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暗恋节拍 三三娘 21180 字 2025-04-30

曲天歌破涕笑了出来:“你在帮罗凯晴说话。”

“她很优秀,她做的项目我感兴趣,仅此而已。”

“我跟不上你的脚步了。”曲天歌的目光染上了深深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伤,“陈宁霄,对你的人生来说,我已经是上个阶段的人。”

陈宁霄的手抬了一抬,似乎是想帮她把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但在指尖要触到之前,他终究是停了下来。

她再怎么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一个女人。他无法再给她更多,所以也不该再给她更多。

“抱歉,天歌。”陈宁霄松了手:“今晚的一切都当没有发生过,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曲天歌下了车,眼睁睁看着他的车子开远,直到车尾灯汇入晚街洪流,消失不见。

车子到了楼下,要进岗亭前,看到了在岗亭前徘徊的少女。

估计是形迹可疑了有一阵子,保安已经在注意她。

陈宁霄停了车,降下车窗:“干什么呢?”

少薇正在天人交战中,乍然听到他声音,整个人都是一抖,差点跳起来。

她拿了红花油,匆匆穿过低下通道,又沿着街走了数百米才来到这片公寓底下,没想到先被岗亭保安给拦住了。果然要她给业主打个电话确认。少薇就想过来送个药油,现在被一拦,整个人情绪都低下来,开始怀疑起这一切的必要性。

陈宁霄缺这么一瓶药油吗?

而且会不会麻烦他?

没跟他说一声就到了楼底下,是不是也很冒昧?

他不会因此而搬家吧!

陈宁霄点上嘴角衔着的烟,明知故问:“大晚上过来找谁?需要我帮你带个话吗?”

少薇直不楞登地递出一根胳膊:“给你。”

陈宁霄斜了一眼:“什么?”

“红花油。”

“我不会用,你给我也没用。”

“哎?”少薇一愣,直愣愣的胳膊唰地一下收了回来:“哦……”

她扭头:“那我回去了。”

“回来。”陈宁霄叫住她。

少薇回眸。

“你不会上楼去帮我?”

第36章 第36章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要……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

“上车。”

少薇老老实实坐上副驾驶,一瓶红花油攥在手心跟什么似的。

岗亭的栏杆升了起来。

在开进去前,陈宁霄将车停了一停,降下车窗,对保安礼貌道:“记一下这张脸,下次别拦她了。”

少薇:“……”

在保安的用力端详中面皮滚烫但极力沉稳。

“我又不会老来找你。”她低声。

“以防万一。”

进了公寓楼,还有一重登记,陈宁霄照例带她去认了脸。

楼下管家健谈,问:“女朋友啊。”

少薇:“不是。”

陈宁霄:“还小。”

少薇:“?”

陈宁霄拍了下额头:“抱歉,有点累,第一反应是你这个年龄不能谈恋爱。”

进电梯,上顶楼,一路十分静默。

少薇从轿厢银色内壁的倒映中觑着陈宁霄,感到了他一丝心不在焉的疲倦。

“天歌……还好吗?”

“不知道,可能要过几天才好。”

少薇一愣,从他的话语里猜测到了刚刚发生的事。但眼前男人是如此冷漠沉稳,除了他这张看上去既酷又冷很具少年感的脸外,他的处事作风已一点也看不到二十岁的影子。

少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这是她第二次进陈宁霄的家门,上次好歹有乔匀星和曲天歌陪着,还有人插科打诨转移注意力,这次却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少薇从进门前的这一刻就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啪嗒一声,陈宁霄亲自弯腰在她面前扔了一双拖鞋,单手抄兜:“公主请换鞋。”

少薇:“……”

“我需要先洗个澡吗?”他看上去还真是一窍不通。

“洗、洗吧。”

“行,那你先进去等我。”

少薇:“……”

怪、怪怪的。

陈宁霄估计也觉察出来了,歪脑袋“啧”了一声:“抱歉,不要多想。”

少薇斩钉截铁:“完全没有!”

“请坐。”他客气起来。

“谢谢。”

“需要喝点什么?”

“水就可以。”

陈宁霄给她倒了水:“要看电视吗?”

少薇快哭了:“你还是去洗澡吧。”

陈宁霄遂进了卧室,拿上必要的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男生洗澡就是快。也就过了十分钟,他就擦着头发出来了。手里的白色毛巾看上去很厚实,吸走了他黑发上大半的水份,只有一些发梢上还带着水珠。

陈宁霄将毛巾挂在脖子上,开冰箱拿了罐日本碳酸梅酒,“右边胳膊。”

“是不是有三个多月了?还疼?”

“偶尔,做一些特定动作时会不舒服。”

他看了眼,问:“坐沙发上?”

少薇点点头。

陈宁霄便在她左侧坐下,将黑T恤的右边短袖捋到了肩头。

他的手臂……练过的。

肌块鲜明,线条流畅,但不夸张。在黑T恤的映衬下,肤色冷白。

少薇垂下眼睫,旋开瓶盖,药油的气味瞬间扑面,溢满了整个空间。

陈宁霄接过玻璃瓶,看了下上面张贴的纸,很认真,疑似没找到信息,所以眉头蹙了蹙。

“找什么?”

陈宁霄清晰的三个字:“保质期。”

少薇:“……”

你礼貌吗!

“我就是那天买的,这个保质期绝不可能只有三个月。”她斩钉截铁地说。

陈宁霄塞回到她手里:“行。”

少薇倒了一些油在掌心,见陈宁霄目光认真,解释道:“在手心预热一下,不然太冰。”

陈宁霄一怔,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答案。接着莫名其妙低咳了一声:“挺细心。”

“哪个部位疼?”

陈宁霄手指划出一片区域。

少薇的手指虚虚地复制了一遍他的路线:“这一块?”

“嗯。”

那天闹起来后,她就被陈瑞东带去了后台,怕她在会激化场面,也怕她吓到。她不知道陈宁霄用胳膊生扛了一下。对面道上混的,下手很知轻重——往死里揍。

“我那天去派出所了,想找你道谢的。”少薇两只掌心交互打着圈,一边叙着,“但陈瑞东说你已经走了。没想到你伤得这么重。”

虽然现场确实是一片狼籍来着。

那时心中的他是一个桀骜的坏学生,没想过这人既能打架又能学习。

掌心开始散发灼热温度,她柔软地贴到了陈宁霄的胳膊上。

热的掌心,烫的油,滑腻的触感,刺鼻的药香。

触感,温度,嗅觉,力度。

陈宁霄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了一握,喉结半上不下,过好久也没滚一滚。

少薇察觉了他肌肉的紧绷,自己原本就七上八下的心跳更沉重砰砰起来,连带着提醒他的声音也紧涩了:“放松。”

陈宁霄薄唇紧抿,从鼻尖呼吸出绵长而不动声色的一息。

“还习惯吗?”少薇观察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

不习惯的明明是她。一手扶着他的小臂,一手在他结实的后臂上压下力道推揉着,打着圈。

屋内安静了许久,药油里的植物香气渐渐弥漫,替代了声音和呼吸笼罩在他们周身。她低着头,推得专业而认真。他也低着头,很认真地把自己交给她治疗。

不知这样郑重其事地推了多久,陈宁霄蓦地出声:“稍等,我去开下窗。”

他推开了阳台门,夜风带着暑热从高空涌入,还带着丝丝潮气,远不如冷气舒适,但陈宁霄拄着门框,深深地舒了口气。

是嫌弃药油味道难闻吗?少薇偷偷将手心凑到鼻尖嗅了嗅。

没有啊……

过了两分钟,陈宁霄坐了回来:“继续讲刚刚的事,后来呢?”

“讲完了。”

“没讲完。”陈宁霄轻而易举拆穿她:“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少薇动作一顿,抬起脸来:“你怎么知道我认出你了?”

“上次露营,我拉了你一下,你说是因为拉你的力道认出我的。”

不能跟聪明人讲话……讲多少漏多少,还带记忆提取和串联技能。

少薇来回抿了抿唇,鼓了下软乎乎的腮帮子。

陈宁霄勾起唇:“不想说?”

“红绳银链子。”

陈宁霄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而下移,移到了这条平平无奇的链子上。

“你那天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但是把我拉出来的那只手戴着这个。后来在天歌的生日宴上,你一进来——”

“就不怕张冠李戴,把我功劳给别人了?”

“不会啊,”少薇理所当然地说,“你的侧脸,眉眼到鼻子的高度、弧线——”

她蓦地住口,低下头来:“反正就那么回事……”

陈宁霄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哪回事?”

“挺、挺不容易的,长成这样。”

说完这句话已经是浑身燥热,脑袋顶上简直要冒出蒸汽来。

陈宁霄默了一下:“多谢。”

少薇简直恨起来自己动作慢,怎么就不能一秒之间就推完了,她好立刻拎包走人?但身体违抗心意,已经很自觉地又倒了新的一点油在手心。

“那根链子……”她没话找话,“是很重要的人送你的吗?从没见你摘过。”

而且也是陈宁霄全身上下唯一的饰物,由于太独一,成了他标志性的物件之一。

“本命年我妈送我的。”

“本命年……?”少薇一算:“那不就是八九年前?”

难以想象陈宁霄这样的人,会将一个不起眼的装饰物随身携带八九年之久,伴他走过他的少年时期。

“也许吧。”

“你一定很爱护它,它都没褪色。”

“洗澡会摘下来。”陈宁霄亦低头瞥了眼它,“断过,中间一根红绳是后来接的。”

少薇第一次有机会仔仔细细地看这条链子。红绳是由三股编织起来,跟细细的链子交叉。她看了一阵:“像DNA?”

陈宁霄笑了笑:“很有意义的联想。”

“你小时候打架受伤,阿姨不带你看医生,不给你处理?”

“她比较忙。”陈宁霄垂着眼,“难免忽视这些细节。”

少薇想说,但是司徒静阿姨看上去明明很心疼司徒薇,事无巨细。就连她这个毫无干系的同学,也时常能感到她对自己的细心和照拂。

“啊。”说到这里她想起来,“前段时间,阿姨还让我去办护照。”

陈宁霄睨她一眼:“要去哪里?”

“西班牙?”少薇为他推揉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眸里闪烁着憧憬和雀跃:“阿姨说她交了钱,但是没空陪司徒薇去了,又不能退,就送给我。”说到此,她反应过来,“咦?怎么不让你去?”

陈宁霄:“……”

缓缓而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要去?”

“!!!”

少薇慌得恨不得立正鞠躬:“阿阿姨没说……!”

陈宁霄挑了挑眉:“说了你就不去了?怎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是……”少薇咬了咬唇:“就是……怕你不接受。”

“没什么接不接受的。”陈宁霄冷淡地说,“不过,我妈对你有点过于好了。”

他很确定,司徒静并不是一个热衷于散发好心的人。她的前半生虽然顺风顺水,但那样的职位,那样的圈子,早令她磨平了一切多余的情感,利益才是一切的天平,成功是唯一的准则。她是一个什么都有,但依然不快乐的女人。虽然绝无女人肯相信她的不快乐——因为她拥有社会告诉给女人们的所有幸福指标:美貌,事业,财富,婚姻,地位——当司徒静说我有我的不快乐时,绝无女人肯相信,但如果让司徒静和这些她眼中平凡快乐的女人置换,她也绝对会眼也不眨地说:不。

陈宁霄很了解自己的母亲,比起当好人,她首先是一个善于冷眼旁观的女人。

“阿姨只是想我陪陪司徒薇吧,”少薇耸耸肩,“可能我看上去比较乖。”

药油推了两遍,整个屋子原本若有若无的雪松香味都被这股中药味所取代。

少薇松了手,“你活动活动试试看。”

陈宁霄做了几个动作:“好一点。”

少薇长出了一口

气,没想到陈宁霄忽然将话题绕了个回马枪:“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是我,为什么不跟我说?”

少薇被问得张口结舌,撑在皮质沙发上的手不自觉抓紧。

在陈宁霄带着压迫性的锋利视线下,她咽了咽:“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在乎,我怕打扰到你。”

陈宁霄对视进她的眼底:“你的名字,是你父母给你起的?哪个薇?”

“蔷薇的薇。”

“是蔷薇的薇,不是卑微的微,对吗?”

少薇一愣,眼眶毫无预兆地便是一酸,几乎马上就要有热流滚下。

蔷薇的薇,而不是卑微的微。

妈妈只告诉了她第一句,而生活告诉了她第二句。她都快忘了,第一句才是写进她名字的魔法咒语:蔷薇,是盛开在荆棘上的花冠。

“任何人的谢意都很重要,不会因为是你表达的,就轻一分。”

陈宁霄微抬了抬唇角:“你现在该说什么?”

少薇闭上眼,薄薄的眼皮沐浴在天花吊灯如昼的白光之下。

老天,会否有人知我晦暗,仍许我春朝。

她睁开酸涩的眼,用力看清眼前陈宁霄的脸。

“陈宁霄,谢谢你。”

第37章 第37章该我们登场了

陈佳威后来还来找过少薇两次,一次是送冰糖雪梨膏——因为在电话里老听她咳嗽,一次是给她送甜品——是市里新开的一家港式甜品,年轻人里的排队王。

以陈佳威的性格,必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名是送东西,实是跟她聊天。两人站在巷子一家卖烧麦的铺子底下,看着屋檐在巷道上投下的明暗切割线,实而锋利,像一条割喉线。

临走前,陈佳威从车里拿出了一张恩雅的碟送给她,“不是上次那张,新买的。”

第二天刚过中午,宋识因的迈巴赫就驶入了禧村,停在了少薇一贯让他停的地方。

不同的是,这次宋识因落了车,似乎完全熟路似的,一步也也未错地到了楼下。

他的佣人上楼去,敲响门,送进衣帽鞋履。宋识因本人则在楼下站着,给无所事事的房东老头递了支烟。

少薇正趴在书桌上写暑假作业,见宋识因的佣人提箱拎袋地站在门口,懵懵地站起。

“宋先生在楼下呢,说下午要带您出去,您是知道的。”佣人口齿伶俐,“他说您打扮好了直接去老地方,他在那里等你。不急。您先洗个头吧。”

房东没给她和尚清的屋子装空调,夏天只靠风扇纳凉,稍动一动就满头汗了,几分钟身上就开始黏。少薇虽只趴着写作业,但鬓角还是丝丝缕缕地贴在皮肤上。

楼下。

宋识因递出来的烟自然是好烟,软中华,房东老头只有在喜宴上才能被人分上一两支。他接过,没舍得马上抽,将之夹到耳廓上,继而一只手拎着抖了抖白色老头衫的领口:“我们家最近成招待所了?”

他话里有话,宋识因微微一笑:“听上去,来的人很多。是有一个学生?”

房东摇头勤快一脸高深:“那可不止一个。”

又道:“警察也来。”

宋识因已听佣人提起过上次警察来的一事,但表现出没听说的样子,仰头望了一圈四周,像是在看麻雀:“警察来干什么?”

房东“嗐”了一声,表现出民不与官斗的豁达样儿,不肯多说。

“在这儿开旅馆,生意还好?”

房东没想到他这等衣着鲜亮的老板也懂这当中的门道,一愣后挥了挥手:“好一阵孬一阵,没办法。我这人呐,心善,你说那些无家可归的,就想头顶有片瓦底下有块板,将就一两夜也是好的,换你你能忍心?”

宋识因掸了掸烟灰:“派出所和街道不来安监控?”

四处的电线杆和屋角下俱是光秃秃的,不见探头与红灯。

房东对此不屑一顾地嗤笑一声:“村里装摄像头,闻所未闻!我们可是有表决权的!”

“以后总归是要装的。”宋识因微微一笑,继而说了几支专做这类摄像监控器材的股票,表现颇好,是政策利好带动起来的。

房东沉默了一会儿,给他聊躁起来了。

两人站着吞云吐雾间,尚清从楼上下来,桃红柳绿的一道影子,娉婷的身姿配合着夹脚拖踢踏踢踏的声响。

她跟宋识因一上一下抬头对望一眼,宋识因混不在意地收回了视线,反倒是尚清泼爽地打量了他数眼。

抽完这根烟,宋识因就走了,并未上楼去惊动陶巾。

陶巾一开始就听出了那佣人的声音,正是前两天来照顾自己的那个,也知道是那位好心的大人物安排过来的。她心热,兼而忐忑,摸索着给人家倒水,问:“怎么有空来坐坐?”

少薇代答:“宋先生的餐厅招暑假兼职,派人给我送工服来。”

佣人看了她一眼,惊异于她的流畅。

衣服和鞋子都包在薄而透光的白色牛皮纸中,用一枚带有logo的封口贴封住——这样的包装少薇只在风靡全国的台湾偶像剧里见过。她穿上,是一条赫本风白色洋裙,A字挖肩一片式,裙长至膝盖往下两公分,很标准的得体尺寸,除此之外无饰物。鞋子则是黑色小羊皮乐福鞋,鞋面有个精巧的蝴蝶结。

尚清交叉两臂靠在门口,吹了声口哨:“帮你弄弄头发?”

她借了直板夹过来,让佣人伺候着给少薇夹了个直发。少薇的头发本身就是自然直,又从没经过什么药水摧残,随便一拉便如绸缎般水滑。

“千金哟。”佣人绕着线,眼睛不舍得移开:“人靠衣装马靠鞍。”

少女的脸充满胶原蛋白,是最不需要被脂粉气污染的,自有一股膨润,两颊生粉,偏淡的唇色稍涂一点润唇膏便亮晶晶的了,出门要被问用的什么色号。

少薇不自在,手掌轻轻抚上胳膊,一眼没看镜子里的自己。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陈定舟都不像陈宁霄的父亲。老派的商人是烟酒茶色中浸泡出来的,研究政策,研究权力,获得名利,获得金山,再兑换女人。

兑换。

因为对他们来说,女人只是这场游戏默认的嘉奖,而绝非山顶上的旗帜。

当然,名校工科博士毕业的陈定舟有着傲人的学识,又是名门望族出身,再怎么被酒色浸润了双眼,都依然有不减的气度,这令他在女人中所向披靡。从二零一零年开始的往后十年,是整个社会舆论构建大叔浪漫叙事陷阱的十年,无数的通俗作品讲述少女与功成名就老男人的故事,命名其为冲破桎梏的爱情。如果这是一个游戏系统,有着积分和排名榜,陈定舟绝对是位列前几的高手玩家。

现在,他对着穿衣镜而立,白色高尔夫球衫之上有一双纤纤的玉手为他整理领尖,继而一寸寸往下,顺着他的腰身往两侧一滑,圈住间,身躯已带着香风乖巧地投入他的怀抱。

女人的黏人总是令男人受用。

“既然这么舍不得,那就跟我一起去吧。”他有一道醇厚的声线。

在他怀里的女人身躯一怔:“黎姐姐……怎么办呢?”

陈定舟下午有一场非正式的商务碰面,几个新旧朋友喝茶赏鸟,原定是黎康康作陪。这样的场合,女人能拿得出手很要紧,黎康康的身份正适合陈定舟。在此之前,周景慧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她还是学生,陈定舟不喜欢她荒废学业,因此多数时间还是泡在颐大。

“这没关系,”镜中男人整理腕表,混不在意的语气:“我让秘书给她打个电话,就让她在家休息好了。”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从镜中找向年轻女人的眼睛:“对了,今天宁霄也会来。”

周景慧指尖抽动了一下,低眉顺眼:“那我去换衣服。”

“你们刚好叙叙旧。他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男人的声音被衣帽间重重的柜门和地毯阻隔,显得不真切。

亚麻色的梨花烫卷发从耳旁滑落,掩住了她很甜美的面容。

二十分钟后,劳斯莱斯幻影从汇樾府的地下停车场驶出,划上主干道。

与此同时,第一次换上端庄洋裙和羊皮鞋的少薇,在尚清的目送下下了楼。

宋识因在车边等她。

少薇忽地想,也许他是故意的。这条路,她有多长地阻隔他,他就多长地奉送还她。虽是午后,连狗都睡了,但小卖部的柜台后、一扇

扇防盗窗后,总有清醒冷冷的眼。她跋涉于注视中,令她身重,仿佛阻力重重。

“很不错。”宋识因上下打量了一眼,赞赏,为她拉开后座车门。

“是什么场合?”少薇问。

“几个朋友聚聚。”宋识因绕过车尾,在另一侧落座:“见了人叫叔叔阿姨就可以。”

就是说还有女的长辈在场。

少薇问:“别人问我什么年纪什么学校呢?”

宋识因顿了一顿,饶有兴致地看她:“有什么必要撒谎?”

少薇有一丝措手不及。

“只是朋友的女儿,带出来见见世面而已。”他轻描淡写。

既这么说,少薇也找不到隐瞒的必要了,何况她今天一身素,根本不是每次去孙哲元那儿时那样小孩穿大人装。

车子在市郊一座院子门口停下时,停车场里已泊了几台车。少薇认得出劳斯莱斯,虽对售价无概念,也知道这是有钱人开的。

自有专人来迎,说:“赵先生他们已先到了,正在院里喝茶下棋,钱总今天带了她的斯皮克斯来,十分漂亮,很受今天的女士们欢迎。”

她伶牙俐齿,笑容也爽利,少薇估计自己这辈子都学不来。

她也关照到了少薇,对宋识因道:“宋先生这位小友真好气质。”

小友,倒很可爱的称呼。

少薇对她礼貌腼腆地一笑,对方也回以微笑,但因为过于熟练而没什么温度。

少薇这一路都没再出声。穿过挂着宋式卷帘的游廊,还未走到后院便听到潺潺流水声、鸟鸣声,间或一阵温和低沉的笑意,和那天在摄影展听到的如出一辙。

明明是酷暑,但这四面通风的亭子下却很凉爽,莲叶接天粉荷盛开,一只蓝色鹦鹉爪立在亭子栏杆上,通过它的逗趣学舌博得众人的目光和喝彩。在鹦鹉正前方的男人穿一件白色的高尔夫衫,其他人呈扇形在他两侧站立——显然,他是他们的贵客。

“斯皮克斯的证不好弄,钱总这是大手笔。”

“哪里,博陈总一笑。”蓝色鹦鹉的主人,一个烫卷发珠圆玉润的中年女人妩媚一笑。

少薇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却是这位陈总身旁的女人——她见过她,这是第三次。

摄影展上被陈宁霄冷眼嘲弄的,那晚会所外好心给她递水和纸巾的,以及此时此刻,站在一个显然是身居高位的男人身边的。

裙子口袋里的震动打断了少薇的走神。她划开手机,看到屏幕上是陈宁霄的短信。

陈宁霄:【今天是不是要下雨?】

那个键盘机的年代,人人都会盲打。少薇不必看键盘,单手敲字回过去:【你手疼么?】

陈宁霄发梢滴着水,在皮质床尾凳上坐下,回复她:【确实有点。】

宋识因听到键盘声,微微低眸,儒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眼前的少女思绪显然被什么牵走了,整张脸呈现出为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凝重和关切,配上一脸的胶原蛋白,很可爱很生动。

视角受限加上屏幕反射太阳光,他只看到发件人一角是“司徒”二字。

少薇的信息发了过去:

【要不然去医院拍个片吧?】

【是不是又打架了呢?】

陈宁霄对着屏幕不自觉勾了下唇:【没那么闲,昨晚上写代码到了五点。】

由于时差缘故,他回国后一直过的是美国时间,重要的小组会技术会都安排在后半夜,忙至凌晨、睡到下午是家常便饭。要不是陈定舟今天下午一定要他过去见他,他不可能中午就起来。

吹完了头发,陈宁霄才看到少薇回过来的短信:【明明是敲键盘敲出的……赖我身上。】

陈宁霄换上T恤。做抬手动作时,肩臂确实有隐隐扭伤之感,他不跟她迂回了:【晚上有空过来吗?】

又去?

少薇齿尖磨了下唇半晌,才矜持地回过去:【再看吧。】

其实当然会去,宋识因没说晚上有安排。

聊天到这里便断了,因为肩膀上毫无预兆地落下了一只手。

少薇身体蓦地一震,抬头望去。

是逆光而望,刺目的白光让她不自觉眯了眯眼。

强硬的白光如烟雾,模糊了宋识因原本儒雅柔和的轮廓。

他绅士地揽一揽她的肩膀道:“该我们登场了。”

第38章 第38章贵客到,有失远迎

凉亭里,众人温而客气、富有教养的谈话声仍在继续。

“景慧小姐平时玩什么?”钱总将话题转向了中心位的女人,十分温柔客气。

景慧小姐看了眼身边男人。

男人拍拍她手:“告诉钱总。”

少薇目不转睛地看着,隐约猜到了他们的关系。是父女吗?但似乎有些过于亲密。有些父女关系确实这么好吧,少薇有听说过一些同学有这种烦恼,说跟爸爸出去被一些不长眼的合作商当作小三,晦气得很。

“娃娃。”周景慧别过一丝长发至耳后,有些羞涩地说:“我喜欢收集娃娃,买了很多。”

说完,她将脸埋至身边男人的肩上,耳廓绯红:“好丢人啦,都怪你要让我说。”

众人又笑,都哄她:“年轻人做年轻事。”

“景慧小姐收集了多少娃娃?”

周景慧思索了一番,比了个手掌出去。

“五百个?”

“五千。”

几人都受了震动,估计是没想到收集娃娃也能收集得这么规模庞大,目光纷纷转向那位陈总:“五千多个娃娃,这陈总可不好安排啊?”

少薇听不出里头的门道,不知道这话一层铺垫一层,都是舞台,秀宠爱和财力的。

“她在汇樾府有两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娃娃住。不过我看,”他前半句对朋友说,后半句又转回了身边女人:“再买下去也很快就不够了。”

景慧小姐挽住了他手撒娇:“别嘛。”

“那就再买个别墅!”钱总一锤定音。

少薇简直无法想象,她所知的最喜欢娃娃的人是司徒薇,但她也只不过是拥有单独一个娃娃房而已。这位景慧小姐竟比她更有爱,也更有财力。原来爱也是可以对比的。

宋识因饶有兴趣地听他们聊完了这一段,才走上了亭子台阶,笑道:“这么热闹,我来晚了。”

“哟,宋总来得正好,来,为你介绍,”钱总召唤回了蓝色鹦鹉,将宋识因引荐给那位中心瞩目的男人:“陈总,这位是宋识因宋总,之前跟您提过,高材生,目前在做物联网方向的生意。”

陈总颔了颔首,目光未沾少薇,神情自如矜傲地伸出手去:“宋总是青年才俊,去年的颐庆企业家大会我们应当见过一面。”

一句话,高下尊卑便分了。

少薇承认,他面对女人时给人以一种昏聩多情之感,但转向宋识因后,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性气度就天然流露了出来。

“陈总是颐庆商会会长,能被陈总颁奖是我的荣幸。”宋识因握住了他的手,目光恳切,高大的身躯微躬。

“宋总这次还带了新朋友?”钱总在一旁穿针引线,看向少薇:“真漂亮,几岁了?”

对面那位景慧小姐也歪过脑袋,疑好奇地打量她,继而朱唇微启,似想起了什么。

宋识因笑道:“朋友的女儿。”低声对少薇,循循善诱:“来,你自己回钱总。”

“十六岁,上高二。”少薇答道。

这个年龄数字一出,周围几人确有些意外。

“真小,那过完暑假岂不是就高三了?”钱总笑眯眯,命令蓝皮鹦鹉:“皮皮,跟这位小姐说些什么吉利话?”

“金榜题名!金榜题名!”

少薇扑哧被逗笑,身上的不知所措感被冲淡了不少。

钱总人很不错,谁都体贴照顾着,为他们布座,还问少薇喜欢喝什么吃什么,并告诉她这园子哪里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以免她在一旁听无聊了没地方逛。

稍坐了会儿,宋识因附她耳轻语:“你要是坐不住的话,就找对面那位小姐出去逛一逛。”

少薇听出他鼓励的意思,也乐得逃走,遂站起身,邀请对面的姑娘。

一离开亭子,那位景慧小姐就对暗号似地问:“那天会所外面,是你?”

少薇心中纳罕,没想到她还会记得。

“你记性真好。”

“你长得很特殊的。”周景慧将指尖贴到了自己人中之上:“人中比一般人深,嘴巴翘,光凭这一点就够出彩。”

少薇倒没注意,或者说从未认真照镜子看过自己。

“我叫景慧,周景慧。”

少薇怔了一怔,下意识便说:“你不姓陈啊。”

周景慧奇道:“你怎么会觉得我姓陈?”

“我以为陈总——”少薇蓦地意识到了什么,虽及时刹住了车但也不太来不及了。

周景慧勉强地笑了笑,极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你以为他是我爸?怎么可能!我有那么好命?”

不是父女,举止却如此亲昵,又有如此惊人的岁数差,余下的话不必再讲了。少薇磕磕绊绊地转移话题:“我、我叫少薇。”

“刚刚介绍过了,你忘了。”周景慧拨了拨披肩长发,抿唇笑:“还以为那次之后不会再见你。”

她的话里像是有某种遗憾。

为再次见到她而遗憾。

“你陪我去后面花园拍照啊,那里绣球花开得很好。”

周景慧手里是最新款的iPhone,听闻为了拥有它,有人割肾卖肾也在所不惜,陈宁霄曲天歌他们圈子里人手一台。

“你用的还是夏普啊?”周景慧奇怪地问,“那个宋先生不给你换手机?这个可好玩了,都出新一代了。”

少薇看了看自己磕掉了漆的白色按键机,没好意思告诉她,这还是自己从手机维修店里淘来的二手货。

她接过iPhone,在周景慧的指导下学会了拍照,帮她拍了数十张。

心里一直有个念头鼓槌似地敲着,想问,你跟陈宁霄,是什么关系?

在她看来,周景慧讲话轻声细语,人也漂亮,面相也温柔,不是那种谄媚造作的。陈宁霄怎会忍心对她露出那种面孔?

拍完照周景慧便拉着她回去了,静悄悄地落座,分别在陈定舟和宋识因的身边。

现场果然在聊商务。宋识因道,中国的手机网民数量数次超过了电脑网民数量,众多web互联网产品公司纷纷转战布局App抢占生态位,智能产品生态将是未来的好戏。

他的话引起了陈定舟一些兴趣,但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来,而是轻描淡写地抛出了颐庆某个地块即将迎来拍卖的消息。

这是房地产行业稳坐龙头的年代。地块竞争白热化,数百亿的钱落槌无悔,商场、游乐园、地铁、公园都成为房子的配套,人们渴望通过一套住房安置人生的所有,街头巷尾谈论的莫不是房价、房价、房价。

跟这几百上千亿的游戏比起来,宋识因现如今的规模恰如奥迪双钻四驱车面对真奥迪。但他不见气矮,颇为气定神闲,几句捧场之语恰在点上,证明他是个圈内玩家,绝不是外来和尚乱敲钟。

少薇听得心不在焉,只觉得席上这些人远得她看不清,像挂历年画上的,不是真人。跟她比起来,周景慧要认真许多,偶尔问几个天真的外行问题,让身边陈总宠纵地笑起来。

聊完了一些内部消息和政策,陈总忽然调转话头,回到了宋识因这儿:“宋总做的生意也很有意思,去年在企业家大会上的那场报告,我也听了,想必你能跟宁霄聊得不错。”

一句话,让两个女孩都是身体一僵。不同的是,周景慧只是低着头,面上挂笑,少薇却是浑身血液凝固。

哪个宁?……哪个霄?

“哦,忘了介绍,宁霄是我儿子。”陈定舟轻描淡写地说,垂目将残茶浇在了紫砂的茶玩之上。

少薇蓦地抬头,瞪大的瞳孔里却是一片空白。

陈宁霄,是他儿子?

司徒薇。喜欢娃娃的司徒薇,是他女儿……

她在这一刻想通了所有。原来周景慧是他父亲的情人……是破坏他父母感情的罪犯,怪不得摄影展上会那样。她刚刚不该帮周景慧拍照、跟她有说有笑的。

宋识因唇角衔着温淡笑意,掩去心中不快。他让钱宁请来了陈定舟,是为了一步一步打动他投资,但他没料到陈定舟这种老派商人的底气和傲气,竟将他和还未出茅庐的小孩相提并论。

钱总道:“好久不见宁霄,听说是从硅谷回国了?”

“是有段时间了,不知道整天在忙什么,瞎忙罢了。”

“陈总这个儿子厉害,”钱宁为宋识因补充信息,“在颐大商院数一数二的成绩,拿国奖,几项竞赛冠军杯在手,去年说休学就休学,去硅谷待了一年。”

“可不要学他。”陈定舟喝茶,敛去唇边笑意,“说到宁霄——”

烈日炎炎之下,池鱼嬉戏,莲心动,摇晃间发出了类似于摇橹的响动。

没人注意到被人领进来的青年,一双黑白配色的AJ被休闲运动裤盖住了半个鞋面,再往上是抄在裤兜里一双手,冷白色的手腕上银链红绳瞩目,半披阖的眼皮底下是一双淡然不专注的眼。

“陈总他们就在那里。”还是刚刚那个领班,但讲话客气异常。明明是见惯了高官富商的,但此时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睨他。

新面孔,未见过,但一眼即知出身高,且本人也绝非池中物。贵上加贵的一个人,有不拿十成十心思应对人的资本,被他怠慢敷衍是应该的。

陈宁霄的情况没她心里想的那么复杂——纯粹是没怎么睡醒。

一只蓝色鹦鹉爪在栏杆上,尖着嗓子叫起来:“贵客到,有失远迎接,贵客到,有失远迎……”

陈宁霄半勾了唇角,恹恹中有丝嘲弄——早说寄人篱下不是好事,挺漂亮的斯皮克斯,被养成这副门童模样。

鹦鹉一叫,所有人都回头来望,眼中具为映入视线的身影亮了一亮。

只有一个人例外。

叮当一声,泡了梅子的冷泡茶盏从一只冰冷如死人的手中跌落。

第39章 第39章跟陈少爷打声招呼

少薇死死地低着头,听不到他走上台阶的脚步声,也听不到别人介绍他的话。

茶水泼到了她的鞋面上,蜜渍过的梅子和锤纹玻璃盏咕噜噜在水洗青砖地滚着,她大梦初醒般,浑身狠狠一抖,忙不迭跪到地上去够那只滚远了的茶杯。

在一旁侍候的服务生忙蹲下身,柔声且有些惊慌道:“小姐,我来。”

空气十分安静,简直能听到风拂过荷花。很显然,所有人都这一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包括刚刚踏上最后一步台阶的陈宁霄。

少薇双膝跪地,两只手掌也撑在这平整的、阴阴凉的青砖上,闭了闭眼。

身体的温度不知道被什么带走了,双膝、双手却都如此痛,火辣辣的、被粗砺和尖锐折磨的痛。

一只宽大的手握住了少薇的胳膊。

是宋识因。

他用了些力道将她拉起,讲话温沉:“一只杯子而已,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薇薇姑

娘还是小孩。“钱总是高明的裁缝,任何场面都能被她缝好,缝得天衣无缝。

少薇站起身,站在宋识因身边,两只掌心互拂,拭掉灰尘与小沙,头颈一抬也不抬地垂着,听着周遭的人语。

一会是陈定舟的声音,说:“来,我给大家介绍,这是犬子宁霄。”

一会是钱宁的声音:“宁霄真是,越长越比明星了。”

一会是鹦鹉的声音:“贵客!贵客!”

其他叔伯的声音:“什么时候再去我那儿钓鱼?”

最后是宋识因的声音:“刚刚才聊到陈公子,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不过……”他略一停顿,眯眼:“之前是否已经在哪里有幸见过?”

陈宁霄没理他,目光毫无波澜地停在圆桌边那个埋着头的少女身上,许久,淡淡地开口:“钱姨,不介绍一下?”

其余几人都是长辈,多多少少在逢年过节的应酬上碰过面,钱宁便着重介绍了宋识因:“这位是宋识因,我们颐庆去年的青年企业家领袖人物,宋总现如今研究的智能物联网炙手可热——”

陈宁霄打断她,微微一笑:“宋总看来不仅年轻有为,人生大事也完成得颇早,女儿都这么大了。”

所有人:“……”

宋识因风度置之:“陈公子说笑了,这是我朋友之女。”

“朋友之女。”陈宁霄重复了一遍这四字,唇角衔笑,玩世不恭,讥讽凉薄:“是脖子受了伤?否则,怎么不肯抬头。”

宋识因恰到好处地揽了下她的肩膊,觉得她体温冰得吓人。

他眯了眯眼,但不着声色,只吩咐:“薇薇,跟陈少爷打声招呼。”

众目睽睽之下,少薇不得不抬起脸,面对着陈宁霄:“陈……”

说来可笑,虽然出身卑微,但她从未叫过谁少爷小姐,尤其是对他。

她定了定神,终究是开口:“陈少爷好。”

陈宁霄从唇角扯出一丝弧度,但目光和脸庞却平静得宛如悬崖底的湖水,幽深,冰冷,不为所动。

掌心莫名变得很温热潮湿,她还以为是汗。

没人介绍周景慧,大抵是觉得这种家务事绕不清。是陈宁霄扫了她一眼,冷笑出声:“周助理也能来这种场合了。”

什么场合?又是什么叫“也能来”?

众人都听出他弦外之音,又是冲着他父亲和情人来的,一时间都面色各异,打不了圆场。陈定舟倒淡定:“景慧还年轻,有机会是该多出来历练历练,见见场面。”

周景慧一言不发,双颊愠红的模样和摄影展上如出一辙。

不知为何,少薇觉得她在陈宁霄面前有一种逆来顺受之意,羞耻心远高于能当别人情人的那种姑娘所该有的。

鹦鹉学舌,扑棱翅膀:“场面!场面!”

陈宁霄单手抄兜,提起一旁茶壶,垂眸稳稳给自己倒了一杯,冷笑道:“寄人篱下之鸟,说寄人篱下之语,钱姨这漂亮鸟——可养便宜了。”

这下子连钱宁脸色也不好了,谁爱听自己三百来万的鸟是个low货?

陈定舟沉了声:“你别起床气到处撒。”

陈宁霄玩世不恭地一笑:“各位叔伯别在意,我呢,从小就欠人管教,树不修不直,人不教不正,到我这岁数也是回天乏术了,就给各位当个反面教材吧。”

余人都笑:“你这谦虚的模样,跟陈总陈书记是如出一辙。我儿子要有你一半争气,我也不至于每天大把掉头发。”

陈书记是陈宁霄的大伯。

话圆则势松,在场的又都是人精,几句话下去,将场面修剪得像凡尔赛宫前的小叶女贞一样圆润、工整。

宋识因回过头来,发现少薇魂不守舍,脸色白得不正常。

他指尖点点桌子,忽而吩咐道:“薇薇,去给大家倒茶。”

少薇一双手冰得要命,受了命令,机械地站起来,走到茶台边。

玻璃茶壶一直坐在干冰中,是什么夏天的时髦喝法。她伸出手去,觉得掌心被冰出一股尖锐的痛。

礼仪小姐低呼一声:“小姐,你手有血。”

之所以是低呼一声而非惊呼,乃是她训练有素懂识人断势,知道少薇是陪衬,她的伤不该惊扰桌上的客人。让客人们关心她的伤,是本末倒置。若受伤的是周景慧,她的分贝自会不同。

少薇无力分辨这细微的区别对待,只是将右手翻面,掌心向上——一个浅浅的月牙似的口子,刚刚被她指尖掐出来的,如今已凝成带血的月亮了。

她面无表情地提起壶柄,近乎残忍地感受那种冰冷的灼痛感,走到桌边,由陈定舟起一一添茶。

一圈下来,至陈宁霄,她屏住了呼吸。

陈宁霄两根手指指尖在桌沿点了点,与旁人别无二致的礼节,全程连眼皮都没为她抬一下。

少薇手腕明明发着抖,茶汤却看上去很稳。

“少薇小姐是宋先生朋友之女,”谁都没想到陈宁霄会忽然开口,“怎么忍心让你端茶倒水?”

宋识因客气而老神在在:“就是朋友女儿,才要带出来多见见世面。”

“端茶倒水可不是见世面。”陈宁霄指尖玩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在桌角轻轻磕了磕:“”你说是吗,周助理。”

周景慧冷不丁被唤到,咽了一咽。

“这种事,周助理来做就是了。”

少薇一声惊呼压在喉咙口——

众目睽睽之下,陈宁霄,起手将这杯茶浇在了地上,动作优雅,眼也不眨。

周景慧紧紧抿着唇,在绣球花边娇美鲜灵的面容,此时此刻空洞而枯槁。

陈宁霄抬眸瞥向她,如一阵冰冷利风般清扫掉了她最后的侥幸。

“等什么呢?”

少薇无所适从地站在一边,看着周景慧求助地看向陈定舟。

陈定舟安抚似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刚刚还说要给她五千个娃娃买别墅的男人,此刻淡声说:“宁霄说得不错,你是该历练历练。”

周景慧机械地站起了身,走到少薇身边,接过了她手中的茶壶,垂眉顺目地将陈宁霄面前的茶杯重新注满。

没人再聊这件事,所有人将话题默契地讲回到了移动互联网上。

宋识因公司正在推出一套智能家居系统,集烟雾、摄像头门锁等安防检测、湿度温度等舒适度检测及自动化智能调度、远程控制为一体。他之所以要见陈定舟,一是想问问他是否有兴趣进行风险投资,二是,是否有兴趣将这一套系统预装在精装房中,成为颐庆首个以“物联网、智能社区及家居环境”为亮点的高端社区。

在座的除了陈定舟,其余数人也多有涉猎地产行业,因此听得颇为用心,也接过了宋识因的手机,传看了一圈他作为演示的云平台app。

陈定舟听完,未置可否,而是问陈宁霄:“宁霄说说看法。”

陈宁霄一边玩手机上的数独游戏,一边道:“宋总这些产品设备,是自研发生产,还是贴牌,还是作为第三方采购?”

宋识因道,这里头的某些产品比如恒温器、一些传感器来自他公司自研并已获得多项专利,其他的产品则来自其他厂商。他知道传统产业商人未必清楚这些名字的,特意提醒:“都是行业里最好的。”

他答完,所有人便又都看向陈宁霄,似乎等他阅卷。

陈宁霄锁了手机,抬起头来:“你怎么解决这些厂商设备之间不同的通信协议?”

几个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

“Zigbee,Z-wave,Wifi,蓝牙,不同协议无法兼容,你的意思是,你的这套产品提供了这些协议之间转换的解决方案?”

宋识因沉默了一下:“没有。”

“我想也是,因为这需要突破性的硬件创新,以及强大的云端和智能桥连,最重要的是——如果已经解决,你应该坐的不是这里,而是红杉资本的办公室。”

宋识因敛唇喝茶:“你说的确实是个问题,所以我们会为消费者提供相同协议标准下的设备。”

陈宁霄虚心请教:“那你刚刚提这些不同标准的一流厂商的意思是?”

宋识因岂能听不出他言下之意,自己将话说了:“确实,它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方案里,我们会尽可能用同等价位和品牌力的产品替代。”

陈宁霄哼笑一声:“这倒跟房地产卖精装房的套路一致。”

他留面子,没把挂羊头卖狗肉说出口,但几个长辈都开始找茶喝,统一感到渴了似的。

陈定舟皱眉:“让你聊你就好好聊,别扯别的。”

陈宁霄没搭理他父亲,轻描淡写下了结论:“所以,宋总的东西,概念智能大于实际的智能。”

“你说的方向现在已经有人在攻克,相信很快就能实现。但下沉到普通消费者的使用场景还需要时间,好商业需要好故事,我现在提供的就是新鲜的好故事。”

宋识因维持着风度和体面:“中国房地产也需要好故事,老百姓买的仅仅只是房子吗?地块、配套、学区之外,还有真正能叫得上价的,是生活方式。恒温恒湿的智能社区、24小时智能家居管家,”宋识因摊了摊手,“谁不心动?谁不炫耀?正如我们把时针拨回两年前,iPhone4只会被人拿在手里,而不是放在包里。”

陈宁霄笑了笑:“如果你能提供一个较为中肯的售价,也不是不行,不过新的问题是,智能物联网是一个新兴产业,好处是新厂家层出不穷,坏处是它们随时会死,但硬件故障、固件的更新和升级,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厂家做支撑。固件停止维护的智能产品对消费者来说,恐怕跟垃圾没什么区别。”

陈宁霄在鸦雀无声中停顿片刻:“宋总可以通过旗下厂家的破产清算、收购、贴牌来改头换面,不停用同一套垃圾去收割消费者,但很不幸的是,房产这一行虽然寡廉鲜耻,也是稍微要点口碑的。”

所有人:“……”

终于说完,陈宁霄从兜里摸出一盒软壳烟,边道:“我还是学生,都是瞎讲,不影响各位买卖。失陪。”

说罢他起身,从桌边走开,继而走出了亭子。

被无差别骂了一通的现场死透了一般,显得陈定舟的呼吸声更为明显了。

如果是黎康康在侧,她可以化解这场面如春风,但今天来的是周景慧,除了噤若寒蝉地坐在侧,她不知道还能有别的举动。

幸而到了添茶点的时间,服务生上来,场面总算好看了。

手机铃声响,周景慧心惊肉跳,陈定舟皱眉眼里看她扮演:“你哪里学的规矩,静音也不会?”

周景慧忙不迭摁断,软声软语地道歉起身,借故离开。

少薇看不懂这陈定舟到底爱不爱她,怎么一会宠到胜女儿,一会儿又如此厌倦嫌弃?

周景慧走远了开去才敢划起接听。

电话里是她弟弟,想要两双AJ,跟女朋友一人一双当AJ情侣,好发到李毅吧里跟吧友们炫耀。

“我哪有这么多钱?你女朋友的东西现在也要我买?”

“你省点花啊,找个男朋友当饭票,吃的喝的都让他买不就好了?我是男的,我又不能找人包养。”

“你——”

周景慧怒气攻心,通通撒到了对面头上,将电话硬气地挂了。

苏式抄手游廊的尽头,陈宁霄背对着她,夹烟的手垂在一侧,微微仰头,似乎在看从檐瓦上垂下的一丝凌霄花。

周景慧被怒气牵得高涨的呼吸,在这一秒愕然平息了下来。

“很久没见你发这种脾气了。”陈宁霄淡淡地说,没有回头。

“他越来越变本加厉……”

“一个人被对待的方式,其实都是他默认的。”

“你的意思是,我活该?”周景慧调门拔高,似感到不可思议。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评判人。”

周景慧安静了一会儿,看着他离自己十数步的背影,以及他手上那根银链红绳。上次那根银链断了,她自告奋勇,想了很多办法才修好,同寝的舍友说她是勇晴雯补雀金裘。第二日通红着眼在寒风中把链子还给了他。那似乎是谁送他的,她也不懂来历,只知道对他重要。

她知道,如果是现如今,他不会再让她碰他的东西了。

她没靠近他,而是低声说:“你今天,不应该这么让人下不来台。”

陈宁霄哼笑一声,懒洋洋中声音微冷:“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看见我,我今天也是临时来的,我不能忤逆你爸爸。你在国外这一年,我很努力很辛苦,你不接受,但木已成舟……陈宁霄,别因为我这么任性,到头来还是你自己吃苦……”

一墙之隔。

少薇紧贴着墙角,双眸睁得很大。

什么意思?她越听越糊涂了,周景慧和陈宁霄,怎么像是早就认识?

陈宁霄闻言笑起来,半回眸,冰冷锋利的一眼:“周小姐,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才心情不好的吧。”

第40章 第40章她像达芬奇的笔触

每一次。每一次,周景慧都觉得自己从指尖到心脏连接着剜心的痛,陈宁霄的眼神、话语,他对待她的方式,都是刺进她指尖的针。

她曾经以为自己对他是特殊的。

“我知道你恨我。”周景慧闭了闭眼,“所以你说什么都是应该的。”

陈宁霄看够了那团攀缘而旺盛的凌霄花,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向周景慧,交身而过间,半停脚步。

“别再自说自话了。”他面无表情:“很烦。”

周景慧不顾一切拉住了他的手腕,并叫了一声他的全名。

她的手掌很凉,像是没温度的人。

“松手。”

周景慧浑身一抖,不敢忤逆他,立刻松了手,但话语已经哽咽:“你既然可以因为同情我安排我进你们公司实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多同情我一点?”

她呼吸也变急促:“你爸爸看重我,要把我调到身边,我难道能说不?你爸爸送我礼物,难道我能说不要?他给我钱,帮我解决难题……那时候你在美国那么远……”

陈宁霄清晰地记得,到美国的第九个月零五天,他第一次接到了司徒静的越洋电话。

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欣喜,以为司徒静终于想起来关心他;随即的第二反应是提心蹙眉,怕她遇到了什么事。当然,提起杯子喝水的他,更多的猜测是司徒薇多嘴,把他发烧的事情告诉了司徒静,并略有了点夸大其词。

喝过水润了嗓子以后、他才敢划开接听,心里已经打好了如何搪塞和安慰母亲的腹稿。

如何如何也想不到,电话那端,司徒静的语气是质问和略带疲倦的失望:“你爸爸身边那个新助理,是你安排过去的?宁霄,你可真是高风亮节淡泊名利,亲手给自己父亲安排情人。”

旧金山的凌晨三点,陈宁霄沉默着,听着母亲的讽刺,忍住胸腔里试图让他在母亲面前咳嗽暴露脆弱从而换取关心的诱惑,沉着沉稳地说:“抱歉,妈妈。”

司徒静命令他:“你必须尽快回国。”

那一晚,陈宁霄撕掉了自己即将邮寄给颐庆大学的退学申请,给斯坦福的某位教授写了措辞客气的道歉信,告知他自己无法按计划入学,又花了两晚和自己的合作伙伴说服了自己回中国的必要性,更新了软件的开发计划。有人因此借故退出,走之前对他说:“Claus,比起实现理想,你更适合回去当一个听妈妈话的富少爷。”

那个人组建了自己的团队,采用了陈宁霄的核心技术创意,意图比他更早一步开发出这个软件,甚至比他更早见了投资人。

这几乎成为他成长至今的至暗时刻,直到司徒薇生日的晚上,他们的产品先一步上线,并在YouTube进行内测——这当然是后话。

这一切,陈宁霄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回国的那晚,他直接去在颐大商院女寝楼下见了周景慧。

早就有传言说,商院经管系的系花周景慧是陈宁霄的地下女朋友,而他一回国就来见她这件事,似乎坐实了这个猜测。唯独不符合浪漫部分的是,他手里没有花,也没怎么收拾自己,戴着口罩,压着棒球帽,帽檐下的双眼疏懒倦离。

周景慧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中小跑向他,站在他面前,呼吸微喘。

眼前的男人却没有摘下帽子和口罩的打算,淡声问:“实习还顺利吗?”

“顺利,大家都对我很好,学到了很多。”她知道他尊重并欣赏上进好学的女孩子。

“陈定舟的床怎么样,软吗?”

原来一张漂亮的脸从兴奋羞涩到灰败惊恐,只需要一秒。

“你当初希望我帮你解决实习问题,好为大四找工作增加履历的时候,没告诉过我你的实习目标的陈定舟。”陈宁霄淡然地问,“是不是忘记通知我了?”

“陈

——”

“别哭。”

冷冰冰的两个字,将她即将就要溢出空洞眼眶的眼泪给硬生生给逼了回去。

“什么都不必解释,我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为了听你说什么。我父亲的风流不能怪你,只有一件事——不要出现在我母亲面前。”

末了,他顿了顿,“我很为你可惜。”

周景慧往后的梦里一直出现那个晚上陈宁霄的脸,和说那句话时的眼神。“我很为你可惜”,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他喜欢她中意她,她原本有机会当他真正的女朋友从而名正言顺地享受到目前所的拥有的一切吗?一想到还有这个可能,周景慧就蚂蚁钻心,寝食难安。

那晚,陈宁霄走进了曲天歌推荐的学校旁新开没多久的一家名叫Root的酒吧,沉默地喝着酒,看到隔壁卡座的男的拉拉扯扯坚持要给一个姑娘看手相。

那姑娘侧脸很漂亮,盘丝洞一样的灯红酒绿下,拥有像达芬奇笔触一般的静、洁、柔和。

第二次再见她,刘海就剪坏了,像小扇子,在曲天歌的朋友间坐立不安。

陈宁霄一直没机会告诉她,“你像达芬奇的画。”

大部份时候,他懒得说话,需要说的时候,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有这一次,他不确定这种话对一个姑娘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什么场合下说才不显得唐突。

可能说不说也无所谓,他没觉得自己会跟对方有超过一次的交集,直到在颐庆十二中的门口,撞破她原来是高中生的真实身份。

但现在,所有似乎都不必说了。

一朵开败了的凌霄花从檐角落了下来。

周景慧看着他不远的背影,意识到这是唯一一次自他回国后有机会靠近他。过往每一次不小心碰到,不管是在摄影展还是在公司集团大楼的电梯里、办公室走廊间,陈宁霄对她不是视而不见就是避如蛇蝎。

不知道他留在这里心不在焉的这五六秒,在想什么。

“陈宁霄,你一直知道我在家里不好过,知道我想要摆脱什么。”

周景慧恰到好处地流下了眼泪。

“摆脱你家里重男轻女的路,从来不是找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去依附。”陈宁霄回过神来,冷淡地说,“人一旦预先假定了自己不具备说‘不’的权利,也就真正失去了说‘不’的能力。”

“你太高高在上,”周景慧深深吸了吸鼻子:“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优渥的出身这么幸福的家庭。”

“你是从什么立场出发,认为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陈宁霄淡淡地问:“从我父亲的床上出发吗?”

“况且——”

况且,我还认识一个女孩子。

这是陈宁霄潜意识里的句子,一旦浮上来,他却停住了,似乎意识到了这句话现在已不再成立。

周景慧瞪着眼睛听着,以为他还要说出什么诛心之语,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眼眸,而后自嘲地勾了勾唇。

谈话声停了好一阵,再度响起时,是陈宁霄礼貌疏离的道别声。

“告辞,周助理。”

脚步声靠近了过来,听了多久就僵了多久的少薇慌不择路,匆忙中推开一扇门逃了进去。

苏式的仿古建筑,雕花的门楣与窗格,风丝丝缕缕地吹着少女汗津津的长发。

陈宁霄的脚步略停了停,但既没有推门而入,也没有往里望一望。

少薇在那间空荡荡的挂着匾额、摆着八仙桌和太师椅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两手撑在膝头,双眼瞪得很大,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回去时,圆桌边已不见陈宁霄身影。

宋识因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少薇说园子太大,曲径通幽,她找不到回来的路。

至夕阳下沉,这场聚会终于散了,金色的光华照在粉嫩的荷包尖上,一切都那么美。

荷花从此在她眼里不再出淤泥而不染,是人工的景,富绅的景,充满了伪饰和自欺欺人。

车上了快速路,宋识因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这个陈宁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少薇心里一抖,垂颈说:“我不记得。”

“是吗。”宋识因轻轻笑一声:“我还以为是上次摄影展的人。”

少薇敷衍地回:“也许吧。”

下一秒,她身体受惊地一抖,简直像条被鱼线抽上岸的鱼——宋识因匀出一只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你今天手一直很冰,不舒服?”

少薇唰一下猛地抽了出来。

宋识因恍然大悟:“倒是忘了你前阵子才病过。”

少薇像被戴上了手铐,一只手紧紧锁着捂着另一只,目光一转不转地瞪着宋识因。

宋识因笑道:“这么紧张?”

“我不喜欢肢体触碰。”

“你这孩子。”宋识因相当语气宽容的一声:“不过,听到你这么说,我觉得很欣慰。”

“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总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知道是不肯还是不敢表达自己。”他转过眼眸来,“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不喜欢什么。”

他顺便带她吃了顿晚饭,不隆重,休闲的西餐厅,教她一些西式的用餐礼仪。少薇咀嚼着食物像咀嚼稻草,目光游移在闪着银光的盘子和花卉上。

白天的时候,陈宁霄还说过自己手疼。

对,她还要回去帮他推药油。

这个念头之后,她的眼睛明亮了一瞬,似乎找到振奋法宝。每次手机的震动,都让她匆忙放下刀叉,再然后失望地熄灭屏幕,如此周而复始。

宋识因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最近在朋友身上用的注意力太多了。”

他送了她回家——送到家门口。房东老头请他坐坐喝茶,他竟真的坐了,铁观音两泡过后,他上楼去敲门,说他走了。少薇的声音贴着门缝清晰传来:“我睡觉了,宋叔叔。”

“好好复习功课,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下楼的脚步声远去,蹲在门边用手机播放录音的尚清松了好大好大一口气。

看不出来,这千来块的智能手机放录音还挺逼真。

少薇早已从屋子背后的楼梯上跑走。怕脚步声出卖,她脱了单鞋拎在手里,赤脚下楼。

从这里到陈宁霄的公寓,如果是心情舒畅地走路的话,是半小时,如果用体测般的速度奔跑,是十二分钟。

门口岗亭的保安正是上次仔细认过她脸的那一个,问也没问便开了门,如此畅通无碍地到了公寓大堂,却被楼管喊住了——他不让她上楼。

“你上次见过我的。”少薇一双瞳孔写着明亮的茫然:“我和顶楼的业主——姓陈,很年轻的陈先生,你再想想。”

“我知道。”楼管正色到不近人情,“但真的不能放你上去。”

“为什么?我今天跟他约好了。”少薇举起手中的小纸袋:“我要来给他上药。”

大约是不忍见她如此坚持,楼管面部表情缓了缓,终于说了实话:“就是业主交代的,以后别让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