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仁得仁,陈宁霄心脏无法遏制的痛。
“所以你就退而求其次?”他坏了,呼吸急促,控制不住自己的语言,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少薇,我教了你培养你这么久,不是让你学着退而求其次的。”
“梁阅不是你的退而求其次。”
陈宁霄掌着门框的手骤然捏紧,不敢想像她刚刚那句话究竟是什么真意。他走投无路,毫不讲道理的说:“当初你说什
么?绝不会、绝不会让我失望。绝不会选一条显而易见更好走的路。”
“对不起啊,”灯光下,她的眼眶慢慢变得晶莹,“我还是让你失望了。梁阅不是什么更好走的路,只是另一条路我走不动了陈宁霄,对啊我也想过轻松的日子,我累了,我想要人关照我爱我照顾我,我想要有人回应我,我懦弱了软弱了庸俗了,陈宁霄,抱歉让你失望,但,那又怎么样?你的失望,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她语句一点也不凌乱,甚至可以称得上有逻辑,字字发音清晰,但陈宁霄觉得耳朵嗡嗡的,似被投入深水,投入外面那场风雨中。
“少薇,”陈宁霄咬着牙,双目泛起红血丝,声音不知为何沙哑,但平静:“你不能随随便便地利用我变好,就不要我了。”
从那年巴塞罗那的夜晚,她被他照应,就是他的理所应当。不是圈养,而是一种力所能及的保护。他当她的树,她当他的兰,兰攀缘在树上,沐浴阳光雨露,盛开神话般的花朵。兰是攀援,不是寄生,他比谁都懂,一根树桩,一块岩石,一段悬崖峭壁,甚至一截腐烂的桌角,都可以让它攀援而上。让她活下来的,是她旺盛的、不顾一切的生命力,而不是他。
兰不会因为长在哪棵树上就成为哪棵树的兰,但是,但是,树因为兰的盛开而变得美丽。只有这样的树,小孩子仰头望,才会惊叹一句,“看,是空中花园!”就算是桌角,也是因为兰的光临而美丽的。谁被她选择,谁就因为她美丽。
当她的树,是他心甘情愿。
但……请你成为我的花园。
请你赐予我花园。
请你留在我的树冠上,留给我色彩,留给我幽香,令我变成花园。
“随随便便吗?”少薇眉心忍不住抽动着,“一点也不随便,陈宁霄,我喜欢你。你帮我的这一切,早就用我放弃你作为交换。”
早就放弃。
四个字字字见血,痛成血肉模糊的一片。
陈宁霄不受控制地扼住了她的手腕:“谁允许你,”他呼吸了两下,才有本领说出口:“谁允许早就放弃的?”
“不放弃,然后呢?”少薇被他搞得混乱,“是啊,喜欢这种事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吗,你是什么人,你是我最重要,最耀眼,最信赖的人,我总是一边告诉自己不许喜欢你,不准喜欢你,一边偷偷地看着你。假如你有女朋友,假如你喜欢别人,任何人,我都会像喜欢你那样照顾她,义不容辞。六年了,我就这样自我拉扯地过了六年。陈宁霄,我常常觉得不可思议,这六年时间,我明明每一天都在准备着不喜欢你,可是每一天都更喜欢你。”
喜欢。
两个字是灵丹妙药。
他嗡嗡的耳旁,只够听到这些关键的词。
听到放弃,就死,听到喜欢,就活,如此简单。
“梁阅是比不过你,可是我们是同类人,他知道暗恋一个人这么久是什么感觉,知道想爱不敢爱是什么感觉。我放弃了陈宁霄,你今天送我过去,我觉得好解脱。”少薇长长地呼吸,“我侧过眼,看着窗户外面的景色在你面孔边略过,觉得过去不过如此。是我贪婪,所以自讨苦吃,为你的一言一行猜测内耗,其实你不喜欢我这件事,你说过何止千万遍。今天就算不是梁阅,只要是任何一个差不多的人,我都愿意尝试的。”
少薇顿了顿,漆黑的瞳孔平静如黑夜,道别之心,坚决如铁。
“——只要那个人不是你。”
全天下,她谁都可以要,唯独不要他。
陈宁霄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也无法理解这些字句意思,遥远,很遥远,遥远到比那年看着司徒静的车子离他越来越远还要更远,更追不上。
“我想,我可以转身的。我要给别人目光,要给别人关注。我,可以为另一个暗恋的人撑一把伞。”
陈宁霄猝然一窒,“那我呢?”
刚刚还在思考思索的双眸,陷入了小孩式的慌张中,
那我呢?
他就这么差,这么不堪,这么不值得选择,不值得期望吗?
心脏绞痛得根本不像是人可以活下来的程度。少薇觉得自己亦无法幸存。
“你什么都有……”她艰难地说,“你有钱,有事业,有前途,有一颗游刃有余的心……”
每说一句,便觉得无法呼吸。
心底有一道声音在疯狂叫嚣。
不是的,他没有那么多。他不要这些。他不看重这些,她明明懂,明明懂。巴塞罗那的那一夜,司徒薇攻击他伤害他的每一字,他的眼神,她永远忘不了。
“我没有你。”
陈宁霄耐心地命令自己听完她的所有,近乎本能地落下一句。
“少薇,你说的那些都很好、很好,普通人一生汲汲营营,求的不过这些。”他看着她的脸庞,滑过泪水的殷红唇瓣,嗡嗡的大脑忽然间云雾消散,“这些很好,但是这些,都不是你。”
遵从本能,甘心入相。
这一次,他想强留。
陈宁霄歪过脸,与梦里一再做的事重叠——坚决、并不急切,近乎虔诚地吻了上去。
第76章 第76章亲!
在他的唇距离她还剩零点零一公分时,一个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
不响的一声,不轻不重的力道,陈宁霄的脸歪也没歪一丝,但姿势动作停住了。
两居室的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只有风吹得海棠花玻璃连着窗框嗡嗡地震颤,以及两人相对的沉重呼吸。
少薇扇了他巴掌的那只手瑟缩了一下,指节蜷了蜷,想退,被陈宁霄蓦地抓住。
他这次没扣她手腕,而是直接抓住了她的手掌。瘦瘦软软没有骨头的一只,怎么打人这么疼?他捏着,大拇指指腹抵进了她的掌心正中。手型大小差得极远,热度顿时覆盖着她。
尚清早回房了,但留了一丝缝隙,够她听着客厅动静,有不对的话也能第一时间冲出去。
但刚刚还你一嘴我一嘴吵得比雷响比雨点密的两个人偃旗息鼓了?尚清心里警铃大作,怕陈宁霄仗着体型优势对少薇做什么强制举动,在次卧贴墙而坐的的她噌地一骨碌翻身坐起,拉开门——
门缝只被她拉大了几厘米,就戛然而止了。尚清不解而又心跳鼓擂地窥着这一幕。
陈宁霄偏着头,从尚清的角度看不清他表情,但知道他离她很近,而少薇只是笔直地站着,起先有些僵硬,却随着秒针走动放松下来,另一手不知道为什么也被陈宁霄抓住了,拉高在两人脸侧。
这个姿势,像是他随时能欺身而上,随时要欺身而上。
“这一巴掌,想打多久了?”缓了一阵子,陈宁霄低声问。
少薇撇过脸,但两手都被他抓紧了,躲的程度很有限。
她不是个激烈的人,当年在宋识因家,把剃须刀片藏进袖子里想着宁杀他时,都还是淡淡的。跟曲天歌吵架淡淡的,面对陈佳威家人淡淡的,所有伤害、误解或照顾,她都淡淡的。这一巴掌,是她人生的最激烈。
激烈过后,一时想他疼不疼,一时缓缓意识过来,陈宁霄刚刚是想吻她?先前在病房里撞见的他和孙梦汝的那一幕闯入脑海。原来被他靠这么近时,容貌的惊人天人也会放大,平时冷不丁看到他时就会心跳加速,现在这么近,简直目眩神迷得要软下去。
原来孙梦汝那时候见过的是这样的他。
见少薇迟迟不答,陈宁霄缓缓地问:“就这么讨厌我?”
少薇仍不说话,刚刚哭过一小会的眼眸随着他这一问又湿润起来,眼珠和眼眶底都红红的,但神情一股安静的倔,人中深的唇抿着,被泪水洗过,是雨打蔷薇粉。
陈宁霄注视她片刻,两只手同时慢慢地松开了,微微躬着前倾、随时能对她欺身而上的身体也直了回去,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
他看上去心死如灰,再无话讲。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他
在失魂落魄里重新捡拾起了彬彬有礼,比刚刚体面。
结束了?尚清跪了许久,膝盖骨疼了麻了都尽数感觉不到,愣愣地关注着事态。
他放弃了?他看上去被彻底伤了心,接受了自己的出局,体面中一丝难以言喻的消沉。
少薇深深呼吸,目光也很深地望着他:“外面雨大,你拿把伞——唔!”
她话没能说完就感到腰上一紧,被陈宁霄强势地扣腰抵进了怀里,接着少薇眼睛没来得及眨大脑也还没开始转,就整个儿被陈宁霄双手交叠拥抱进了怀里。
是拥抱。
是双手都用上的拥抱,肌肤贴着肌肤,热度、力度和心跳都毫无阻隔。
少薇瞳孔地震不可思议:“陈宁霄——!”
“怎么?”陈宁霄问得冷静,一副讨教意味。
“你放开我!”少薇挣扎,拳打脚踢,但陈宁霄两条臂膀收着劲儿,把她在怀里拥得纹丝不动。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已经跟梁阅在一起了,你——”
尚清看得一清二楚。看得一清二楚这个面无表情双眸黑沉的男人,唇角一侧提了提。
“你不会以为,”陈宁霄一字一句轻之又轻地问,“我是那种知道你跟别人在一起,就会当场放弃的男人吧。”
屋子里的两个女人蓦地同时哑了口。
在有关男女之事上,他的道德感,还真是稀薄得斩钉截铁。
“让他来吧,决斗也好,坐下来谈一谈也好,有条件想开也好,千金难买也好,至死不渝也好,让他过来,到我面前告诉我,亮相给我,证明给我。”
没人发出任何声音亦或动静,也没人反问一句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少薇吞咽都不敢,怕他听出自己的虚弱。
她抗拒他的心统共又有多少呢,大水缸的一个底,太阳晒晒就蒸发得厉害。
陈宁霄半湿的衣服就这么贴着她薄薄的睡衣,轻描淡写,或者说无需商议的口吻说:“发现时机晚了一步就抽身而退,不是我陈宁霄的做事方式。
“更何况,”他略一停顿,克制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心悸后怕,“你刚刚说的是‘可能’。”
他垂下眼帘,认真问出了早就想问却忘了问或不敢问的问题:“你跟梁阅,在一起了吗?”
尚清屏息,等待着少薇的回答。其实她早就知道答案。少薇和梁阅在咖啡店聊了很多个小时,出来时雨还没停,他们分头撑伞。
“你想知道,我就得告诉你?”少薇反唇相讥,但因为是被他交抱在怀里,这讥讽显得很没有杀伤力。不能怪她任由他抱,她身体已经够僵硬够抗拒,每根骨头都叫着不乐意,陈宁霄读得懂,心脏时急时缓地绞紧,但手不放,拧把她折腰。
“他就这么拿不出手,要被你藏着掖着?”
尚清攥紧了拳头,一会儿想骂这男人混蛋刻薄,一会儿又想,什么鬼脑子转得这么快?
少薇负气:“梁阅很好。”
“那就给他身份。”
他的镇定、处惊不变让人叹为观止。但少薇感到了透过睡衣传递过来的热,以及潮。
是他手心出的汗么?
她模模糊糊地一道直觉,陈宁霄……只是在虚张声势。
“我——”她抿了抿唇。
即将要回答他的时候,陈宁霄蓦地开口:“在你回答我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他停顿,闭上眼,虔诚重新回到了他脸上。
“我喜欢你。”
他没有花里胡哨的情话,也许是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表达。纵使是这么青涩的四个字,高中生都可以随便说,他出口却有份不自在。
“现在你可以说答案了。”
他好像在说,你选吧,是要选很好的梁阅,还是“有得是地方不如他”的我?
从五岁那年开始,他就决意不再让自己成为选择题的选项。他要成为题干,他要成为题干的主语。
第一次,他心甘情愿把自己放到了选项上,垂眸,屏息,等待被选中或遗弃。
少薇的气势彻底软下来,抵着他胸膛的两手也没了力气。脑中反复一道声音回响,陈宁霄喜欢她?喜欢她什么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是有什么她独特的地方,到现在才诞生或者被他发现吗?她又怎么比得上……
这一瞬间,无数张漂亮的皮囊从她眼前略过。
可是她的头脑已经不由她做主,陈宁霄喜欢她这件事——这件从他口中讲出来的事,占据了她所有的理智掠夺了她所有的力气涣散了她所有的心。
“梁阅……”少薇闭上眼,“是我的朋友。”
难以置信的狂喜——劫后余生的狂喜,一瞬间冲击了陈宁霄,令他过往二十六年——不,二十一年的坚硬自我,在这种巨大的爱中成为废墟,成为碎屑,成为渣滓。
少薇惊呼一声,被陈宁霄腾空抱起,打横抱,公主抱。脚步自动迈出,通往她的卧室,不知道怎么这么有勇气登堂入室。
“你放开她!”尚清简直是连滚带爬地从房里冲出,浑身通红喘着执拗的粗气。
目光与这个男人对了个正着。她身心一抖,眼睁睁看着他眼锋从她身上扫过,停回少薇脸上:“你姐叫你呢。”
“薇薇——”尚清脚尖再往前了一步,目光紧迫。
她紧迫的目光渐渐散了,空了,因为看到被他抱在怀里的少薇,瘦小的身体渐渐渐渐缩成一团,两手攥着他衬衣衣襟,将脸深深地埋着。干发帽掉了下来,湿润的黑发,海藻般拢在肩头。
很细微的抽泣,不留心的话,谁能听到。
尚清不再阻拦,因为知道他是带给她眼泪也是解她眼泪的男人。
轻轻的一声“喀哒”,主卧的门封上了。
尚清拉过椅子,在没点灯的餐厅里呆楞地坐了很久。
少薇高中时的爱慕藏得像浇了水泥,她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唯一知道她此此到防盗窗前送他,连一秒背影都不放过的人。她有什么资格为她判断,认为这男人非良人。
只要是有情人,就是良人。念及此,尚清笑了笑。
卧室,充满香气。
是那种刚洗过澡出来的香,白桃味的沐浴乳,甜香被窗口漫漶进来的水汽冲散了。陈宁霄把人放在床上,犹豫了一下,单膝跪上去,身体伏下,伏在她的侧面,一只胳膊撑着床,手掌盖着她的头顶,另一手将她脸上的黑发撩到耳后。
瀑布乌发下,是一张哭得闷得绯红的脸。维多利亚时代贵族以肺结核为潮流病,竞相追求,因为肺结核能让人变得皮肤苍白而双颊绯红。她是他维多利亚的时髦了,美,病态,牵扯着他的心。
“哭什么?”陈宁霄迟疑了一下,低沉了声问,潮湿的掌心贴上她同样潮湿的面庞。
少女心事,非他不想懂,而是要学。他练达的人情,只在人模人样的地方有用,碰上这样真的人、真的心,他的一切就被证伪了,就成了空壳子空架子。
想到大学时她被文院团委调去什么活动,团委特意发话,要大家穿好一点,隆重不怕,怕简陋。他第一次陪女人逛街,还是心不在焉的模样,但恒隆的每一家专柜他带她走进,无一不是座
上宾。那时她很拘谨,逛得并不开心。结束后坐在环形阶梯上啃三块钱一个的甜筒反而开心,说,我从小没见过世面,这些牌子一个也不认识,刚刚都是虚张声势。还说,以前在曲天歌房子里时也会装,装自己见过这个、知道那个,至少不落伍,“其实碰到真的就露馅啦。”她吃完甜筒,拍拍蓝色牛仔裤下的腿根,上面掉了一些些蛋卷筒的碎。
陈宁霄花了一秒想到这些,想告诉她,现在,我成了那个未见过世面的人。相爱这种事,……他只是装作见过。相爱这件事,他穷困潦倒,或者说一出生就是信用破产,至今仍是他人生的坏账。
少薇只是一个劲地哭,几乎是痛哭,手脚蜷缩,像个婴儿。想用手抵脸,至少遮掩一下,陈宁霄不让,轻柔但坚定地将她的手捏在自己手里。
他没有得意忘形,没有觉得令我患得患失的女人原来竟爱我如此,他隐约懂得,她的哭与他无关,她只是在哭过去的时光。是哭苦尽甘来吗?还是……在告诉过去那个少女,你要的那个时刻来临时,不过如此?
陈宁霄在“不过如此”的这个直觉中,蓦地又觉得心脏紧。他脸色变了,将少薇捞起,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告诉我,你在哭什么?”他嗓音发紧。
少薇抿地很紧的唇张开,牙齿咬着,却止不住抖意。
她想问的,你喜欢我什么?你喜欢我什么啊陈宁霄……但话未出口,她却摇头:“我只是……我只是太高兴了,太痛苦了……”
陈宁霄一怔,英俊的面容几乎因为她这句太高兴太痛苦给折磨到变形。
他给予她的怀抱紧了又紧。最终,他大手拂开她汗湿的头发,让她整张雪白的脸曝露出来,曝露在他的目光下。
很久,很久。
“我可以……”他顿了顿,心跳自己听得见,吞咽也自己听得见,“亲你吗?”
今天这一整晚,他眼瞎了耳聋了嗅觉也失灵了,现在,他开始看到她的色彩,闻到她的香气。
少薇觉得脑袋里轰地一下,身体也蓦地跟着一震,几乎畏惧他的目光,却又像是被他深邃的目光吸住了,转也转不开。随着对视,面皮渐渐升温,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变成滚烫,骨子里的发抖到了明面上。
虽然她不说话,但陈宁霄大约知道,她同意了。
接吻怎么接?
盲区。
凭本能,他俯首,自己也忘了呼吸,喉结倒滚得厉害,气息拂在她鼻尖,某种成年男性开始释放荷尔蒙时的独特信息素味道。
少薇已经晕了,齿关咬得很紧。
陈宁霄的的唇在离她很近很近——跟刚刚被扇巴掌时一样近的距离停了一下,嗓音哑得厉害。
“这次,不会再扇我了吧。”
什么问题!少薇眉心一蹙嘴唇微张,刚想反驳——或解释,陈宁霄就猛地扣住她后脑亲了下来。
继而,长驱直入。
她刚刚多么讶异,唇张得不设防,因此他亲下来时,就被她柔滑的舌尖扫过。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继而是头皮一紧,从尾椎骨窜起的一阵强烈酥麻,让他的手失了分寸,大力揉皱了她身子底下的睡衣。
她的唇很软,既然这么早就让他尝到了味道,陈宁霄没再客气,吸住了,这一晚反复品尝。
第77章 第77章说得对,下次不走了……
雨在凌晨四点多时转小,屋内不再闻雨声。
到了五点,灰色天空翻出一抹鱼肚白,雨彻底停住,皮鞋踩在老小区水泥地的低洼处,发出“恰”的一声浅浅水声。
陈宁霄掏兜点烟,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不由得夹着烟神情一怔,继而眸色晦暗下来。
接吻原来会发出那种声音,他人生第一次知道,全然的经验和知识盲区。
下过雨的早间空气冷冽清新,一股独有的潮湿感涂抹在皮肤上,整个小区不见人影,连晨练的老人都还没爬起来。陈宁霄一夜没睡却觉得精神异常,坐进车里前,遥望五楼防盗窗,拨出电话。
老海棠花玻璃窗被推开了半扇,不知道是为了通风还是什么,被他望了一眼后,一只白皙的手慌乱将窗关了回去。
少薇单腿跪在沙发椅上,心跳怦怦,刚伸出去关窗的手被窗檐上滴下的雨水濡湿。电话铃随之响起,她第一时间去床上翻出手机,却又过了几秒,才一脸视死如归地接起。
陈宁霄坐在车里,勾着唇角说:“开窗干什么?送我?”
少薇:“……”
果然被他看到了。
“没,通风。”又不甘示弱回击回去,“你看我窗户干什么?”
“舍不得你。”
没揶揄到他,反而被他漫不经心的直球给弄得心口失重。
陈宁霄将夹烟的手搭到车窗外:“说说屋里有什么通风的必要。”
少薇:“……”
这话她答不了。
陈宁霄也没指望她答,笑了笑:“我走了。”
“路上小心。”考虑到他一晚没睡,少薇添了一句:“开慢点。”
“知道。你睡会儿。”
挂了电话,少薇的心跳仍过了很久才缓下来。一切都不真实,彻夜不眠加剧了这份不真实。她开门出去,找水喝。
知道尚清觉浅,少薇本就像猫的动静更轻了,哪知道刚端起凉水壶,就被次卧的开门声吓得手一抖。
尚清上下打量她。自然干的头发和风筒吹干的很不同,尤其少薇发质还有点沙发,自然干发尾就略卷。
少薇在尚清的打量中故作镇定。
尚清挑挑眉:“搞了一晚上,头发都不吹?”
少薇噗地一口喷出来,脸色躁红嘀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活儿好吗?”尚清还逗她。
少薇哪能聊这个,别说经验白纸一张,初吻也是刚刚才没的,急道:“都没套,哪可能……”
尚清恍然大悟:“那你有没有先验下货?”
“什么——?”少薇长大唇:“姐!”
“要不要我教你怎么验?”尚清那股爽利的风情面对她时冒了出来,因为天底下只有她才让她放松。
少薇开始在客厅转圈,喝水碎碎念:“我不要,我听不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这一晚上都干嘛了?”尚清想不通,“盖着棉被纯聊天啊?”
少薇烧红脸正色:“就是接吻。”
小声:“没盖被子。”
“接了……”尚清捏亮手机:“五个小时?”
少薇把脸撇过去,声音越发低了:“边吻边聊么,亲一阵停一阵……”
比起出声的言语,陈宁霄眼神里的话更直接。吻一阵,掌着她的脸颊轻抚,拉开些距离自上而下地垂视她,一直一直望进少薇眼底。这种眼神常让她心悸,无法对视,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继而陈宁霄的眼睫会垂下,去找她被吮得水润微肿的唇,凑下去亲她的鼻尖、她丰润深刻的人中。
在他的对待下,少薇总是轻轻发着抖。
这个时候的陈宁霄……有点奇怪。他会用一种冷静带距离感的目光看着她,问她现在是什么感觉,似乎她是个新产品,正接受陌生的调试,不同的触碰可以开发出不同的反应。他这一晚研究进展
颇丰,譬如知道了比起接吻时揉捏耳垂,掌心贴住她腰际曲线会更让她发抖,如果再加上一点摩挲的话,沙沙的衣料声下就会伴生出她下意识的哼唧声。
如果手掌用力,用力到手背上硬筋都凸显出来,臂膀的肌肉也贲张,那么她睡裤下的两条长腿就会难耐地交叠,屈起,赤着的脚掌、绷紧的脚趾把身底下被子都蹭皱。
还知道了她后腰是落不到实处的,与臀之间形成空隙,正够他手掌垫进去。今夜只是有力地托着她的腰窝,不妄动,往后就不知道了。
也不是真没聊天,有一搭没一搭的。讲前段时间在时装周,她特意去过他投资项目的展厅,而他不止一次不知不觉把车开到了她公寓楼下。问些傻问题,比如:“那你的初恋就是我了?”眼眸里有星星,过了会儿又不再闪了,想到初恋能修成正果是中彩票概率。接着又笑笑,觉得自己才第一天就想这么远。
到了两三点时,气温到了一天之中最底。
少薇说冷,陈宁霄便脱下自己的西服,自背后披上,将她连人带衣服抱进怀里。脱去了挺阔的外套,荷尔蒙从微潮的衣料里被灼热的体温烘出来,源源不断地渗透进少薇的身体里。
她有些困了,枕在他肩头眼皮披阖下来,不再说话,唇舌交给他对待。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对男女之事也有生疏,但又惊叹于他的进步飞速,于细微处捕捉她的变化,分辨她的喜欢和不喜欢。未来他所有有关男女之事的经验,都不过是取悦她的经验。
尚清陪她在桌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跟自己从高中时就崇拜爱慕的人在一起,什么感觉?”
“像假的。”少薇不假思索地说,“像梦。如果是梦的话,我跟梦里的你们每个人都商量好,不要提醒我。”
尚清听得鼻腔酸酸:“便宜他了,就该让他也尝尝患得患失的苦。”
少薇迟疑了一下,莞尔:“恋爱,还是甜甜的好吧。我想让他跟我在一起,不是为了给他苦吃……”
何况,有些苦大概是不必吃的,是自己的得失心作祟。高中有一阵流行打围巾,全校女生不管年级成绩都一窝蜂地涌去市场毛线店里买毛线,学点最简单的技法后就信誓旦旦地开干了。那时都流行给父母或心上人打,课间也没人说话了,全都埋头,课桌后只见竹针飞舞。少薇给外婆打了一条,没有过瘾,抑或者后一条才是她真正的渴念——她开始单方面给陈宁霄打。
备考是很枯燥的,何况于山东这种大省,但那时大家都着了魔,少薇也是。毛线店老板娘见她聪明,教她更难的,她看两遍琢磨一边上手一遍,也就会了,于是给陈宁霄打了一条冠绝济南那所高中的羊毛围巾,完工的第一天被同学们传着参观了一圈,弄得教导主任也来参观。
她走读,晚上回到家,将围巾的收尾处线头剪开,打了一个月,只花了十几分钟就拆散了。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他的。他再如何也不会差一条手工羊毛围巾,而且样式简单,送过去了也就是自我感动,给他添麻烦。像农村人来城里走亲戚,送一堆处理不了的土特产。
那卷毛线随她大学搬去颐庆,又带去了纽约,又回了国。太平洋上一个来回,厉害死。
她思路如此磊落清爽,尚清不由得一怔,叹了声气,笑了笑。是啊,这世上能和自己仰望的人一晌贪欢是极少数,争分夺秒体味还来不及呢。何况她是爱他,不是恨他怨他。
鸡叫三声,少薇打了个哈欠,道别去睡觉。尚清惦记着:“你以后别忘了做安全措施啊!”
少薇又是拖鞋一滑身体一歪,立刻逃进去把门关上了。
睡觉前,先换了条内裤。
不知道别的二十二岁的女人谈恋爱是否也这样,会有这些糟糕至极的反应?
陈宁霄开车回了酒店,不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拨出电话给乔匀星。
乔匀星戒掉了夜店蹦迪的爱好,正在重建生物钟——但这不代表他大爷的五点半就起床!
“喂……”乔匀星有气无力。
“是我。”陈宁霄气息嗓音皆沉稳。
“知道是你……”乔匀星翻了个身,闭着眼,把手机放平在耳朵上,松开手。
“有件事……”陈宁霄罕见地斟酌了一下。
没别的,就是想问跟女孩子确认关系后应该怎么个步调节奏。他一路开车回来西装裤绷得发疼。
“什么?”乔匀星磨牙。
“算了,没什么。”
“?”
“问你也是白问。”
少薇不是乔匀星谈过的那些女孩子,何况他是谁,为什么要跟别人看齐?克制欲望是他强项,为表诚意,可以先谈个一年柏拉图。
乔匀星睁开眼,缓缓地说:“你大爷的。”
“睡吧乔总,生意兴隆。”
乔匀星算是听出来了,这人声音里有层罕见的愉悦。他狐疑:“喝高了?嗑药了?”
陈宁霄抿了口冰水,勾唇道:“比这两个好。”
他说完,无情地挂了电话,全然不管乔匀星从床上蹭地一下鲤鱼打挺。
乔匀星有个群。
这个群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十几个人,有当年一块儿玩的,也有大学后新加入的,但交情都铁,也都跟以前一样,明面上以乔匀星为核心,实际上都是陈宁霄的卫星。
清晨五点半,乔匀星空降群里:@所有人都别睡了,陈宁霄有情况!
十分钟过去,无人响应,包括在群里的陈宁霄本人。
乔匀星灌了一肚子冰牛奶,急得抓耳挠腮沙发地板地乱窜,不是,哥儿姐儿都戒过毒是吧?
陈宁霄喝完水,翻了下今天的会议和日程,准备躺两个小时。
但,没人告诉过他谈恋爱是这么诡异的一件事,让他通宵达旦后的身体虽识疲倦却不感疲倦,闭上眼就是她被他吻完后湿漉漉的黑色眼瞳,她泛红的脖子,她手心隔着衣服从肩膀滑到后背肩胛骨间的触感。
两个小时后定时闹铃响起,陈宁霄睁开清明的一双眼,看看时间,拨出电话。
过了片刻才被接起,对面声音软乎乎,还带鼻音:“陈宁霄?”
“早上好,起床吃早饭了。”
少薇:“?”
“你再睡会儿,我开车过来带你吃饭。”
“?”
“听明白了吗?”陈宁霄怕她脑子不够用,“复述。”
少薇眨眨眼:“你现在开车来带我吃早饭。”
“真聪明。”
“?”少薇茫然:“你不是刚走?”
陈宁霄十分坦然:“已经两个小时没见了,以及,说得对,下次不走了。”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嘟。电话挂了。
少薇直挺挺躺了半小时,挣扎着翻身下床,砰砰敲响次卧的门。
尚清顶着一头乱发打开门,看着门口同样一脸要死的少薇,听到她气若游丝地说:“姐……化妆品借我用一下……”
尚清:“……”
清早的瓶瓶罐罐乒乒乓乓。
少薇本来就不怎么会化妆,洗脸刷牙后,用直板夹了下头发,抹好面霜,糊水泥似的往脸上糊了层粉底,掀开布满红血丝眼睛,把眼线笔戳进去画内眼线。
现学的,手机里还在放教程。
教程的名字是「新手必看!手把手教你打造心机约会妆!」
“约会妆的灵魂就是腮红!一定要打造那种百里透粉,敲自然好像天生气色就这么好的feel,所以色号很重要……”
少薇头点了一下,两下,继而趴倒在桌子上。二十分钟后离奇地自然醒了,看了看已经播完的进度条,看了看镜子里困得想死的自己,往左右脸颊拍了两个巴掌。好的,清醒了,腮红也有了。
陈宁霄路上经过早餐店,先买了两杯豆浆。看到人从楼道里出来,呛了一口。
少薇飘过来,黑色直发被风拂起,露出那张可见上妆手法痕迹的脸。
陈宁霄不动声色:“怎么还化妆了?”
少薇摸摸脸:“熬完夜气色不太好,而且第一次约会么……”
声音愈小,目光撇开,耳垂小小一抹粉:“还行吗?”
陈宁霄盲目:“好看。”
少薇坐上车后,也是心血来潮,掰下了副驾驶的化妆镜。
眨了眨眼。
哦……刚刚化妆时忘记拉开窗帘了,房间灯瓦数挺低的,比较暗。现在到了自然光下……她倒是淡定,抽了两张纸巾擦掉口红:“忘掉。”
陈宁霄递豆浆给她,压平唇角:“遵命。”
车开出小区,他郑重申诉:“这不是约会,只是带你吃早饭。”
“早点铺约会也挺浪漫的。”少薇道。
陈宁霄瞥她一眼,默默取消了把她带到旁边五星酒店顶楼白金会员俱乐部吃早餐的念头,将车在一家小笼包店门口停下了。
面对面坐着后,那种不真实的感觉消退,渗出一丝真实出来。少薇咽了咽,试探的一声:“陈宁霄?”
“怎么?”
“我们现在什么关系啊?”她有点难为情地问。
陈宁霄掀眼,似笑非笑:“后悔了?昨晚那一晚上我没少出力,你别翻脸不认。”
早餐店还有其他客人!少薇猛地蹿起来去捂他嘴,一本正经:“你你你你这人怎么乱说话呢?”
陈宁霄唇角怎么也压不平,自有股倜傥,低了声音:“我怎么乱说话了,恶劣天气危险驾驶,五层楼一口气跑上来,跟你说了那么多,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那……万一是梦呢?”她认真问。
老板娘来上小笼包,陈宁霄掰开筷子递给少薇,边对老板娘说:“劳驾,给我一枚硬币。”
虽不明就里,但老板娘还是很快拿了过来。
陈宁霄将硬币立在桌子上:“盗梦空间,我们一起看的。”他注视着少薇的双眼:“旋转会停,就代表在真实世界,旋转不停,就代表我们都在梦里。”
怪傻的,可他肯陪她胡闹着验证这一场,也让她鼻酸。
在陈宁霄的指尖即将要捻开时,他蓦地道:“先说好。”
“嗯?”
陈宁霄看着她,勾起唇角:“如果被证明是梦,那我们就永远留在梦里。”
硬币开始转了。
而她已不再需要执着于梦或真。
第78章 第78章“桌子太矮了”
早餐吃太慢也要不了多少时候,没过一小时,陈宁霄发现自己又要把人送回去了。
但坐在副驾驶的女人已经连五分钟的车程都要打盹,陈宁霄于心不忍,把车开成三十迈,油门刹车转换丝滑如德芙,平稳地把她送到了家。
到了五楼,陈宁霄抬腕看表,话里有话:“开过来花了四十五分钟,开回去还要这么久。”
少薇:“好远。”
陈宁霄循循善诱:“所以……”
少薇钥匙对准门锁:“所以你下次没要紧事就别过来了,比如吃早饭什么的,我自己能吃。”
陈宁霄:“……”
少薇眼皮成等号:“我先进去睡觉了……”
防盗门关得跟她这会儿的思绪一样缓慢迟钝,陈宁霄握住门扇,只好忍辱负重地问:“下次见面什么时候?”
少薇凝望他半晌。
陈宁霄眼见着自己从她失焦的眼里消失了:“……睡个好觉。”
少薇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点。醒来时整个房间安安静静,沐浴在风暴过后的晴朗阳光中。她和尚清选中这个房子就是因为采光,此刻赤脚走到了客厅的太阳底下,喝了两口温水后,记忆缓缓浮现回来,接着脸色就慢慢地红了。
她喝完水,掏出手机,给陈宁霄发微信。打哑谜似的。
少薇:「硬币?」
陈宁霄:「停了。」
少薇:「你是?」
陈宁霄:「男朋友。」
手机咚的一下就给丢远了,呈抛物线。少薇抱住抱枕捶了两下,清清嗓子告诫自己要镇定,进洗手间刷牙洗脸。
镜子里透出一张熬夜熬穿了的苍白无血色的脸,唯有嘴唇泛着粉,很自然。少薇看着自己,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陈宁霄亲过这里。
软的,温的,细腻得像块羊脂玉。
这镜子是没法儿照了,少薇把水龙头拧到最大,低头泼凉水。
洗漱完,陈宁霄刚好电话进来,问她下午什么安排。
“要洗照片,上次时装周拍了些胶片,一直没顾得上处理。”
原主人的一间小书房被她改造成了暗房,颇费了一番功夫,需要对房间进行完全的避光改造,之后又从二手网站上淘了个放大机、钠灯,以及放大尺板、定时器、显影盘和其他必备的药液、相纸等等。
放大一张胶片需要经历放胶片、对焦、试条曝光、等待显影、根据试条成像二度调整曝光、相纸正式曝光、显影、定影、水洗、晾干、平整……一系列步骤。
“要是没买水洗器的话,有的相纸需要水洗一个小时以上,最短的也要十五分钟。每张照片都要。”少薇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走进暗房。
没进行操作时暗房可以开灯,但少薇更习惯于坐在这样纯粹的黑中。
“我有好几卷胶片要放大,”少薇催着挂电话,“你下午不是约了人?”
“改天了。”陈宁霄已经坐上了驾驶座,“来看看你。”
少薇:“……现在?”
“看看你工作。”陈宁霄一本正经。
四十分钟后,门被砰砰敲响。
少薇工作时穿得利索,灰色吊带背心,头发随便挽着,下面一条双层棉纱的格纹睡裤,便宜又好穿。早上化的鬼妆已经卸掉了,陈宁霄这时候才讲真心话:“还是这会儿看着顺眼点。”
少薇瞪他,陈宁霄站在门口不进来,似笑非笑看她一会儿,问:“就这么欢迎你的男朋友?”
他意味明确,少薇只好挨上去,别别扭扭地张开手。
陈宁霄比她自然,伸手就把人抱了个严严实实。
少薇听着他的心跳声,闭上眼。
过了两分钟:“还是不习惯。”
从他怀里跑了。
陈宁霄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模样:“你昨晚说你喜欢了我六年”
少薇:“怎么了?”
“看着像跟我刚相亲在一起。”
少薇舔舔嘴巴:“不然你对我冷淡一点,酷一点。”
陈宁霄:“之前对你也不冷淡。”
“冷啊,”少薇不假思索地说:“挺冷的。”
陈宁霄怔了一下,少薇觉得自己挺扫兴,略过了这个话题,将头发重新绑了下:“进暗房吧。”
确定所有光源都被阻隔后,少薇打开了安全灯和放大机,狭小的室内只余下安全灯的红光,起不到照明作用,陈宁霄在一旁靠墙站着,看着少薇。她线条娇小又起伏的上半身唯余暗影轮廓,脸庞被红光朦胧照出细节,从侧面看,五官的笔锋那么圆润,下巴和下颌线又是尖的。
“放大照片真的很麻烦,你想出去就跟我说一声,我准备好了你再开门。”少薇从这时候起就没抬头了。
像她刚刚电话里说的步骤那样,她取出底片,装载,裁相纸试条,在放大机上设置初始曝光值。等待试条显影的时候,少薇方才转过身,软腰靠立在桌角,与陈宁霄相对:“无不无聊?”
陈宁霄摇摇头,目光不紧不迫地停在她身上。
暗房没装空调,加上密闭,又有两个成年人在这里活动,温度渐渐地攀升。
少薇感到自己手臂、脊背的皮肤都冒出了细细的汗意,有汗水自胸间沟壑滑下来。她移开目光,没话找话:“这款相纸需要三分钟才能成影。”
“陪你等。”
“曝光值调错的话,就需要重新试,有的新手可能需要试五六次。”少薇两手撑上桌边,垂下脸笑笑:“等三分钟只等到一个错,很默认。”
“你呢?”
“我?”少薇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对曝光之类的有种直觉,一般一次就成功。”
陈宁霄失笑:“你是我见过最低调的天才。”
“天才吗?”这是少薇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她,虽然是出自陈宁霄这样亲近的人,也让她坐立难安:“只是喜欢拍照,某种确定性的捕捉,一些秩序的安放,情绪的出口,又刚好拍得不差而已。”
“做个实验怎么样?”陈宁霄略欠了欠身。
“什么?”
“挑选你至今为止最满意的两百张照片,我找人帮你办个展,不请任何推手和营销,看看客流、拍卖和媒体关注度。”
少薇纳罕地张唇,陈宁霄为她说出答案:“薇薇安迈尔的成名路径。”
她英文名也叫
薇薇安,是他安放在她身上的,虽然当年她没有胆量当司徒薇生态半径里的第二个薇薇安。
薇薇安迈尔是一位堪称传奇的摄影师,她一辈子穷困潦倒,辗转在纽约各个中产家庭当保姆、家庭教师,一生拍摄上万张照片,却一张也未曾发布。直到她死后,装有她底片交卷的箱子被人挂到二手网站上拍卖,她的作品才得以面世。她作品的整理人相继被纽约各大博物馆艺术馆拒绝,最后孤注一掷在芝加哥文化中心的自费展出,薇薇安迈尔这个名字自此写入人文摄影历史,并拥有了前缀:伟大的。
“你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名字:crena女神。”陈宁霄勾起唇:“永远不要贬低自己拥有的,尤其是后天通过自己努力得到的。你的ig账号,你在微博的流量,你几次作品引起的反响,从来不是侥幸。”
“话是这么说但这世界上有能力的摄影师……”少薇踌躇。
摄影界也是个隐形重男轻女的世界,对于女摄作品,正如女作家的小说一般,人们冠以“温情”、“糖水”、“欠缺力度”、“欠缺格局”等字眼,将女人的一切艺术创作与“小秀美”绑定在一起,这一点在人文街头摄影领域尤甚过商业摄影。少薇不喜集社,不喜混圈子,但也出于好奇参加过几次展会的afterparty,无不是男人端着酒杯在那夸夸其谈。
他们喜欢互捧臭脚。他们喜欢陈词滥调。他们喜欢打压女人。
少薇不参加集社,是一种单纯的自保,否则长期听着“你这拍的不行”、“欠点火候”、“不够尖锐”、“构图差点意思”……纵不信,也难免内化成某种自觉的下意识。
陈宁霄打断她:“就算别人有能力,跟你有能力也不冲突。世界上每一条赛道都不是‘第一名’游戏,不是说人外有人,你的成功就是窃取,就是不配。”
他永远都这么轻描淡写,但几句话就能帮她正好心,让她这株兰花不争芳斗艳,一心只开自己的。
“还记得我们玩过的游戏吗?告诉我你最近发现的自己的优点,我们来对一对。”
少薇抿起唇:“我摄影有天赋。我的人生经验给了我相机独一无二的视角,任何人都不能取代。我……”
陈宁霄挑眉。
“我被陈宁霄喜欢。”
陈宁霄抿唇沉默了一会儿,勾手道:“过来。”
“啊?”
以为答得不好。
走了两步,被陈宁霄牵住手箍住腰。少薇等他纠正自己,但陈宁霄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毫无预兆地低下头亲亲她唇角,“第三条不算优点。”
“那算什么?
“简单的事实。”
试条已显影,果然如少薇说的,她亲手调的曝光值一次即准。她着手正式开始洗底片。几乎每一张都要将那些过程重复一次,繁琐、细致。数码时代,玩胶片成了小众,但少薇很沉浸于这种慢悠悠的等待,一副作品显影的过程是未知的,也许虚焦,也许破碎,洗完后等待相纸晾干的过程更是折磨。
她擅长,因为再漫长寂寞的事,也比不上安然沉默地暗恋一个人。
她干着干着走了神,嘴角翘了翘,也许暗恋就是一个显影的过程。
每洗完一张,就将之挂到晾绳上。她洗的尺寸大,准备了上下两排可挂,先挂上排。绳子高,她踮脚,仰头,手拉高,从下巴颏到脖子再到腰,一截流畅坚韧的曲线。
灰色背心是短款,棉纱睡裤还是低腰,这么一舒展,衣裤之间露出一抹玉色,是这暗房里唯一的淡色,像红夜里的一弧月亮。
“我想给尚清姐拍一组照片,你觉得怎么样?以美甲为主题,企划我还需要想想。”
陈宁霄没回答,交叠的两腿松开,靠墙斜站的身体也站直了,抄在裤兜里的手拿了出来,走了两步到少薇身边。
暗房本就很热,他靠近过来的热度更如有实质,少薇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莫名又出一阵燥热。
陈宁霄的嗓音和眸色一样低沉,比暗房光线更暗,“要不要帮忙?”
其实少薇已经挂好,回眸“嗯?”了一声,还没说话,就感到前腰后腰都被盖住了某种滚烫,接着人被轻轻揽住压腰,仰面,嘴唇已经覆盖热吻。
一回生二回熟,陈宁霄轻取她舌尖,勾缠住,若有似无地吸吮,力道不会过重,但撩人。
这人……进步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空气不知道是被两人吸走还是被热度蒸发,少薇觉得氧气都不够用,身体也不够支撑,晕晕乎乎中像溺毙的人一般,只知道一味勾住他脖子,抓住他臂膀,张着唇被他予取予求。
陈宁霄的吻移向她的面颊,继而向下,一手托住她后脑勺,将唇游离至了少薇的脖颈。
敏感异常的一截,她整个人都蓦地一抖,从濡湿的唇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哼,怪异得不像自己。
陈宁霄也哼笑了一下:“原来喜欢这里。”
少薇违心地说:“不喜欢。”
“你的反应和你的嘴,谁在撒谎?”
“……”
“想好了再回答,撒谎的小孩是受惩罚的。”
少薇咬唇将脸撇开,不一时又被他的吻给勾了回来。
暗房不是拿来这么用的!她绝望想向祖师爷告罪。
隔绝了一切光线和声音的空间,同时也将彼此之间的声音放大:喘息、吞咽、轻哼,唇瓣的亲吻,皮肤与皮肤之间的摩挲。红光漫漶,将他们的身影拓在黑墙上,像在跳探戈。
少薇已经放弃抵抗,闭上眼沉溺在这种陌生的感觉中。
潮湿侵入了她的身体。
她找不到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陈宁霄吻到了放了放大机的桌边,身体靠着,要坐不坐的,两手撑在身后,上半身越吻越是折得不可思议。
倏地,陈宁霄沉静而低哑的一句:“还想往下。”
少薇瞳孔扩大,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往下,还能怎么往下?
被他被一提醒还有“往下”的部位可以被嘴唇这样对待,那部位的存在感骤然鲜明起来,好像脱离了她的意志控制,真的想被他揉弄,或者含住了亲吻。
陈宁霄却拉开了距离,抚在她腰腹和肩头的手也放了下来,慢条斯理地撑在了她两侧的桌沿上。太高,长腿只能往后退一步,仍屈膝得游刃有余,视线不紧不迫地锁在少薇脸上。
“下次?”他像是很有礼貌的商量。
少薇抿着唇,胸口起伏,鼻尖萦绕自己的热香。
“这次?”陈宁霄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少薇吞咽,深深地吸一口气——还没吸尽,就被陈宁霄出其不意地封上了唇。她那半口气堵在嘴里肺里胸腔里,窒息感和脑袋的缺氧一并袭来,舌的纠缠却缠绵不尽。
陈宁霄的手勾住了她背心的吊带。
“这次,还是下次?”
少薇仰起头,闭上眼,被染上糟糕颜色的脖子里吞咽难耐。
她默认,陈宁霄不再忍耐,决意进行他下一步的实验了。
背心自带衬垫。
他勾下,就着安全灯的红光,看着这靡艳的风景。饶是定力如他,也是喉头发紧,心口被那一瞬间的刺激撞击得发麻,掩在垂披的眼睫和眼皮后的眸色,不住地暗下去、暗下去……
直至他低下头来。
准确地、濡湿地含上。
被安全灯拓在暗房黑墙上的人影,跳探戈的两个人,变成了一上一下。少薇折颈仰首,恨不能死在这一刻。
交往第一天还没结束,陈宁霄就对她的暗房发出了点评。
“桌子太矮了。”
第79章 第79章后台男模照
谈恋爱误事,这是少薇结束单身生活第一天后躺在床上的唯一念头。
以及……怎么可以在暗房做那种事?这次是她恋爱第一天头晕眼花初尝男色招架不住情有可原,下次绝不再犯!
翌日陈宁霄就开启了为期一周的香港差旅。新的投资公司已经注册成立,这次主
要是过去跟徐行签订合约。除了财务律师团队外,罗凯晴也随行。因为陈宁霄入主投资了徐行,作为他投资版图之一的funface也迎来了第二波市场拓展。三天前,funface上线了新版本内测,搭载上了徐行团队提供的计算机视觉算法,用户可以拍摄动态变脸视频,比如变老、变性别、变肤色、动物化。新版本一内测就再度引爆了话题,到处都是带着funface水印的变装视频,第二天funface即登陆中国内地app下载榜第一。
时移势易,大厂开出的三亿收购价不太够看了,除非把后面的人民币换成美金。罗凯晴这次去香港,除了再跟徐行这边做进一步的技术对接和应用畅想外,也是为了趁机多跟陈宁霄讨论funface的IPO之路。随行人多,一架飞机的头等舱几乎被包了,罗凯晴让下属去值机,吩咐他让空姐将她和陈宁霄安排在同一排。
时间很早,才早上八点。陈宁霄昨晚上从少薇那里十点多才走,还是她强烈要求的,回去后又打了个电话,睡了五小时后就起来去机场了。两天加起来他统共也就睡了六个小时,被罗凯晴看出点疲态。
“这几天很忙?都抓不到你人。”罗凯晴观察他眼底青黑。
“有点。”
罗凯晴看向陈宁霄电脑屏幕,是一份专业的商业分析报告,图表很细,标题是美甲市场的调研。这东西一看就出自他手底下那位清华毕业的助理之手——名为助理,实际上承担的是分析员的工作,作为回报,他去年在陈宁霄手底下的分红是两千万。
“什么时候对快消市场感兴趣了?”
“一个朋友。”
这么多年,罗凯晴早就了解了他,他不想说的东西会用最直接敷衍的方式打发掉,于是便识趣地没再多问。
在休息室稍坐坐便登机了,陈宁霄合了电脑,拨出电话。
少薇还在睡觉,迷迷糊糊中接起,听到他那端挺温柔地问:“没睡醒?”
只是这一句,就让罗凯晴唰地一下扭过了头。陈宁霄没察觉——他不是这么不敏锐的人,但他只是沉浸在这通电话里,听着对面黏黏糊糊说什么,继而鼻尖哼出带笑气息,有一股……宠溺。
“这几天我不在,你什么安排?”
少薇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洗底片。都怪你,害我昨天就洗了一卷。”
讲到这话题还是会脸红,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这么坦然,言语和动作都是。
陈宁霄勾起唇:“不是你自己没抵抗力?”
“行啊,那我趁这几天好好培养下抵抗力。”
她挺认真,不知道他眸色暗了:“我会检查。”
少薇想尖叫,大早上为什么要聊这些!谁开启的!她慌乱催促:“你赶紧挂了吧,身边那么多人,万一被听出……”
她和陈宁霄有言在先,等关系稳定了再公开给身边人,否则突然身份变换,她都不知如何自处。
陈宁霄没为难她,“这几天别关机,也别开免打扰。”
“你还随时找我啊?明明比我还忙。”
陈宁霄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后,单手敲字给少薇。
Claus:「随时会想你。」
头等舱客人先登机,客舱内此时还很空,且大半数是自己人。陈宁霄将自己的双肩包放上架子,身材气场都实在太优越,旁边空少都被衬得局促。西装与衬衣窄袖下,腕表与腕骨微露,放着背包的手宽大修长,手背硬筋峥嵘。
光看手就知道是极品男人。
“这位先生,”头等舱的美艳客人凑近他身边,将自己的爱马仕小挎包递给他,“可以把手借给我用一用吗?”
好会钓的女人。几个随行的男人都不由自主放慢了动作和语速。
陈宁霄目光礼貌地停在她脸上,等待她话说完,继而打了个响指,冲空少歪了歪手指指向她,微一颔首。
一切不言自明,空少马上过来协助。女人倒没觉得尴尬,很自在地落座在了后排。罗凯晴也坐了进去,笑了下:“以前不见你这么不绅士。”
陈宁霄的冷在于言语的简洁和个性里的那种边界感上,不在待人接物这些社会化的层面,事实上他那种家族出身,待人接物的周到是与生俱来的,早已在成长过程中内化成了某种本能。放个包而已,如果是之前,他应该会顺手放了,然后在这女的想再进一步时毫不留情地拒绝。
陈宁霄已抱臂闭目养神,闻言“嗯”了一声,淡漠地说:“现在不太方便了。”
罗凯晴心咯噔一声,直坠,但春风笑:“刚跟谁打电话啊,这么腻歪。”
“Cassy。”陈宁霄没回,冷冷叫了声她英文名。
罗凯晴懂了,进退有度:“抱歉。”
香港七天,她没再问他私生活问题,但事事处处留心观察。他经常忙里抽空看手机,有时严肃,有时有漫不经心的笑意。合同签订完的当天下午,所有人都长松了一口气,气氛也松快了一些。茶歇时徐行问:“少薇小姐别来无恙?”
罗凯晴这才知道徐行见过少薇,看样子还对她印象颇深。一打听,方知助力他们拿下颐庆整个城市智慧安防订单的那次试点,就是为了给少薇找人而设。
那一年香港在内地人心中还是购物天堂,办完正事的最后一天,众人都去逛商场,买奢侈品、珠宝黄金或数码。陈宁霄向来不参与这种活动,都以为他在酒店睡觉,没想到陆续有人在群里发消息,一会儿说在积家看到了陈宁霄,一会儿说在什么相机行似乎瞥见了他背影,最后一条消息最离谱,说在某高不可攀的顶奢珠宝店里看到他在对比两条满钻手镯,大几百万的款。
到了酒店大堂碰面时间,陈宁霄来时行李什么样回时就也那样,没见“东市买骏马西式买辔头”的痕迹。
上了商务车,罗凯晴忽然想起来:“哎呀,前段时间薇薇让我帮她带个镜头,我给忘了。”
香港买镜头便宜,还有很多物美价廉的二手,少薇向来精打细算的。
陈宁霄掀眼:“什么时候让你给带的?”
“就上几周,具体我忘了。”
让罗凯晴带不让他带?行,挺生分。陈宁霄搭腿抱臂,令人一头雾水地冷哼一声。
少薇这几天都在暗房心无旁骛地洗照片,在等待显影的过程中,思考着陈宁霄所说的策展一事。她本来不着急办个展,因为觉得自己履历作品都还不够,但这个建议和她想给尚清拍组图的想法结合在一起,就忽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陈宁霄提过的美甲、穿戴甲市场风口也一直萦绕在少薇心头,一个有关美甲师艺术的摄影企划渐渐在少薇心里成形。
其实在纽约大学进修时不是没接触过商业摄影,也交过些作品,但少薇一直对时尚敬谢不敏,想她一个不化妆不买漂亮衣服的女人,自认为时尚嗅觉和审美都近乎于无,但从城中村组图到时装周后台纪实,路一步步走来,如此水到渠成,等反应过来时,她似乎已经在时尚人文摄影的道路上了。
晾干的相纸被取下,铺平,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拍摄日期后,少薇将它们装框,然后
挂到客厅的背景墙上。她还没开始玩彩色暗房,目前的放大机也仅支持黑白放大,因此这些照片都是黑白系。同一批里,上次在陈佳威后台拍的男模最好,主题性强、有系列感,模特们的表现也生动有趣,重要的是,个个身材养眼。
少薇一边喝水欣赏,一边想起来马萨那助理又发邮件来催要照片了,便揣上胶片去附近的冲印店。
这是她扫街时找到的,藏在深巷里,上次聊了几句,发现老板对器材参数头头是道,墙上还挂着自己的作品和证书。老板拿到交卷,上到专业的扫描仪上,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说:“好片!”
又诧异地看了眼蹲在店外逗狗的姑娘,太阳晒得她肤色暖暖的,一层透明淡金,看上去淡然而天真。
“你知道你拍出了多了不起的片子吗?”老板交给她U盘时忍不住问。
少薇眼睫弯起来:“知道啊。”
还想扮演一下伯乐顺便点评几句的老板骤然词穷,怅然若失目送她走出店铺。
马萨的助理于一个小时后收到了这封邮件,措辞淡然简略,主要是声明自己不会做出任何侵权行为。不过这封邮件一直到三天后才打开。老头儿正为九月份的米兰时装周做准备,他年事已高,今年整个周期只导一场,而这场是意大利国宝级设计师Jacob的最后一场发布会。
少薇的照片优先级当然排得很靠后,助理一直等马萨和Jacob在电话里聊完(吵完)后才敢上前,汇报了几桩事项后,最后才道:“上个月在平市时装周的那组胶片对方已经发过来了,您看么?”
马萨正在气头上,叉腰转了两圈后怒道:“不看!让她老实点把底片销毁!”
助理耸耸肩:“好吧。”
凭良心说,她觉得那组片不错,但艺术天才在巴黎和米兰街头比流浪汉还多,能不能出头有时候就看点运气和背景,在当今时代,还得加上点资本运作。
她转身离开,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马萨又道:“回来。”
同一时间,北京时间晚上八点。
从香港回程的飞机降落机场,陈宁霄吩咐司机去少薇的小区。他没预先通知,想给她个惊喜。到了门口敲门数下,无人搭理。
拨出电话的同时,听到楼梯转角传来谈话声。
两女一男。
陈宁霄眯了眯眼,摁断了通话。
少薇:“奇怪,这人打过来又不让人接。”
梁阅:“按错了吧。”
陈宁霄:?
转过转角,四个人一上三下面面相觑。
少薇:“你怎么来了!”
她很确信自己这句是表达喜出望外,但陈宁霄冷笑一声,目光很动声色地在梁阅身上转了一圈:“来得不是时候。”
没加主语,三个人都很确信这人又刻薄上了。
少薇咳嗽一声,举起手中的塑料袋子:“好久没下火锅了!”
陈宁霄:“多一双筷子,是不是份量不够了?”
梁阅面无表情:“我不吃。”
尚清:“你敢。”
少薇:“我不吃我不吃……”
陈宁霄:“我舍得吗?你这不是变相逼我走?”
尚清:“都别吵了!我不吃!我减肥!”
陈宁霄彬彬有礼:“不用了,我吃过飞机餐了,国泰头等舱的餐食还可以。”
三个人心里不约而同:那你问什么!
少薇掏钥匙开门,陈宁霄站位到她身边,仿佛这房子不是她和尚清(及出了钱的梁阅)的,而是少薇和他的。
“给你带礼物了。”陈宁霄声音温沉。
“哦……”少薇没太当回事。他之前送她的都是万把块,最贵的是二十岁生日那年的卡地亚蓝气球。他毕竟就是这种消费水平,已为了照顾她将就。
进了门,客厅的满墙摄影片撞入眼帘。
大小不一,高低错落,一下子把这房子品味提高了不少。梁阅道:“还以为走进了画廊。”
陈宁霄蹙眉。
收回去,让他说。
少薇对自己人就很谦逊:“没有啦,拍着玩。”
尚清趁机道:“你还没看过她的暗房吧?去看看,可有意思了。”
她还是照顾他,道:“你们把菜放着,我去煮过,薇薇你带梁阅去看看。”
陈宁霄双手抄兜,像个冷面保镖。
少薇开了灯。
暗房一切照旧,唯独桌子上多了个相框,相框里是个男人的肖像照。
陈宁霄比梁阅更先问:“这谁?”
少薇清清嗓子,某款心虚:“路易雅克让达盖尔。”
“谁?”
“摄影祖师爷。”
陈宁霄:“……”
也跟着咳嗽一声,手抵唇掩住上翘的唇角。
一无所知的梁阅,怀着理工男的秉直好奇问:“你们这行也拜祖师爷?”
少薇诚恳:““拜总比不拜好,敬肯定比大不敬好!”
啪的一声,一只禁欲感极强的男人的手,将相框面朝下扣上。
陈宁霄:“简单,不敬的时候给祖师爷关灯就行。”
少薇头皮一紧,赶忙将两人轰出暗房。
参观内容回到了那面照片墙。
“照你的出片速度,这屋子很快就会放不下了。”梁阅一幅一幅驻足欣赏。
“挂一段时间厌了就换新的,框不换,就换芯。”
梁阅勾唇笑了笑:“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他故意的,知道陈宁霄听了会炸。也不是跟他敌对,而是作为手下败将总归是不自在。那天在咖啡厅,他将少薇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氛围正好,那一刹那的对视他确定也在少薇眼里看到了悸动,或者说,最起码也有不忍、动容。他以为自己的暗恋已到了隧道出口,但俯身低头的那一刹那,少薇却本能地躲了一下。
“梁阅,你不恨我吗?”她安静地问。
如果那晚上不是因为担心他,他不会出现在现场,就不必卷入这种恶性事件,背负上良心上的谴责。
她问出那句话时,梁阅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他心底冰凉一片,听着她说:“可是就算你恨我,我今天听到你说你从那时候就喜欢我,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幸好你那时候就喜欢我,所以你才会出现在门外,尚清姐才会得救。”她偏着脸,无比平静,“你对我的喜欢,救了尚清,救了外婆,也间接救了我,却让你背负了负罪感。你什么也没有得到。但对你喜欢我的第一反应,我就是这么自私,完全顾不上你因为这份喜欢吃了这么多苦。”
她本不必把话说这么透彻,正如梁阅无法说当晚如果是她他做不到转身就走。人性幽微,曲折转角处皆是阴影,像扯平了就会令人觉得恶心的肠子。
那天下午,他们第一次真正回忆了过去,触碰了各自的伤痛,但一切可能也随之烟消云散。
不甘吗?大雨瓢泼,他还要回去加班,她没有要他送,各自向前时,他于人潮中回头望了她一眼,意识到他们三个人之间是一行行修复不了的代码,就算他是所有人仰望的高手、被叫一声“神”,也不过是剪不断理还乱。
再见到陈宁霄,梁阅心里不是没嫉妒。他羡慕陈宁霄干干净净地存在在少薇的生命里,不欠任何人,也不因为她欠任何人,所以她能如此坦然地接受他的爱。
陈宁霄对他的话没任何反应。
梁阅不禁看向他,发现这人正非常、非常认真地观摩当中一些作品,对外界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火锅的气泡顶开,冒出热腾腾的辛辣香味。
尚清将装好盘的食材端上桌,喊着“可以开吃咯”,但没人应。
三个人,站在某幅照片面前,以同样的视角仰头。陈宁霄两手插兜沉默不语,梁阅挑眉,少薇沉浸。
于是尚清也一边摘下围裙,一边走了过去。
不明所以地顺着他们的目光仰头。
优秀的男模**,被黑白胶片还原出来,35mm的构图张力让这些身体的冲击力呼之欲出:骨量、肌肉量、贲张的力量感、手臂的青筋、洋溢在脸上的青涩腼腆笑脸,无比冷峻的雕塑般的五官,忙乱套上的裤腿,打着发胶的发梢尖闪烁汗水微光。
他们每个人都被摄像机主宰,不再是充满性意味、侵入意味的男性体,而回归到“人”本身。这种清新的男性叙事,只可能出现在女创作者手中。
尚清不由自主:“哇哦……你还去过这种天堂。”
第80章 第80章太贵重,我不能收
天堂。
直到从尚清嘴里出现这两个字,少薇才略意识到不对劲。
“天堂吗……”她迟疑了一下,偷偷睨陈宁霄脸色。
陈宁霄脸色看不出异常。
尚清一本正经而缓慢地点了两下头,眼睛黏在上面抠不下来:“极品,一眼看去全是极品。”
梁阅淡道:“你别看不过来了。”
尚清啧啧称是:“确实看不过来。”冷不丁转向少薇:“你呢?你在后台是不是更忙不过来?”
“还行。”
尚清举起双手,忽闪眼睛:“有上手摸吗?”
陈宁霄眯了眯眼,状似对这个问题漠不关心。
少薇对危险的嗅觉仅有一点,见没有异状后,便像只乐天派小动物般从洞口跑了出来,一张嘴把自己卖了个干净:“没,就是后面拍熟了以后,他们开玩笑似的抓住我的手蹭了一下。”
尚清瞪大了眼睛:“什么手感?”
少薇回忆了一下:“挺有弹性的?一块块的。”
怪屋子里火锅煮得太沸腾,让屋子里有些人降至冰点的气息完全没有被察觉。
也没有被哄。
“好了好了不看了,都饿了,去吃饭吧。”少薇赶他们去餐厅。
好,比起他的情绪,第一想到照顾的是朋友的肚子。
陈宁霄淡然转身,维持着面孔的波澜不惊,问:“谁带你去的后台?”
他还记得她说时装周只接到了尹方一个牌子,是个女装。
“陈佳威。”
死罪。
“摸的是他?”陈宁霄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不是,”少薇这点警觉性还是有,“没摸他。”
免入十八层地狱。
三人去菜市场采买了一堆食材,将桌子堆得满满当当,尚清招呼着每人的碗筷,递给陈宁霄筷子时恭维地问了一句:“都是粗茶淡饭,不知道你这大少爷吃不吃得惯?”
陈宁霄礼貌地颔了颔首,但因为心思不在这里,加上五官和气质本来就冷,便显得这回应冷淡而敷衍。
少薇夹着筷子,忙打圆场:“他没那么挑,给什么吃什么。”
话虽如此,陈宁霄全程却没动筷子。少薇和他坐同一侧,起先还给他夹点牛肉、腰花之类的,看他不吃,便渐渐也不再顾他了。
陈宁霄看着眼前的蘸料碟和煮熟的陌生东西,脸色微微发沉。但火锅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加上坐对面的尚清和梁阅没事也不会盯他看,于是便没人发现他的反常。
他不吃蒜末、香菜,不吃重辣,不吃动物内脏、下水,不吃冻过的牛羊卷,只吃鲜切,非要经过冷链的话,那必须是澳洲M9以上级别的和牛。
后面几条他可以将就,但少薇不应该在外人面前说他给什么吃什么,他又不是乞丐。
重要的是,她忘了。
陈宁霄听着他们聊天。起先还聊了许多时装秀后台的事,这对尚清来说很新鲜,接着少薇便顺带提起了要给尚清拍组照片的想法。
“我哪行啊,”尚清第一反应就是推拒,笑容略有讪讪,被氤氲的热气模糊:“我长得又不好看,你看你拍的那些模特,个个手比我腿还长,那姿势一拗多带劲?”
少薇看着她:“谁说只有长得好看的才有资格站到镜头前?如果一个摄影师只会拍美丽的风景、漂亮的人物,那说明他只是在偷窃,把自然的巧夺天工当作是自己的能耐。”
她不会空口说恭维的话,当年从悠悠那儿学的都还给了自己的天性,她只是强调:“我就想拍你,这是我这几年找你时一直坚定的一件事。”
尚清被她搞不会了,无所适从间,下意识就看了眼梁阅。
梁阅问:“别人拍组图,给多少钱?”
“看时间和规格,上次时装周是五千。”
相对于她的实力来说,这是个相当公道略显低廉的价格,但尚清咋舌:“这么赚?就站那儿按按快门?”
少薇笑起来:“对,就站那儿按按快门。”
梁阅挑眉:“拍到就赚到。”
尚清当然不会因为这些蠢蠢欲动,她只是受到了梁阅的鼓舞。开玩笑:“先说好啊,我可不拍那些男模那种的。”
桌上氛围活泛,除了自始至终不动筷子也不怎么搭腔的那个局外人。
陈宁霄终于坐够了,站起身道:“我抽根烟。”
“哎你——”少薇想劝他,拉了下他手。
这一下令陈宁霄心里熨帖,他神色稍缓,反过来捏了捏她指尖,低声安抚:“没事。”
少薇便放他走了,看着他走到露天阳台上。那里堆了很多杂物,与他西装革履的冷峻背影格格不入。
尚清盯了会儿,轻轻问:“他是不是吃不了这些?”
少薇怎好当着她的面说陈宁霄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抿唇摇摇头:“没,他不是说了吗,飞机上吃过了。”
尚清“哦”了一下:“哎呀,早知道他要来,就买点好的。”
少薇忙道:“还要怎么好?这不是很好了吗!”
梁阅勾唇笑了下:“这好像是我们第二次吃火锅。”
他一说便都想起来了,出事前他们也吃过一次,那时外婆还在。都穷,能凑出什么好吃的?去菜场买被人挑剩下的粗菜,吃不起牛肉,切了点剁成块的鸡腿和最便宜的猪颈肉,肥羊卷挑冰柜里最便宜的一款,鬼知道用的是什么肉呢。
“对对,你这么一说,现在比过去好多了。”尚清展颜,“哎,外婆给的袁大头,你们还在吗?”
她问出来,少薇和梁阅都怔了一怔。尚清以为只有自己还宝贝似的收着,起身从桌前离开,也算是化解尴尬:“我一直锁在抽屉里呢,找到给你们看看。”
敞着门的次卧发出一阵翻找抽屉的窸窣声,一个丹麦曲奇饼干的铁盒子被揭开盖子。
尚清将锃锃发亮的袁大头放进掌心,端详一阵,握紧,起身。
“不晓得现在拿去卖能卖多少钱?我那还有一套老的人民币呢。”尚清拉开椅子坐下,摊平掌心:“哝。”
她笑容很快凝在了脸上,因为看到少薇摘下了每次出门都会挂在脖子上的卡包,梁阅则打开了自己的工牌封套。
原来她的念念不忘并非没有回响。
装在卡包卡槽里的,是一枚银色闪亮的袁大头。
从工牌封套里抽出来的,也是一枚银色闪亮的袁大头。
尚清笑出了声,但随即捂住唇:“不是,你们……”
眼眶瞬间微红,忍了会儿,才忍住那股冲天的酸涩,哭笑不得:“你们不嫌重啊。”
“外婆说了,这个招财的。”少薇煞有介事地说。
梁阅:“嗯。”
陈宁霄抽了小半支烟,散了散味道才敢进屋。
外面虽繁星当空,初夏的风凉爽,却不如屋里烟火气足。他回来时,三人正巧在碰银币,三枚银闪闪的银币像碰杯似的碰了碰,碰出清脆的响声,但很快被几人的笑声盖过去。
陈宁霄驻足看了少薇几秒。
她很快乐。他其实很早就发现,每当她和那两个人在一起时,就像鱼游回了大海,或者是找到了家的小孩,有股自在,有股松弛。只要有他们两个在场,她就自动地与他们结成阵营,这种自动里有股天经地义、不假思索。
其实他不可能跟她的朋友争宠,吃他们的醋。只不过……在她那份天经地义里面,哪怕添进去那么一秒的迟疑呢。只要一秒,为他。
陈宁霄没回桌边,而是去沙发上拉开背包,拿出了一个盒子。
到了桌边,三人都望他动作。
少薇:“我们刚刚在说上一次一起吃火锅还是外婆在的时候,她送我们每人一枚袁大头。你知道袁大头吗?”
陈宁霄望着她无奈笑笑:“我也上过历史课。”
“陈总准备什么礼物了?”尚清抿着筷子,比刚刚神采飞扬。
“这次去香港刚好路过。”陈宁霄将盒子推给少薇,“自己打开看看?”
这牌子,除了他这桌上没别人认识。
因为太高端,太小众,是全球数一数二的高级珠宝品牌,亚洲只在香港和东京设有专柜,也还没请过什么华人明星做代言,跟娱乐圈的关系仅限于奥斯卡红毯和Metgala。
少
薇还是犹豫了一下:“等会儿再看?”
“我也想看。”尚清友好地起哄。
少薇便笑叹一声:“好,那就现在拆。”
盖子打开,她的脸径直被照亮。
这种照亮无道理可讲,穿过出租屋的发霉的墙纸和简陋的玻璃餐桌,穿过白障般的带有食物味道的香气,穿过头顶那盏坏了两颗灯珠的光谱死白的吸顶灯。
径直地、毫无折衷地、伤人地照亮了她。
她呆滞的脸,被这股天然钻石的闪耀照出了别样的华彩,宛如红毯女王。
桌上陷入沉寂,火锅煮了太久,该添水了,但没人添,于是汤底冒出凝重的气泡,如沼泽。
尚清低头面对着盘子里的残羹冷炙。
“喜欢吗?”陈宁霄注意着少薇的反应,不肯错过一丝一毫。
少薇从空白中被唤醒,啪的一声将盖子扣上,一瞬一秒也没迟疑。继而坐立难安地看向陈宁霄:“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的。”
“你都没问价格,怎么就觉得太贵重了?”陈宁霄很淡定,唇角衔笑,目光温柔。
“这还用问吗?”少薇哭笑不得,“我都数不清上面有多少颗钻。”
“不贵。”陈宁霄轻描淡写地说哦,“那天在暗房里,大概比了下你手腕的尺寸,不知道准不准,你现在试试?”
少薇缓缓、但一字一钉:“我不试,你退回去吧。”
陈宁霄终于蹙起了眉头:“开什么玩笑?”
他过去送女性朋友礼物都随便sales推荐,反正价格及格了就好。这一支,是他脑子里不断幻想着她戴上后的样子才下订单的,虽然满钻,但没那么娇俗,镶嵌方式、直径和款式都给人以洒脱大气之感,为如今的她量身定制。
饭桌上只剩下两人对谈,其余两人虽坐着,却仿佛已消失了。
尚清不敢动筷子,体内涌着难以形容的羞赧窘迫。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小猫拉回到这么廉价贫穷的快乐上来呢……
梁阅将工牌挂绳卷了卷,放在了桌子一角,视线盯着陈宁霄。
他从不嫉妒谁,人各有命,别人拥有的并非是他失去的。但是在如此不费吹灰之力的奢华面前,是男人就会觉得自惭形秽。这已经不是嫉妒或羡慕的事,而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没有场合戴这样的首饰。”少薇平心静气地相劝。
“你以后有的是机会。”陈宁霄不知为何半步不让。
“别这样,陈宁霄。”
陈宁霄深吸了口气,“你觉得贵,是你在用你的消费观衡量它,但这东西是我消费的,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恰恰好的分寸。”
少薇亮起手腕:“这个蓝气球我很喜欢,我每天都戴,它已经是奢侈品了。”
“它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时装表。”陈宁霄淡淡地说,“是我送朋友的分寸,而不是女朋友。”
少薇哭笑不得,试图妥协一步找出一条两人之间的基准线:“那女朋友的分寸是什么?”
陈宁霄深邃的双眼里不见波澜,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上不封顶。”
少薇一愣,坚决果断地将盒子推回到面前:“那没得谈了。”
“我送出手的东西没有回收的。”陈宁霄随便地瞥向尚清:“给你?”
尚清脸皮如针刺,未及摆手拒绝,少薇便蓦地大声一声:“陈宁霄!”
这分贝与她来说就是发火,陈宁霄眉心蹙更深:“又怎么?”
“你能不能,”少薇深呼吸平复心情,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别这么高高在上?”
在这种场合送出这种礼物,已经够对比强烈、够让大家难堪。
“我什么消费水平,什么家境出身,你不知道吗?你认识我的时候,我穿什么,用什么?这六年来我怎么捉襟见肘你明明都看到了,也尊重了,为什么现在突然变了?就因为我成了你女朋友?”
“人的身份是会变的,你成长过程中什么样,不代表今后就是什么样。有些环境,你不可以不适应。你告诉我,今后我需要带女伴出席的场合,你就穿牛仔裤格子衬衫,背帆布袋出现吗?”
“那种场合有凯晴姐陪你。”
陈宁霄一愣,没想过她是这个回答。脸上一抹受伤之色不受控制,缓缓地浮现出来:“少薇,你把我当什么,把我们当什么?”
尚清忙打圆场,起身拿起那个珠宝盒:“好了好了,我帮薇薇收下了,她就是一下子吓傻了,等明早起来肯定越看越喜欢。”
“我不会。”少薇冷淡地说,“姐,你放下,坐下。”
她站起了身:“陈宁霄,我们出去谈。姐,梁阅,你们继续吃。”
她看也没看陈宁霄便走向玄关,拉开门。
尚清关了火,叹息一声,看向梁阅苦笑:“怎么吵起来的这是?”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是因为她和梁阅在场,这架才升级。真正让少薇于心不安拉开应激性防御姿态的,是恐惧这种巨大的阶级差从此粉碎了他们——尤其是她在他们面前的自如自洽。
这小区原本是单位家属楼,隔音做得好。
少薇关上门,往楼下走几个台阶的过程里已经命自己收拾好心情。到了拐角平台,她语气脸色平静:“陈宁霄,你不该当着他们的面送我这个礼物。”
陈宁霄没想到这也是罪状之一:“你们忆苦思甜,我也想加入,不行吗?我从香港回来马不停蹄来找你,一心只想送你礼物,但你把我当局外人。”
“你明明知道这种东西会让他们尴尬。我不需要在我朋友面前秀恩爱。”少薇不可思议,“你不是情商这么低的人。”
“我只关注你的心情,和我自己迫切想让你高兴的心情。让你朋友尴尬了,对不起。”陈宁霄冷冷地致歉,“但恐怕比起我让步,他们尽快适应才是正确的。因为当我的女朋友就是这个待遇,我可以陪你吃家常火锅,可以忍受你往我碗里放来路不明的肉和内脏,为什么他们不可以适应我的消费水准?就因为在你这里,他们比我重要?”
“对不起啊让你忍受这些,真是辛苦你了。”少薇拧着眉,“坐在这里一筷子都不动很难熬吧,你manner真的很差你没发现吗,凭什么他们高高兴兴吃火锅要看你脸色呢?”
“manner差?”陈宁霄对这个指责感到匪夷所思,讥讽一笑:“你要不直接告诉我我需要讨好你朋友。”
这句讽刺一出口,少薇便蓦地抿住了唇,陈宁霄也抿住。
声控灯啪地跳了,楼道陷入黑暗。
“跟我交往,你好像在向下兼容。”少薇安静地说,分贝不足以唤醒灯光,半张脸沐浴在转角口那方方的蓝色月光中。
“你想说什么。”陈宁霄冷冷地将手抄进西装裤兜。
“尚清姐和梁阅都是我当作家人的人,是外婆走之前念叨的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包括我自己。”
声控灯仍然没亮。
陈宁霄看着她淡淡的侧脸。他了解她,这幅面孔的她,既无坚不摧,也无懈可击。
宇宙会把你人生的课题反复呈现在你面前,直到你彻底学会这一课。他之前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现在却不得不懂了,知道扔掉的课本逃不过,他终究要捡回来。
陈宁霄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少薇很久,最终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你和司徒静,是一起来教会我同一课的吗。”
宇宙注定要教会他,你这一辈子不会是任何人的第一、唯一、首选。求首选,是他人生的刻舟求剑。
他没等回答,转身离开。
声控灯仍然没有亮,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底下的台阶上,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