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反正,她是罗凯晴的妹妹,被收拢进那个核心圈不是应该的么。
倒是没人知道她跑得快脱水了,在体育看台下阴凉凉的甬道里,她喝完半瓶水还体力不支,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栽倒,但却是栽进了他的怀里,被他的手和肩膀接住。
穿堂风带着秋天的凉爽,头顶上方的加油喝彩声跟云团一样遥远。
罗凯晴一边看酒单,一边瞥了眼对面两个男人的动作:“他们什么时候变这样的?”
“关系差吗?”少薇若有所思,“确实……”
“幼稚。”
“……”
终于,正确的陈姓人回到了他正确忠实的宝座。
陈宁霄坐下后舒服了,看了眼窗外的风景,顺眼了,再看了眼对面的脸,对味了。抬手拿过少薇的杯子,一边给她添水一边问:“面试怎么样?”
“不太理想。”少薇摇了摇头,“我的作品集都是街头摄影,商业企划很少,跟要求不匹配。”
陈佳威找到话插:“你来《风尚》面试摄影师?”
陈宁霄瞥他:“聊这么久连这点都没聊明白?”
“刚刚在叙旧。”少薇解释,“也没坐下多久,这边上菜快。”
这句不错,中听。
陈宁霄面容稍缓:“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他?”
是人话吗?
陈佳威无语:“在杂志社遇到我不是很正常,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身份?”
“什么?”
陈佳威冷冷吐出两个字:“名模。”
“哦……”陈宁霄恍然大悟:“拍屏保的。”
神特么拍屏保的。
陈佳威差点掀桌子,少薇见状,飞快的一句:“哇、哇哦上菜了,是——”
是一盘新的煎鳕鱼。
少薇:“……”
嘴巴好干,她舔了舔嘴唇。总感觉有种莫名的焦灼……
服务员在的十几秒,是心旷神怡风平浪静息事宁人的十几秒,只有她心里长长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又百思不得其解。陈佳威的住院和后续医疗都托了陈宁霄的关系,按理说,共同经历了那一场风暴,两人关系该比之前更好才对。
等服务员走了,少薇小声问陈宁霄:“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呀?”
陈宁霄:“没有。”
陈佳威:“有,那可太有了。”
少薇只好看向陈佳威:“什么呀?”
陈宁霄敲敲她面前一碗法式奶油鱼汤,有些严厉地提醒:“吃饭,别又低血糖。”
陈佳威终于看出来了,某些人不愿让少薇知道。
“我们打过一架。”他石破天惊的一句。
“啊?”
“为你。”
“啊……?”
少薇坐立难安地来回看了看对面俩男的。
陈宁霄受不了他故弄玄虚,没半点暧昧地解释:“不是为你。是他出国前想见你,问我要你的地址,我没给。”
少薇一听即明白了,歉疚地看向陈佳威:“不关陈宁霄的事,是当时的我……”
没办法面对任何人,哪怕是陈宁霄。
陈佳威比那年好说话很多,干脆懂事的两个字:“理解。”
陈宁霄:“?”
当初怎么没这么通情达理?
说实话,打架这种事他上高中后就不怎么做了,所以突然挨了陈佳威一拳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直到嘴角渗出血迹,他拿舌尖抵了抵,抵出了一丝真实的痛感,他才沉下眼神:“你发什么疯?”
陈佳威怀着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挥着拳头就又冲了上去。这次陈宁霄没让着他,打到后来,双双进医院缠绷带。
校医院急诊纯属草台班子,让两仇家坐一张病床上等消毒。处理到陈佳威,护士乐了一句:“你倒是有经验,把脑袋保护得很好嘛。”
比起被揍得破不烂呲的身体,陈佳威的那颗头可谓是毫发无伤。
他一愣,咬着上根烟就走了,没跟陈宁霄说一句话。直到去英国前,他都没再和陈宁霄见过面。
这样想来,他们这帮名以曲天歌实以陈宁霄为核心的“狐朋狗友”,长的有二十年短的也有五七八年的交情,在大学毕业前居然就这样莫名地撕裂了。曲天歌为人傲,有陈宁霄的场合她起身就走,到后来陈宁霄便也识趣,不再进入她的社交场。没人知道她等他来哄等了一年。
人生第一课,趋炎附势察言观色。这些官商子弟打小在名利场泡大,又怎么会看不懂利和势在哪头?往后有正规点的场合便还是请陈宁霄,只有club纯酒局才陪曲天歌疯。她那段时间一喝酒总哭,有一回蹲马路牙子上嚎啕,乔匀星听半天才听出她语不成句地在说什么。
她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其实她生日陈宁霄还是送礼物,让乔匀星代劳,东西都挺见心意,是她会喜欢的。
乔匀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那么没心没肺,明明白白地告诉曲天歌,你和陈宁霄没半点可能,认识二十多年你从没看懂过他,他不是会哄人留下的人,他的身边,来去自便。
但乔匀星逐渐也改观了另一点,那就是陈宁霄并非对身边人不在乎。只是他的照护提携都在不经意间,又有能耐惯了,于是所有人便都以为他那些照护都不费心力,久而久之,当他的关照都只是随便动动指头,做不得他在乎的证据。
打架在陈宁霄整个大学生涯就那么一遭,一说罗凯晴就想起来了,笑道:“Claus第二天一回学校,五根手指绷带上都渗血,一个星期都没法敲代码,只能一边抽烟一边支使别人干,别人又哪干得好,气得他骂人。”
她一直没插上话,少薇本来就担心是不是冷落了她,听她一开口,少薇立刻便问:“凯晴姐,你中午见投资人,聊得怎么样?”
“现在两个方向,一是吸纳新的风投进来,继续自己做然后走IPO这条路,二是团队和产品一起被收购。”
“听上去第一个更赚。”少薇想当然地说。
罗凯晴一笑:“为什么这么想?是觉得我的东西卖不上好价钱?”
她附耳过去,报了某社交巨头的开价。
“两——”少薇吃惊到瞳孔边缘放大。
两亿?!
“嘘,”罗凯晴正了正色,“还没落听的事,先不当真。”又道:“今年颐大九十周年校庆,请Claus发言,他这人,自己不去让我去。”
陈宁霄对聚光灯下这件事表现出了一贯的漫不经心:“我的人生不具备参考经验。”
“是是是,您的家境和眼见卓识都不可复刻。”罗凯晴打趣道。
少薇看了陈宁霄,抿了抿唇。
只有她知道,他不是在吹嘘,而是真实的消极的自嘲。
陈佳威下午还赶着开工,只啃了几片绿叶子就要走,活像是靠光合作用生存的。走之前,他扫了少薇微信,又道:“把你作品集给我,我跟主编关系很好,再帮你聊几句。”
少薇便取出了一本给他。陈佳威略翻了翻,问:“你用什么拍的?”
“一部分是手机,一部分是索尼。”
“这不行。”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陈佳威道:“要拍商业企划最起码上中画幅,不说飞思哈苏,徕卡你得整一个吧,再不行就富士。”
少薇如实:“我没用过中画幅,也买不起。”
“可以租。你现在的作品集和杂志要求差太远,需要重构,比如在你这些街头摄影里加入时尚元素,再加上一点棚拍概念片。”
可能是赶时间,陈佳威讲得很快,少薇边听边记在心里边思考,点着头:“我倒是有点模模糊糊的灵感,但是,我没有模特。”
就等这句。陈佳威歪下巴一笑:“我是干什么的?”
陈宁霄一字一句:“你是帮她找模特的——门在那边,服务员!给他领路!”
第56章 第56章哥,今天有个奇怪的女人……
陈宁霄下午还有场校友聚会要参加,吃完饭稍坐会儿就开车走了。罗凯晴则答应送少薇回家。
电梯没到地下停车场,而是先去到一楼的商场。罗凯晴摇摇头:“你就穿这一身去《风尚》面试啊?不遭人白眼?”
少薇尴尬地低头看了眼:牛仔裤是新买的,斥巨资三百块,T恤是优衣库的基础款,短靴是国外中古店淘的,全身上下没起球没线头没褪色,挺好的呀!帆布袋也结实耐装。
“挺好的。”她如实说。
“我带你买几身好的。”罗凯晴挽住她手,“喜欢啥牌子?”
“一个都不认识。”
“Claus也是抠,在纽约不陪你逛街?”
陈宁霄怎么可能带她逛街。他跟那年一样,除非必要时刻,他不会随便给她经济援助。
罗凯晴耸耸肩:“大直男一个。”
ifc一到三层的商场自然是颐庆数一数二的商场,上至爱马仕香奈儿,下至异军突起的国产高端女装,主打一个大牌和高端。还没走进香奈儿门店呢,少薇就一个劲拉罗凯晴:“不买这个不买这个。”
“你没看过《穿普拉达的恶魔》吗,安妮海瑟薇就是穿香奈儿逆袭的啊。”罗凯晴笑着拍拍她肩,“别怕啊,当你回国的礼物。”
少薇不知道罗凯晴的实力,一想funface的收购价高达两个亿,以为她已经实现财务自由。
事实上虽然经过数轮融资,但投资人的钱是公司的钱,而且在这一阶段的互联网,烧钱补贴拉新是最常规做法,虽然funface是一款非消费型虚拟相机,但跟各大品牌、商场做联名活动、冠名、升级AI算法等等,运营和研发费用居高不下,罗凯晴作为联合创始人拿的也就是一份高管工资而已。
像影视剧里那样换上高级成衣后就丑小鸭大变白天鹅的场景并没有实现——至少少薇自己是这么觉得的。镜子里的女人怎么看怎么别扭,长期熬
夜的肤色显出营养不良的苍白,头发也欠缺精致。她扯了扯香家经典的斜纹软呢面料,耳朵里根本听不见sa的声音。
罗凯晴盯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少薇连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脱了吧?”少薇征询她的意见。
“脱了吧。”罗凯晴笑道。
“姐你试吗?衣服其实挺好看的。”
罗凯晴笑容满面深呼吸:“不了。”
“哦……”少薇进试衣间,sa帮她脱衣,边可惜地说:“真的很好看,很少有人能把这套穿出感觉的,你有一双神话人物一样的眼睛。”
迷离,清澈,神性,不为所动。
少薇心想,看出来你们业绩压力大了。什么叫丫鬟偷穿小姐装?这就是了。
逛了三四家店,好歹还是买了几身面料舒服的,罗凯晴才肯送她回家。
少薇提着大包小裹,艰难地腾出手给她挥了挥。
罗凯晴在车里坐了会儿,打了通电话给陈宁霄。
颐庆大学九十周年校庆即将到来,受邀出席的优秀校友在这几天密集抵达颐庆,各种小型校友会便也应召举行。比起大校庆,这种校友会、冷餐会、沙龙显然更吃光环与名片,非受邀不得其门。颐大计院在全国数一数二,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方面,国家级的重要科研项目除了北边的清大,便是颐大。
“张教授,上次斯坦福一别后,您别来无恙?”
“宁霄啊!”张正清教授一眼认出他来,跟身边人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宁霄,他从斯坦福肄业跑了,我挨了好一顿埋汰!”
申请斯坦福的博士时,张正清是他的推荐人之一。
“Claus陈后生可畏如雷贯耳,今天第一次见,真是一表人材。”张正清身边一人温文尔雅地笑着,双眸盯着陈宁霄。
“这是孙频博士。”张正清介绍:“国家工信部专家顾问组委员。”
一道更轻的附耳:“他有个女儿跟你年龄相当。”
国家正拟出台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草案内容只有顾问组才知道,而政策和风向的提前获取和解读,是国内赛跑的重中之重。
找的就是他。
陈宁霄勾唇一笑,人模人样地伸出手:“孙博士,久仰大名,幸会。去年您在硅谷做的有关中美人工智能合作升级的演讲,我印象很深,可惜您太受欢迎,没找到机会跟您请教是我的遗憾。”
“哦,你也在?”孙频果然来了兴致,“你怎么看?”
**的任期刚刚开始,中美关系平静中尚见升温,对于像斯坦福这样的大学和清大、颐大展开合作、推动人才培养和AI的产业化商业化,所有人都持开放乐观的态度。
陈宁霄在这种场合比在他父亲的社交场要像人得多。
但装人也比不当人要累得多。罗凯晴的电话来得正是这轮谈话末尾时,他风度翩翩地说了“失陪”,转身时脸上的笑容即放了下来,一边走一边拧松领带。
“喂。”
“你安排的任务完成咯。”罗凯晴坐在车里,玩着打火机的盖子。
“买了什么?”
“香奈儿我是第一家就带她去了,买是买了,但她看上去不太喜欢,后面买了几身国产女装——放心,都是好牌子,钱都给你花完了。”
“她不喜欢?”
虽然少薇不打扮,但陈宁霄认为她很适合香奈儿。太甜容易发腻,太粗糙当然也不适配,少薇的“淡”刚刚好。
罗凯晴扯了扯嘴角:“好了,你少管小女生爱穿什么。”
“行。”
罗凯晴咬上一根女士烟:“校友会怎么样?”
虽然funface很成功,但还不足以成为敲门砖。过去几年她也试图布局自己的投资,比如新零售、加密货币,但她商院出身,欠缺人工智能方面的技术背景,为了funface也没有出国深造,与湾区华人科技圈失之交臂。结果已经证明了加密货币在中国的风险,至于新零售,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她烧了一点钱,没看到回报。
陈宁霄提携她,校友会让她露脸,打造互联网青创女神的标签,届时和funface被两亿收购的消息一起点燃舆论,实现声量最大化——没错,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步调。
但罗凯晴还是想更深地参与他的商业版图,知道他在玩什么、布局什么。
可惜的是,陈宁霄楚河汉界划分分明,她始终没摸到门。
“还没聊完,不过值得我来这一趟。”陈宁霄漫不经心地说,“先不聊了,少薇来电话。”
他切断了这边,接上少薇的。
“陈宁霄!你对我房子干什么了!”
少薇站在门口崩溃。她只是出门面试了一趟,怎么屋子里就多了这么多陌生人,家具也都被扔了!
“我给你密码不是让你派人私闯的!”
陈宁霄把听筒拿远了一公分,判断出她确实有点受激——以前没有过这分贝。
“甲醛超标,怕你住着住着死了。”
少薇:“……”
忍下一句脏话。
“那你可以提前告诉我,而不是让我回家时跟这些除醛工人大眼瞪小眼。”
陈宁霄本来想说要不安排了罗凯晴带你逛街呢,但怕她知道了真相不收衣服,便改口:“给你个惊喜。”
“那丢家具呢?要赔的!”
“破板子也能叫家具了。”陈宁霄随便刻薄了一句,“等下新的就运过来了,放心,知道你买不起,都是家具店不要的展品,没醛还便宜。”
少薇深呼一口气,语气软下来,回到了属于她的频道:“好吧……谢谢。”
作为回报,她发挥作用:“夏尔凡的订购邮件又来了,你有什么新想法吗?”
“没有,按你意思定就是。”
夏尔凡是一家位于巴黎的衬衣制作商,那年暑假她和陈宁霄去巴黎随便逛逛,走进了这家赫赫有名历史上为欧洲各大王公贵族服务的衬衣定制店。琳琅满目的布料店让少薇印象深刻,账单也够她在收银台前一个激灵——随随便便一件就要三千多!
但好处是,在这边量体裁衣过了一次,往后都可以直接电话或邮件再次订购。陈宁霄贵人多忘事,少薇帮点这种小忙在所不辞。
“你上次不是说手臂那块稍有点紧,要不要重新量一下。”
“那等下次见面再说。”
“啊?”少薇莫名,“你找根软尺随便量量就好了。”
“我家里会有这种东西吗?”陈宁霄非常理所当然地反问。
也是。
但少薇也没有。没关系,她点开购物软件,立刻就买了一根。
陈宁霄挂了电话,习惯性摸向裤兜找烟,又一想她那声“放下”,怔愣一瞬失笑一声,老老实实地把一根完整的烟搭到了烟灰缸上。
心里不免略过奇怪念头:她会不会有一天要亲自清点过他的烟才作数?那得早上出门数一遍,晚上回去数一遍。
……聊发昏了?
除醛作业还要一段时间,少薇屋子里除了一台索尼A1就没什么值钱的了,她揣上相机,做了个决定。
“师傅,到时候有批家具要送过来,您让他们看着摆就行。”
工人们看看屋子玄关口的摄像头,点点头。少见在家里装监控的,明明这么一穷二白的,就这么个破一居室。
城市发展飞速,地铁线通到了汇樾府。汇樾府也旧了,被别的楼盘取代了地位,不知徐雯琦一家有无搬走?从汇樾府通往禧村的地下通道还在,但商场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琳琅满目的便宜小商品不见了,少薇背着帆布包,步履匆匆地走过。
怎么当时就觉得自己低头疾走而过像蟑螂老鼠匆匆呢?自矜又自卑的小女孩,在通往阶梯入口处回头冲她笑了笑,消散在了光里。
禧村人,还没有等来他们的拆迁。
走进禧村的那一刻,少薇戴上了渔夫帽,脸微微低撇,将面容掩得严严实实。
两边食肆铺都已换了一轮了,虽然还是叫着同样的名字:常德米粉、黄焖鸡米饭、沙县、正新鸡排、杭州小笼包、一点点奶茶……还有永远在清仓甩卖的服装店。
少薇点开地图,查找美甲店。
她想过了,尚清没有学历,又有案底,不好找那种上社保的正规工作,最大的可能就是自己开一家美甲店,或者在这种流动性很强的小店里干活。虽然是笨方法,但她没有别的路,甚至拜托过陈宁霄私下请公安查同名同姓。但系统管理越来越严格,检索必留痕,没有合理
理由的话,警察也不好办。
虽然禧村是案发地,一定给尚清留下了心理阴影,但万一……从监狱出来的她走投无路,又觉得世道变化太快,还是熟悉的地方最安心呢?
少薇开始了她新一轮的寻找。
索尼A1挂上了她纤细但坚韧的脖子,手持托起,手动聚焦。城中村仿佛被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甩在了身后,混乱的天线、歪脖子的电线杆,麻将馆周期性的复响,坐在深深黑黑的堂屋前注目着来往行人的老人……互联网时代的一切都快得让人害怕,二十年后的人们会否知晓或理解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粉末般灼热,青苔般湿冷,水泥台阶的缝隙是道德的缝隙,生花的墙角是小孩掏蚂蚁洞的墙角。
少薇调慢快门,记录下人们匆匆略过的模糊影像,脑海里那个极具对照性的企划案逐渐成形。
“喂,陈佳威?”
陈佳威正巧从棚里出来,边喝水边听她娓娓说着,眉心舒展开来:“可以,你示范一些概念片,比如取景,构图。”
“我还想要二至四个女模特。”
“没问题。”
“一、一天多少呀……?”少薇小心地问,“能找学生吗,会便宜点。”
陈佳威笑起来:“只要你概念好,他们就肯免费,玩儿呗,谁不是这么互帮互助过来的。”
少薇放下心:“好。”
“陈宁霄没意见?”
“啊?”
“你没看他今天很不乐意看我帮你?”
少薇不假思索:“你们之间的恩怨归你们,不影响我和你。”
陈佳威忍住一声笑,习惯性的用舌尖舔了舔后槽牙。闹了半天,敢情这姑娘没开窍,不知道陈宁霄这几年在搞什么名堂。或者难道……他今天误判了?陈宁霄对她没意思,她对陈宁霄的定位也还是跟几年前一样可望不可及?有意思。
说实话,六年前挨的那一顿真挺冤,不怪他想做实一下吧?
“行,那攒人的事交给我了。”陈佳威一口应承下来,“记得升级设备,需要参谋么?”
“你还懂设备?”
“一般,但我可以找个懂的帮你。”
少薇跟他约了一个日子,挂断电话,继续沿着一条串联起附近美甲店的线路扫起街来。
一个熟悉的店铺名,让她的呼吸一停。
“亲亲”。
是她?是尚清……尚清原来的店?
顾不得再取景构图,她抱着相机狂奔起来。
“前方路口左转。”
“直行,200米。”
“上坡。”
“直行,100米。”
……
越来越熟悉的街道布局,让少薇的心脏更狂跳了起来。血腥味布满了她的口腔,灼烧的刺痛感像荆棘,像荆棘将要刺破她的心脏。
“已到达。目的地在道路左侧。导航结束。”
亲亲。
真的是“亲亲”,就在原来的地方,就用原来的店名。
叮咚。
电子声:“欢迎光临。”
店内唯一一个女生闻声抬起头来:“你好,做美甲吗?”
年幼的、青涩的、不见愁事的面盘。
这个客人好奇怪啊,问她话又不答,两眼跟呆了一样定在别人脸上,接着气都没喘匀呢,就又像狙击枪上的红外射线一样到处看着店里的环境,像是随时会扫到什么关键道具触发她嘀嘀的警报和回忆。
“你好,你做美甲吗?”她又问了一遍。
少薇的目光聚焦回了她有雀斑的脸上:“你……这是你开的店?”
“嗯!”
“你成年了?”
店里人闷嘟嘟地回:“十八岁——管你什么事呀。”
“对不起……店里就你一人?”
“对呀,生意不好,一个人就够了。”
“好吧。”少薇的呼吸像一条死去的河流般平静下来,“抱歉,我不做美甲。”
她松开玻璃门,转身离开。
“等等——”
她仍然不死心,多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给店起这个名字?”
“不知道啊,这店一直叫这个名字。”姑娘答,目送她远去。
她一走,她摇晃的两脚就蹭地落了地,迫不及待地翻出了手机,发送信息:「哥,今天有个奇怪的女人来问店名了!」
对面马上拨了电话回来,让她一五一十地说。
“就是突然跑来问,问了又不做,是不是很奇怪。不过她不像你说的,她不黑,虽然瘦但不是小个子,白白的,二十出头的感觉,怪漂亮的!”
她兴高采烈地说完,对面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知道了。”
挂了电话,组长来找:“梁神梁神,快来看看这个bug!”
一道穿深蓝色衬衣的背影从落地窗前转过来,露出一张年轻英挺但鲜少有波澜的脸。
夕阳印染江面,也涂抹上了CBD的玻璃群楼。
少薇搜索完了禧村东面所有美甲店,一无所获。已临近她和司徒静约好的时间,她不得不离开禧村,搭上前往司徒静所定餐厅的地铁。
司徒阿姨说有份大礼要送她。
第57章 第57章想我养你吗?
回国时,是司徒静和司机在机场接少薇,但她似乎很忙,接了人送到酒店安顿后便匆匆离去,并未给少薇准备专门的接风洗尘宴。这之后少薇忙于找房子、投简历,一直没得空和她再见。
虽然知道了她和陈宁霄之间貌合神离的母子关系,但不得不承认,能当母子的行事作风上还是颇有些相似,比如司徒静也轻易不给少薇直接的金钱资助。
司徒静的做派确实如陈宁霄当年所言,很西派,很贵族式,今天也约在了一家豪奢酒店的西餐厅。少薇一身格格不入当也是真习惯了,对周遭注目礼视若无物,见了妇人,叫道:“阿姨。”
一个人的成长深刻地塑造了她百分之八十的个性,即使成年后可以靠自我养育完成迭代,但有些骨子里的东西很难克服,比如说少薇就永远学不会跟长辈撒娇,也摆不正跟这样于己有直接恩惠的上位者的关系,过热,怕人家怀疑她有所图,过冷,又往往扫兴,故而别别扭扭的,也改不过来。
司徒静批评过她这一点,但也习惯了,不强扭她,请她落座。
“今天面试如何?”
“不太顺利,要重新规划作品集。”
“房子定了?”
“嗯,选了第一套,不用多走路。”
西餐厅的灯光和音乐都有讲究,给人以似近然远的分寸感,正如这个阶级的人所期望的。六年过去,再抗老的女人也有了力不从心的纹路,倦怠而淡淡倨傲的模样倒未曾变化。
“回国后,就打算干摄影师这行?”
“先干着。”
“真不当老师了?”司徒静问,“现在考教资的人很多。”
少薇笑笑:“嗳,外婆走了以后,就想随便一点。”
“你难道不觉得,你父母,你外婆,会希望看到你出人头地?你毕竟考上了颐大。”司徒静安静长久地端详她。
“外婆只希望我开心、担子轻。至于我父母……”少薇顿了顿,“要是对我有什么希望,就自己来跟我说吧,消失了的人是不配对别人有期待的。”
司徒静为她这句话怔住,缓缓地说:“你比另一个薇薇了不起。”
少薇不愿被她拿来跟司徒薇比较,抿唇笑了笑,没接话。
“也不想再找父母了?”
“想,可是济南也没有消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少薇看着灰紫色玻璃杯里的水,“我打算和法院申请宣告他们的死亡了。”
如此平淡如水地说出这句话,司徒静感到身心被震了一震。
六年前,对于学校里的种种可怕流言,司徒薇既害怕又逃避,又觉察到了母亲对同桌不合情理的关注,出于只有青春期女生才知道的微妙独占心理,她隐忍着,只字片语也未和母亲讨论。直到少薇缺席了三次补习,司徒静才询问女儿,从而得知了一切。
班主任韩灿将这女孩儿保护了起来,无论司徒静怎么问,她都摇头,因为她只是这女孩儿同桌的母亲而已,没有立场知晓内情。
司徒静当然也试过从公安内部打听,但遭到了一股隐秘的讳莫如深的阻力。她不会想到,那股阻力来自她年轻的亲儿子。
直到后来,她偶然从一位家长口中得知了“从前那个屋子里发生凶杀案的女孩子考到了颐大”,她才重新找到了她。
知道她在了解美国交换生后,司徒静为她出资主张了一切,唯一的要求是她必须回颐庆。她不会想到,这个女孩想去美国是因为她的亲儿子在美国,她也本来就是要回颐庆的,因为她儿子会回颐庆。
“不聊我了,薇薇怎么样?”少薇振作精神,岔开话题。
“她还在加拿大,准备拿永居。”司徒静轻描淡写地说:“未来我也会移民过去。”
少薇点点头,迟疑了一下:“阿姨,我很谢谢你一路对我的关照……我不知道该报答你。”
司徒静勾了勾唇:“我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不过不急。看到你对面坐在窗户边的女人了吗?”
少薇顺着她的指示将目光投过去。隔得很远,黑色玻璃后的璀璨夜景托着一张温柔美丽的女人脸。
周景……慧?
比起六年前,她看上去更温婉更富贵了,无一丝学生气,无一丝受生活捶打之气,连发丝都透着妩媚。且……有一种母性的光环。
“那个女人怀孕了。”司徒静端庄地抿了一口酒,平淡地说。
少薇错愕,目光顺着投向周景慧的腰身。确实……已看出孕意。
是谁的?总不会……是陈宁霄爸爸的?他曾经提携过的同学,怀了他父亲的孩子、他的弟弟?
少薇收回目光,咽了咽,抹开一丝若无其事的笑:“是您朋友?要打个招呼吗?”
司徒静完全不动声色:“不,是一个不值一提的人,但阿姨要你记住她。”
少薇的心砰砰跳起来:“好吧,但我不懂。”
“以后你会懂的。”司徒静将她的讳莫如深坚持到底,“好了,阿姨说好了要送你礼物的。”
她从一旁椅子上拿起一个超级大的精美纸盒:“这里不方便,回家再打开看看。”
白色的纸盒,Chanel的字母,硕大的山茶花标记。
“是一套衣服。”司徒静两手优雅交叠:“你回家试试。”
“阿姨,这太贵重……”今天刚从Chanel的店里出来,她可太知道价钱了。
“不算什么。要是不合身,你去让他们给你改一改。”司徒静做事一向妥帖,“这是sa的名片,你报我的名字就行。”
一顿饭边吃边叙旧,吃了一个多小时。两人起身时对面的周景慧还没走。少薇不知道她是跟谁吃饭,但肯定不是陈定舟。对于餐厅里这位“正妻”,周景慧似乎一无所知,倒是不经意地一瞥,似乎有些辨认出了少薇。
少薇还有组夜景想拍,司徒静问时她便如实说了,司徒静隧将礼盒交给了司机,嘱咐他送至少薇公寓,托管给一楼门卫。
“对了,这个男孩子,你加一下。”司徒静递出手机,上面是对方的好友二维码。
她静静看着少薇:“阿姨给你介绍的,终归是靠谱的。”
电梯到了,司徒静在司机的陪同下走进电梯,最后交代:“接触接触,别让我失望。”
少薇乖巧的笑容一直保持到了电梯闭合下沉,继而深呼了一口气。司徒阿姨越来越让人捉摸不——“啊!”
手腕上的力道又重又熟悉,拉得她身体一歪,接着一个天旋地转,像是被人搂着转了一圈似的,眨眼就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陈宁霄一手扣着她的手腕,一手捂她嘴唇,贴在她耳边“嘘”了一声。
少薇心脏砰砰激烈起来。他靠她那么近,就在她背后,垫在她和冷冰冰的柱子之间,将她被禁锢的手圈在了她自己的腰际,于是,于是……就像是他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身体太薄,不知能不能藏好这么多年的心跳。
“你干嘛……”少薇轻轻挣扎起来。
“周景慧。”
周景慧和一个年轻男人自前台经过,两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到相似处。周景慧一边整理挎包,一边四顾。
“找谁啊?”她弟弟周景睿吊儿郎当地问。
“没……”周景慧收回了目光。
听说他回来了。听说他住在这里。
“你养好肚子,这可是你的筹码。”周景瑞交代,“别想有的没的。”
周景慧藏好脸上的落寞:“知道。”
她花了六年才等来了黎康康的全面败退,又怎么会不珍惜这一切呢?
姐弟两人自柱旁经过,陈宁霄保持着怀里圈着少薇的姿势,灵活而不发出动静地带着她闪身,继而将扣她手腕的手移到了肩膀,将人轻而不由分说地一揽——少薇脚步又是一跌,被他单臂圈进了怀里,从背影看,形似一对亲密的情侣。
“别回头。”
少薇便定住了,由着他抬起手来,将自己脑袋摁向了他肩窝。
他指间的烟味已很淡很淡,但腕口的香水味却还有着迷人的尾调。
掌心贴合她的耳廓,五指于她的脸颊、鼻子、眉眼间虚拢,克制着分寸,却反而有了温热的肌肤摩挲的触感。
少薇找不到自己的心脏了,不知道被一根气球吊着飞到了哪里,她觉得胸腔空得可怕,空得像是想用别的什么来填满,不顾一切地、迫不及待地填满。
是什么……
直到进了电梯,陈宁霄才若无其事地放开她,刷卡按楼层。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看到你和司徒静了。”
“司徒阿姨请我来这边吃饭。”少薇也若无其事地站好。
不是没从电梯镜面倒影里看出她裸露皮肤上的红。陈宁霄沉默了一下:“刚刚……”
“没事!”少薇立刻说,捏紧了肩前的帆布袋,还往旁边让了半步。
陈宁霄将空空的两手揣进西装裤袋里,又是咳嗽一声。
楼层很高,少薇耳朵发出嗡嗡声,耳压失衡,她吞咽了一口——早就想这样做。
顶楼就两套套房,陈宁霄刷卡进去,非常顺手地按下了“请勿打扰”的灯。
“等会儿……”少薇进了门才想起来,“我进来干嘛?”
“聊聊?”
“我还要去拍夜景呢。”
“要紧吗?”
“不……”
陈宁霄好整以暇微挑眉梢。
“你喝了好多酒?”少薇翕动鼻翼。
“那帮人挺能喝,免不了。”陈宁霄往套房深处走,一边走一边扯开领带的,解开扣子:“一帮专家个个都挺有路子,都想搭顺风车。”
资本的游戏正如**的贵宾厅,验过资才有上桌的资格,但有技术和内幕消息自然另当别论。陈宁霄一边脱下西服,一边重新回到了对今天信息的梳理和思考中。他决定明天飞趟香港,碰碰那里一个有关AI视觉算法的前沿团队。
少薇知道他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便也没说话,直到眼睁睁看着他脱完西服脱领带,脱完领带解扣子,接着,宽阔而肌理分明的上背部就这么露了出来——
“啊!”
少薇双手捂眼,猛地转身。
陈宁霄:“……”
“我还在呢!”
“抱歉。”
脱都脱了,陈宁霄也没打算再穿回去,不要脸地跟她说:“再忍会儿。”
他转进卧室,从衣柜里扯出T恤和轻薄的居家休闲裤,出来时开冷藏柜,顺便拿了罐气泡水出来,单手起开:“不对啊,”他喝了一口压酒精,“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谁看过了!”少薇愤怒地捂着脸,“你少污蔑我。”
“十六岁那年是谁啊,爬我床?”陈宁霄懒洋洋地问的,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两条长腿交叠,易拉罐抵在唇边,动作定了一定。
她脸很红,比在电梯里更红。虽然五指掩着,但似乎与手指的苍白对比只是加重告知了她的绯红而已。
莫名的,他没立刻告诉她自己已经换好衣服,而只是这样静静地观察她,带着一丝连自己也没察觉的饶有趣味。
不是没看见当年她在他书房写作业时,没藏好的那页
写满他名字的草稿纸。但哪又如何,喜欢他爱慕他想靠近他的人,多到他连名字都懒得记。大部份的爱和喜欢,就连当事人都说不出所以然。喜欢陈宁霄什么?脸?身材?家世?聪明?钱?所有这些合起来的一切?一堆漂亮的骨骼和肉组合起来的碳基生物,穿上了人世间最象征成功和地位的外衣,就可以成为青少年时期日思夜想的人吗?他一向认为靠这些就喜欢自己的人很匪夷所思,担心他们有没有能力过好这一生。
爱是什么,他至今不懂。不过,他懂婚姻。婚姻是经济形式,利用人类天性里伴爱而生的占有欲,卑鄙地粉饰了自己的实质,将这种经济合作形式包装成爱情的最终殿堂。人类社会最伟大的宗教。叛出婚姻神圣信仰的人,比叛出任何宗教都将遭受更严酷的世俗流放。看吧,人是如何议论不结婚的人,离婚的人,二婚的人。
既然已经识清了最终殿堂的虚伪矫饰虚无,那么爱情这条骤然失去了终点的路就也显得乏善可陈了。
陈宁霄这一生没有体验过任何心跳加速的感觉。
唯一一次,他强大冷漠的心脏感到些微不适,是很多年前的夏夜,他给一个女孩买麦当劳,她拆开袋子,说:以后我就喜欢吃这个了。
“我换好了。”陈宁霄出声,伸手摘她的帆布袋。
里面装着相机,也就她这么有吃苦精神。
少薇一睁眼就撞进他近在咫尺的身体,香水味混合着酒精从他体温比寻常人更高的皮肤上散发出来,让她呼吸艰涩大脑晕眩。直到陈宁霄把她袋子放到一旁电视柜上并坐回沙发扶手上,她才重新感觉到空气流动。
目光不敢看他,只好打量这写满高级感的空间。
受不了,这一晚上能抵她两个月房租,还是在他签了长年的协议价情况下。
“司徒静找你聊什么了?”陈宁霄随口问。
“就叙了叙旧。”少薇没说她介绍了对象这种事。
“要不要找个机会告诉她,我和你的关系呢?”她问出了一直以来的迟疑。
陈宁霄挑眉:“我们什么关系?”
少薇磕绊了一下:“朋友,相识很久的朋友。”
“就这样?”
“比一般朋友羁绊更深的朋友。”少薇看着他英锐的脸。
陈宁霄勾了勾唇:“别告诉她,她不是你看上去的那么健康。”
“周景慧……怀孕了,你看出来了吗?”
陈宁霄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转到周景慧,但表现出了比以往要淡然很多厌倦情绪:“知道。”
“你和司徒薇,还会有弟弟或妹妹吗?”少薇试探地问。
“跟我没有关系。”陈宁霄笑了笑,“你觉得我住在这里,是什么?”
“……骄奢淫逸?”
“是自由。”陈宁霄看着她,唇角微勾:“是靠我自己拿到的自由——不以牺牲生活质量为代价。”
少薇恼怒:“……后半句针对性和侮辱性都有点强了。”
陈宁霄失笑了一声:“想我养你吗?”
少薇震惊,心脏像钟摆一样,荡在轻与重之间。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过了,养你比养猫还简单,我又不要你回报什么。”他目光仍是停在她身上,玩笑中掺入一丝深沉的认真。
“陈宁霄。”少薇站直身体,将即将要升温的脸也撇走,“我不喜欢你这个玩笑。”
“不是玩笑,看你辛苦,我也有感触。”
感触。一个温和、中性的词,它不是心疼,不是怜惜,它只是所思所想,一些心灵的涟漪。
少薇咬了咬唇,拎起帆布袋:“我走了。”
陈宁霄再度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左手手腕戴着他送的表,右手手腕则是浑身上下最熟悉他的一块地方,一块皮肤。
“生气了?”陈宁霄蹙眉端详她一阵,目光在她红起来的耳根停留片刻:“我早就说过,你对我来说特殊,想让你过得稍微不那么辛苦,我有什么错?”
她皮肤怎么这么容易红?
“你……”少薇齿间磨着唇,两条天然姣好的眉毛也皱了起来:“你是混蛋。”
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说出“养你”这种话?那她算什么?他们之间算什么?
“六年前你要我帮你挣脱宋识因,远比你现在要坦然。”
“是,但那是我交换了什么得到的。”
“什么。”陈宁霄目光锁着她。
那场谈话的一切细节,每个字,他都历历在目。
走投无路的少女,哭着问他为什么生活如此艰难,目的地在哪里,一切的终点是否有神明奖赏她。
所有好人,好学生,道德高尚的人,老实的人,都秉持着一个简单的念头:有人在看着,有人在记录,有神明会为他们清算、打分,论功行赏。
他其实可以残忍冷酷地告诉她的,没有,没有终点,没有英明公正的神,也没有奖赏。
但他坐到了她跪地祈祷的那个宝座上。她交换了什么?她肯放下自尊,祈求他支援的代价是什么?
陈宁霄想不明白。
“没什么。”少薇低垂下眼睫:“是对我来说很重要,但你来说无足轻重的一个东西。”
我的喜欢。
“我答应过你,永远不走一条看上去轻易的路。我要说到做到。”她再度扬起唇,目光明亮纯粹。
“你已经证明你自己了,”陈宁霄紧了紧手掌的力量,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将拇指抵进她掌心,宛如某种侵犯,“你现在需要的是聪明的路。我养你一年,你可以没有负担地去采风创作。商业摄影是你的理想吗你就干?陈佳威一说帮你你就头脑发昏?想想你在玻利维亚为了追回一张SD卡跑了多少路?连命都不顾。现在你放弃这些去拍商业片,算什么?”
“陈宁霄,你懂不懂这世上大部份人都是像我这样,为了某个目的不得不多走上很多弯路才能抵达的?没有捷径,也没有直路,我们要‘曲别针换别墅’,而不是像你一样,动动手指就能变现几亿。”
“什么叫动动手指?”陈宁霄冷冷地问。
少薇抿闭上嘴,不再说话。
好端端的怎么闹成不愉快了?这个问题同时出现在了两人脑海中。
不仅如此,陈宁霄还有另一个问题。她雪白的耳后颈侧肌肤变回了雪白。
怎么才能重新变红?
嗡的一声,手机的动静暂时破冰。
少薇缓了缓,解锁屏幕,点进微信。
是一条通过好友的通知,对话框里即使显示了对方的留言:「Hi,第一次加你这么漂亮的。」
陈宁霄:“?”
第58章 第58章你又不是我女人
“谁啊?”陈宁霄盯着手机屏幕。
少薇锁屏了往身后藏:“朋、朋友介绍的。”
陈宁霄直截了当:“想谈恋爱了?”
少薇头摇得斩钉截铁而迅速。
陈宁霄观察她一会儿,忽然高冷:“回啊,怎么不回?”
“没想好怎么回呢。”
陈宁霄放下气泡水易拉罐,高大的身子微躬,懒懒地靠到电视柜上:“那你慢慢想。”
少薇“哦”了一声,“那我回去啦。”
“走吧。”
她走到门口,忽而听到陈宁霄那边跟酒店前台的通话声。是他让酒店派一台车送她回家。隔着套房层层重重的转角和屏风,少薇说:“谢谢你,其实叫网约车就可以。”
陈宁霄到了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我明天飞香港,你有需要帮助就找罗凯晴。”
少薇下了楼,乘坐上酒店的奔驰mpv。陈宁霄是不是有点情绪?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
微信很快有了第二条,跟她作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是个外科医生,岁数肯定比少薇大一些,同龄的医学生这会儿还没毕业呢。
显然,这是司徒静给她介绍的对象,希望她好好接触。
到门卫处领了寄存的香奈儿,她回到公寓。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除完醛的屋子空气似乎确实清新了不少,换进来的床、柜子、休闲椅、梳妆台都是实木或皮质的,整个空间焕然
一新,怎么看也不是月租两千的档次。
少薇在铺了软垫的窗台上坐下,拨出给陈宁霄的电话。
“喂。”
对面安静了会儿:“睡了。”
“你等下。”少薇叫住他,“我到家了,谢谢你。”
“哪方面?”
“家具,除醛,还有别的……”少薇顿了顿,“对不起,今天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陈宁霄没说话,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对我好也为我好,也知道你给出的这些,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所以从你眼里看,我只要接受就好了,没必要感恩戴德,但是陈宁霄,”少薇长舒了一口气,“对我来说,这些是足以改变我人生的东西,我就是这样的人了,别人对我好,我一定要报答,不说倾尽全部,至少也是同等的回报。我还能怎么回报你呢?人生吗?”
那就人——
陈宁霄紧紧抿住唇,被酒精和褪黑素侵袭的大脑里闪过一道奇怪的亮光。
“你会让我整个天平都被颠覆的。”少薇完全坦诚,“所以,你让我自己走。”
想走下宝座的神,被阶下少女按了回去。
她不要他下来。
明早八点的班机,但陈宁霄试图在入睡前的十分钟解决一个问题:为什么?他怎么还帮不上她了?毫无疑问她给了他一套规则,现在他需要在这套规则里写出解法。
……褪黑素失效了。
香港的热浪混着黏腻的潮意扑面而来。
“欢迎,Claus,孙博士昨天跟我通了电话后,我就一直期待。”香港的科研人有着高效的社交和沟通风格,也不欠缺与投资人打交道的经验,开门即见山:“你从斯坦福回来,对于我们在做的肯定已经很了解。”
陈宁霄微微颔首,打趣自己:“很惭愧,是肄业回来。”
这个拿自我开刀的开场白很成功,让在场的学生和教授都会心笑起来,毕竟在科技圈,肄业似乎是大佬们上岸的必备招数。没人能想到,这个相处起来令人如沐春风、举手投足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实际上昨晚上只睡了两小时,现在正处于起床气和厌世情绪混合的最高峰。
“我先带你参观我们的实验室。”
这是一家主要攻克计算机视觉领域技术核心的研究团队,A轮融资后它的研发投入占比百分百,但在算力基础设施上的持续投入并没有转化为落地后的盈利。目前A轮的钱快要烧完了,先前传闻打算领投B轮的投资人决定重仓Allin算法+内容生态,这一风声和举动让这个团队陷入了尴尬。
陈宁霄投资的理念很简单,第一是看人,第二是看落地场景——纯技术,不投。
来之前他已快速阅览了一遍这个团队的核心成员和产出,很欣赏他们的做事思路和风格,现在剩下第二个问题,正如他此前问过罗凯晴的:“你们的商业想象空间是什么?”
“人脸识别技术已经能很成熟地应用到移动支付领域,我们目前拿下了多个金融服务商以及四大行的订单,给他们的用户提供金融身份认证。”
“这是你们A轮讲的故事。”陈宁霄并不买单,不疾不徐地反问,“接下来呢?”
他的意思不言自明,A轮靠这个故事拿到了钱,但事实已经证明这不足以实现公司业务的增长和盈利,所以投资人没信心了。比较起来,AI算法在内容生态领域,不论是技术的成熟度,还是应用的浩瀚场景、终端的覆盖,都已让每个投资人嗅到了时代的裂变前奏和钱的腥味。任何投资,又快又狠地拿到回报是第一位,大家都是聪明人。
“你们有很高的专利占比,同时也有很强的竞争对手——CV不是你们一家在钻研,找不准落地,就会没钱,没钱,技术也会落后。”陈宁霄漫不经心地说,“再想想。”
对面的面容足够年轻,但压迫感清晰可见,虽然循循善诱,但被问的人却莫名有种紧迫感——马上就要让他失望了。他马上就会起身走开了。
重要的是,很显然,他是一个目光够远的懂技术的投资人,在中国重多风投人还在追捧AI概念、为概念狂热一掷千金时,他已经跳过了这个阶段,直接进入到盈利验证。
不可思议,这么年轻,竟如此冷静冷酷。
对面徐博士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这些话,你不说我们也很清楚。陈先生今天我看是带着答案来的,不妨直说。”
陈宁霄坐在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搭于两膝的双手十指交扣,衬衣袖口下的腕表蓝宝石镜面反射出冷锐的星芒。
“徐博士有没有想过,跟我一起让你的技术为全中国的城市安防服务,一起给资本讲一个,有关十四亿人的和谐社会、智慧社区、安全民生的故事?”
“嗳小姑娘,出门啊?”邻居客气地打招呼。
“对,阿姨。”
“我问下你哦,你装在这个门上的摄像头,有什么用场伐?”
“哦……这个啊,”少薇抬头看了眼,“防防小偷吧。”
“那砸坏就砸坏掉了咯?”
少薇笑道:“是,里面有张储存卡,三十天循环覆盖。”
“哎呦,我还以为也跟别的一样,手机上点点戳戳就能看到动静。”阿姨深感无聊地摇摇头,“你放心好了,我们这里治安还是好的。”
“嗯……”少薇锁上门,目送邻居走远,又失笑了一下。
阿姨还蛮有想法的,是哦,要是摄像头可以连手机,拍摄的东西也能存放在比如网盘之类的地方就好了。
她答应了陈佳威要出概念片,因此还要再回禧村一趟找灵感取景。
“人脸识别技术完全可以应用在城市安防上,机场、车展、展会,各种人流密集场所。发生偷盗、抢劫、交通肇事或者其他恶性事件时,可以通过算法捕捉定位,省去传统人工盯屏反复拉时间轴的笨重劳力。这是城市治安层面。如果有疑犯逃窜,也可以系统捕捉并进行预警上报。如果想象力再打开一点,未来,摄像头有没有可能为个人和家庭提供更高的安全感?中国的城镇化还在高速发展期,传统宗族村社单位被城市里的独居单位取代,空巢老人、宠物、独居女人、婴幼儿安全,这些需不需要一双眼睛?”
会议室鸦雀无声。
“AI的意义,是让死的系统活过来。”陈宁霄靠回宽大椅背,谦逊——但气定神闲地总结,“这部分我只是抛砖引玉,让各位见笑。不过我相信,这是未来我们国家希望看到的人工智能应用场景。也就是——”他微微一笑,目光坚定锐利:“政策的红利,马上就要来了。”
他点到为止。
徐博士憋了一口气,心想话都让你讲完了你说你灵感不足……好好的自谦硬是谦出了羞辱感。
窃窃私语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国家工程和个人消费端的双管齐下……这是什么规模的市场?
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草坪上,草尖反射夕阳,孩童踢球欢笑。
道路上,黄昏涂抹人行道,下班组神沉迷手机步履匆匆。
监控室,监控屏幕终端占满了整面墙,无事发生,本该盯屏的安保昏昏欲睡,城市影像沦为无意义的流水。
“Claus陈果然名不虚传。”徐博士将人送至办公楼大门口,“你的条件我没问题,接下来就是股东和合伙人们的事了。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这些灵感,尤其是个人消费场景,你是怎么想到的?”徐博士问得够隐晦,但潜台词不言而喻——
他知道陈宁霄一定有一些背景,也知道他出身富贵,那些场景或者烦恼太过细腻,甚至有一丝窘迫,寻常公子哥是绝对捕捉不到的,那甚至不会出现在他们的人生经验中。
陈宁霄一怔,激情过后浮现疲倦的面容上,出现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有个朋友最近刚刚搬家,在入口处就装了一个摄像头。我告诉过她这是个笨方法,但她说别无选择。所以我想……”他停了停,“不如让她的笨方法变聪明一点。”
重要的是,她这年纪轻轻的一生总在找人。
他想让她早点找到。
徐博士听出另一层意味,笑道:“那事成之后,您可得好好感谢这位女士。”
陈宁霄倒是被他启发了,恍惚一瞬后释然一笑:“您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
估计是徐博士的错觉,他觉得这会儿的他比刚刚的他更真正地意气风发,似乎是真正解决了某个难题。
庞大的国家工程订单需要敲门砖,陈宁霄走出办公楼,手机贴面,穿衬衣的背影融于夕照之下。
“喂,大伯。”
…
夜班飞机划过黑色天幕,两侧机翼等闪烁如星辰。
从颐庆到香港一天来回的后果就是,陈宁霄第二天一觉睡到了中午才起。
少薇以为他还在香港,因此就停了叫早服务——这人赚钱时起得比谁都准时。
正值周末,外科医生约她见个面,喝个下午茶。
少薇已经知道了他是司徒静某位同事的儿子,反正怎么看条件配她都是绰绰有余。她虽然没什么求偶的心思,但人情在身,她不好直接拂了司徒静的好意。
何况……她看着床上的香奈儿套装叹气。
这么高级的装备都送来了,她能爽约吗?
香奈儿标志的绣入金线的斜纹软呢短款对襟圆领上衣,刚好春秋穿的厚薄度,下身是一条同面料的A字及膝短裙,这么端庄的一套,她硬是没化妆就穿了,脚上随便踩了个单鞋,头发就这么随意地披着,揣起帆布袋出门——算了还是把袋子放下吧。
空手也不行,拿杯咖啡?
吃完一份沙县小吃后,她斥资三十四元,买了一杯“中杯”星巴克。
一个小时后,地铁送她到了约定市中心商场。
这是一家中庭露天的环形商场,主打绿色热带雨林感,里头还有人造瀑布定时开放,是很热门的打卡地。
少薇在瀑布前等了会儿,看到一个戴方形无框眼镜的男人朝她走来。很儒雅,戴一块表,斯斯文文的,见面第一句说:“你比阿姨给的照片里还漂亮。”
少薇捏紧了星巴克纸杯,但脸上处之淡然:“谢谢。”
“这么淡定,看来是从小到大的大美女。”
“……”
你说是就是吧。
“先逛逛,还是先坐下来喝个茶?”
少薇随他,对方肯定早有打算,果然先带她去了一家环境优雅的英式下午茶吧。门口立一块招牌,现有活动一壶伯爵红茶四百八十八送两块曲奇饼干,少薇瞳孔瞪了一下,偷偷将星巴克纸杯往身后藏了藏。
“那个,刘医生,你看着点就行,别有负担。”落座后,她善解人意地说。
穿香奈儿、戴卡地亚的女人跟他说别有负担。刘医生懂了——她好体贴,同时看轻了他的实力。他咬咬牙,淡定地翻到了最后一页,对服务员微笑道:“要大红袍。”
“先生,我们的大红袍是一千八十八一壶一泡,后面您要加泡的话是一泡二百八。”
少薇倒吸一口凉气。
“没问题。”刘医生绅士地说,将餐牌递给少薇,“你看看有没有你平时爱吃的?”
我平时爱吃杭州小笼包十块一笼有十三个!
“……所以,徐博士的困境就在这里……”
一片春花之隔,温声的谈话声断了一断,“Claus?怎么,没睡醒?”
陈宁霄盯着斜前方落座的女人,半天没说话。
首先,香奈儿确实挺适合她。
其次,他送她香奈儿,不、是、让她跟别的男人约会的。
微笑的表情写入了陈宁霄的面部程序。
张正清教授不明就里,正想回头看,却被陈宁霄出言打断:“您继续。”
张教授觉得他声音莫名其妙的低,跟隔墙有耳似的。
“我问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不假思索且落字干脆:“拉孙频入局,我需要他作为我的政策顾问。当然,名义上他是技术专家。”
“孙频我看有另一层意思——他上次问我你是不是单身。”
陈宁霄双眸和心思都停在斜前方,“嗯”了一声,莫名冷冷道:“单着呢。”
茶上来了,少薇一动不敢动。
刘医生:“听阿姨说,你刚从纽约大学深造回来。”
少薇:“对……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是学摄影的?”
少薇:“对……但……”
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平时也玩玩单反,我们常开玩笑说玩摄影穷三代。”
你看,我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的创作过程是怎么样的?我很想听。”刘医生十分努力。
嗡嗡,手机震动。
少薇本来就坐立难安不知道该干什么,一看手机有动静,二话不说就划开。
陈宁霄:「小姐干嘛呢?」
早知道不划开了。
少薇把手机倒扣。
陈宁霄眯了眯眼,敲字:「在忙?」
要死不死的,手机一连震了好几下。
少薇不得不点开,发现这人给她一连发了四个句号。
少薇:「?」
陈宁霄:「手滑。」
陈宁霄:「所以?」
少薇:「体验人生百态。」
陈宁霄不动声色:「怎么说。」
少薇:「跟人喝茶。」
陈宁霄:「小资起来了。」
少薇:「凉茶凉茶。」
陈宁霄:「不是忙着出企划吗?」
少薇:「对对对,在城中村喝凉茶呢……喝完就干活了。」
骗他?
陈宁霄指腹摩挲杯耳,不置一词,面沉如水。
张教授以为他在思考刚刚那个他准备领投多少的重大问题。
为什么骗他?不过是跟男人喝茶而已,有什么面对不了他的?当然了,穿他的衣服见不是他的男人,确实于理有亏。本来她跟什么男人干什么都不关他事,他既不介意也不会管,但她居然扯谎骗他?虽说本来穿他的衣服见不是他的男人他也不至于有意见,顶多轻微不爽,但既然到了骗他的层面,那就不对了。
逻辑闭环了。
“你很忙?”刘医生瞥了眼她手机,“脸上一下子就变了。看上去,是个很不合时宜的人。”
隔墙有耳陈宁霄:“?”
少薇:“……”
“讨厌的人就暂且搁置吧,回到我们的愉快里来。”
陈宁霄:“?”
少薇倒扣下手机,舒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秒,手机更乱七八糟地震动起来。
少薇手忙脚乱挂断,回复过去:「忙呢。」
陈宁霄冷笑一声,懒得再跟她兜圈子:「准备好你的借口,十分钟后瀑布前见」
刚刚还神魂游离的“千金”,立刻像被揪了耳朵的兔子般,笔笔直直地在椅子上一个激灵过电,彻底呆滞住。
刘医生:“……你遇到什么棘手事了?”
少薇面红耳赤,低声又低声:“抱歉,我、我肠胃有点活动……”
她离席飞速,头发随着脚步飘起来。
本该在香港的男人已经在玻璃栏杆前等她,双手插兜一脸懒洋洋,见她到了跟前,先盯了她白里透粉的脸数秒,接着缓缓开口:“约会不叫我?”
少薇吃惊:“三个人约会多没礼貌啊!”
陈宁霄面冷一分:“承认是约会了?”
少薇抽出了已经踩进陷阱的半只脚:“你怎么能陷阱式提问呢?”
“不是约会,那是什么?穿着香奈儿,扔了破帆布袋,还弄了头发。”
“我只是洗了个头!”
陈宁霄耐心十足而面无表情地等她的说法。
少薇祸水回引:“你生气什么?怪怪的。”
“穿着我送的衣服约男人——”
“谁穿你送的衣服了——”
“罗——”陈宁霄刚张开的唇立刻闭了回去。
少薇恍然大悟:“那天是你让凯晴姐陪我逛街买衣服。”
“……”
“还送那么贵?”
“……”
“你知道我就喜欢穿四十块钱的淘。宝货!”
“送你礼物还得罪你了。”
“你对我的生活质量指手画脚。”
“这叫精准扶贫。”
准点报时,轰然一声,巨大的白色水流从商场中庭顶部倾泻而下,正如
雨林落雨,引所有人赞叹合影。
隆隆的回声响彻在中庭,少薇攥紧了拳头愤怒得瞪他,声音为了盖过瀑布大了起来:“你嫌弃我穿得朴素!”
“你又不是我女人我嫌弃什么?”陈宁霄凉薄地开口。
“什么?”少薇很认真地蹙眉。根本没听清。
陈宁霄一副懒得吼的模样。少薇仍旧瞪着他,有种架吵了一半不甘心之感,执拗地又大声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看出来她是真生气了,脸红,耳朵也红,眼睛瞪得溜圆,一双水润而自然粉的唇抿得很紧。飞溅出来的水丝濡湿了她的头发,像一层朦胧烟雨。大概是有一丝溅到了她的眼睛里,她本能地闭了下眼,歪过脸缩脖子躲了一下。
下一秒,陈宁霄的呼吸莫名响到了耳畔。
“我说,你又不是我女人,我嫌弃什么。”
“啊?”
隆隆的水声,让她的耳廓只感受到他讲话和呼吸的热气。
一分钟。
瀑布只每准点运行一分钟。
“我说——”
毫无预兆地关闸,天地间的轰隆声骤然消失了,令双耳陷入了无着落的空旷中。
玻璃栏杆前的男人仍是双手插兜的姿势,微微俯身,脸色淡然毫无表情,只有一双附在女人耳侧的唇瓣动着,发出了清晰低沉的一字一句:
“除非你是我的女人,不然我嫌弃什么?”
第59章 第59章你想不想玩个大的?
万籁俱寂中,陌生的词组鲜明闯入耳朵。
他的……女人?
瞳孔像被投入巨石的湖泊,扩散出失神的涟漪。
商场的人声隔了两秒才再度回到了听觉之中,少薇眨眨眼,看着直回身体若无其事的陈宁霄。
“什什什什么女人男人,”她脸色爆红,“不要用这么成熟的词!”
陈宁霄:“?你几岁了?坐那儿玩过家家呢?”
少薇恼怒:“我只是不想让阿姨没面子。”
“哦……”陈宁霄像是突然来了兴致:“哪个阿姨这么多管闲事?”
少薇怀疑他在明知故问:“当然是司徒阿姨。”
“她给你介绍的这个医生?”
“还给我送了这套衣服。”少薇低头拎了拎衣襟:“这种衣服到底谁在穿,上身挺热的,腿又很冷。”
陈宁霄咳嗽一声:“另一套呢?你没给自己挑个穿得习惯的?”
“没有另一套啊。”少薇回复,“我什么档次,能拥有两套香奈儿。”
陈宁霄皱了丝眉,少薇见状解释道:“凯晴姐是带我去了,但我没挑上,后来买了很多其他的。我我我……我分期付给你,行吗?”
陈宁霄懒得理她,一抬下巴:“行了,回去过家家吧。”
虽然自许早就认清了现状也放下了他,但看到他这样一副漫不在意的姿态,少薇还是感到心脏被什么扯了扯。
其实,又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突然放下?
她和陈宁霄之间,拥有的是从未断开联系的六年。
那年大年二十九,济南的初雪夜,他送她的那副音乐播放器和耳机至今还在用。如此风尘仆仆,却说是去北京顺路来,可是她并非不会看地图。突折的线路,一如她突折的心电图。
一封封往来的信件和明信片,在新同学的起哄中,她不是全然封心如青灯古佛旁的小僧尼。一声追一声的木鱼声之间,再怎么呢喃南无阿弥陀佛,却总有一道间隔过长,那是她偷跑出去的心猿意马,想:他是不是,对我也有一丝别的不同?
菩萨低眉,饶恕她的不死心不甘心,因为知道红尘会教她答案。
六年,陈宁霄没有交往过任何人,也从未问过她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也许是他知道,有些事问出口了就不好收场,不是他为难就是伤害她。视而不见是最省力省心。
难免也想过,宁肯他是花花公子,看她姿色尚可,有天忽然开了窍,要跟她随便玩一场,够她绝望也够她瞑目。但陈宁霄只是帮她,助她,点到为止,绝不越界。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她用这两千多个日子渐渐领悟到一件连菩萨也不忍告诉她的事实:她在陈宁霄这里的特殊,并非男女之间的那份特殊,倘若因此自视甚高,生出什么妄想,实在辜负他一片仁心磊落。
“司徒阿姨介绍的,我是不是该多接触接触?”少薇垂着眼睫,也不知道问出这一句的自己究竟抱有怎样的期待。
陈宁霄静了会儿:“把他名字给我,我帮你查查。”
少薇抿唇,继而笑开:“算了,司徒阿姨肯定把过关。”
她转身要走,被陈宁霄拉了一把:“感情的事,别勉强自己。”
他正色交代,少薇笑容零落,接着更明媚地扬起:“知道。”
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如何能学不好。
落座回去,刘医生面露关切:“你还好吧?”
少薇礼貌:“还好。对了刘医生,你刚问什么?摄影师的工作日常么?”
刘医生也不知道她怎么去了趟洗手间就变热心了,但美女主动,他总归是受用,连带着受宠若惊,给少薇倒茶,做出兴致勃勃的模样。
少薇真跟他分享起来,在古巴抢十三块钱一小时的网跟一个朋友报平安,在哥伦比亚的僵尸街区拍摄药物上瘾的流浪汉,在穿越国境线的过夜大巴上抓小偷,在时代广场如何从不敢跟人对视一步步修炼至可以上前攀谈、获取信任、沟通拍摄效果……
陈宁霄听着听着,面色一分沉过一分。
“对,但是古巴治安很好,人也友善,我在那边……”
一声椅子的刮擦声响起。
少薇不觉,娓娓道来中,只感到肩膀上落下了一只手。
谈话中断,刘医生仰头,只觉对面出现的男人五官轮廓身材气质都好到似乎不在一个图层。
但他的手明确无误地搭在了少薇的肩上,笑容也勾起一分,礼貌恰到好处:“打扰,自我介绍一下,她在古巴想尽一切办法要报平安的朋友,是我。”
刘医生:“……”
少薇还没反应过来,陈宁霄便已拉开椅子从容落座,斟茶:“这是你乡下来的表哥?”
……
商场中庭人来人往,但大部分人都步履闲适,只有一个年轻女人疾步如风。
身后男人腿长,步幅宽,追得不紧不慢,刚好在旋转木马前拉住了人。
少薇头一次没忍住骂脏话:“臭混蛋——我没法跟阿姨交代了!”
是谁啊这么不礼貌的开场白后坐下来就开始在她的回忆里强行插入自己的片段,这里他在现场,那里他在电话,这里有给他的纪念物,那里他调动关系帮她解围,听到后面刘医生越来越坐不住,假装接了个闹铃就走了——单都没买!
少薇看着两千多的账单心都滴血,拍进陈宁霄怀里:“活该你付!”
“是是是。”陈宁霄气定神闲收账单:“不是你咨询我意见么?我不试试怎么给建议?你看,这个人气性大,格局小,耐心差,做事欠场面,不值得。
商场卖气球的经过,他顺手买了个会闪星星的双层气球给她:“别气了。”
少薇接过,偃旗息鼓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说真的。”她平静了自己的声音,“你不来这么一遭,我也不会跟他有什么后续。”
陈宁霄不动声色:“怎么?”
“他以为我是什么富家千金呢。其实呢,”少薇扯了扯嘴角,“下个季度的房租都成问题。我这样的人去相亲,人家都要告诈骗。”
陈宁霄睨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换个角度看问题。”
少薇沉默不语。
“司徒静愿意给你介绍优质对象,说明她会帮你善后。至于她帮你是为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哪怕她纯粹就是善心大发,那你也满足了她的慈悲心。人要用你,必先施你,或者她施予你的举动本身就是获得。所以,你不欠,也不用妄自菲薄。”
少薇笑了笑:“陈宁霄,你安慰人的方式别具一格。”
陈宁霄流露出如今已难得一见的淡漠:“过奖,事实而已,你也懂。”
“那你呢?”
“什么?”
她攥着气球,在亮起灯的旋转木马前与他对视上,怀着自己根本无法忽视的心动与心酸:“你帮我这么多年,你获得的,或者想获得的是什么?”
这是漫长的须臾,木马似流年,在陈宁霄眼前彩绘着掠过。
“你什么也不图,对吧,”少薇替他作答,有些仓促地转过身去,“我懂的,大少爷你呢,帮我不比帮只流浪猫更费心,我还能帮你订衬衫,闷了无聊了还有人讲个话,拯救少女于失足之中,也很给下辈子积德……”
她状似很懂地说了一堆,身后始终安静,没发出任何反驳,于是一直用力笑的嘴角也就缓缓地放了下来。
最终又提了提,当给自己的释然。
司徒静当晚一到电台就收到了同事的反馈,“小刘说她身边有个很深刻的蓝颜知己,自知比不上,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很优秀的蓝颜知己?”司徒静不明,“这姑娘不善交际,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的。”
“年轻人的事,谁说得准呢。”同事笑笑,也是畏她地位威仪,“没事,让他们自己去接触,说不定回头又好上了。”
上节目前,司徒静揉着眉心给少薇去了一通电话,问跟刘医生的情况。
话涌到嘴边,少薇想到陈宁霄的交代,终究是虚构了一个男同学出来。
“做金融的?”司徒静一愣,“金融赚得是多,但很乱,根本不适合跟你过日子。”
一想到司徒静是隔空说自己亲儿子很乱,少薇就忍不住抿了抿唇,止住笑意。
“他不乱,阿姨,他是个正经人。”她声音温柔。
司徒静语气冷静倦怠:“刘医生跟你一样,没什么亲人在世,但自身条件很不错,你跟他组成家庭,在颐庆安安稳稳的,不好?”
“阿姨……”
“我供你出来,不是让你学薇薇那样南雁北飞。”
少薇蓦地明白了,司徒静想她长久地侍候在身边,像古时候大户人家的夫人养贴身丫鬟那样,是要献祭一辈子给这宅门的。
她哆嗦了一下,像从地心冒出了一个冷到要结冰泡。
但,也不是坏事吧?只是证明了司徒静确实对她有所图,有一些掌控欲,但她自己在世上原本就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有个亲近的长辈挂念羁绊,不是很好吗?何况长辈还有钱。
少薇定了定心:“阿姨,我本来就在颐庆长大,不会去别的地方的。”
司徒静摇了摇头,叮咛嘱咐:“外面的男人都很坏,你不要自己冒失。”
少薇笑得眼睛弯起来:“知道啦。”
一周后,她收到了《风尚》杂志的人事电话,对方告知她不符合用人要求。少薇心里早有准备,倒没怎么失落,仍旧叼片面包,每天在电脑上敲字写企划。
又是一周,她把文件发给了陈佳威。
挺忐忑,附言:【我第一次弄,有不对的你别笑话我。】
过了两分钟,陈佳威打电话过来,“你……”
“嗯?”
陈佳威说她是天才。
“我说真的,你信我,我现在过来找你,带你去挑一套用着趁手的设备,其次——你听好了,”陈佳威认真交代:“这份企划别再给任何人看了,藏好。”
不得不承认,他说话做事煞有介事的风格还是很唬人的。
少薇抱着笔记本电脑萎坐在沙发上,像防着人入室抢劫一样。
不对,干嘛等陈佳威来接她?直接店铺碰头不就好了?
但陈佳威的跑车很快就到了楼下。
“我说……”陈佳威半开玩笑,“这次身边没变态了吧?”
少薇拉扯安全带的动作一滞,他没看到她手指的颤抖。
店铺在市中心太古汇地下二层,装修得明亮简洁,任何懂摄影的人走进去都不会呼吸:飞思,哈苏,徕卡,富士,蔡司……相机厂商的所有顶级配置都在这里了,一屋子设备加起来价值直逼千万。
“给他说你的拍摄环境和需求,他会给你建议。”陈佳威到了就坐下打游戏。
一个纹着花臂脏辫头的男人接待了少薇:“棚拍?外景?全景?人像?特写?环境关系?动态捕捉还是静态定点?有夜景吗?”
少薇:“……”
陈佳威:“新手,你耐心点。”
少薇组织了一下,有条不紊:“外景拍摄,建筑占比高,空间窄,着重人物和环境之间的关系,早晨七八点的自然微光,静态为主。”
“这不是会吗?”脏辫男吹了声口哨,走到器材架前,一样一样取下来:“如果你预算充足呢,当然拿亿级像素中画幅,比如哈苏H系,如果你讲究性价比,那就考虑富士GFX100II,考虑到你说建筑多,phaseoneXT搭配45mm,空间零畸变你一定喜欢,再配一颗等效到85mm的快速定焦变焦头,Brett说你有一台索尼A1,已经很出色,同级别我就不坑你了。”
助手帮他一台一台摆到柜台上,脏辫男趴下:“一般来说新人试机我要看作品,但看你这么漂亮,试吧。”
少薇先小声问了一下:“哈苏H……”
“日租五千。”
“……”
“让Brett给你,他一天天摆摆pose走几步路就二三十万的进账。”
陈佳威表现出了他的大方:“你先选,挑两套主力系统。”
少薇没跟他客气,认真地挨个试,试完放下,不卑不亢地说:“谢谢,我再思考一下。”
出了店铺,陈佳威追问她钟意哪款,她闭口不答。
“你不告诉我,是不是怕我偷偷帮你租了?”
“是。”
“等会儿,顶多一天也就万把块钱,就算我帮你怎么了?”
少薇的坚决在陈佳威眼里简直又臭又硬:“我不习惯。”
“你懂不懂我现在随便泡个妞送个包就是几万出去眼也不眨。”陈佳威烦躁起来。
“那也不关我的事啊。”
“你……”陈佳威咬牙切齿,“手机。”
“干嘛?”
陈佳威一把抢过,冷冷:“密码。”
少薇报了串数字,陈佳威输入——“我干,怎么是陈宁霄的生日?!”
晦气!
“好记啊。”少薇理所当然。
“0725这串数字我看不出来跟1023有什么区别。”
“1023是?”
陈家威微微一笑:“我生日。”
“……”
嘟嘟声响,少薇警觉:“你干嘛?给谁打电话?”
陈佳威冷笑一声,能当模特的身高确实也不怕她抢手机,肆无忌惮:“给你的锁屏密码打电话。”
少薇还没来得及阻止,电话就接通了。
“喂?”众目睽睽之下,陈宁霄掩上办公室门,“我在开会,什么事?”
陈佳威:“那你滚回去吧。”
陈宁霄那头稍静,接着是一道跟旁人说话的声音:“你好,帮我拨一下110,我朋友手机被人抢了。”
陈佳威面无表情面对少薇:“我只是想看看,如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他,你会不会让他帮你租。”
三方沉默。
陈宁霄不得不叫了一声:“少薇。”
陈佳威盯着少薇,代她说出口:“她想租一套设备搞创作,加起来要一万五,她不肯让我出钱。”
“当然。”陈宁霄漫不经心,“因为她有我。”
沉默。
沉默。
陈佳威:“草。”
微信很快显示一笔新转账,两万,
他帮少薇点了接收。
“为什么陈宁霄帮你,你就没这么抗拒?”陈佳威情绪复杂地将手机还给少薇。
“因为……”少薇自嘲地笑了一笑,“他不像你,他给我什么都不图回报,我不必害怕他。”
她的企划概念是时尚殖民。
早晨五到七点钟的蓝冷微光,破败的半新不旧的自建房,杂乱缠绕的电线,空置的尚未生炉的早餐车,构成一幅让人熟悉的旧生活画面,身处其中的模特们面无表情、眼神疏离、肢体或笔直或扭曲,社会结构仿蜂群,有女王与工蜂,男模的肢体感比女模要更大胆、侵入性强。
拍摄时少薇没有清场,清早起来活动的居民目露惊诧,低头疾走,通过慢快门构成了晦涩不明的背景,与模特们的静止形成了强烈动静对比。
服装是陈佳威找的颐大服表专业的学生们提供的,对于这份强烈视觉概念和强人文的企划,她们表现出了充沛的热情和灵感。“工蜂”们穿银色金属感衣服,透明面罩呈现出未来感时尚妆容,女王则是维多利亚风的厚重天鹅绒礼服裙,她的浑身被如蚕蛹般缠裹得严严实实,却又有夸张的肩腰视觉对比,香槟色的透明纱蒙住了面部,水晶珠链反射华丽冷光。
少薇用了两种焦段,24-45之间构筑人物环境关系,85则是人物特写。实景拍摄有诸多难度,尤其是布光,但少薇已经预先踩过点模拟过光线,路灯、光进来的夹角、镜面反射都是她深思熟虑的一环。
时尚走进老城区的主题是老调长谈,不过是完成了一场时尚的自恋与刻奇而已,但这组概念的太空处理,剥离了轻率的自恋,将时尚或者说消费符号对普通人生活方式的侵袭以诡异冷静的角度呈现出,却又是如此瑰丽、扭曲、野蛮,让人不得不看得目不转睛。
侵入感,殖民感,冷锐,异质——所有人参与创作的人都同意,她真的完成了人文和商业的组合,视觉效果与社会隐喻都很强烈。
拍摄进行了两天,都只在清晨取景。
是私心,最后一个场景,她拍摄了那曾经居住过的同德巷自建房,虽然她取景时只是站在巷口就已经腿软。
陈佳威当然也认得出,但他没有说话。
倒是颐大学妹听过都市传说:“这个房子死过人的……好像是情杀……”
“不是吧,听说是妓。女。”
“不是。”少薇关闭电源,平静道:“不是情杀,也不是妓。女,是一个无辜的女人救了另一个女人。”
“哦……”几人都不明就里,抱臂搓鸡皮疙瘩。
陈佳威有意转开话题:“一周可以处理完后期吗?到时候我帮你私下递给主编,一定可以。”
“不。”少薇抬头,“陈佳威,这太保守了,你想不想玩个大的?”
她清冷如白山茶的面庞在晨曦蓝中发出朦胧、脆弱与迷离的微光,一如六年前那么强烈地蛊惑人心。
“这组片,让我们公开发布在网上。”
第60章 第60章靠近我,才让你们不幸……
“哥,你听说了吗,这两天有人在这里拍时尚大片。”
周末正中午的阳光下,「亲亲」的玫红色霓虹招牌像褪了色。
趿拉着拖鞋的少女一只脚支在凳子上,一边给自己涂指甲油一边道。
在她身边一张双人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身着淡蓝衬衫,一早就在工作状态中了,正将就在一张茶几上敲代码。人太高,茶几太矮,他的身体不得不躬着,但肩背还是很板正。
“我想去凑凑热闹,不知道他们明天还来不来。据说一大早就开工。”少女嘀嘀咕咕。
“想去就去。”
“好像……”少女有些畏惧地睨了他一眼,“去了那个房子取景。”
因为出了这样惨烈耸人听闻的凶杀案,同德巷都失去了名字,变成了“那个房子那一带”。
除了房东老头和流动租客,同德巷的面孔没有什么变化,老的不够死去,幼的不够壮离,何况大家都穷,祖辈都守着这块宅基地。因为这个原因,少薇这两天都用一条薄薄的纱巾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水泥红砖裸露的自建房,比她记忆里的还要更破败一点。蛛丝已经侵占了墙角,砖缝里生长出了旺盛的野草,甚至是什么杨树的极小极嫩的幼苗,门口一条铁链缠绕门把数圈,落下一把沉重的大锁。因为长年没人住,它的对面被放了一排垃圾桶,散发出酸臭。
其他人收了工后已先走一步,只有少薇还留在楼下,仰望着。
二楼那个铝合金防盗窗口,曾有她一次次偷偷目送陈宁霄的双眼,尚清刚搬来第一天就浇花浇到她头上。
“美女,你还不走啊?”路过倒垃圾的人道。
是小卖部老板娘,少薇眼睛眨了眨。她之前总送她临期食品,是个好人,如今已认不出她。
“我看你们在这里拍得热火朝天的,都没敢跟你讲,”见四周没人,人间阳气灼烈,她凑近,将声音压低到粗砺,“这里面死过人!很惨很惨的!头都被砸烂了!”
一阵风穿过巷子,拂动女摄影师面庞上的柔纱。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这么多年,没人来问过这房子?买下来等拆迁也不错。”
“你倒蛮有头脑,这个宅基地是有人要的,就是房子没人打理。这里面本来是鸡窝,出了那种事,鸡跟嫖客都不敢来了!不过……”老板娘回忆了一下,“确实有一次,有个个子小小的女人——”
少薇眸光一动,迫不及待地问:“个子小小的女人怎么?”
“你这么热心?你哪个哦?”她的急切招致了对方的怀疑,端详起来,“哎……这么一看,你这个眼睛眉毛——哎你别走啊!走这么快——喂!”
淡黄色的面纱敷裹在少薇的脸上,随风在她脸上贴得越来越紧,直至让她呼吸不能,眼泪却莫名地夺眶而出。
「亲亲」二字在日光下暗淡。
原来不知不觉的,她还是跑到了这里。
少薇闭了闭眼,深长的一轮呼吸过后,她一手推门,一手勾下纱巾露出鼻子和嘴巴:“你好——”
店里的女孩和男人都同时转过了脸——
他们在这片错综复杂的巷子有过很多次的偶遇,大部份是正直清贫的少年出于暗恋而制造的伪装邂逅,每一次,少女都比他更意外。但这一次,他始料不及更胜她。
手中昂贵相机差点就要砸地。
“……梁阅。”
她不知道反复咽了多少次,终于把这个经年未再去打扰的名字说出口。
“果然是你。”
北京大前门东来顺火锅店门口清瘦但冷漠的少年,逐渐与眼前这个穿衬衫西裤的青年交叠在一起。
一旁少女讶异地张大唇看着这一幕,红色甲油刷停在脚趾上没了动作。
五年未见,她和他都已不是少女少年的眼,也不是充满朝气的青年人的眼,而是如此疲惫地、像走过了一条漫长的尘土漫天的路的旅人的眼,相对着,谁都没有先说话,直到少薇脸上清泪划过下巴。
“就不能,”她嘴唇急遽颤抖着,为了把字吐清楚,嘴唇不断开合尝试,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声音:“就不能……我们一起找尚清姐吗?”
……
禧村外小河沿。
灰色水泥河堤上,两道并肩而坐的背影,外加一个在白线里跳房子的少女。
“所以,你才盘下了这个店面。”手里的啤酒易拉罐被少薇捏紧,“你觉得,尚清姐有一天会回到这里,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身边的声音淡然,不似她波动深,“我经常怀疑,这只是我自我安慰的方式而已。”
少薇沉默。
“我们高中时都学过《雷雨》选段是不是。周朴园怀念鲁侍萍,雨衣要穿旧的,衬衣也要旧的,有间屋子的窗户从来不开。那时候的语文老师问过我们一个问题,这是他真心悔过和怀念的表现吗?”
少薇低声而痛苦地叫了他:“梁阅……”
“不是的。”梁阅冷静地说,“我们都知道,他只是在感动自己,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啤酒铝罐发出哗啦声,被捏得死死扁扁。
“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地看待自己?”少薇摇了摇头,“尚清姐是为了帮我照顾外婆才在那里,真正有罪的是我,你根本跟这些事毫无关系——”
“那天晚上我在。”
跳房子的石头被掷出,在水泥地上骨碌碌而无友忧虑地滚远了,梁阅的妹妹梁馨去追。
少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手脚已经冰冷发起抖来。
“那天晚上,我从网吧下班出来,看到了那台迈巴赫。很晚了,加上学校里发生的那些事,我怕你被他趁虚而入带走,所以决定来看看。”梁阅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我从后面妓。女带嫖客的楼梯上来,听到屋子里的声音,立刻冲了进去,抄了一个什么砸他。后来我们打起来,我听到尚清的声音,才知道屋子里的是她,不是你。”
少薇呼吸屏得死死的。
“我打不过他,让尚清报警。尚清抄起前两天钉钉子的榔头,砸死了他。又砸烂了他。她可能是为了破坏那些瓷片的伤口。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她把我推到门口,让我走。”
“你……你……”少薇想站起来,但两条腿像冻僵了上锈了在地里长根了。
梁阅转过脸来,没有一丝表情地看着她:“我就这么走了。”
他浑浑噩噩朦朦胧胧影影绰绰懵懵懂懂,天地旋转,那天清晨雾很大,苍茫的白色弥漫在窄巷中,从此再也没有散。
没有人知道尚清是怎么清理掉他的痕迹,花了多久的。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血泊碎块中,颤抖着拨出110,自首。
“我不知道如果我还在现场,会不会被判刑,要被判几年。”梁阅平静的叙述仍在进行,“但我知道,从那扇门走出去的时候,我的罪名已经成立。明白了吗,少薇,我不能见你,因为每当我看见你的脸,我都会想——”
如果这一切的当事人是你,我还会不会转身就走。
这是于任何人都不公的假设。
这是经不起假设的人生。
这假设里的迟疑或不迟疑,都让他痛苦万分。
梁阅顿了顿,没有说出口,而是直截了当地剖陈:“我恨不得以死偿还,但舍不得。我是苟且的,自私的,窝囊的。”
永远身板笔挺袖口干净不卑不亢的少年,说出了这样的话,让少薇太阳穴嗡嗡而尖锐地痛。
梁馨攥着跳房子的石头汗涔涔地跑过来:“你们还没聊完?我肚子饿了。”
“你找你的,我找我的。”梁阅的话和五年前在北京说的一模一样,“不要再来找我。”
他起身要走,但手腕被少薇死死攥住——
“你休想。”
她咬着牙,切着齿。
通红的双眼里,盈满的眼泪让她看不清这个青春期的好友。
“你休想自己找到了尚清姐就把她藏起来,你也别指望我找到她会不告诉你……梁阅,你恨我是不是?”
梁阅深深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恨我,如果不是担心我,你那晚就不会出现在那里……就不会被卷进来,就不用背上这样的包袱……”她拽着他,却垂着脸,眸光怎么拼也拼不齐全,“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认识我,靠近我,才让你们不幸……”
梁阅拂掉她的手,转身:“别搞笑。”
梁馨被她哥寒冰似的脸色吓了一跳,也看到了他捏得死紧的双拳。他是不是想揍她?但男的不能揍女的,所以他憋死自己。一直到吃饭时,梁馨看少薇的目光都嫉恶如仇。
“你十八岁,怎么不上学?”少薇有意聊一些日常的话题。
梁馨恶狠狠:“我上的中专,怎么啦!”
梁阅代她答:“在准备专升本,刚好在店里有环境自习。”
反正有客人上门,她都只要说现在没空就行。
“年轻真好。”少薇抿唇笑了笑,“加油。”
“你不要讲话老气横秋的。”梁馨怼她,“你也就跟我哥一样二十出头,讲得好像很资格老一样。”
话虽如此,但梁馨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虽然有一副少女的面孔和身板,但一双眼睛已风霜雨雪了许久。
年少时的少薇能容下曲天歌和司徒薇的小姐脾气,如今又怎么会和一个妹妹计较。她笑着呵出一声气,垂下回忆的睫:“我在十六岁的时候……”
“就讲话老气横秋了。”梁阅淡淡地接过,看向梁馨,“她没年轻过,没你幸运。”
梁馨搞不懂自己哥,明明她在帮他找回场子好吗?闷闷不乐了接下来一路。直到加上联系方式把人送走,梁馨才气很大地发作:“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帮你怼讨厌鬼,你还反过来帮她说话。”
梁阅单肩挂上软件工程师标志性的黑色背包,很奇怪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梁馨狐疑地问。
“她是我唯一喜欢的人。”
梁馨身体一歪,冷汗涟涟。太琢磨不透了,她觉得这个中午自己一下子沧桑了好几岁。
“别跟任何人说。”他推门出去,说这两句的样子,像随便撕下了一页青春的日记本。
…
公交车摇摇晃晃,经过颐庆大学的正门,刹停停靠。
为了迎接校庆,门头被重新粉刷,现在走过时还能闻到新漆。
是被当成了什么奇怪的人吧,所以才会招来奇怪的注目和回头。但少薇觉得自己很正常啊,在正常地走路,正常地想东西,正常地看花草和柏油路。
“你学生时代也经常这样开着车在学校里兜风吗?”孙梦汝一手搭在车窗上,纤长五指拢入浓云般的黑发间,支着自己歪过脸的脑袋。
“没有,我不喜欢开车兜风。”
周末的下午路上人不多,大部分人不是窝在寝室里就是在图书馆,但陈宁霄依然将车速控制在了四十迈以内。
“我爸爸说你是颐大的超级大名人。”她说“超级”两字有软软糯糯感觉,带一丝天真。
也是当然,作为孙频的女儿,她从小被呵护得很好,走了一条普通家长想不到也走不通的康庄大道,藤校刚毕业,现在在滑冰,出了什么成绩陈宁霄没太放在心上。
“孙博士过奖了。”陈宁霄表情语气都恰到好处。
“真的?可是我问了朋友,她说她那一届没人没听过你名字,还说你常开一台黑色RS,副驾驶座上总有女人。”
陈宁霄失笑一声:“怎么可能。”
“让你陪我练车,怎么都是你在开?”孙梦汝挑了挑眉,还是绵绵哑哑的音,“你下车,咱俩换换。”
“学校里人多,不是你练车的地方。”
“那……你要带我去什么偏僻的地方?”孙梦汝脸上漾起笑,带一丝挑衅。
她爸爸告诉她,有一个很出众的堪称天之骄子的人物值得她去交往,她也是不服气的,毕竟从小到大身边的“天之骄子”所如过江之鲫,更怀疑她爸是要把什么博士生介绍给她——她没搞计算机,她爸的成绩人脉地位资源总要扶持个人来巩固,门生是最稳当的选择了。孙梦汝不感兴趣,听说对方博士肄业后,倒笑起来:“让中国人放弃学历相当于杀了他,看来他确实有点见识和出身。”
“我带你去……”陈宁霄漫不经心地在脑袋里搜索地名,余光瞥过,思绪被按下暂停键。
在人行道上迎面走来的女生,脸色苍白看不到一丝血色,眼睫垂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脚步轻重不知。
中午吃了什么,让她浑身这么难受?少薇回忆着,不知道自己身体的痛苦来自于哪里,下一秒,她匆忙地扶上路灯,毫无预兆地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奔驰在路上猛地刹
停,孙梦汝前倾的身体被安全带勒紧,还没来得及抱怨,就听见了身边男人安全带解开的声音。紧接着驾驶座就空了,风从他没来得及关的门缝中吹进来。
孙梦汝不明所以,挺了挺身体,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这一路来漫不经心拿捏着她的男人变了脸色,将那个看上去吐得要晕过去的女人扶进了自己怀里。
好么好心?倒根本看不出来呢
“你怎么回事?”
哪有人这样,关心人也像是问责,还很严厉。但少薇一团浆糊般的思绪被这道声音搅了搅,刚想说话,又是一阵反胃。
中午没吃几粒米,吐出很实诚的苦水。
胃是情绪器官,少薇被剧痛攫取,暮春的暖风中,身体抖得起摆。
“陈宁霄……”她哆嗦着嘴唇,但无法看他,眼眸里一团漆黑的光,“我好冷……”
陈宁霄的掌心盖上她额头,将她被汗打湿的额发往上拂,“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没办法判断,觉得怀里这具身体又热又冷。
“还能不能走?”他还是很厉声地问。
少薇勾了勾唇。这是他的坏毛病,关心人时很严厉,因为他也未曾被好好关心过,温柔只是模仿游戏,真的关心急切起来,那颗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的灵魂就露出了严厉残酷的本真。
她提起的唇角只提了一半,便又眉心一皱,哇地继续呕起来。
但这次没什么能吐了,她只是在很剧烈地干呕,这比呕吐更让她生不如死,因为总觉得有东西将出未出。
陈宁霄怕她再吐下去要把心吐出来了。
他当机立断将人打横抱起。
怎么会……这么轻?
轻到他愣神,轻到他不敢置信,轻到他连带着自己的心脏、腕心、脚心都跟着一轻。
少薇闭了闭眼,苍白的脸在太阳底下毫无人色。
“我是害人精吧,陈宁霄。”她毫无先兆的一句。
陈宁霄一愕,胸腔的那份轻变成了他无法承受的重,带着他的胳膊往下沉。
是谁,打碎了他和她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拼好的她?
他拉开后座门,将少薇轻柔而稳当地塞了进去,沉而低声地说:“别发神经。”
他颈间的香水味,还有清爽的须后水味都离远了,淡了。砰的一声,门关声并不真切,像在另一个世界。少薇用力地睁了睁眼,模糊地看清这台车的后座舱室,看清他。
看清他坐在前面的背影,和副驾驶另一个女人。
她已很久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他。
日光随着车头的调转而晃动起来,连带着她与他说话时彼此相对的柔和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