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薇从这些人里根据履历和过往作品挑选了五个,约他们今天下午聊一聊。
梁馨在一旁真干上了端茶倒水的活儿,一边像模像样地听着。
她发现少薇和她以为的有些不同。
梁馨以为的少薇:柔弱,耳根子软,好说话,讨好型人格的老实人,容易被人拿捏,不太会应对冲突。但旁听完后,她改观了,原来她是扮猪吃老虎。
搞艺术的谁没点自视甚高?且带有天然的恃强凌弱色彩,察觉到对方弱势后,就会趁虚而上反客为主,用自己的审美、意见来指挥对方。来的几个造型师显然都误判了,发现少薇的好脾气后,就开始对她的企划指手画脚。比如:
“我认为这场造型最好跟你城中村降临那组一样,把未来殖民感拉满。”
“但我这组还是很人文纪实的……而且我的模特也不太能适应浮夸的妆造,会让她不自在,限制她的发挥。”
“那没关系,重要的是概念的传递,比如我们做一个仙人掌型的发型,用银色发胶定型,然后涂上纯黑口红,很先锋。”
少薇瞳孔地震,但委婉:“我说了最好不做浮夸造型……”
好几次梁馨都想帮她说话,“你们听不懂人话吗!”
但考虑到这是她的事,梁馨硬生生忍住了。
这些人走出门时都挺自信的,拿捏稳了!丝毫不知门后,全程微笑的女人在小本本上划了一个小小的叉,备注:不懂人话,无法沟通/急功近利,全是模仿/看不起素人模特(这个后面有两个叉)
梁馨斜眼:“姐,原来你扮猪吃老虎,面上随便对方怎么说,其实越顺着来有些人就越得意忘形,一下子就冒出最真实的面目了。”
少薇翻着候选人列表,轻讶道:“有吗?只是不喜欢跟人当面争执。”
梁馨反坐椅上,两手扒拉着椅背,若有所思。她知道少薇家庭条件比她还苦,身边也没人能给她撑伞,又经历过那样的黑暗和亲人遗弃、离世,到底是怎么成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呢?人,女人,真是奇妙又伟大的生物。
面谈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同一天,陈宁霄的面试也在酒店的会员俱乐部里进行。
与「亲亲」比起来,位于六十八层的俱乐部视野绝佳,环境静谧,有坐感舒适的坐垫和特调的茶水,所有人讲话都克制在恰到好处的音量中,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家教和素养。
背对天际线而坐的男人西装革履,却不过分正式,也不见什么硬拗的紧绷,非要形容他的气场的话,唯有松弛二字。颐庆寸土寸金的天际线在他身后,如他的点缀,他的领土。像以前一样,他在哪里,这个空间的焦点和主人就在哪里。
陈宁霄一下午面谈了三个人,最短的十五分钟,最长的一小时。在最后一个人走进来前,他让酒店侍应生添了杯气泡水,顺便打开了最后一人的简历。
贺闻铮,二十九岁,MIT计算机博士毕业,很硬的技术背景,但在沃顿商院进修过两年,补足了纯技术短版。履历一路顶级大厂或独角兽公司,主导过跨国技术合作和生态并购整合,关键是,他是张正清教授推荐的,张教授直言不讳:他懂怎么跟政府合作。
人被侍应生带进来,陈宁霄放下气泡水玻璃杯,搭腿而坐,十指交扣于膝上。这表示他打算认真和他聊聊了。
陈宁霄上来就问了他一个很大的问题:在CV安防形成三分天下局面前,怎么先发制人?
贺闻铮笑了笑,面对这个比自己年少有为的
投资人,他表现出了足够的气定神闲,既没有因不自在而过亢,也没有因需要这个机会而过卑:“陈总对这个问题应该早有答案,缺少的是做事的人。”
陈宁霄不置可否:“听听你的看法。”
“第一,重视数据安全和隐私,在另外两家反应过来前,先行布局数据本地化,做讲伦理的科技公司;第二,绕过‘安行’硬件卡脖子,扶持它的竞争对手,锁定设备接口标准,为百万级的硬件设备升级准备粮草;第三,提高算法穿透力,打差异化,造护城河。‘安行’和‘可视界’做不了的复杂环境,我们做;‘安行’和‘可视界’达不到的标准率,我们攻;第四,安防吃渠道,这点我想也是你选择入主它的原因之一,”贺闻铮勾唇一笑,“没背景,在这里是吃不到订单的,讲耻辱点,徐行如果没有你,他就算拿到了小至县级市的订单,都只不过是给关系户打工,但我有渠道。”
陈宁霄挑了挑眉,出于礼貌和彼此都懂的规矩,他没有问贺闻铮的关系,正如也从来没人深究他背后的“陈”究竟是什么陈。
“只不过,安防现在还能说是CV的蓝海,不出两年就会变成红海,只怕到时候又内卷成早期互联网时代烧钱补贴的玩法,要破局,还是要开阔眼界,比如陈总在funface布局AI视频变脸,就是漂亮的一仗。”
陈宁霄对他后面那句示好不为所动,但勾唇笑了下,漫不经心或者说轻蔑地说:“贺总是我见了这么多人下来,第一个把数据安全放在第一点来说的。存活和赚钱都难的阶段,谈伦理是不是为时过早。”
贺闻铮对他的压力测试云淡风轻:“没有一点政策预判性的人,是胜任不了陈总心目中的掌舵人的。陈总是从12年就重仓押宝机器深度学习的天才,你想找的人,只知道追在政策后面亡羊补牢可不行。”
陈宁霄知道,他要找的人找到了。
风险投资就是投人,这是风险投资教父威廉德雷帕确立的有关风险投资的铁律之一,也被后世无数投资人奉为圭臬。一个项目的创始人重要性胜过了项目本身,这也是为什么,纵使项目失败了,被看好的创始人启动新项目时,也仍能找到投资。徐行之所以不行,就是因为他纯技术背景出身,眼里只有技术没有成本,正如一个武林高手只钻研秘笈的话,他永远也当不了武林盟主。陈宁霄押徐行的第一天起,就笃定了要派人接管CEO一职。
太阳渐渐西斜。
会员俱乐部的客人来来往往,最终,太阳彻底从群楼背后落下去。
陈宁霄起身,伸出利落修长的一只手,一锤定音:“欢迎加入Eye.link。”
贺闻铮握住,对他勾唇一笑。
“新办公室在宁市,徐行和算力中心依然布局在香港。考虑到Eye.link的订单从颐庆起步辐射,未来三个月你估计需要在颐庆和香港两头跑,这家酒店不错,你可以来和我当邻居。”
“公司报销?”
“当然。”陈宁霄云淡风轻,“你还需要什么?”
“一个灵活的助理。”
“有偏好的学校背景吗?清北?藤校?还是QS前50?”陈宁霄很大方,预算充裕。
贺闻铮:“像个人。”
“……”
贺闻铮看上去是认真的:“我有精英恐惧症。”
送走了人,陈宁霄第一时间给少薇打电话,知道她还在禧村后,便开车去那边接人。
知道陈宁霄要来后,梁馨吃一堑长一智,默默地把英语作业收好。
二十分钟后陈宁霄到了,进来先跟梁馨说:“出去。”
梁馨忍气吞声地出去了,望天。呵,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们在干嘛。不就是亲嘴吗?亲嘴谁不会?还不给看,她可是从五岁起就在电视机面前淡定看吻戏的女人!
少薇下午又调整了下布局,此刻手上还戴着一双粉色长筒橡胶手套,被陈宁霄搂腰抱进怀里,两手搭着他脖子。
“下午怎么样?”
两个人同时问,又同时笑。
“我找到了,你呢?”陈宁霄问。
“嗯。”少薇也点头,“还是颐大的学妹。”
陈宁霄捻了百叶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继而将少薇竖抱起。少薇惊呼一声:“你别弄乱我收拾好的场布。”
“那放哪里?你自己说。”
少薇:“……”
“我腿上?”
“……”
陈宁霄坐上沙发,无视她小小的挣扎,真让她在自己腿上并膝而坐,抱着她一动不动,将脸枕在她肩膀上。
少薇举着粉色橡胶手套里的两手:“累啦?”
“下午说好多话。”
少薇忍不住抿唇忍笑。听听这是人话吗?也就是他,把说话当劳动,还是脑力体力双重劳动。
“昨晚上没睡好。”陈宁霄闭上眼,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她不用香水,靠发香衣香面霜乳霜护手霜的香,点缀涂抹唇瓣的甜果香。
“还以为回到自己小时候的房间会睡更安稳。”
“也不是我小时候的房间。”陈宁霄淡漠道,“而且满脑子都是怎么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地把你从司徒静那里叫出来,跟我睡。”
少薇:“……”
想到此,陈宁霄睁开眼:“她今天没叫你过去吧?”
少薇:“倒是还没……”
“那?”陈宁霄意味深长。
少薇脸红:“顶多十一点。”
陈宁霄抬腕看表:“还有四个小时,不知道够不够?”
“干嘛……”少薇嗓音绵绵地抗议起来。
“我说你。”
少薇被他这一句堵得张口结舌,红温却呈燎原之势从耳朵向脖子、锁骨蔓延,直到V领系扣针织衫下的皮肤也变得绯红一片。
小小的美甲店变得安静了,外头随着食肆灯光和热气而升腾起来的人声被玻璃阻隔得模糊隐约。灯光很亮,沙发虽在玻璃门的视角盲区中,但少薇仍然紧张得浑身绷紧。
梁馨在门口当门神,蹲地上划正字。
少薇被吻着,揉着,粉色手套也不知道摘,搭在陈宁霄的肩膀上,绵软地交叠着。
吻了会儿,她不争气的身体彻底松弛了,顺从地软在他怀里。
V领针织衫一会儿皱得不像样,一会儿又被扯得近乎崩开。再后来,窄小紧贴的领口被强行掂托出来了什么,被变换形状,被为非作歹。
少薇让过脖子给他,让他的吻流连颈侧,闭眼仰头,从喉咙间溢出无声的喟叹。
察觉到她磨蹭两腿的动作,陈宁霄贴着她脖子闷笑一声:“宝宝自己找一下最近的酒店?”
少薇:“……”
等、等一下……
她突然醒了过来,坐直身体:“你刚叫我什么?”
陈宁霄回忆了一下,与她对视:“宝——”
少薇顾不上许多,惊慌失措地捂住他嘴——用刚刚干过活的粉手套。
呼吸间一股橡胶和消毒水味,陈宁霄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腿上满面赤红眼眸水润的女人。
少薇又是惊慌地低呼一声,撤开手:“对不起!”
陈宁霄张唇:“宝——”
少薇立刻又捂了上去。
陈宁霄这次不挑眉了,也没有试图说话,慢条斯理地拈弄起来。
少薇很快招架不住,被迫又闭上眼,呼吸不稳,说出心底话:“你哪儿学的称呼……”
陈宁霄按下了她的手:“没学,自己就跑出来了。”顿了顿,他正色问:“不喜欢?”
确实是自己跑出来、跑到他嘴边的称谓,如此天然,仿佛他这唇舌从学会讲话起,就是为了这两个字而蓄力,而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梦里,它们早就练习模拟过何止千遍。
少薇细眉拧紧:“也不是……怪怪的,没人这么叫过我。”
她根
本不知道“没人这样对她过”是对男人最好的药剂。
陈宁霄眸色转暗:“那以后就这么叫了。”
少薇头摇得厉害:“不行啊,听了心里一紧一紧的。”
陈宁霄深呼吸,瞳孔深处的暗色已经浓得快不见理智。
很想……感受另一个地方是不是听了这称谓也会“一紧一紧”。
陈宁霄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忍着,是谁给他下的规矩?柏拉图吗?柏拉图凭什么管他。
少薇严阵以待:“不许这么叫我。”
陈宁霄静静望着她,唇角衔笑,不发一言。这是他谈判中才会出现的神情,表示他对对方的提案不满意。
少薇何曾见过他这一面,只觉得该死的有压迫感,也该死的有蛊惑性。
硬着头皮:“那……不许当着别人面这么叫我。”
等等,这条好像是多余的,因为本来他们也不会公开啊!
陈宁霄眼也没眨:“成交。”
少薇:“……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落槌后不能反悔,这是规则,”陈宁霄一字一句,看着她双眼:“宝宝。”
少薇不挣扎了,仿佛知道了逃不过这个称谓,逃不过被赋予了这个称谓后自己极速的沦陷、沉迷、成瘾的命运。心脏的紧缩变为浪涌水高的潮水,推着她身体的浪潮。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该认命的,陈宁霄仍然是她完全的月亮。
陈宁霄将她所有的神情、眼神,一丝一毫都不落地收进眼中。还不够。他想确认她更多,他想更多地捕捉她的动容、快乐。取悦她,成为他人生的头等大事。
他按着她的腰窝,大手抵贴住她两扇肩胛骨之间的脊心,让她与自己亲密无间。
附耳,嗓音低沉:“宝宝。”
梁馨当门神当得称职,跟每个路过的人对视、微笑、没话找话:“吃了啊?天气蛮好啊?”
路过的人看她一脸毛病:你谁啊?
梁馨心里怒气值积蓄,放她进去!她要进去写作业!
在地上划了第五排正字后,玻璃门终于被推开,一前一后出来两道人影。
梁馨未经人事但有充沛的文艺作品徜徉经验,一站起来,视线就控制不住地直奔少薇双唇。
红润,丰厚,微肿,唇膏已经被**光。
幸而夜色遮掩,模糊了更多了不得的细节。
梁馨故意:“薇薇姐这就走啦?我哥马上就来了,你们不吃顿饭吗?”
少薇:“那个……”
陈宁霄:“你工作安排好了,过两天就上岗。”
梁馨:“!!!”
陈宁霄回眸,高冷睨向:“但你要是再提你哥一次,你就还是进厂拧螺丝。”
梁馨双手捂嘴,摇头摇得斩钉截铁。
奔驰驶出禧村,速度胜过平时,在夜色霓虹疾驰。
过了会儿,一幢公寓门口岗亭处慢下速度。
找什么附近酒店,她和他差点都忘了,他的公寓本来就在对面汇樾府隔壁。
第87章 第87章“凶器”
陈宁霄的这间公寓在大学期还住着,出国后便闲置了,托管给物业保洁定期上门打扫。在美国时因为动辄到处飞,养成了住酒店的习惯,清静、私密、周到,每天回家来都有绷得平整的床单、所有东西归复原位的洗手台以及随叫随到的服务。最后一点在家居环境里是最难实现的,“随叫随到”意味着让度一定的空间和隐私权给住家保姆或管家,但陈宁霄一身少爷病,思考问题深入时,连看到别人影子都会烦。并且在公寓里为他服务的话,比如下厨、调酒、熨烫衣服、洗衣乃至给他铲一桶冰,动静都难免会闯进他眼皮底下和耳朵里——他只想享受服务,不想看到服务诞生的过程。
陈宁霄考虑过,将来要雇全能管家的话,他需要一个至少五百平的平层,以确保对方和所有这些家务机器不要出现在他眼前。
对于他常住酒店套房这种事,少薇起初也表现出了不解,听他一一数完后,不仅不解,还多了一层同情:“听上去像生活不能自理……”
陈宁霄对她的点评接受良好:“消费是富人的义务,富人只有乐于消费和纳税,才算合格地反馈了社会,如果每个富人都是葛朗台,经济就会变成一潭死水。我住一个月酒店套房的费用是二十万,为我提供服务的上下游链条上创造的岗位,远胜过我请一个管家、司机和保姆。”
少薇觉得自己被说服了。过了一会儿默默问:“那你未来太太……?”
陈宁霄沉默住。
“要住太太,保姆,管家……”少薇按着手指,一脸感叹:“这房子没个一千平都不能住。”
“……”
“那要是再有了两个小孩……”
陈宁霄冷冷吐字:“Stop.”
少薇笑得发抖,在簇簇弯下来的睫毛中朦胧望他。那时就想问问他,在他经济合作社的婚姻规划中,是否包括了一幢大房子,两个小孩和一条可爱的狗呢?
门口保安已换了数波,新保安少薇看着面生。当然她已许久没来过。车子直下车库,刷业主卡开门,进电梯时就吻到一起。到了顶楼,感应灯亮起,照亮门口缠绵的两具身体。少薇衣衫已不整,也剥着陈宁霄的西服,薄薄的掌尖顺着他结实的肩膀滑下,滑至他的背肌上,摩挲着他发线清爽整齐的颈后,又顺着他的后领口探入。
陈宁霄僵了一下,停下吻,蹙眉而略感不可思议地笑了声:“哪儿学的?”
少薇光是做这些动作就已经烧光了勇气,脸比平时更红,小声嘀咕:“你这样的人,就想这么对你……”
门锁开了,砰的一声,少薇被陈宁霄抵在门板上,整个人被强势地托抱而起。屋子里没开灯,浓重的漆黑膨胀着彼此的渴念。
陈宁霄逞凶一阵,将人往卧室里抱。一路技巧纯熟,衣物落在脚后,先是V领的修身针织衫,再是她绑头发的皮绳。白色细吊带已经被解了背后攀扣,晃晃悠悠地挂在少薇上身。
树上桑葚熟,陈宁霄仰头撷取。
少薇蓦地仰起脖子,抱紧了他的头颅,指间被他浓密的
头发填满,眼睛因为难耐而紧闭。
进卧室前,白色清凉衣物轻飘飘地掉落地毯,牛仔裤被解开翻下,露出一截泛着象牙般沉静莹润光泽的腰线,以及里头若有似无的的蕾丝边。
从背后看,甜桃正当季,果梗已掉落,徒留深陷的一个窝心,丰满的两瓣落进了陈宁霄掌控,被缓慢地往中间推拢,又往两侧外括,一圈又一圈,带动前面。
果汁甜得发黏,亮晶晶地摩擦出一两声细微至极的响声。
喀哒一声,卧室门被毫不留情地踢上。
虽然来这公寓很多次,但这却是她第一次进这房间。
灰色床单柔软干爽,少薇被陈宁霄扔上去,头晕目眩间,身上仅剩的一点束缚都被他不客气地一褪而尽。
陈宁霄体温代替了衣料取暖,一边深吻她,一边问:“宝宝想怎么玩?”
虽然是征询的语气,但他的下位也似上位,服务也似掌控,沉晦的眼山雨欲来,浑身肌肉蓄势待张,青筋已被从臂膀唤醒,但整个人却仍有一种不动如山之感。
有些问题不是他问了她就有得选的。
何况这是虚假的二选一,因为选了指,也会动嘴,反之亦然。
洗手间传来龙头水声,洗手液被压了在手心,揉搓出泡沫。陈宁霄洗得慢条斯理,绝无一丝赶时间的急躁感。他很喜欢这种时刻的前奏,考验着他的耐力,却能最大限度调动他浑身上下的兴奋。他甚至觉得心脏跳得快得发紧。
门口倚上一道身影。
少薇身上披着他的衬衫,没系扣子,两手在身前交叉相挽,领口荡着,肤色若隐若现
陈宁霄按下水龙头,唇角微勾:“等不及了?”
“什么啊……”少薇两颊绯红着嘟囔,“想先上洗手间。”
其实是她想先冲洗一下,偷偷的。
陈宁霄听了,不知想到什么画面,眸色和面容神情都是难以言喻地一暗,却暂且什么也没说,只是按部就班而细致地干了手,将擦手巾缓缓放下:“忍着。”
喀哒一声,洗手间门被陈宁霄自身后关上。
不知为什么,这一声在这安静公寓里尤其预示着什么,令少薇不自觉吞咽了一咽。
身体被抬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下半身可以说完全腾空,看上去,陈宁霄像是扶着两根象牙雕就的花架,正俯首观察他花园的长势。
好的园丁,就是要随时随地关注这些细微的反应。譬如,是否灌溉足够,还是干旱缺水?植物是被过量的雨水打湿,茂盛的叶片粘连打绺,还是欠缺滋润。
很显然,他的花园并不缺水,可以说是水势充沛,一切都亮晶晶,被洗得发亮。
陈宁霄居高临下地目视,直到觉得光看已无法传递他的重视,他俯身埋头。
会感慨于它的肥沃丰厚芬芳。
他头顶的两条象牙色的花架不知为何总也不稳,像是要无力地倾倒下来,陈宁霄不得不更强势地固定住。随着花园里更用力快速的动静,架子显然越来约支撑不住,顶端十个趾绷得死死的。
少薇觉得自己快疯了,从椎心某处像是失重般的感觉越演越烈,涟漪般重重扩散,让她尖叫想逃。
“自己扶好。”
陈宁霄更高地托高了她,从她不顾一切想逃的状态中察觉了她的临界,蓦地发狠。
只是体验过了几次而已,少薇就开始怨恨起自己的天赋,一旦冲开第一层后就接二连三没完没了。
陈宁霄高挺的鼻尖因为这些服务而沾上透明,一股淡甜的水腥气萦绕呼吸。他舒展上身,宽阔背肌拉开贲张动势,伏至少薇身上,与她面对面。
少薇讲不出话来,定定与他对视数眼,被他很恶劣地鼻尖对鼻尖。若有似无的摩挲间,她脸色爆红,听着他问:“好闻吗?”
问是问了,根本也不给人答的机会,眸光深邃流转,捏住她的下巴,吻笔直侵入。
另一只空闲的,也在底下长驱而入了。
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无师自通,在那条幽微的隧道里驱开层层叠叠。想当然会遇到阻隔,彼此都静了静,少薇抗议起来,求他不要。
陈宁霄亲她的耳垂耳廓,低声说:“我有数。”
少薇以为他误会,眨眨眼:“我不是不肯……”
“不肯也没关系。”陈宁霄停在浅表处,不进也不退,似乎是认真地说事:“这种东西,你说了算。”
少薇抿了抿唇,沁出了些微泪花的双眸自下而上地与他对视,绯红,但渐渐镇定,直到这双迷离迷乱的眼眸被一种沉着所覆盖。
“我愿意。”
比起自己的心愿,她觉得更扑朔迷离的分明是他。在他们有限的亲密接触里,虽然激烈是很激烈,但没有哪次陈宁霄有失控的,大部份时间里他都能算得上衣冠楚楚,仿佛只是从办公桌前暂时离开,来玩一下他的某款玩偶。玩好了,可以无缝将办公椅移回电脑桌前,执钢笔,批文件,从头发到黑色西装袜莫不是一丝不苟。
她又被玩得门户泥泞了一次。
昏沉之际,少薇闭着眼,喃喃说出心里话:“陈宁霄,反而……你是不是不愿意?”
陈宁霄抽了纸巾,慢条斯理地清理着,听到这句,他动作停下,脸上露出听到天方夜谭的表情:“什么?”
少薇呼吸起伏不定,余韵还在,说话也有股招人的懒洋洋:“我就是觉得,你好像对我没兴趣。”
陈宁霄深呼吸,下一秒,少薇觉得天旋地转——她被不客气地翻了个个,面朝下而背对陈宁霄。
身后窸窣动静伴随金属扣,是个人都知道他在解什么。
“让你有这种误解,我很抱歉。”他一字一句缓缓低沉地说。
少薇想翻身,但刚有动势就被无情地按了回去。
“等、等下……陈宁霄!”她慌到结巴,一双瞳孔里写满震惊和不可思议:“后面不行!”
从没想过这种权宜之计!!!
她被死死地按住了,看不清陈宁霄的动作,只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令人猜不透情绪的冷笑。紧接着,她两只腕心被推至头顶,交扣,缠绕……绑紧。
一串动作没有商量没有迟疑,算不上粗暴,但也绝对不算温柔。
下一瞬,她被捞起,屈膝,并紧。
刚刚她自己潮出的幼滑成了绝佳的帮凶。陈宁霄沉默不言,干燥掌进,水洗掌出,淋淋地顺着内侧一抹而下,继而离开,换上别的。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少薇蓦地忘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脊椎收紧,像是感到了什么超出认知经验的危险。
……什么?
好陌生的温度,好陌生的触感,好陌生的形状,好……难以承受的份量。
这是陈宁霄的……?
她年少时就追逐、仰望的,看着他的背影从少年至青年至男人的,对外界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冷淡疏离却又总是不动声色掌控着一切的男人的……凶器。
少薇吞咽了一下。
好沉。
纷杂念头,最后唯一只剩下了这个。
陈宁霄伏下身,青筋迭起的掌扣住了她此刻看上去纤细易折的后颈,说话间,灼热气息喷薄她耳廓:“再说一遍,我好像对你什么?”
“好像对我……”她乖得有问必答,声音沙哑着,却又蓦地失了声,从喉咙里叹出一声含糊颤抖的“唔!”
这一下,像电梯极速失重。
少薇的脸被他按着闷进被单里,呼吸不畅,每个毛孔都滚烫。
但滚烫也比不上后面。
陈宁霄只动了这一下,就再次保持进度俯下身,动作从按住她脖子变成了滑至她颈前,抬起她下巴,技巧性地捏住。
“是不是说,我好像对你没兴趣?”他冷静至极地重复了一遍。
伴随这句问话,他再度进了一步,坚如凶器。
“嗯?”他没打算给她蒙混过关的机会,不疾不徐地碾着:“现在呢?这样可以吗?”
明明刚刚还在仔细对待呵护备至的人,此刻却亲自为这里带来了冲撞与震颤,一下胜过一下。
少薇只觉得天灵感都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脊背上片片鸡皮疙瘩竖起。
陈宁霄呼吸渐重,目光聚焦在她被自己束缚住的那一双纤细腕上。
如此孱弱,如此骨感,透明如蝶翼,无助而无意识地扑扇在雪白被罩上。
他看着这种画面,狭长冷锐的双眼不自觉眯起,既深邃,又迷离,薄唇抿得很紧,眉骨与笔直鼻梁间形成了一道锋利的光影分割线,看上去过于冷静,过于没有波澜。于此相对的,却是心脏快要爆炸,一下一下快得不可思议地撞击胸腔,与底下动作频率逐渐合二为一。
只点了一盏夜灯的卧室里,温度攀升得前所未有,空气好像随着两人的呼吸与叹息有了重量,随时会下起一场滚烫的雨。
少薇脊背上前,她率先受不住,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尖叫起来。膝盖曲着想往前爬,躲掉这阵让她觉得自己会死掉的恐怖的感觉。
但没两厘米的距离,就被他无情地拉了回来,准确而结结实实地撞上。
少薇瞳孔蓦地涣散了,被捞起的眨眼间亦被解开了束缚,她整个人不受控地、脱力地跪趴下,被按直,被浇。
她筋疲力竭,被陈宁霄抱在怀里,亲着她汗湿的额头。
“疼不疼?”
“擦破了。”少薇难以启齿。
陈宁霄没问这里,但她既然说了,他便说:“等下我去给你买药。”
“不急……”
半圈淡淡红印留在她腕骨上,与象牙白的肤色形成刺目对比,陈宁霄光是看着,就又觉得呼吸紧促。
“这里呢?”他这次问得明确。
少薇摇摇头。
“排斥吗?抗拒吗?”陈宁霄冷静地问,与刚刚表现判若两人。
少薇又摇头。
陈宁霄压低眸色,“喜欢吗?”
问得真是讲究方式方法,循循善诱,步步深入。
少薇这次思考了一会儿,反问:“你喜欢这样对我?”
陈宁霄面孔冷峻,声线平板:“不喜欢。”
他起身去冲了个澡,闭上眼,都是她被彻底绑住的样子。凉水失去功效,刚刚的那一场也实难算得上满足,他深呼吸,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兴奋得可耻的自己。
回来时少薇已经洗过澡睡着了,手机丢在一边。
电话响了两回。
第一回是尚清打来的,陈宁霄接了。
“是我。”
沙哑低沉,直接让尚清沉默了两秒。
可怜的小猫……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清冷矜贵的,谁知道是个逞凶不客气的。
“她今晚不回来。”见她不说话,陈宁霄主动说出她关心的东西。
“哎等等——”尚清叫住他,“那明天还拍吗?”
陈宁霄漫不经心:“没让她累到那地步。”
挂了电话,尚清对着空气骂了他三分钟。
第二通电话,是司徒静打来的。
陈宁霄目光抽离地看着他母亲名字在屏幕闪烁。
晚上十点半。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摁断。
第88章 第88章小镇女孩
陈宁霄开车出去买药数分钟后,少薇自动惊醒过来。手机已被陈宁霄冲上电放在床头柜,她摸出看了眼,还没到十一点。
身上黏腻,她冲了澡,出来时看到司徒静来电。
“阿姨?”少薇擦着头发,“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刚刚打你电话,怎么挂了?”
少薇愣了下,反应很快,“我没听到,可能是在包里被镜头撞到了。”
司徒静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道:“你来。”
“啊……?”少薇缓缓地停住动作,发梢滴水。
司徒静声音里有股倦怠:“你在哪里?我派司机来接你。”
“不用。”少薇摇头,“我打车来更快。”
她再度确认了眼时间:“但是阿姨,我到了肯定得十一点多了。”
司徒静雷打不动的作息,每晚必在十一点前睡。但她这个规矩轻而易举地为少薇破了:“我等你。”
挂了电话,少薇长叹一口气,站回镜前将头发吹干,一边检查了下脖子肩膀之类的有没有吻痕。
陈宁霄提了药回来,看到的是吹干了头发穿回了那件灰色针织衫的她,但腿还光着,白色蕾丝包裹着臀畔。
他已看懂,上前去抬起单手抱了下:“这么严格,非要走?”
少薇也窘:“不是啊,是阿姨……”顿了顿,“刚是你挂的电话?”
陈宁霄现在就是一个后悔,早知道就把她手机带走了。他蹙眉:“她最近出什么事了,这么脆弱。”
“嗯?”
“司徒薇一直跟她睡到十三四岁才分房。”
“亲母女之间,倒没什么。”少薇道,目光流露出一丝羡慕。
“是,我只是想说,她可能这段时间比较脆弱,把你当成了司徒薇的替代品。”陈宁霄带她坐回床上:“不急,先擦药。”
少薇乖乖坐到沙发上,两条长腿屈膝,呈“”往外打开,有点窘,自顾自将左腿放下,从沙发沿踩到地面,剩右腿“>”这样。
陈宁霄在她身前蹲下,哼笑了几声,少薇推他肩膀:“快点……”
大腿内侧皮肤细腻柔嫩,头一次被那么粗暴对待,红了一片,刚洗澡时就火辣辣地疼。
陈宁霄挤了药膏在指尖,涂抹上去,缓慢揉搓开,清凉的触感。少薇觉得他太过郑重其事,移开目光嘀咕:“你别那么用力不就好了……”
陈宁霄:“也没怎么用力。”
“……胡说。”
陈宁霄涂完这侧的药,搭手回膝,歪了歪下巴,好整以暇:“那下次对比一下?”
“别、别……”
陈宁霄敛了玩笑,稍显认真地问:“感觉怎么样?”
“哪方面……”
“整体。”
少薇身体又冒汗,往沙发后蹭了蹭,憋了半天。
憋出了个:“……好。”
她是内秀,嘴皮子不利索,吵架不在行,辩理不在行,现在证明就连调情也不在行。也许别的女孩子能心照不宣跟他推拉得有来有回,将情趣拉满,不像她,话说完氛围也断了。
陈宁霄失笑一声:“哪里好?”
了解她,没难为她回答,问:“不嫌我粗暴?”
少薇缓缓摇了摇头:“不觉得。”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陈宁霄怔了一下,他眼眸微眯,掩住了里面的复杂晦暗,语气淡淡地问:“那下次可以更进一步吗?”
少薇以为他说的更进一步是指物理距离上的更进一步。
抿了抿唇,突发奇想面红耳赤:“那个……既然用腿也可以……”
不是她不肯,而是今天目睹过感受过后,她觉得高看了自己。
陈宁霄略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是不是以后就都用腿就行啦……?”
陈宁霄看着她的眼睛,半晌,勾唇:“不行。身体也要各司其职。”
少薇五雷轰顶,头一次觉得“各司其职”这四个字这么不正经。
认认真真涂好了药,晾着吸收了会儿,她穿好衣服,叫了台网约车。陈宁霄送她下楼,分开前,撩开她头发在唇角亲了亲:“司徒静难伺候,有什么记得第一时间找我。”
陈宁霄和那种从小被母亲遗弃的小孩不同,他对她没有盲目的崇拜和维护,虽然曾近乎病态地靠近她、渴望被她关心,但对于父母为人如何,他却有着完全置身事外的冷静、客观,或者说不客气。
“司徒静是一个空心人。”这是陈宁霄对母亲评判的原话。
她不知道自己的满足感来自于哪里,因此无法开心起来,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因此将生活过成了一种模仿游戏,她想象中的高知女性、优雅富足的太太、贵妇应该是什么样的,她就如何行动,也因此,她永远都在找对标、找坐标轴。从夫家带女儿离开的她,看似独立开明,却不顾司徒薇的成长,在邮轮过起足不点地的生活,只为了让自己出现在太太会下午茶话题中时是一种云淡风轻的姿态。
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是很可悲的,意味着无论她得到什么,她都无法满足。但司徒静也是一个耐心足的人,她的一辈子只为最后的“盖棺定论”而活,因此,她可以撑着,在漫长的孤寂中撑着,撑足体面。只要陈宁霄能入主启元控股,成为下一任义不容辞的掌舵人,那么她就是最后的赢家,也是一位合格的母亲——因为这一切都首先得益于她这一辈子的牺牲。
但少薇总觉得,陈宁霄对母亲的评判有些矫枉过正,过于严苛。虽然司徒静说话
做事很神秘——她从来不解释自己,只下命令提需求,但司徒静对她的照拂却是实打实的。本来她对她来说就只是一个女儿同学而已,供她上学、交换,送她贵重礼物和红包,对少薇来说已是天降馅饼,而司徒静却从未要求少薇回报过什么。
车子在司徒宅门前停下,佣人点灯相迎。
少薇进了卧室,还是跟前一日一样拘谨。简单地又洗漱了一遍,换上睡衣出来,司徒静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问少薇:“看过这本书吗?”
少薇点头:“上大学时在推荐书单里。”
她读的文学系,虽然学得不好,还中途转了专业。
司徒静手中那本厚厚的书已经翻到了末半段,“还记得曹青娥母女吗?”
这哪记得,这本书里人物这么多。
司徒静淡淡道:“母女俩闹了一辈子,她妈临死前,两人突然有了说不完的话。”
少薇蓦地记起来了。
司徒静突然问:“你听过我节目吗?”
“偶尔。”
“我给你念一段吧。”司徒静淡道,手指在书页上往下滑,找到合适念的段落,撇下巴对少薇说:“坐。”
少薇掀被坐进去,听到司徒静清了清嗓子,酝酿。她念了曹母送曹青娥从县城车站离开的那一段。
“‘当初把你加到襄垣县觉得远,现在幸亏远。’
‘为啥?’
‘因为远,我才能送你。知道见你不容易,才想起这么多话。’
‘直到最后一班长途汽车要发车了,曹青娥才上了车。从车上往下看,空空荡荡的汽车站里,就剩下娘一个人,拄着拐杖,嘴在张着。’”
曾经的省台台柱子,既可以播报国泰民安的新闻,也可以在天灾人祸中动容人心,凡有公益道德类的专题节目、晚会,司徒静也是当仁不让的最佳主持。她的声音流淌在深夜,拥有奇异的触达人心的力量。
司徒静念到了的曹母去世的段落。讲的是每每曹母昏迷濒死了,曹青娥就喊,“‘娘,你回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如此数翻,司徒静念出曹母最后的台词:“‘妮,下次我再走的时候,就别再喊我了。……刚才到了梦里,我走呀走呀,走到一个河边,腿突然就轻了。……刚要洗脸,听到你喊我,就又回来了;一回来,又躺在这病床上。妮,下次娘走的时候,就不要再喊娘了;不是娘心狠,不是娘没话跟你说,实在是受不了……’”
少薇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眼泪流了满面。
司徒静念完了片段,合上书页,摘下框架眼镜,像是没注意到少薇在哭。
“我最近很想薇薇,不过我常想,也许放她在国外才更逍遥快乐。你跟她年纪相仿,可惜没当成好朋友。”
少薇赶忙吸了吸鼻子,又随随便便地将眼泪抹掉:“其实我很喜欢司徒薇,她很可爱。”
她都不确定司徒薇是否知道自己和她母亲这一层受资助的关系,因为司徒薇本科即出国了,两人没碰过面。
司徒静将书放在床头柜,滑进被窝:“薇薇直到开始发育了都还跟我睡,她喜欢听我念故事。有一回她和朋友闹了矛盾,问我,‘妈妈有没有最要好的朋友’。”
少薇不自觉顺着她的话问:“有吗?”
司徒静闭上眼,笑了笑:“从前有两个姑娘,都是小镇女孩,发了誓要到大城市当人上人。她们两个天资都不错,各有天赋,一个声台形表佳,一个审美好,用的一手好缝纫机,岁数上,一个比另一个大了几岁,一个主意强,另一个随和,有点懦弱,两人以姐妹相称,姐姐个性强,当然要更照顾妹妹。
“后来,学艺术的姑娘谈到了一个很优秀的男孩子,结婚生子,确实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她想提携妹妹,不巧的是,妹妹也怀孕了,问题在于,她才19岁。姐姐劝她把孩子打掉,妹妹不肯。那时候户籍管得不严,为了方便,姐姐帮她改了年龄,改大了足足三岁。”
少薇已猜到了那个姐姐就是司徒静自己,“然后呢?”
“后来,故事就没有什么意外了,妹妹日子越过越穷,姐姐日子越过越好,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妹妹总跟姐姐犟说,平淡是真,姐姐也就真的不再管她。”司徒静沉默了一会儿,“人要是铁了心疏远,那就没有关系是疏远不了的。我不知道她最后过得怎么样,是死是活,是幡然醒悟逆转了命运,还是就这么黯淡下去。”
这故事如此沉重,少薇本来就不善言辞,这一下更不知道说什么,是惋惜好,还是批判好?
“女孩子的路总要难走些,一步错,步步错。我知道她早就后悔,但我们那个年代的女人,‘相夫教子’四个字比你们更刻在骨子里,又吃了年纪小、读书少的亏,嫁了男人,好的歹的都觉得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薇薇高中早恋,你知不知道?我关了她两个星期禁闭,直到她认错。”
少薇头一次听说司徒薇的初恋是这下场,心里莫名打了个哆嗦。不知她所谓的两个星期禁闭,是哪种程度的禁闭?
“你比薇薇强,这话我说过很多次。”司徒静淡淡地点评,“虽然有些唯唯诺诺,到底还是有自己的主心骨,看得清也拎得清。人这一辈子,爱谁都是镜花水月,这世上什么关系都比爱情牢靠,”她转过头来,“比如说阿姨对你。”
台灯橘黄色的灯光极暖,司徒静温柔倦怠的目光,像一壶牛奶,温润地、涓涓地从纤细的壶嘴中流淌。
少薇两条手臂上蹿起鸡皮疙瘩,内心被阵阵羞愧折磨。她不善于如此强烈、直白的情感表露,这样的温馨只在影视剧里见过,一发生在自身,就难受尴尬得想逃,又想,自己果然是怪物,竟无法坦然接受长辈之爱。
司徒静没有为难她,而是说:“你没有妈妈,我知道你一个人过得很累。你要是肯,就叫我一声干妈,我让你从现在开起,锦衣玉食。”
后面四个字一字一句,每字都有着举重若轻之力。
司徒静之前也暗示过,比如她希望少薇定居在颐庆,将来可给她养老送终,像鸳鸯之于贾母。
但这是她头一次说,她可以认她做干女儿。这不是随随便便的允诺,这等有钱人的干女儿干儿子,多少人舔着上赶着要当?简直是中彩票的好运。
少薇惊愕住,什么话也开不了口,所幸平时木讷形象救了她命。司徒静捻了台灯道:“不急,你慢慢想好就是,先睡。”
屋内陷入黑暗,少薇僵躺着,直到被子下窸窣探过来一只手——司徒静牵住了她,保养得当的、肤如凝脂般的手虚虚地搭在她被陈宁霄留有红印的手腕上。
“其实在我心底,你早就和薇薇一样亲近。”
少薇一夜无眠。
翌日,她害怕在餐桌上和司徒静对上,磨蹭了很久才去吃早饭。司徒静果然已去做普拉提了,少薇松了口气,草草吃了几口就赶回出租屋。
尚清已在等候。她按少薇预先的吩咐,没有化妆护肤,只做了基础的保湿。少薇换了两块电池,又额外拿上了胶片机,两人一同出发乘地铁。
“在哪拍呀?”尚清还是紧张,“会不会跟电视里演的那样,各种大灯闪着,一堆人围着伺候你。”
少薇噗嗤一笑:“哪有这么大排场,拍着玩儿,纪实性的,只是做了一点概念而已。”
下了地铁,绕过巷角,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城中村独有的混合着霉味和炭火味的潮湿。尚清懂了,却什么也没问,直到「亲亲」原模原样原封不动的门头闯入眼帘。
两边店铺都变了,电线杆更歪了,六年称不上沧海桑田,可它是这纷杂中唯一没变的——被窝藏住了。
“这是梁阅租下来的,签了二十年合同。”少薇轻
声说,“他想,也许你有一天会想回来看看,那样他就能抓到你了。”
尚清捏了捏拳,忍住眼眶酸涩,抿唇笑如春风:“不早说?瞒这么严实!早知道我就不在阿德那儿送外卖了,重操旧业多好,像少爷说的,‘悦己’经济是风口。”
梁馨和造型师早在里面等候,随着距离靠近,尚清的声音一清二楚闯入。听是蛮好听的,梁馨想,但是觉得她讲话怎么这么直爽?直爽到有丝俗气在里头。
“叮咚。”
“欢迎光临。”
梁馨心跳加快,眼珠子登得老大。
她哥决意要养一辈子的女人,她可得看仔细点!
一打照面,梁馨紧凑的呼吸瞬间泄了,心里的劲头也飞流直下三千尺,一个被针戳破的水气球。
她不仅讲话调子俗气,气质也俗气。
不过梁馨很快就想通了,这刚好证明了她哥与她之间绝对无事发生,梁馨开始考虑下次梁阅再有相亲时,她得如何从旁协助,偷偷暗示未来嫂子,这是个无需介怀的女人,她哥与她只有欠与偿。
尚清与她打了照面,一愣后一笑:“你是梁馨?上次我们吃火锅想叫你来着,听你哥说正在备考,什么活动聚会都不准参加。”
梁馨嘻嘻笑,嗯嗯点头,打了两句哈哈,跳到少薇身后。
造型师妹妹名叫kiki,还是在校大学生,更怕生,只跟少薇交接工作。得知尚清就是模特后,她也没说什么,道:“那就开始吧。”
她没有给尚清准备什么复杂的造型和衣服,少薇跟她说,她觉得他们学校里最酷最飒的学艺术的女孩儿怎么样,就把尚清打扮成什么样。于是Kiki就让尚清换上了一件黑色挂脖背心,一条水洗蓝的喇叭牛仔裤,低腰,扣子开着,让腰线外翻,露出里面内裤的边缘。
她买了新的给尚清,尚清很爽快,二话不说就换。
出来后,脸上喷水保湿,继而拍上小麦色的粉底,做阴影修饰,突出轮廓和骨相。嘴唇也用粉底遮了,之后涂了层淡淡的裸桃色啫喱。
尚清的头发做过头顺,kiki用一条皮筋绑了个松散的低麻花辫,头上用一条亚麻头巾盖住,随着一起编进,一些没照顾到的发丝就顺其自然垂在脸侧。
尚清很瘦,kiki忽然问:“姐姐多重?”
“83.”
“那是最合适上镜的体重了。”kiki道,“你应该没超过160吧?”
尚清156左右。
“一般身高减八十是上镜的理想体重。”
梁馨瞬间开动脑子算起来,咋舌,少薇解释道:“那是电影电视的镜头,跟环境肖像不一样。焦段不同的镜头,会产生不同的畸变,我们又不当明星,别这么要求自己。”
“好咯。”Kiki完工,走远了两步打量,点点头。
梁馨发现她哥要养的这个女人真的太瘦了,瘦到骨头锋利,比如手腕、手肘、腰际的两块骨头(梁馨不知道叫什么)突得简直像两块岩石,还有锁骨,锁骨至胸口的那一排,是胸肋排么?若隐若现的。
挂脖的背心、腰线下翻的牛仔裤,都强化了这些标志,令她整个人站到灯光中时,有一种简单、瘦削、凌厉之感,但她又瘦到了令人觉得苦,抿着唇,黑瞳纯净,亚麻头巾与麻花辫强调了朴拙之感,于是,她像是个圣洁的什么宗教人士了,苦行僧,或者,圣母。
梁馨目光停留了十几秒后才意识到,这种感觉,叫做美。
尚清嘴唇微动,梁馨惊叫:“别说话!”
她可太怕她一开口就破坏了这种美了!
少薇笑了笑:“姐,你想说什么?”
尚清无所适从地捏拳又放松,原地转了一圈:“我难受。”
她害怕灯光。审讯室的灯,监狱的灯,监视的灯。
少薇知道,所以她才设计了这样圆形的聚焦光。她要她沉浸,又要她警惕;要她发奋,又要她严阵以待。
少薇抿唇微笑:“习惯了就好了,没关系,我们先从真正做美甲开始拍,忘记灯光,忘记我。”
随后对梁馨道:“去。”
梁馨:“?”
“你手好看,可以当手模。”
梁馨一喜后一怒,一怒后勉勉强强地又喜了,洗干净手,坐到美甲操作台前,委委屈屈暗示少薇:“能让我出会儿镜吗?”
少薇宠她:“好,你好好摆,我给你多按快门。”
其实没人能听到快门声响,为了让尚清忽略掉拍摄,少薇特意带了一个便携式蓝牙音响来放音乐。
拥有表达力的模特,是最佳的模特。
对于素人来说,可能不知道什么是表达,无法自觉表现,于是情绪就成了最要紧的东西。少薇承认,自己用这些熟悉的东西:美甲、「亲亲」、冰冷的灯光,门外城中村维修旧家电的吆喝声……这一切的一切,逼了尚清一把。
从这一刻起美甲不再是美甲,而是一个女人的表达。
美甲,是县城女孩通往城市的第一条根系,也是高端贵妇们生产精致形象的最后一环;可以是义乌小商品市场十块钱十五瓶的甲油,也可以是ifc白领们一百块一颗的施华洛世奇钻;是主妇们做完家务后的精致绚丽,也是酷儿们吞云吐雾间戴着铆钉戒指的五彩斑斓的黑。
对于尚清,沉默地在这薄薄的、窄窄的甲片上雕龙画凤的时光,曾经是生存,通往梦想,如今是桥梁,通往那个唱着越剧,问“男人就不用反封建?”的自己。
这一场拍摄,只持续了三个小时,除了做美甲的一系列纪实外,还补了她整理甲油陈列柜、给自己涂脚趾甲、清理打磨机等一系列镜头,尚清已能领会少薇想要的概念,做的姿势似实但虚,却浑然天成。
最后,她关上灯侧眸,背后圆形灯光圈在墙上,各式假人模特在虚光中成为沉默的虚影,如一个又一个沉默地、倔强地、抿着唇发力的小镇女孩。
拍摄结束,一场定音,少薇定定看着她的模特和合作伙伴们,说:
“bravo。”
第89章 第89章“三次什么?”
完成拍摄,梁馨跑腿去一旁巷子里买了些小零食和奶茶给大家充饥,梁阅和陈宁霄走进来时,狼吞虎咽的Kiki定住了,塞着满嘴的瑞士卷默默退到了角落。
虽然艺术学院全是帅哥,但这么不靠衣着打扮硬帅的,也很罕见。
尚清也被奶茶呛了一口,惊天动地咳嗽起来。她还没卸妆,穿的也是拍摄时的衣服,此刻坐在台边的高脚椅上,牛仔裤腰下翻,尖峰般突出的髋骨上是纤细的小腹,随着她弓腰松弛的坐姿而叠出一层很薄很薄的皮肉。
察觉到梁阅一扫而过的视线,尚清立刻从高脚椅上跳下,低声:“你们聊,我先去换个衣服。”
换衣服的空间还是她打理着店铺时隔出来的,因为有的客人捏脚敲背需要换身浴衣。尚清走进去,拉上挡帘,脱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数秒。
不好看,瘦骨嶙峋,也没锻炼痕迹。
挡帘外是他们的
谈话声。
少薇解释:“是我想晚上请大家吃饭,本来想说不管拍得顺不顺利反正就聚一聚,没想到刚好可以当庆功宴。”
梁阅:“看来成果不错。”
“超级。”少薇斩钉截铁:“清姐很有表现力。”
尚清三两下就套回了自己的衣服,但站了会儿,等他们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后,方才走出去。
梁阅盯了她脸颊看了会儿,淡淡问:“雀斑是画的么?”
尚清讪笑:“对,我……”
到处找纸巾要擦。
“挺适合你。”
尚清动作又停住了,对梁阅抿出一个笑,没话找话:“这么早下班过来,没耽误工作吧?”
梁馨斜眼,心想这女人怎么聊天跟她妈似的,听上去很善解人意关怀备至,其实关心的都是扫兴的东西。
梁馨不懂,这是因为尚清自觉在她哥面前,舍弃了一切作为女人的成份。是妈,是姐,是言行粗鄙俗气的底层人,唯独不再是那个在同德巷自建房里支使他干这干那甚至让他晾桃粉色bra的人。
梁阅没表现出扫兴的模样,略点了下头:“工作是做不完的。”
这里一帮熟人,Kikisocial不了,弱弱举手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先走。推己及人,少薇没有挽留她,爽快地说回头会单独和她联系。
订了位的火锅店在旁边一商场,梁阅和陈宁霄两台车刚好塞下,梁馨和尚清坐梁阅那台车,少薇自然坐陈宁霄这儿。
上了车,陈宁霄第一个动作不是点引擎,而是揽过少薇,手指拢入她发间,俯首要吻。
少薇眼疾手快一根手指竖到他嘴上。
陈宁霄:“?……”
少薇:“先说好。”
陈宁霄:“你说。”
“不准嫌我挑的店档次低,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陈宁霄:“我肠胃很高贵,你想收买它的话——”
少薇不等他说完,就凑上去在他唇边亲了一下:“这是定金。事成之后……”
陈宁霄表情正经:“行。还有别的买卖吗?”
“不许吃梁阅的醋,不许找梁馨的茬,不准对尚清冷脸。”
“这是三桩买卖。”
“……”
陈宁霄挑眉,气定神闲,感受着自己指腹下她耳垂逐渐灼烧起来。
“那就三次……”
天可怜见,她确实不是见色忘友的人,她是为友卖色!
陈宁霄不动声色,只是引导着问:“三次什么?”
很明显,只是三次“吻”的话,不够。
少薇推他,小声:“你快点开车啦……”
她每次说不下去时就会这样,陈宁霄敛住笑意,从她那侧后视镜里看到梁阅那台本田雅阁刚倒车出来,正要往这边开,便压下眼睫,手指用力,将少薇更近地揽至唇边:“那三笔是大买卖,理应要收更大的定金。”
说完,趁她没反应过来,他便含吮住了她唇,舌尖抵入勾缠,另一臂却伸长到了身后,精准地揿下了总控处的某个按钮——贴着防窥膜的车窗静谧无声地降了下来,令车内景象一览无余。
雅阁经过,车速明显缓滞,仿佛开车的人愣神。
从雅阁这边的视角看,只觉得陈宁霄修长而宽大的手扣着少薇黑色如瀑的长发,用力到指节突起,硬筋和青色筋脉根根明显。而被他扣在怀里的女人如此纤细,虽是被引导和用力的姿态,但分明心甘情愿。
他衬衣袖口下的表,低调华贵的汽车内饰,无一不烘托了着这画面,简直有了醉生梦死的缠绵于淫靡。
雅阁里鸦雀无声。直到开出停车场了,梁馨才小小声地“哇哦”了一下。
尚清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去找梁阅的双眼。
他看着很平淡,但紧抿的唇骗不了人。
暗恋是场濛濛的细雨,有的人能迎来雨过天晴,有的人却不知尽头在哪里。又也许这样的雨并不折磨人,毕竟有人习惯了不在这雨中打伞,而只是漫步着,甘之若饴。
“清姐,你谈过恋爱吗?”梁馨问。
“啊,”尚清回过神来,“以前谈过两个,都不长。”
“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什么样的没用,得别人喜欢我啊。”尚清笑道。她说话总笑,大部份时候是为了避免尴尬,让身边人自在,久而久之成了她的特色。
“哎哥,你吃醋不?”
不愧是小年轻,开枪都没个前兆的。
梁阅淡道:“心跳平稳。”
“你不觉得尴尬啊,表白失败,还得时不时被喂个一嘴糖。”
梁馨说者无意,尚清心里却愧疚。要不是她自作聪明为他们安排了那场相亲局,也许梁阅也不会落到这种境地。暗恋总归是比失败了的告白唯美。
不知是不是尚清的错觉,梁阅似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继而道:“不尴尬。有些感情,能有机会讲出来就已经很圆满。”
本田雅阁到了火锅店之后,又等了十分钟才看到陈宁霄那台奔驰身影。
少薇一下车,低着头此地无银:“路上总碰到红绿灯。”
梁馨:“薇姐你忘记补口红了。”
少薇:“!!!…………”
这是家很热门的海鲜火锅店。颐庆不靠海,所以吃海鲜的食肆都挺上档次,但火锅这种平民级的烹饪手法又冲淡了高级感,可见她费了一番心思。最重要的是,上次闹不愉快就是吃火锅,这次能纠正过来也很有意义。
几人落座,少薇点单,都是时令价。其实心里在滴血,但实在是高兴,大有过了这顿没下顿的豪爽。等服务员上饮料过来,少薇举杯:“今天这顿饭大家敞开了吃,我买单!一呢,是终于给清姐拍了照片,满足了我这么久的遗憾,二呢,是要跟大家郑重介绍,旁边这位陈宁霄先生,是我的男朋友……”
打了很久的腹稿还是想死。
清清嗓子,话却迟疑起来:“他人很好,脾气好心地好对我也好,虽然看上去很冷酷,但相处见人心,希、希望大家也能喜欢他……”
不行,真的想死。
她越说声音越低,脸也越来越红,端着水杯的手都快抖起来。
话音落后,满桌安静,良久。
久到少薇不得不鼓起勇气抬起眼来,绯红的脸上写满可怜,眼眸水汪汪的。
尚清噗的半声,忍住了,起身:“我去抽根烟。”
梁馨迫不及待:“我、我去闻二手烟。”
少薇:“?”
梁阅颔首:“陪一根。”
少薇:“啊?”
眨眼间对面三人像玩消消乐般成串消失了,少薇扭头,不明所以且不安的神情在接触到陈宁霄后,像光柱下的灰尘般,缓缓地落定,落回到了心底的琴键上。
叮的一生,清泉之声。
循着清泉之声而上的,是他如森林般清邃的双眼。
陈宁霄静静深深地注视了她许久,勾唇笑了下:“什么时候准备的?”
“也没准备什么,”少薇怕他有别的期待,忙解释:“后面没了,没有蛋糕也没有鲜花——”
话没说话,手被他温柔地坚定地握进掌心。
她的手心满是潮汗,因为刚刚那段话的造作、仪式感,实在是超过了她这二十二年发过言的总和。
陈宁霄似乎完全知道,对她手心的汗一点也没有意外,而只是握着:“我是说这段话,是不是准备了很久?”
“我想过了,我一直没有好好给你们彼此介绍过,而且……”少薇顿了顿,低眸:“你那边不能介绍,但……总得要人知道的吧……我和你谈了一场。”
总得要有人知道,有人见过,有人记得,她和他曾谈过一场。将来老了回忆起,才好有人告诉她,这不是你痴心妄想的幻想。
好端端坐着的身体骤然失衡,少薇瞳孔蓦然睁大,又随着他笼罩上来的身体热度而回到了沉静模样。
陈宁霄深呼吸,将她抱得很紧。
从不知道,只要她一丁点的重视,就能令他如此欣喜若狂,或失魂落魄。
在她面前,他是个太便宜的人。
但世上拿的出手的爱这样少,因为她这一丁点的重视,他才真正成为一个高贵的人。
高贵过司徒静,也高贵过陈定舟。
“我没有什么不能介绍的。”陈宁霄的唇瓣在她耳上一边触碰着,一边稳声地说:“我们之间,你说了算。”
海鲜店门外吸烟区,尚清一支便宜的女士薄荷烟将梁馨呛得咳嗽。
“真难为她。”尚清一个劲地笑,但不是取笑调笑,而是某种宽慰之笑,“我记得她以前跟我说,轮到她国旗下讲话时她都很想死,不仅这样,值日周她当小组长,去每个班检查时,每分每秒都很难熬。”
梁馨转身,透过玻璃望进去。其实什么也望不到。
“少薇姐好有意思哦。”她随口说。
“她变了。”尚清回,”
她以前很神秘,漂亮,苍白,像一只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小羊,小兔,释放出的都是很弱的信号,招变态。”
从现在开始认识少薇的人,绝无法从她此时此刻的健全上想象到她过去的迷离孱弱。
“爱确实是一个能让人变好的东西吧。”尚清捻灭了眼,瞥了梁阅一眼:“现在心跳还平稳吗?”
梁阅轻轻地一轮呼吸,勾唇哼笑一声。
梁馨站着站着真去洗手间了,趁她不在,尚清问:“你还抱着等他们分手的打算么?”
他们对两人恋爱都看得很开,能修成正果是幸运,不能也是正常。
梁阅面色平静,吐出淡然已极的两个字:“从未。”
他知道,谈过这样的爱情之后人是一座甜美的废墟,靠昨日的投影就能过活,已无力也不再想新造爱的宫殿了。
菜上齐,人也都回了座。
刚刚没说完的介绍续了下去。
讲到梁阅,少薇说:“这位是清华的高材生,人称梁神,要是陈总知道哪里缺人才,一定要记得介绍梁神。”
梁阅呛了一口水。
讲到尚清,少薇说:“这是我亲姐,色彩一流,创造力一流,今天发现表现力也一流。说不定可以超过katemoss,成为史上个子最小的时尚模特!”
尚清也呛了一口水。
讲到梁馨,梁馨忙说——斩钉截铁地说:“我不用介绍,真不用!”
陈宁霄瞥了她一眼:“我知道,专升本备考生。”
梁馨:“……”
你大爷。
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后面计划。
梁馨听完贺闻铮的履历,可怜兮兮:“专科的我何德何能吻上藤校的精英。”
陈宁霄一脸淡定:“你的学历对他来说是量身定做。”
梁馨掷地有声:“口味这么奇怪,不会是变态吧!”
陈宁霄默了一默:“我用人不考察性/癖。”
轮到少薇做贼心虚地呛了一口水。
她最近在偷偷地做功课,上匿名论坛上问,干那种事时喜欢绑住手什么的,算不算比较出格。
网友十分客观:
【首先,你自己排斥吗?】
【如果他既喜欢绑你的手,蒙你的眼睛,命令你,就连服务你都带某种强制色彩,那么恭喜你,你确实开到隐藏款了。】
少薇匿名:【那我应该怎么做?】
客观的网友一个个都顿时暖心了起来:
【把自己五花大绑送给他】
【送他一条十米长的红绳】
……
少薇啪地按下了电脑屏幕,喝了整整一杯水才稳下心跳。
……但是生日送红绳倒是很省钱就是了。
她岔开话题,问尚清要不要从「亲亲」开始重新出发。
“现在做副指甲好贵,姐你手艺这么好,学得又快,以前就有很多熟客,可以走那种高端沙龙会员店。”
尚清早有准备:“上次陈宁霄跟我提了穿戴甲后,我就去做了些功课,这个现在还挺新的,主要销路在美国和巴西。我本来还以为要看工厂,找供应链,没想到就跟以前小作坊来料加工一样,都是人手做。一副人工加材料成本三十块的,通过跨境电商卖到美国,能卖二十美元!”
陈宁霄轻抬唇角,等着她下文。
“刚好就在颐庆不远,有个叫东海县的,专门卖美甲水晶配饰,我准备去那边考察一下。”
东海以人造水晶产业闻名,美甲所用的各类水晶配饰,多从这里批发出去。
“但是你贴一副也就二十美元,算你一百五十块好了,不是也比给顾客做单价低么?”少薇问。
“但是它能批量啊!你想,我设计一款,找人来料加工仿着做,不就有量产了?”
“哦,你野心好大,”梁馨道:“你想开美甲工厂,当工厂老板!”
尚清顿时便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尴尬道:“我就是稍微想了下,做起来步步难,而且我能想到的,别人应该也想得到……”
陈宁霄开口:“生意贵先,贵快,不贵独,你不是卖专利的,不必妄自菲薄。”
他还是那样,任何时候开口都有一锤定音的效果,被他批改过卷子的人,总能增添一份信心。
尚清像被老师鼓励的小学生,涨红了脸。
陈宁霄拿起手机点了点,对少薇道:“发了你一个文件,你发给尚清。”
尚清:“什么啊?”
文件很快传过来,梁馨凑过脑袋,梁阅也略略关注。
这是一份有关美甲和穿戴甲产业的调研报告和商业分析,从上下游供应链工厂、全球市场销量、跨境电商平台、渠道分销、市场增量、成本管控到潜在风险、可参考的分销模式都事无巨细。
屏幕根本滑不到底。
梁阅不提,旁边梁馨已经是目瞪口呆:我靠,这什么,你们高学历的人都这么吃饱了撑的吗?……
陈宁霄:“助理整理的,随便看看,能帮得上就好。”
尚清莫名鼻酸,一双手因为激动而变得冰冷颤抖:“这哪是随便看看的东西……哎,小本生意,多麻烦你……”
她一时看少薇,一时看陈宁霄。
陈宁霄放下水杯,徐徐地说:“那就试着让它变成大生意。”
他告诉尚清,吃透这份报告后,可以来找他讲一讲她的商业规划。尚清不解其意,直到少薇忍不住激动地说:“清姐,你有天使投资人了!”
梁馨觉得“天使投资人”这个名头蛮好,隔天去新上司那里报告,察言观色一番鼓起勇气问:“你好,你有兴趣成为我本人的天使投资人吗?”
贺闻铮看着这单眼皮大眼睛翘鼻头的专科生,不动声色地问了句:“哦?”
三天后,少薇在crena这个帐号和ig上同步发布了为尚清拍摄的这组照片,命名为:【方寸之上的表达】
从来不配文字的她,很难得地为这组照片配上了注释:
【姐姐是我见过最直爽的人,第一次见面,她浇花的水浇在了我校服上,执意要帮我吹干后再送我去学校,我无所事事地坐在一边,看着她拿着吹风筒的手看了很久。长大,在这幅桃红色的指甲上具象。后来,她为了我剥除了这些美丽的指甲,度过了很素很透明的两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她,第一眼就是去看她的指甲。看到那些色彩又回到了她的指尖,我感到某种心安。
我知道,只要指尖尚有色彩,她的人生就还在跳动。】
照片里的尚清瘦削成了一道影子,面容时而凌厉如冰锥,时而朦胧如圣母,美感符合少薇一如既往的发挥。这
组照片再次获得了大量转发,里面有关美甲师与小镇小孩的人文表达,也获得了很多共鸣。
而尚清为了配合拍摄而在梁馨手上画的那副美甲,橘色与金交融出渐变黄昏,破碎的金箔碎片在这方寸上闪耀,跳色灵动,成为了接下来一个月美甲沙龙里被问爆的网红款。
虽然没有时尚编辑来问少薇,你的姐姐表现力很好,考不考虑当个模特?
但少薇知道,现在的她,永远可以助尚清一臂之力了。
完成了这些的第二天,少薇一身轻松地踏上了飞往米兰的飞机。
第90章 第90章“心疼你。”
少薇的机票是姬玛那边预订的经济舱。到了登机口,航司空姐忽然找过来,说有免费升舱活动,她是幸运儿。少薇已经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个电话拨出去,准确无误地找到始作俑者:“陈宁霄,你帮我办了升舱?”
陈宁霄人都还没走出机场,闻言哼笑一声:“睡个好觉。”
托他的福,她确实安稳睡了一路,落地米兰时正好是清早五点,城市笼罩在澄澈的蓝调时分中尚未苏醒,远处,夏季的阿尔卑斯山脉雪尖在一抹鱼肚白中闪耀。
姬玛在到达厅接到了她。
少薇行李精简,只有一个登山包,这是她这么多年背包客经历锻炼出来的经
验。
姬玛挑眉:“你的衣服呢?”
少薇偏头:“包里。”
她就带了两条牛仔裤,七件T恤或吊带,刚好够循环。
姬玛扯嘴,流露不可置信:“你知道你要在这里待两三个月吗?”
“我又不是不洗衣服。”
姬玛很严肃认真地问:“会洗烂的吧。”
少薇也很认真:“那就去二手店买。”
姬玛服了。
她开了一台菲亚特,意大利的国民级品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欧洲人个个人高马大,开的车子却很袖珍紧凑。一个多小时后到了旅店,果然,又是熟悉的大概只有一米宽的单人床。因为少薇要长住,姬玛给她定的是一个民宿的单间,除了这张单人床外,书架茶几餐椅和沙发倒是一应俱全的,只能说欧洲人给睡觉的定位大概不是很高。
民宿所在的楼房一楼是咖啡店,姬玛在这里要了块牛角面包和1shot浓缩咖啡,给了少薇半小时时间洗漱休整,让她带着相机下楼。
淋浴间的热水刚冲下,陈宁霄的视频就拨了过来。少薇只好包着浴巾探出半个身子来接。
在清晨亮起来的光线中,她的肩颈更流淌出澄净的如象牙般的白色光泽,身后热水氤氲,淋浴头估摸是坏了两孔,飞溅出水花。
两地时差七个钟头,陈宁霄那边正是凌晨两点,是特意等她到这个点的。
但少薇时间有限,简单报了个平安就挂了。陈宁霄只觉得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就被挂了。他放下手中助眠的威士忌,回头看了看一向睡惯的两米宽双人床。
一个人睡要这么大床干什么?简直宽得他不顺眼。
半小时后,少薇如约到了楼下,发梢半干,素面朝天,一件白T配牛仔裤。
姬玛勾下银色全框眼镜,上下打量她一眼,缓慢地,继而喃喃说:“你今天会让我丢尽颜面。”
少薇:“……”
每半年举行一次的面料展正在米兰进行,全世界的顶级面料供应商、服装制造商、设计师和时尚编辑、买手们都汇聚于此,一方面是了解业内最新行情,一方面展开社交。马萨作为秀导,了解最近面料也有助于激发他灵感,但姬玛今天不是带她去见他。
少薇不知,到了展会上,不用姬玛嘲讽,她自己就开始坐立不安。
这里没人穿T恤牛仔裤,至少不会只穿T恤牛仔裤。土不土另说,但让她自省自己是否过于失礼,有失体面。
人很尴尬时就开始装忙,少薇摆弄相机,记录展会风貌,拍着拍着,心也真的安定了下来。
快门在,自我在。
姬玛一路social,不怎么跟她搭腔,也没介绍她。到了一间会客室门外,姬玛态度莫名变得恭敬,对一名穿套装的秘书道:“我们和Jacob约了十点。”
秘书核对好预约信息,说:“Jacob上一轮会面还没结束,进去了先不要打扰。”
那扇棕色的门开启,露出里面的地毯、锃光的实木办公桌、会客椅和顶上的水晶大吊灯,三只雪纳瑞和三只西高地白梗犬一齐冒出了耳朵尖。
姬玛率先进去,少薇跟随她身后。氛围是会教人的,她已经感知到,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不简单。
“不行不行,你不能说服我用府绸处理这系列裙子,我需要更闪光柔滑的,细腻的像贝壳内壁——不是金属感,不是珍珠感!什么?女人打在颧骨上的高光?不是!不是!你到底要我重复几遍!干不了就给我滚!”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对着电话喋喋不休,继而很不悦地撂下,回到现场中来。
在他面前站着的几个人手中都托着布料,等待他挑选。以少薇有限的经验,这些似乎都是丝绸类的布料,但支数密度、光泽、质感、褶皱都有所不同。她也只在巴黎那间名为夏而凡的衬衣店的布料室里见过这么多料子。
她不知道,这些都是楼下顶级布料展商的特派代表,给出的是看家货。
“No.No.No.”这男人总是很快地瞥一眼,有的上手摸一下,接着便很快很斩钉截铁地摇头。
每no一下,屋子里就更鸦雀无声一分。被“no”了的人会立刻换上新的面料,等待他第二轮检阅。
一眨眼,十几种面料已经被毙掉。
少薇忍不住稍稍倾过身体,附耳姬玛:“谁啊?”
姬玛瞳孔地震,一个激灵从脚底心打到天灵盖。
果然,这个头发花白的高个子男人停下动作,瞥了一眼,冷冷地说:“哦,马萨的蠢助理。”
姬玛:“……”
少薇:“……”
屋内的另一个高个子女生立刻上前去解释:“马萨推荐的摄影师。”
男人的目光到了少薇身上,无机质的一眼,如同看什么机器。工作被中断,他顺势停了下来,坐倒回椅子里,摘下眼镜抹了抹脸。
但其余人没人敢动弹,都木桩一样杵着。
“拍吧,拍一拍这死气沉沉的一幕。”男人冷峻说,闭着眼,高鼻子沐浴在灯光下。
屋里只有一个拿相机的,于是所有人就都看向少薇。姬玛瞪眼提醒,少薇便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
“咔。”
“咔。”
她脚步轻移,从快门中再度找到主心骨,对这些人手中的面料拍摄起来。
搭腿坐在扶手沙发中的男人睁开眼,问:“你在干什么?”
“记录这些面料在灯光下的表现。”
又是两声快门后。
男人:“你再说一遍。你在干什么?”
“记录这些面料在这种灯光下的表现。”少薇镇定地说:“质感,纹理,光泽度,色彩,在不同的灯光下有不同的表现,我刚刚发现这匹布在闪光灯下很耀眼,所以就想都拍下来看看化学反应。”
从某些方面看,她是永远不会灵感枯竭的摄影师,她对主题的捕捉和升华是她天然的能耐。如果未来要出秀前纪实,她拍的这些就已经可以成为一个篇章。
被她指的那匹布——背后的面料商,忙往前举了举手。
“到了太阳底下,这些布又会是别的感觉。”男人说,但比起总结,更像是自言自语。
少薇淡定道:“当然。拍照前,测光和校准白平衡是最重要的一步,如果对光线把握不准,那整张照片的色彩、光感都会有偏差。我们都知道,珠宝店的灯光经过精准调试,好让石头看上去更闪烁。到了太阳光下,几千万的钻石也会黯然失色,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耀眼过阳光。”
姬玛皱眉:你在说些什么东西?快住嘴!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放下了交叠搭着的长腿,继而站起身,缓缓地问:“你叫什么?”
“Vivian。”
“Vivian。”男人点头,重复了一遍,“你可以留下了,前提是这些丑衣服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第二次。”
少薇:“……”
姬玛虽然一头雾水但也不妨碍大喜过望:“那就意味着这位小姐接下来就获得了所有在场资格,我说得对吗Jacob?”
“对,现在你打电话给马萨,让他把现场灯光概念出给我。”
姬玛:“……”
从布料展会这间让人喘不过气的VIP室出来,少薇终于问:“这谁啊?”
“Jacob!Jacob你不知道?”姬玛崩溃了,“他是意大利历史T1级别的设计师,你好好看看,人还没死博物馆就已经先开起来了!”
菲亚特小车经过,米兰大教堂对面,著名蓝血奢侈品Greta的博物馆在欧式街道中瞩目,而刚刚脾气很坏的老男人的脸印满了两侧与楼体齐高的海报上。这座博物馆被命名为Greta&Jacob博物馆,在非品牌创始人的待遇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到了不远处一栋楼里的办公室,少薇见到了第二个坏脾气的老头——马萨本人。
马萨坐在一地乱飘的废稿纸之间,手捏钢笔两端面色黑沉冷峻,看上去像是个……emmm,疯了的老国王。
马萨冷冷一笑:“看看这是哪位天才摄影师回来了?哦,原来是刚刚为Jacob建言献策但是从我这边拿薪水的摄影师啊。”
少薇抿着唇不敢说话。
马萨:“还有,你到底有多少丑衣服。”
少薇:够了……
她今天最期待见的其实是马格南签约摄影师卡尔,也是现世摄影师里拍卖价一再创下新高的一位,但不幸的是,卡尔只会在最后几次彩排中出现、试光、找灵感。
比较起来,少薇被委派记录的,其实是整个大秀和时装的诞生过程。与她一同工作的还有一个纪录片摄制组,由意大利官方电视台派出。无论怎么看,少薇都是这整件事里最可有可无的一环。
姬玛的表现也证明了她的小虾米地位。虽然马萨让她带少薇去买衣服,但姬玛只给她在地图上标注了几块商圈,告诉她那些地方有些不错的独立设计师店铺,她应该能负担起价格。
“我还有工作,流量电话卡,地图,吃饭……我相信你能搞定的。”姬玛点点钢笔:“哦对了,记得买配饰。”
少薇从办公室出来,阳光刺眼。不可思议,忙活了这一通也才中午十二点半,而她肚子也很懂事,知道她这会儿从神经紧绷中放松下来了,于是才发出咕咕的叫声。
少薇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坐在米兰大教堂前的广场上一边吃一遍看鸽子。
米兰的消费很贵,大致是国内三倍,马萨和她签的合同不包括餐补。
下午她需要找地方买一张本地电话卡,换汇,购买地铁卡,了解民宿周围的市场,以找到一个物美价廉能买蔬菜和面条的超市。天天在外面吃工作餐的话,她会把自己这趟吃成倒贴。
至于他们吐槽的丑衣服,随便吧,反正被丑到的是他们。
微信视频拨入时,少薇迟疑了一下。
一切都疏于准备,她临时开的漫游流量,很贵。
但两秒后,她停下咀嚼,接起视频。
摄像头前后一个是白天一个是凌晨。
少薇含着那半口鸡肉三明治:“陈宁霄,凌晨五点半不睡觉你干嘛?”
陈宁霄:“看看你。”
盯了她周遭环境一会:“在大教堂?”
“嗯。”少薇慢慢地咀嚼下咽,吞了口咖啡。
“吃的什么?”
她把路口随便买的三明治举给他看。
“就吃这个?是工作餐还是自己随便填肚子的?你的同事呢?”
少薇笑了下:“这里节奏很快,晚上才聚餐。”
其实没有。姬玛完全没提过这种事。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很有边界感。
陈宁霄没细问,只是又很安静地盯了她几秒,直到少薇迟疑地问:“你看什么啊?”
“看你开不开心。”陈宁霄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淡淡问:“不开心,对不对?受委屈了。”
他这么一说,少薇立刻觉得鼻酸,嘴巴也瘪了瘪,好歹忍住了,拿着三明治的手抵着脸,将神情从镜头里撇开。
过了好一会,她才说:“没有,就是时差,然后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开工了,有点懵。”
虽然极力让语气如常,但越说里头的鼻音就越浓得盖不住,讲到末一句,眼泪已经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她眨眨眼,让那颗眼泪很快地滚走,转回镜头里:“他们还都说我衣服丑……”
好了,这下真忍不住了,眼泪汹涌而下:“T恤怎么惹他们了,就算真的丑又怎么样,能遮风挡雨不就好了,至于吗……来个人就说一遍……”
眼泪掉得停不住,都掉进那个啃了一半的三明治里。
她哭得像个小孩子,陈宁霄还是头一次看到,鼻头和眼眶都哭得绯红绯红的,睫毛打绺成一簇簇。
陈宁霄清清嗓子:“那去买点新衣服?”
少薇带着哭腔倔犟:“我不,反正被丑到的是他们。”
陈宁霄:“……”
少薇:“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在笑?”
陈宁霄抿住唇角:“没有。”
骗人。
少薇也抿住唇,试图透过朦胧的泪眼看清他。定睛一会儿,“你就是在笑……!”
陈宁霄上翘的唇角根本压不平,只好手抵唇咳嗽了两声:“心疼你,但也觉得很可爱。”
某种意义上来说,哭是一种释放性、带有攻击性的情绪,能想哭就哭的人是幸运的。陈宁霄的记忆不怎么拥有有关她哭的画面。
“这时候说你哭起来好看,是不是不太对?”他轻描淡写——但目不转睛地请教。
少薇愣了下,把摄像头切换成了后置。
镜头背面,她手忙脚乱地擦眼擦脸擦嘴。
陈宁霄看着屏幕里的米兰大教堂一会儿,哼笑一息问:“教堂看够了,什么时候给我看漂亮女朋友?”
少薇被自己眼泪呛到,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陈宁霄:“他们不懂,选择美或者不美都是自己的自由。任何人往上做加法都能一定程度上变美,但敢于做减法的人,羽毛才轻。”
少薇托着腮吸鼻子:“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也说我穿得不好。”
陈宁霄:“……”
还有这种回旋镖?
略略思考了下,缓慢开口:“我说的,自然要另当别论。”
……
你不如直接抵赖。
少薇缓过了情绪,终于将摄像头切了回来。
又回到乖巧的、能自己搞定一切的状态了:“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情绪没收住,你别担心。”
“嗯。”陈宁霄颔首,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我知道你可以。”
挂了视频,凌晨深蓝的玻璃窗上映出一双温柔的眼。
温柔到连他自己都不可思议。
陈宁霄很快又打了另外两通,交代了几件事。至此,窗外盛夏天已大亮,他这一晚上没合眼。
其实他不担心少薇的自理能力,当背包客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在少薇安全地活着和高质量生活之间,他不再是之前游刃有余的那个自己。
想让她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过得很好、很好。
少薇喝完剩下的咖啡,收到一个好友申请,对方自称是米兰理工的留学生,专门给同胞做地陪的。少薇猜到是陈宁霄安排的。过了几分钟,留学生的车就到了。
陈宁霄手机抵唇,一件一件地交代:“Jason是朋友推荐的人,对米兰和意大利很熟,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我已经付过报酬;去买衣服,不是屈服给他们,而是节省精力和情绪去更值得的战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注意安全;Jason如果长得还可以,不准多看;以及,”
他顿了顿,“我想你。”
在Jason的车上,日头透过高耸的西欧建筑一个间隙、一个间隙地晃过他的福特汽车窗口。少薇不舍得转换文字,将手机抵在耳边,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地听着。
听到最后两句,她忍不住翘翘嘴角,转过头看Jason。
Jason长得像是中国男人最大公约数。
Jason万万没想过有一天能成为这种顶级男人的假想敌,友好地问少薇有什么缺的,他可以一一带她去又快又好地办妥。
最后一站少薇才去买衣服,采纳了姬玛的建议。店里是设计师本人坐镇,听少薇讲明来意后,很快帮她搭配了几身。少薇不挑,对方给什么她穿什么,觉得布料舒服、方便行动就行了。半个小时,带走四套刷卡走人。
设计师给姬玛留言:【亲爱的,以她的相貌,她穿成那样只是为了自保。】
姬玛:【亲爱的,我为你的眼光感到可怜和抱歉,记得多吃点维生素和锌片。】
第二天,少薇穿上新买的衣服,乘电车去Greta的总部找Jacob报道。
Greta总部,妖精横行。
少薇根本无力分辨谁是文员,谁是模特,谁是设计师谁又是这个那个的职能人员,只觉得个个高挑,个个出众,人种的优点被繁复的穿搭、特立独行的剪裁和闪耀的配饰无限放大了,每个人都像是行走的杂志封面,高跟鞋在清早交织成一首忙碌紧促的贝斯小调。
对比起来,少薇只是穿了条经典的黑色一片式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稍带褶皱的棕色小羊皮长筒靴。没什么人回头看她,顶多为她柔和的东方画式的五官感到一丝惊艳。
乘电梯到了Jacob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Jacob
不知道有多少个助理秘书,今天又是一张新面孔。听说她是马萨派来的,又是东方人,很快便将她带到了一旁的工坊中。
这次的大秀史无前例加入了多体型模特,其中就有一个据说比较娇小的东方模特。虽然……秘书再度看了眼少薇,觉得她有点过于娇小了。有没有超过165?
工坊中,假人模特身披半成品,设计师穿梭其中,或裁切布料,或核对尺寸。看见Jacob秘书,两方一点头,用意大利语说了些什么,秘书便走了。
少薇被命令去脱下衣服,换上设计师交给她的一身。
少薇低头审视自己:啊?这也丑吗?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她换完出来,设计师审视、锁眉、抵唇思考,上前调整。
过了会儿,Jacob也来了,审视、锁眉、抵唇思考、意大利语交谈、上前调整。
少薇像个人偶,被他们命令着转身、抬手、走两步。可能这也是工作的一部份吧。
“她台步不怎么样。”设计师用意语说。
“胜在漂亮,骨架好。”另一个耸耸肩。
没人察觉到不对劲。直到半个多小时后,另一个一米七二的“小个子”东方模特,被姬玛带来工坊报道。
一时间,五六张面孔面面相觑。
姬玛崩溃:“她浑身上下哪一点有模特的样子?Jacob?你不是昨天刚见过她?”
Jacob闻言,一边将少薇脖子上植物染丝巾捏了朵蔷薇,一边勾唇一笑:“中国人讲礼尚往来,你昨天给了我灵感,我回馈给你美。”
他再次走远,斟酌少薇:“你应该去修道院看看《最后的晚餐》。”
少薇以为他在阴阳自己,心想不如我男朋友,忍了。
Jacob:“因为你长得有达芬奇的笔韵。”
Jacob善于花言巧语,在场的女人都知道,但能得到这样一句评语的不多。他是眼光毒辣的时尚大师,又一把年纪,讲话份量胜过年轻时,因为里头不沾情欲,只是观美而已。
当日中午,姬玛主动邀请少薇成为吃饭搭子,并终于舍得跟她并肩而行。
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少薇不觉她势利,只觉得又学到了一课。
至傍晚收工,少薇收到了七八个一起吃晚饭的邀约。但她都谢绝了,依然乘电车回去,提前一站落车,买了些新鲜蔬菜肉类,步行回民宿。
做完饭,国内正是中午一点。陈宁霄的午饭向来是工作场所,一般会边吃边聊到下午两点。少薇视频拨过来,他毫不迟疑地说了声失陪,让贺闻铮代为主持。
少薇一边吃清汤面,一边把今天的乌龙说了一遍。
陈宁霄让她站起来给他看看。
少薇便乖乖地捏着筷子站远了,在镜头前转了个圈。
陈宁霄唇角衔笑,视线盯在屏幕上不舍得移开。
少薇很饿,但在他这样说戏谑但很温柔,说温柔却又带有强烈占有欲的目光下,渐渐地不敢吃了——不太美观。脸悄悄地红起来,把嘴里那口面提前咬断,小口小口地嚼着,很斯文,喝着水杯里的自来水。
“怎么好看的都给别人看了?”陈宁霄意味深长地问。
少薇放下水杯托腮,目光移开,嘀咕:“没事的,你有看到别的一面。”
光天化日的,陈宁霄眼眸微压:“哪一面?”
他不得不抽出神去想了两秒工作,否则会硬。
少薇:“丑的面。”
“……”
“今天还有人推荐我去看《最后的晚餐》,我才知道原来这个画的真迹在这里一个养老院中。他还说我一定得去看看,因为……”
她思索了一下。
陈宁霄的心提了起来,神经条件反射地收绷,如同嗅到危险的狮子,警惕从他深沉的眼眸中如暗光划过。
“他说因为,我长得像达芬奇的笔触,很柔和什么的。”
少薇随口说,没太当回事。这句礼赞她知道份量,但别的男人夸她她向来没感觉,管他什么地位。
却不知道,屏幕对面的陈宁霄,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哪、个、瘪、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