就……困在里面了?”
陈宁霄面无表情:“对。”
他看着少薇深受知识冲击的脸,继续说:“由于动物行为特性所致,被困在这种海绵里的俪虾通常都是雌雄一对。”
脑子里好像有根弦被铮得一弹,震得少薇太阳穴都嗡嗡的:“这就是偕老同穴这个名字的由来。因为贪恋这里一劳永逸的安全,而一辈子被困在了里面。”
“它们会在里面**,繁殖。产生的受精卵随着海水透过这座庇护所的二氧化硅骨针,出去寻找新的自由,再因为新的庇护所而躲进去,进行新一轮的生死同穴。”陈宁霄的声音毫无起伏波澜。
少薇蓦地打了个寒战。
“浪漫吗?”陈宁霄勾了下唇角,眼底却冰冷疏离一片。
“到底是牢笼,还是生死同穴,都不过是人类的牵强附。现代人的婚姻,就是一个阿氏偕老同**绵,年代人因为提高抵御经济风险的需求而结合,但却又一辈子困在里面。他们的后代带着自由逃向新生,又再次因为安全感而自愿走进牢笼,周而复始,代际传承。”
少薇听着,哑口无言。
不是她的错觉,在说着这些的时候,陈宁霄身上有一股冰冷的嫌恶。
“你……不相信爱情和婚姻。”
陈宁霄笑了笑:“爱情无所谓相不相信,只是荷尔蒙的需要,婚姻更是经济形式,只需要实操性,而不是信仰。如果婚姻由信仰做主,上市公司不需要披露股东婚姻状况。”
少薇回过脸去,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标本里一起被做成标本的那对俪虾,轻轻地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海洋生物学家对它们的牵强附会情有可原,因为……”她直起身,回眸:“生死同穴就是很珍贵,很浪漫啊。”
陈宁霄勾了勾唇,又回到了那种事不关己的状态中:“请便。”
说了太多话,口干,他习惯性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矿泉水。
喝到一半,意识到什么,动作迟疑缓慢下来,继而彻底停住。
两人面面相觑。
“……”
“……”
咕咚一声,不知道是咽下了这口水,还是咽回了心脏。
陈宁霄面无表情地走开,“砰”的一声,还剩一半的水被无情丢进了垃圾桶。
不能要了。
曲天歌口干舌燥地回来,“水呢水呢?借我喝一口,哎呀我不碰行了吧!”
陈宁霄:“丢了。”
“啊?”
“刚刚。”
“……”
四个人都缺水缺得厉害,一致同意快点出去,曲天歌也因此错过了这个非常有意思的海绵和俪虾标本。
一出了场馆,陈佳威就撑开了伞,将少薇纳入自己的庇荫之下。
斜对面就是海洋馆的餐饮售卖点,陈宁霄买了四瓶冰饮。刚好也到饭点了,便听从曲天歌做的攻略的建议,找海豚剧场旁的餐厅,据说那边的美式汉堡比较好吃。
人挺多,窗口前排起了队伍。快轮到时,陈宁霄预先问了每个人想吃什么,点单时有条不紊地说了,多少冰什么甜点口味都说得分毫不差,结账买单,两张信用卡被同时递了出来,一张是他的,一张是陈佳威的。
陈宁霄收了陈佳威的卡,将自己的递出去:“都我请。”
也是运气好,在这么人流爆棚的时段轮到了一张在窗边的桌子。窗外,海洋馆乐园的巡游表演刚好经过,几人回头看了一阵子,都有点逛累了的意思。
曲天歌在桌下踢了踢少薇,并对她使眼色。
少薇定了定神,毫无迂回地问:“陈宁霄,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陈佳威被汉堡里的酸黄瓜酸了一下:“你怎么不关心我喜欢什么样的?”
“你喜欢薇薇这样的呀。”曲天歌的助攻来得十分轻易,并对少薇歪了歪脑袋,一脸莞尔,意思是我给你打个样儿。
陈宁霄往后倒靠在椅背上,坐得大马金刀的,手指在餐桌上点了点:“我喜欢……”
空气都因为他意味深长的停顿而凝了凝。
陈宁霄的目光在少薇脸上经过,驻足一秒,而后了无痕迹地收回。
“抱歉,这个问题我暂时回答不了。”
“你肯定喜欢天歌这样的。”少薇只好硬着头皮调侃。
曲天歌将一根薯条塞进嘴里,目光娇俏地转了一圈,说:“你别乱说。”
陈宁霄:“确实,别乱说。”
曲天歌:“……”
少薇只好赶紧补救:“但是天歌你是不是喜欢陈宁霄这样的?”
曲天歌转向陈宁霄:“你觉得呢?”
陈宁霄还是那副四两拨千斤的姿态:“我觉得你视力很好,不应该看走眼。”
少薇愣愣地看着,觉得自己这个僚机当得很不称职。她应该表现得更好的,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刚刚在海绵标本前的对话已经暴露了一切——陈宁霄,不是一个爱情信徒。
对这样一个人追求爱,是不是相当于缘木求鱼?
就把他当一个遥远的神祇好了,他远坐高台,抵腮低眉,对臣服在他宗教下的人有求必应,施以庇佑,但,不值得爱。
第34章 第34章我,是你可以献出去的什……
“天歌,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少薇蓦地说,鼓起了勇气,并对她眨眨眼。
曲天歌脸色根本挂不住,甚至想哭,但在少薇的暗示下,她终是忍住了嘴角两侧肌肉的抽动,说:“什么游戏?”
少薇揉着餐盘里垫的吸油餐纸:“我听说,心理学家做过实验,只要对视超过三十秒,两个人之间就会产生爱情。”
曲天歌在这一秒原谅了她非要从自己这里换走那个史迪仔的行为。
“好啊。”她垂睨着眼睫,“怎么玩?”
少薇说:“我先来。”
她自然而然地找上陈佳威:“你敢吗?”
“我怎么不敢?”陈佳威打直球:“我本来就对你有意思,你应该担心的是自己对视完爱上我。”
少薇笑了笑,调整坐姿角度,面朝向他,“天歌帮我们计时。”
曲天歌从手机里调出计时器,说了声“开始”。
餐厅里忙碌鼎沸的人声,丝毫也未从少薇耳朵里远去,她注目着陈佳威玩世不恭的双眼,微微地垂睫,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pity”在湖里玩水的声音。
陈宁霄毫无预兆地用腿隔开椅子起身,听不出心情地说了句:“我出去下。”
餐厅外就是个抽烟区,曲天歌看着他自窗前经过,走到抽烟区,从兜里摸出了一包软烟,单手塞进嘴里抿着,又用同一只手扣下打火机。
懒得调动第二只手,拧着眉,看上去对一切都不太耐烦。
他站的位置刚好在少薇的视区余光里。
她不得不,或者说下意识地,频频瞥过眼珠去望他。
陈佳威不觉,本就跟她在同一侧相对而坐,看着看着心思活动渐起,身子前倾,似乎是想吻她。只是还没得逞,三十秒就耗尽了,手机疯狂震动响铃,将两人从对视中一把拉了出来。
陈佳威深呼吸,前倾的身体没直回去,而是突破社交距离地看着少薇,目光温柔:“你怎么样?”
少薇指了指外面:“要把他叫回来吗?”
陈佳威:“……”
陈宁霄抽完了半截烟,又在外头零食贩卖亭买了条口香糖,回到餐桌前催人:“玩出什么结果了吗?”
曲天歌早已做好了准备,一手托腮,懒懒道:“你都没玩,怎么会有结果?”
“我也要玩?”陈宁霄笑了笑,将撕了包装纸的口香糖塞进嘴里,动作简洁利落地将餐椅拎回到桌边,懒洋洋地靠回椅背,长腿交搭,言简意赅:“来。”
少薇瞪大眼睛,身体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
曲天歌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不是让你跟少薇玩,但面对已经视线对上的两个人,她居然迟迟没有出声。
1秒,5秒,10秒……20秒……
陈宁霄面色冷淡,眸中凉薄的讥诮之意,薄唇勾着,一整个好整以暇,偏偏他这双狭长微挑的双眼眼锋如此锐利。
少薇很快就受不了,刚刚还雾蒙蒙的双瞳很快变得水润明亮,又无所适从地转开来去。
陈宁霄身体前倾,更直接地逼视她,声音低沉:“躲什么?”
“够了。”曲天歌一把关掉计时器,兹啦一声推开椅子,“再不逛就逛不完了。”
少薇愣了一愣,也收拾东西起身,动作忙乱中差点打翻自己那杯咸柠七,还是陈宁霄眼疾手快伸出手,两指在白色纸杯壁靠了一靠,“别乱。”
少薇低着头冷声硬气:“我没乱。”
“怎么,帮人当僚机,这点耐受度都没有?”陈宁霄冷笑了一下,“要是曲天歌再组织一次四人约会呢,你来吗?再跟陈佳威约会一次?”
少薇抿了抿唇,“你为什么不告诉天歌,你不喜欢她?”
陈宁霄冷静地看着她:“你要为你朋友打抱不平前,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谁说我没有告诉过她?我暗示过不下十次。何况——”
他顿了顿。
“难道我不是你朋友?我是你可以献出去的什么东西?就跟那只史迪仔一样。”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她,那里面有不属于他的晦暗和消沉。
少薇一愕,心脏迅速席卷了一阵痛。
“我已经换回来了。”她提起书包,“我发誓,我用——”
她还没想好怎么起誓,陈宁霄就打断了她:“不必。”-
在海豚剧场看了精彩的海豚表演后,进入到极地馆。这里有北极熊,北极狐以及企鹅们,还有一个穹顶馆,在纯粹的黑暗中循着海面发光的浮游生物一路前行,将会陆续看到漫天繁星与飘渺的绿色极光。
曲天歌怕黑。
她也赌了气,不去创造机会找陈宁霄,而是拉住了少薇的手:“你牵着我,我怕。”
少薇点点头,将她攥得很紧。
曲天歌回头看了眼她,意识到她身上有股对女孩子才有得侠义——她对她其实挺敷衍的,但少薇回馈给她的是确凿无疑的严阵以待。
曲天歌心肠软了软,拉着她一马当先进入漆黑甬道。
两侧浮游生物是电子模拟效果,模仿海洋夜晚的冷气吹得人皮肤上浮起鸡皮疙瘩,作为科普的电子播报声响在耳侧。
少薇认真听着,为这逼真的效果赞叹,冷不丁感到手臂一紧,前面有一股大力拉扯着她,令她往前栽去——是曲天歌被地毯绊了一跤。
少薇一声惊呼卡在嗓子眼,另一只手被人牵住。
很宽大很宽大的手,灼热的温度,有力的手指,很牢很牢地牵住了她。
替代她的身体往前栽倒的,是心脏。
失重的感觉,令她呼吸发紧。
是谁?
那只手牵住她,顿了一顿,稍稍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
也许是怕她再度绊倒,也许是不舍得。
少薇那颗摔出来的心脏又本分地落了回去。
不会是陈宁霄。
如果是陈宁霄,他会在拉住她、确定她站稳后的第一刻就首先松开手。正如他一贯做的。
少薇轻轻抽动手,对方却反而紧了紧。
源源不断的热源顺着被他握着的掌尖,爬过手心的纹路,爬过藏着心跳的手腕,一直熨帖到她体温总是偏低的躯干。
这一路没人说话。
只有那道科普的女声。
终于,钻出漆黑甬道的一刻,半球型的穹顶巨幕上出现满天繁星,北半球冬天能看到的星座闪烁着,连成各色星座。少薇第一时间回过头去——
是陈佳威,站在她身后。
“嘘,看星星。”陈佳威说。
而陈宁霄站在他稍后一步的位置,落拓的身影游离在三人外,微仰的眸底映照出熠熠繁星。
少薇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了抬唇角,在陈佳威问她“美么”时,含笑着点了点头。
她把她的手藏起来了,恨不得藏到袖口里——如果这条裙子有袖子的话。
繁星倏然消失,天地变幻了色彩,绿色的极光姿态瞬息万变,引人向往,引人沉迷。
“要是有一天,可以真的看到极光就好了。”少薇喃喃地说,“北极有多远?”
大概,是她这辈子都抵达不了的距离吧。
从极地馆出来,还有些露天的场馆,比如海豹海狮海象的馆,可以给蝠鲼喂食互动的池子。不知不觉就逛到了下午五点多,曲天歌累到什么心思都没了,木着一张漂亮的脸,只会抱着冰可乐咬吸管发呆。
陈宁霄走开去打了个电话,回来说:“餐桌定好了,晚上在海底餐厅吃。”
这是海洋馆的最热门项目,不接受点餐,只有套餐,人均过千,就这还供不应求,定位至少要提前一个月。
曲天歌两眼放光:“我靠,真的?”
“真的。”
曲天歌心花怒放:“怎么这么突然?”
陈宁霄随随便便两个字:“饿了。”
进入海底餐厅的那一刻,就有专人指引服务。大概是神话,当晚预订居然能订到最中间最好的位置,就对着今天曲天歌拍了又拍的观景窗。所不同的是,这个视角更接近,更壮阔斑斓。
陈佳威刚心想大事不好,曲天歌便果然抓了苦力:“陈佳威,你相机呢?”
大家其实都很熟,陈宁霄深表同情,同时无情地笑出了声。
深蓝的海水笼罩着餐厅里的一切,也笼罩着陈宁霄英俊微垂的脸。
少薇两手撑着椅子,盯着他黑色T恤下的胳膊:“你胳膊还好吗?”
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凑合,下雨天疼。”陈宁霄看着她严峻的脸,面不改色地随口胡诌。
如愿看到了眼前少女的拧得更深的眉头,和不自觉往前凑近的身体。
她连声音都紧了:“那怎么办?是不是忘记推药油了?”
“什么药油?”陈宁霄敛去嘴角微抬的弧度,问。
少薇一愣:“红花油之类的,你不知道?”
陈宁霄想了想:“小时候没少打架,一打架回去还要再挨我爸一顿揍,所以后来打了架就懒得告诉家里人,也就懒得处理了。”
“司徒阿姨呢?”少薇不由得问。
陈宁霄翻着酒单的手停了一停:“她啊。”
他漫不经心地说,但没有下文。
少薇知道,他又在打发自己。
家里还有药油。陈宁霄住得离自己家很近。
往后的这一顿饭,她心里只剩下了这两个紧凑挨着的念头。
第35章 第35章你对我,就一点心动都没……
那天,在梦幻的海底景观餐厅,少薇留下了第一张和陈宁霄单独的合影。
是曲天歌提议的,她后来没再压迫陈佳威这个劳力,而是拉着少薇自拍个不停,一时在海洋窗前和鲸鲨合影,一时捕捉魔鬼鱼的天使笑脸,一时在餐桌边和少薇比耶。末了,她提建议,开始挨个给他们拍合影。
少薇和陈宁霄分坐在桌子两侧,不得不双方都往桌心靠,像两簇即将要挨上的植物,一起面向曲天歌的手机镜头。
都很礼貌,彼此之间留着数公分的距离,看上去要熟不熟的,少薇两手还揪着怀里的书包。
“别这么拘谨嘛,比个‘耶’。”曲天歌建议道。
咔嚓一声,手机快门声响,将两人画面定格。
曲天歌往回翻看,一声声说:“我靠我可太会拍了,陈宁霄!”
陈宁霄歪过脸瞥了一眼,神情微微一顿。
海洋观景窗是最柔和的补光灯,蔚蓝色的波状线条描摹在四周的景物上,而画面居中的两人虽然都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柔和。
有老照片的感觉,不靠妆发,却有发自内心的蓬勃宁静的力量。
少薇轻声问:“可以给我看一眼么?”
曲天歌递过去,她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请求她:“可不可以发给我一份?”
“你想保存啊?”陈佳威随口一问。
“你相机里的也发我吧,”少薇坦然地看着他和曲天歌,“还有天歌手机里的合影,我都保存。”
曲天歌看看她的翻盖键盘手机,说:“你怎么还在用翻盖机?我给你发Q.Q好了。”
下半程,少薇归心似箭,只想回家里开电脑登Q.Q-
吃过了晚饭,四个人怎么来的便怎么回。陈佳威送少薇回家,但没导航汇樾府,而是直接问:“你在禧村哪个方向?”
少薇抿了抿唇,没说话。
“你不用自尊心这么强,住别墅跟住城中村没什么两样,我们也不会看轻你。况且你们这里未来很好啊,迟早能拆到的,到时候你就是拆二代。”
他自说自话的功力很厉害,少薇不得不笑叹了一下,摇了摇头,像大人在宽容小孩,给他指了每次让宋识因停的地方。
“陈宁霄知道你住这儿吗?”陈佳威将他的野马跑车艰难地开在这动不动就有块地陷的路上。
“为什么问这个?”
“你们看上去比表面上的熟。”
少薇为他的敏锐心惊,含糊其辞:“认识有一段时间。”
黑色野马停在了路口,一旁小卖部歪斜的电线杆上垂下了一盏房东自己缠绕的电灯。
陈佳威解开安全带:“有点晚了,我送你到家。”
“不需要。”少薇下了车,对他道:“今天谢谢你。”
“等下。”陈佳威打开中控的一个储物格,拿出一个小小的礼盒:“礼物。”
“我不会收。”
“约会送礼物是我的习惯,除非你想成为那个让我坏了规矩的女人。”
少薇摇了摇头,伸出手去,手指触到包装盒:“你追我,是因为对陈宁霄的不服气,还是单纯因为我?”
陈佳威毫不避讳地说:“都有。”
“追到了,厌倦了就分?”
“当然。”
陈佳威在她的眼神中失笑了一下:“别怪我直接,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用原来那套甜言蜜语哄你,你心里会骂我傻逼。”
“我对你第一印象,确实不太好,但今天有改观。”少薇有条不紊地说着:“只是我没有恋爱的打算,今天出来见你,也只是怕你一直缠我,很浪费时间。”
“你有你的自由,我有我的自由。”陈佳威耸耸肩,收回礼盒,上前一步,拉开她书包拉链:“别废话了,不着急做决定。”
他动作利索,少薇站着没动,从远处的巷角看,月光下,少男少女模样十分登对,有朦胧暧昧之色。
陈佳威塞好了礼物,却没离开少薇身边,而是略略低下了脸,呼吸喷薄在少薇的脸颊和耳廓上。
“你皮肤看上去……很好亲。”
少薇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惊慌如小兔般跳开,而是回眸,冷静地垂下目光:“别得寸进尺。”
陈佳威哼笑一声:“这么不好逗?”
他退开了,冲她轻抬下巴:“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少薇踩着月光走上交错的斜巷,听着身后野马的咆哮声由近至远。
呈对角的巷子中,黑色迈巴赫车灯随之亮起,将这里照射得冰冷雪亮一片。
司机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中往后座看。
“宋先生,我们现在是去少薇小姐楼下,还是?”
话音刚落,从后视镜中瞥见的男人下半张脸却让司机心惊肉跳。
他的唇角绷得平直如一张严厉的封口条。
还没到家,少薇就接到了一通电话,将她从今天学生气的一切打碎。
“宋先生。”
男人声音听上去愉悦平静:“玩回来了?”
“嗯,刚到家。”
“咳嗽还好?”
“好多了,没之前那么凶。”
梁阅之前给她的阿斯美很管用,吃了就见效,但只能压病症,好透得要时间。少薇现下就觉得嗓子痒,但她不敢咳,怕宋识因又带她回家治病,一只手抵在唇边随时准备捂住。
“好好休息,过两天我会派车来接你。”
他上次说要带她去个地方,少薇心里已做好了准备。
“今天还是那个梁同学?”宋识因随口问。
“不是。”
“那就是上次你说的,给你带来很多的那位朋友。”
少薇不肯对他子丑寅卯地交代那么多,含
糊道:“嗯,算是吧。”
又寒暄了数句便挂了。刚好走到家楼下,房东老头电视里正在演《非你莫属》,少薇一口气跑上二楼,从斗柜的第一层抽屉里找出一瓶红花药油,握在手心好久。
陈宁霄刚把曲天歌送到公寓楼下。曲天歌也嫌自己家住得远,在靠近大学城的地方买了一套小公寓,周末和寒暑假偶尔住家里,偶尔住这边。
“不下车?”陈宁霄问。
车子停了有一会儿了,但曲天歌半天没动弹,低着头闷声一句:“那个游戏还没玩完。”
“什么?”
“对视三十秒。”
陈宁霄沉默了一下,轻描淡写地问:“难道不是你要打断的?”
“那是因为你在跟少薇对视,我生气了。”
陈宁霄笑了笑:“天歌,有时候不知道该说你是大小姐脾气还是坦率。”
曲天歌咬咬牙:“现在继续。”
“我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是你怕。”曲天歌抬起头,“你怕跟我对视。”
陈宁霄勾了下唇:“你会失望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曲天歌的眉心不可遏制地皱了皱:“我偏要,你说了不算。”
“行。”
陈宁霄解开了安全带,转过脸去,目光毫无折衷地看进曲天歌眼底。
曲天歌撩了下头发,一手拄着椅背,将手掌撑向下颌角,两根手指捏着耳垂,望向陈宁霄。
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对她的长相,只有喜不喜欢之分,而绝无好不好看之分。她知道自己漂亮,鼻梁上涂抹的高光粉让她熠熠发光,画着小烟熏眼妆的双眸如此魅惑深邃。
10秒……20秒……
陈宁霄不动声色而平静地与她对视着。
30秒。
甚至带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怜悯。
40秒。
“时间到了。”陈宁霄淡然地提醒。
他太松弛,松弛到伤人心。
曲天歌的唇越抿越紧,陡然泄气或者说是泄愤:“好,你赢了,那又怎么样——”
她猛地起身,将脸贴近陈宁霄。
一个说不清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的突袭之吻,但没有成功。
她的手腕被陈宁霄一把扣住,身体前倾的动作被硬生生制止了,与此同时陈宁霄偏过脸,毫无表情地躲过了她。
“天歌,朋友不是你这么当的。”
曲天歌忍了好久的眼泪刷地一下便滑了下来:“一定要这样吗?”
“乔匀星喜欢你,看看乔匀星吧。”陈宁霄沉着地建议,“他事事都以你为先。”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乔匀星喜欢我,我们就不行?”曲天歌的声音带上哭腔。
“就算乔匀星不喜欢你,我们也不可能。”
“你对我,就一点心动都没有?”
“没有。”
“你对任何人,对罗凯晴,对周景慧都没有吗?”曲天歌声声逼问。
最可怕、她最不愿看到的一幕发生了。
陈宁霄沉默了一瞬,短暂的一瞬,零点数几秒。
那是迟疑。
但曲天歌不知道他是在对第一个问题迟疑,还是在对第二个、第三个。
“别问我连我都不清楚的问题。”
“我太操之过急了是不是?”曲天歌抹了下眼泪,“就应该默默地等在你身边。但是陈宁霄,”
她这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身边等着的人,真的太多了。”
“天歌,”陈宁霄用此生最足的耐心跟她讲道理,“这世界上不是只有男女之事,做事,做学问,都要跟男的女的打交道,你不能把所有的事都归因到占有或发展成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