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都对聚光灯游离在外的男人,第一次自觉、自愿地走入了聚光灯下——陈宁霄与少薇十指相扣,外围惊异不定的目光,他就当是他爱情的养料了。他勾唇,目光明亮,气定神闲地叫了声:“伯母?”
被他一叫,陈伯母感觉心瓣哆嗦,且很怀疑是否牵连到了自己刚做了热玛吉的脸。
身居高位且出身名门,雷霆春风都不露声色是她这类人基本的修养,就算现在泰山崩在她面前,她也不会有任何不属于她身份地位的反应,但现在,她的目光游离了。
人,是程岩岩牵过来的。
闺中密友,是程岩岩亲口说的。
两人之间的爱情,是程岩岩讲述的。
程是什么“程”?中央“程”。
没有人会不给她面子,也没有人会不给她闺蜜面子。
包括陈伯母。
更有甚之,余下众人已悄然为她寻找着新身份。有说她跟程岩岩是小学同学,有说两人留学结识,有人从程家那位的升迁历程中寻找蛛丝马迹,有人从程太太的娘家,或者程老太太的娘家着手梳理——无论哪种来源,都意味着,她的来头不小。
他们这种人,保护身份也是应有之意,在外捏个假身份、化名也是常事。
“程小姐这般看重……”
“难怪刚刚和陈夫人一起走过来……”
少薇还是那个少薇,是她自己的她,是陈宁霄的她,但眨眼之间,她又仿佛不是她了,是可以被众星拱月的她。
这种种的猜测、惊奇,都随着陈伯母的春风一笑,而尘埃落定。
陈伯母的做派、应对,终究是没有辜负她的身份。她牵起唇角,对少薇温柔肯定地一点头,继而看向陈宁霄:“你们年轻人,就是调皮。”
两家情谊,倒不会因为小辈没结成姻亲而散了,陈伯母咬牙切齿的是,自己的主场竟被几个晚辈联手当场戏给唱了。
十分钟中场休息早已过,后台名伶们却迟迟不敢登台开演。早有剧务跑来传八卦,一脸兴奋:“听说今天是喜上加喜,那个陈少爷带着他女朋友见家长呢!”
台前的戏还没唱完。
陈伯母原以为陈宁霄是为着那天相亲回来车上的话跟她置气,如今自己已当着众人面首肯了祝福了,陈宁霄也就满足了,但她没想到,她高看了自己,也小看了陈宁霄。
陈宁霄看着陈伯母,眼角眉梢带笑,但眼底分明温度降了,继而扬声,点出了陈定舟和司徒静的存在。
扮演了一辈子貌合神离的这对夫妻,
再一次演到了台前。
司徒静身段优雅上前,眼前白光晃动,心里一道恍惚声音:一切都完了。全完了。她的丈夫脸色比她难看,或者说阴沉不定。但到了大嫂跟前,陈定舟还是敛住了表情,目光冷冷地睨向少薇。
不会错。当年被宋识因带在身边,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连当瘦马陈定舟都嫌不够开悟不够知情识趣的小家之女,竟胆敢……
实在是逆光,水榭外一池绿水,陈定舟发青的脸色,硬是不被人看穿。
他咬着牙,侧脸绷出硬块。
倏尔,他笑了,晦暗眼眸低压,脸上却尽显长辈亲厚。
程岩岩引荐在前,大嫂祝福在后,这场面,已由不得陈定舟做主。他非要当那个知情人,那就是“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小孩。
他怎么会当那个小孩?“皇帝的新衣”,历来是达官显贵们互利、守利、食利的游戏,他是这游戏的一份子,又怎么会破坏?
知父莫若子,知子莫若父。陈定舟和陈宁霄交汇一眼,战局便已分晓。
陈定舟和善地一笑,对少薇目露欣慰,似吾家有女初长成:“几年不见,比以前出落得更出色了,不怪宁霄对你念念不忘。”
他的这番话,替众人落实了这姑娘来头不小的猜测。想想看,岂有人既能被程岩岩引为闺蜜,又在小时候就见过陈定舟呢?
众人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今天这是——天作之合。
到这档口,所有知情人的心里都唯余一道声音,那就是请陈宁霄收手。
他要的,他们都懂了,被算计着心甘情愿双手奉上,还要怎么样?这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剑拔弩张的场面,实在经不起再多一丝玩弄。
陈宁霄捏了捏少薇的手,拉回她的神智,目光温柔:“还不快叫叔叔?”
他为她打扫净了战场,此时此刻,说是电影里的“公主降临”时刻,恰如其分。她要走上他为她铺的红毯,检阅他呈送给她的战利品,傲视他为她斩于马下的俘虏。
——再由她来决定,这场面,圆,还是不圆?
所有人都懂。
所有人都屏息。
少薇目光缓缓地从那位在洗手间被她冲撞的贵妇脸上,一一移过因手握剧本而淡定至极的程岩岩、面孔灰败眼眸呆滞的司徒静,最终停在了多年前就让她大气不敢出的富商巨贾脸上。
她不怕。
这些人,尊贵远胜她,却就像游戏里的NPC,头上有一道绿色光标,随着那名为“利益、体面”的鼠标而指向哪便往哪走。
她有什么好自惭形秽的呢?
少薇抿了抿唇,因肾上腺素飙升而微凉的手,不自觉捏紧了陈宁霄,从他宽厚的掌心汲取热源,脖子头颅中正,下巴微抬,目光明亮,落字声音沉静,正如众人所认为的那样富有教养:
“叔叔、阿姨,别来无恙。”
第105章 第105章我们之间,拥有六年
后台演员终于得了信,《惊梦》可以开演了。迤逦着上场,一眼便知台下换了天地——坐在第一排的,多了一张漂亮的生面孔。
自此,戏安安全全地演到了结束。
盛夏的夜幕也降了,园子各处都点起了灯,穿旗袍的侍女手捧食盒鱼贯而行,去最大的一间屋子里布置晚餐。仍有咿咿呀呀的戏声婉转在四处,但东道主却听得心慌意乱了,因为他最大的客人突然说要走。
经过了刚刚那番插曲,陈伯母如何还有兴致待下去?细细整理着披肩上流光溢彩的满钻孔雀胸针,意兴阑珊之色在脸上懒得遮掩。东道主哪能懂,心想明明刚刚还合家欢不是?但如论如何,他也只能将人送之门口,颇感失望地目送那台轿车远去。
实在不行,把那位程小姐伺候好也一样。东道主这么想,但满院子遍寻不到。
天色一黑起来就极快,程岩岩站在一盏路灯下,身上真丝旗袍流转出淡淡光华。
她在对少薇和陈宁霄道别:“这下子任务是真做完了,陈公子,切记你的允诺。薇薇小姐,听说你个展筹备在即,我想要你首日的赠票。”
她说话做事有种与古典外形很不相称的爽快,这样简单地“后会有期”后,便上了车,乘一台红旗离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睨她脸色,笑道:“小姐今天玩得很开心?”
“当然,”程岩岩道,两手撑在真皮座垫上:“我觉得我今天像黄衫女。”
司机摇摇头,更笑:“小姐还是少看些武侠小说吧!”
园门口。
少薇收回目光回过神,才发现陈宁霄已不知看了她多久。
“我脸上沾东西了?”她不自觉抬手,手指刚触上脸颊的一瞬,被陈宁霄捏住,拢进手里。
“只是觉得好几天没见你了。”他目光清邃,不舍移开。
这一天像打仗,四处运筹帷幄,想着如何算计,像个导演一样防止有哪个演员脱离预设剧本,他好第一时间启动备案。直到此刻,尘埃落定,他终于有落袋为安之感,看着她,看着她宝贵的能窥见灵魂定力的双眼。、
“胡说八道……”少薇低声嘀咕,“明明每天都——”
“明明每天都在一起,但现在的你才是你。”
少薇深吸了一口气,偏过颈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你和司徒静聊天,我就在书房外。”
“张姨也不拦你?”
“张姨识时务。”陈宁霄轻描淡写。
“你也不拆穿我……”回想过去几天自己的似人似鬼,她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不敢。”陈宁霄端详她,“不知道司徒静还藏着什么事,不知道她还会用什么威逼利诱你。”
他做事向来讲究釜底抽薪。拆穿少薇、叩问她、劝说她,解决眼前这件事,都只是扬汤止沸,只要司徒静一日还在扮演她的养母、伪造着她母亲的下落,她就一日仍在司徒静的阴影覆盖之下,那定时炸弹的滴答声就仍在响。这一次他刚好听到了,下一次呢?纵使一次又一次,少薇能靠自己的意志力战胜过来,但人不是计算机程序,是会脆弱迟疑想岔的。脆弱时,魔鬼之声强百倍,行差踏错就在一瞬间。
深渊之缘,他不可让她久留。
“所以,你才同意带我来这里,又让程小姐看住我?那刚刚听戏时的那些……”少薇声音低下去,一种不好意思:“是怎么回事。意外?”
陈宁霄沉默一下:“我承认,后半部份才是重点。”
要拆穿司徒静的设计,倒不必来这种地方,他只是一想到人来这么齐,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也不错——毕竟,挨家挨户去公开,挨家挨户听那些老古董食利者的质问、劝说、威胁,很烦。
现在,他不仅公开,还逼得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并祝福了他们,一劳永逸。不出明天,整个圈子里该知道的就都会知道,他们要再想弄点棒打鸳鸯的动静,就要掂量掂量成本了。
“程小姐,为什么这么帮你啊?”少薇随着他脚步往盛怡园里回。
陈宁霄瞥过脸去:“吃醋?”
少薇摇摇头:“只是觉得她家背景地位这么高,她没必要帮你。”
“没有人是绝对自由的,享受什么权利,就有什么义务。”陈宁霄淡道:“她也有她的翅膀,她的野心。”
从伯母告诉他程岩岩对科技资本感兴趣起,陈宁霄就断定她不一般。任何圈子都有路径依赖,比如陈定舟的路径依赖是圈地拿钱,有些人的路径依赖是能源垄断,但说到底,玩的都是内幕信息或渠道壁垒,只玩“重”的、“大宗”的,科技资本对于他们来说太新,太轻——至少是2017年的夏天来说。
有内幕、有资源,利益也是肉眼可见的巨大、稳定,那么对于新兴产业,这些人的首要反应当然都是“没必要”,比起冒风险,巩固好自己圈子规则更简单,也因此,权力、职位、派系,也必须稳固,要保证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高枕无忧,古往今来,莫不如是。肯跳出来看世界的,一是真做实事有抱负的,二就是不想受制于人的,陈宁霄的伯父属于前者,程岩岩属于后者。
那天相亲,陈宁霄亮明了自己有女朋友之后,就问起了程岩岩为什么对科技资本感兴趣,两人就这一话题聊到了两家长辈进来开膳。
也因此,在决定用今天的盛怡园搭台唱戏后,陈宁霄第一个想到可以交易的,就是程岩岩。他对程岩岩说的“我从不看错人”,并非从不看错一个人的品格、德行,而是他从不看错一个人身上的利益趋势。她想自由,想唱自己的戏。
作为交换,陈宁霄送了程岩岩一笔她无法拒绝的投资筹码。
人是利益动物,每个人身上的背景、利益、欲/望,在陈宁霄眼中构成了一张地图,清晰明确地指向每个人最终的目的地。也因此,不仅程岩岩可以为他所用,今天的伯母、司徒静、陈定舟,就算一万个不情愿,也都必会按照他写好的剧本演下去,因为他了
解他们——比他们自己更了解。
少薇默默地听完,勾唇笑笑:“你也不怕他们谁不买你这账,当场拆穿?”
陈宁霄眼眸微冷,轻描淡写:“不怕。想鱼死网破的话,就鱼死网破。”
动物界,历来是弱小者更擅长摆出龇牙咧嘴殊死抵抗之姿,用来博弈或逼退强大的对手,但很可惜,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弱者。游刃有余地设计,看着每个人不情愿却不得不向着他设计好的反应靠拢,更有趣。
循着步道往园内深入,直到手上传来潮热之意,少薇才发觉她一直被陈宁霄牵着手走。眼看前面要与人相迎,她第一反应就是抽手出来,但谁知她越抽,陈宁霄却越牵得紧。
“你快点,等下被人看到……”少薇瞪着眼睛,声音惊慌。
陈宁霄不由得哼笑一声:“你说什么?”
“等下……”少薇循着惯性开口,但蓦地就没声儿了。
“这园子里谁消息这么不灵通,没有被通知到你和我的关系?”陈宁霄实在气定神闲。
“……”
他们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牵着手,与对面人迎面而遇,双方皆礼貌地一颔首,错身而过。
少薇掌心冒汗,有种恍惚感,从他生日时对朋友圈子的公开,到现在对他身世圈子的公开……太快了,快到她感到不真实,也比她所有的幻想都还要更不可思议。
她喃喃,蹙着眉心:“太快了,陈宁霄。”
这不是她心虚胆怯的不安,而是这样巨大的举动,从未降临过她人生中的确定感,让她惶恐,让她觉得,命运已经在哪里匍匐好,要给她一击。
陈宁霄低眸,就着夜色,笃定地回应她:“不快。我们之间,拥有六年。”
他们没有去那间水榭用餐,而是牵着手,在盛怡园四处散步。隐约有晚香玉的香味顺夏风送来。
陈宁霄中间打了个电话,继而带少薇去了一间凉亭。茶香袅袅间,一个满头银发的男人转过脸来。
少薇识人本领强,惊呼道:“奥叔。”
奥叔却不记得她了,请她和陈宁霄入座、斟茶,饶有兴致地问:“你给我看的那些摄影作品,真的就出自这位姑娘之手?”
少薇不明就里,直到陈宁霄附耳:“反正知道他会在,就提前约了时间,顺便把你作品发了些过去。”
少薇:“……”
什么时间管理大师,她不是就游魂了两天吗……
“看来crena女神,果真是女神。”奥叔惊人之语。看到陈宁霄脸上的意外后,他总算心满意足:“我知道你想瞒我,找的都是没发布的作品,不过摄影就和画画、写作一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风格DNA,而天才的DNA就更是过目难忘、鹤立鸡群。”
他是绝对的前辈,少薇忙摆手谦逊:“您别这么叫我,这都是粉丝叫着玩的。”
“我知道你,摄影协会派人来喊你入会,你说你没有钱,交不起会费,所以不入。”
少薇忍不住想挠额头,这样可以不那么尴尬。
陈宁霄挑眉,意味深长看向少薇,勾唇抿笑不语。
“你笑什么……”少薇在桌底下踢他。
陈宁霄执杯,略敛笑,正经:“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么别致的理由,也就只有你想得出。”
这么旁若无人,奥叔不由得咳嗽起来。他对昆曲没兴趣,故而错过了那出戏,但从散场至这会儿,到处都在传。以他对陈宁霄冷酷游离风格的了解,他不觉得他是会出这种风头的人,但此刻见了两人,他又觉得情有可原了——这么出众的女伴,硬藏,是违背心意,迫不及待昭告天下才是本能。
老话讲文人相轻,但奥叔很乐于提携后辈,道:“就算宁霄不给我引荐你,我也一直在关注,从ig上就开始。”继而他蹙了下眉,迟疑道:“不过你回国来转向时尚摄影,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
奥叔得过普利策奖,风格偏人文纪实,时尚摄影玩概念,商业性强,且整个环节并非完全是摄影师本人说了算,这是他不屑的。他关注少薇,就是因为她镜头下多姿多彩的街头,让他仿佛又重回年轻时,再看了一遍世界。转投时尚摄影,令他疑惑,也令他惋惜。
他说完这句话,不知道陈宁霄在桌子底下捏紧了少薇的手。
“本来想拍战地和第三世界纪实……”少薇抿唇笑笑。
她的生命经验,令世界上那些生命困境无比强烈地诱惑着她、赋予她使命,但她的个性,却又让这些困境无比强烈地伤害她。战争,死亡,病痛,衰老,伤残,流血,贫穷,饥饿,痛苦,恐惧……这些人性的弱,曾令她镜头颤抖,令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那么纯粹:她究竟是抱着要将这一时刻记录下来、传递给世界真相的决心在拍,还是在品尝痛苦、将这些生命困境景观化地在拍?
在思考清这个问题之前,她远离了这一最严酷的题材,而选择了城中村等稍微温和的主题。
这一切,陈宁霄都知道。
他见过她不顾一切扔掉相机蹲地痛哭干呕的样子。
奥叔作为艺术名流,跟上层人打惯了交道,陈宁霄的一个眼色、空气里的一丝凝滞,都足够令他意会过来,转移话题。
他最终道:“以你的水平,办展绝对有资格,不过,我得看看你的作品厚度。”
说不激动是假的。少薇很想问问他,你还记得那年你说,很期待看到我拿起相机后的样子吗?虽然那时的她对未来没有任何信心,但这句话,却时不时回响在她耳边,成为种子。
但他既没有第一眼就认出她,那她也不必续这一前缘、牵强附会了。这是她的果决与酷处。
少薇只是微笑着,克制着内心细微的战栗,点头:“我整理好后发——”
一声尖锐的轮胎刮擦声和剧烈的碰撞声,骤然传来。
他们虽离声源远,但位置高,听得清也看得清。三人俱起身,凭栏眺望,眼见着园子里众人如下雨天前的蚂蚁一般,惶惶然而没头没尾地四处张望、奔走、交头,整座园林骤然大亮——原来铺了明灯,只是为了氛围才只点小灯。
人声远远顺风送上凉亭。
“出车祸了!就在门口!快,打120!有孕妇!”
这后三个字,让陈宁霄和少薇都是脸色一变。
第106章 第106章司徒静
司徒静承认,在她第一次遇到陈定舟时,她就有种被命运砸中的感觉。
那天她在颐庆播音大学的团委办公室待了一下午,核对着即将到来的某项校团委活动的流程和台本,起身出来接水时,看到身着白衬衣的陈定舟正和他们院办公室的某位领导谈笑风生。
她外形亮眼,又比旁人有更一份自觉的端庄,令她看着比周围那些女同学都要贵很多。陈定舟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三秒。
工作一直到了傍晚才结束,有人来团委喊吃饭,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调侃了几句,司徒静于是知道,刚刚那交错一眼的男人,是本地一个望族的二公子。他的兄长走仕途,他的弟弟走学术,他则成立了自己的房地产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再往上翻翻,那可真是名人辈出,文盲都听过他几位族亲。
司徒静在学校食堂前又遇到了他。这一次她主动走上前去,落落大方地说了一句:“又见面了。”
陈定舟后来告诉她,他正是喜欢她这份自信,用北方人的话来说,就是“劲儿劲儿的”,有意思。
嫁进陈家,她花了很多力气。这样家庭的人,男男女女的婚配都是种资源,若是取她这么一个小镇姑娘,是浪费。陈家老太太看不惯她,看不惯的理由和陈定舟喜欢她的理由是同一个,“劲儿劲儿”的。老太太说她心比天高,不谦逊。
老太太还说她这样的人,被命运打压了半辈子,一旦出头就容易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会将自己得到的一切看作是自己应得的,而不是上天或别人赐她的。而人一旦欠缺敬畏心就容易行差踏错。
但老太太宠这二儿子,陈定舟也肯为她使劲,司徒静终究还是嫁了进来。家里上下个个出身都比她高,但确如老太太想的那样,她不觉得怯、低人一等,心里想的是,你们这些人出身高又怎么样?还不是跟我一张桌子上吃饭。
司徒静这辈子都厌恶她妯娌大嫂,自视甚高的劲儿,去百货扫货,明明有保姆跟着,非要她提包。进什么门、跨什么门槛,她不动,别人就休想。她觉得她大嫂很阴的,拿捏人用的都是巧劲儿,那种不舒服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往外抱怨,别人还会反过来说她小心眼,劝她大度。
司徒静劲儿劲儿的,知道大嫂的痛处,专拿自己和陈定舟的自由恋爱说事。
大伯哥陈定澜此前有个自由恋爱的女友,成分不好硬是被拆散了,这往后才有她这位大嫂的事。听说大伯哥的钱夹里还压着这位前女友的一寸照。整个圈子都知
道的事,司徒静如何不知道?遂爱上了在大嫂面前说自己是怎么和陈定舟谈恋爱的,如何约会,吃饭时如何腻歪,如何过纪念日……大嫂怨她嫉她,在她身上投射了对那位前女友的怨恨,司徒静是懂的,所以才报复得准。
司徒静在陈家的地位,随着陈宁霄的到来而改变。因为陈宁霄从见世的第一天起就漂亮,陈老太太爱不释手,开始讲话识字后,又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天赋,直接成了老太太心尖上的一个。
也是这时候起,司徒静发现了丈夫在外沾花惹草。
不能说是发现,因为这苗头两人恋爱时就有,但司徒静告诉自己要抓大放小,切记成为个善妒的妇人。但成婚后,陈定舟眼见着是变本加厉了,借着应酬、出差三天两头不着家。司徒静吵过闹过冷战过,不可能有用——陈定舟有什么软肋在她身上呢?司徒静从那时起开始学着隐忍,因为闹得太凶的话,妯娌大嫂会知道。司徒静完全能想像出她会如何冷笑奚落她。
直到后来,陈定舟找上了司徒静在台里的后辈黎康康。司徒静将永远记得那天,从她走进省台的那一刻起,所有目光就都粘着她,若有似无,如影随形。演播厅,陈定舟送的巨大花束惹眼无比,没人敢上前去翻开贺卡看一眼,那上面写的究竟是哪一位主播的名字。
司徒静最后仅剩的一些“劲儿劲儿”,让她做出了携女离家的动静。电视台的工作也辞了,因为丈夫的情人正在逐步取代自己,她要用主动退出战场来成全自己的体面。
这之后的漫长二十年,她逐渐不再“劲儿劲儿”,而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和丈夫情人同桌吃饭,学会了在妯娌大嫂面前低头聆听教诲,也学会了比任何人都坚定地维护着圈子里的一切。她已经不是那个闯进来处处新鲜处处带劲的小姑娘,而是倦怠的、双目垂阖的卫道士。
二十年太久了,比较起来,她也只不过幸福过三五年。
人说兰因絮果,不知道这一切,是因为这天底下所有的爱情结局大抵都这样,还是她急功近利,挑错了人?奥迪轿车的氙气大灯将前路照得雪白一片,也照亮了对面奔驰车内眯眼、抬胳膊挡脸的乘客与司机。
陈定舟脸上有怒容,大约很少受到这样的冒犯。坐在副驾驶的年轻女人,则还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
不搞出私生子,是陈定舟给她的承诺,有陈老太太、陈家大伯在场签字为证的。是陈定舟必须要给她的遮羞布。它已经符号化,仪式化,象征化,像面旗帜。战争中,旗帜再破,也得竖着,没有人会想着这面破了大不了再扯面新的。不是的,旗帜倒下了,就代表输了。
高跟鞋踩死油门,引擎咆哮,转速表到底,轮胎在碎石铺就的道路上打滑,飞溅出石沫,打穿灌木绿叶。司徒静扶紧了方向盘,双目死死地盯着对面。
她不确定陈定舟是否看见了她癫狂的双眼,是否会为他在晚餐时丢下的那一句“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而后悔。
威胁她?从那年将陈宁霄留在陈家的那天起,她眼前的路就只剩下一条了,一个弃绝了一切只为最终胜利的女人,没有人可以威胁。
她的车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上去。
剧烈的碰撞声响起前,司徒静亲眼看见了自己丈夫眼里升起的暴怒和恐慌。对死的恐惧让他显得如此软弱、丑陋、扭曲,司徒静很多年没笑,但在着彼此大灯交汇出的下了雪般的世界中,她笑起来。
“砰——!”
气囊弹起,巨大的血腥味从胸膛溢至口腔,司徒静在失去意识前,奋烈地掀起眼眸,想要看看自己是否已一雪前耻。
120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陈宁霄和少薇从假山上的凉亭下来,两人都不是爱看热闹的性格,但路边模糊的一句“有孕妇”,让两个人都顿时脸色一变。
跑到盛怡园门口,救护车、交警车的红**交汇闪烁。乌泱泱的人群在看到陈宁霄后,自动自发地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剧烈变形的车头已很难辨认车牌,但相撞的这两台车,陈宁霄都认识,都坐过。
“你是家属?哪个的家属?听得到我说话吗?”
有谁在耳边反复说着什么。像隔着水,不真实。
两秒后,陈宁霄收回目光,看向交警。
他的目光冷静疏离得让交警反而一愣。
“我是家属。”
交警向他投来同情目光,例行公事汇报:“奔驰司机当场死亡,请节哀;副驾驶的孕妇目前已经送去急救,肚子里孩子……”
“另一台车呢?”陈宁霄打断他。
警察一愣,陈宁霄淡淡地、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母亲,那是我父亲。”
现场蓦地鸦雀无声,交警也像是被噎到,写字的笔狠狠一停顿。紧接着,四周嗡声如水纹,层层扩散开来。这些人物们看着尚在勘探、记录现场,试图还原事故过程的交警,心里已经比他们更率先还原出了事件真相。
总觉得空气中有硝烟味,后来变成口中的铁锈味,但陈宁霄没有察觉,感觉从出生来就这样。灯从四面八方照过来,雪白的红色的蓝色的,执笔记录问话的交警,像隔着层玻璃罩子被放大被模糊的议论指点声,那些飞蚊一样躲闪着又欲停他皮肤叮他血的目光。擂台赛。困兽场。他是这赛场上唯一的选手,唯一的兽。躬了脊背,垂首默默站着,但不知道要跟谁去赢。
倏然,他感到自己冰冷僵硬的手里被塞进了一个什么活的、软的、小的东西。这活的软的小的东西勾住了他的手指,继而捏了捏。
很微弱的热度,但成为了陈宁霄面无表情的、锈掉的躯体上唯一的热源。
陈宁霄僵硬地扭过头来,有些陌生,也有些熟悉地辨认着眼前的这张脸。倏忽间,他习惯性地笑了笑,毫无血色的唇勾起,眼睫也垂下来,有了些温柔神采。
外围人群听不清,只知道他嘴唇动了动,仿佛依稀说的是什么小名,“薇薇”二字。
这一笑,让他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为了街头小报、自媒体、营销号、头条新闻、论坛帖子口诛笔伐的对象。
但陈宁霄已经顾不上。
陈定舟的骤然离世,让启元陷入风波,股价大跌,内外部各个势力都蠢蠢欲动;司徒静则一直没醒,被转移到高级病房看护。
存活下来的周景慧,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摸肚子找孩子。
“你的孩子没保住,保住你医生已经尽力。”
周景慧愕然,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又看了眼病房外被人拦住大呼小叫的弟弟周景瑞。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以前她还能在陈宁霄身上看到一些昔日大学时的风采,但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彻底陌生的男人,沉默,深沉,气息冰冷,眸中不泄露任何情绪。
“你胡说,你骗我……这是阴谋!阴谋!”周景慧涕泪横流,吊瓶软管被甩得凌空乱晃:“是因为怕他抢你家产,你们母子才做出这么下作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
周景慧在这一反问里愣住。
陈宁霄面无表情地再度问了一次,彬彬有礼,一字一句:“我问你,那又怎么样?”
周景慧吞咽了一下,瞳孔空洞,畏惧地看着眼前居高临下的男人。
“陈定舟已经死了。”陈宁霄站直回身,冷冷睨下眼神:“警察说,他在最后一刻打了方向盘,让主驾驶座遭受了大部分的冲击。”
蓦地,周景慧所有的声音和呼吸都顿失,喉咙里像被卡了什么巨大的毒物,让她几近窒息。
死了……?
她不觉得伤痛。也许事情发生太突然,她的大脑还没处理好着信号。又也许,她真的不悲伤。她只是本能地看到了一丝恐惧,因为她的庇佑伞倒下了,她现在面临的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极厌恶他的男人。
“你得到的这些物质、
房产、钱,我都会追回。“陈宁霄缓缓将两手抄进口袋:“抱歉,周助理,你得重新学着长大了。”
眼看他转身走到门边,周景慧顾不上身上插的这些针头管子,冷汗涟涟迫不及待气短力竭地问:“司徒静呢?司徒静这个恶毒的女人,她还活着吗?”
陈宁霄拧上门把手,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给她只言片语。
第107章 第107章你在就好
司徒薇无法说清自己回国的这一路是什么心情。她包机回来的,空姐在一旁陪了她十几个小时不敢错眼。落地后,她来不及去司徒静的病房痛哭一场,便匆匆换好黑色衣物去跟陈定舟道别,历一系列流程后,由陈宁霄捧骨灰坛,她捧遗像,衔队伍回别墅。
路上遇到记者和摄像机,被安保及陈定澜的卫兵拦截在外,但一路尾随,快门闪烁不停,让司徒薇很是心烦。
陈家。
灵堂已布置好,僧班也已就位。负责在堂前鞠躬答谢的按矩得是家里人,作为陈定舟唯一的一双儿女,陈宁霄和司徒薇当仁不让。
离开这儿时尚在襁褓中,之后每次回来也只是为了在那位不待见她的奶奶面前扮演合家欢,司徒薇对这栋偌大的洋房没什么情感,但骤然撞入这满眼的肃穆黑白中,她还是愣了一愣。
灵堂的一间花厅被设置成休息室,供家属休息,连同的另一半间厅则给前来做法事道场的僧侣们歇脚。
诵经声始终不停,时而夹杂法器的一声嗡和叮铃。司徒薇在这样的背景音中走进休息室,看到一袭黑衣的少薇,愣了一愣。
经年未见,司徒薇还是被这位前同桌的长相惊艳到。记忆里不常见少薇穿黑色,但她很合适,象牙白的肤色在纯黑衬衣的衬托下隐隐有光华流转,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孔还是如此澄静。
陈宁霄在灵堂前被伯父叫住,此时花厅只有他们两位。
司徒薇半笑一声:“我妈昏迷了,终于让你有机会登堂入室了?”
少薇原谅她的夹枪带棒,只从椅子上站起身,说:“薇薇,请节哀。”
“节哀?我对我父亲没什么感情,也没有幻想。”司徒薇拧开瓶纯净水,“他死不死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我的天是我妈撑的。倒是你,在她面前低眉顺目服侍了这么久,她才刚昏迷,你就按捺不住了?”
“阿姨知道。”少薇不与她作口舌之争,但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都让司徒薇窝火。
“知道不代表同意。”
“她同意。”
司徒薇冷笑一声,“人都昏了,当然你说了算。”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同意。”少薇面无表情地说。
她不愿与人争锋,何况她是陈宁霄的妹妹,但陈宁霄在盛怡园为她争取的心思,她明白,不能他争取了,她还是做低伏小唯唯诺诺,好像这桩恋爱欠了谁。
司徒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他。他这几天状态很不好,如果我在这里让你碍眼,那也只能抱歉了。”少薇略略欠身,重新坐回沙发中。
过了会儿,花厅移门拉开,陈宁霄走进来。他没看司徒薇,眼睛像设定好目标的雷达一般搜寻、捕捉,继而直直地走过去。
两人像有什么程序写好了,他到了,少薇也起身,张开双臂,被陈宁霄拥进怀里的同时双手亦环住了他的腰。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得到陈宁霄将头埋在她脖颈间长而匀的呼吸声。
司徒薇含着小半口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瞪着一双漂亮的瞳孔吃惊而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她发誓陈宁霄这一路表现都很正常,作为长子操持所有流程,与每位陈家长辈及启元的董事成员、功勋高管都一一应对得体,虽然脸上神采少了点,但那也是应有之义,总比事故现场那一笑合理。
但此时此刻司徒薇看见的,好像是一个灵魂被抽干身体也到了极限的男人,只能依循本能找到他潜意识里最让他放松、也最让他信任的人,而后把自己交给她——或者说甩给她。
一具躯干,交给她善后。回了基站的机器。
陈宁霄比少薇高了二十几公分,她被他这么紧地抱着,仰一会脖子就酸了,但不说什么,只把下巴搭在他锁骨上,交叠在他背后的双手轻抚,在他黑色衬衣上留下了浅浅的褶皱。
司徒薇眼见着她哥绷了一上午的身体松弛下来,像是把整个儿重量都卸到了她身上,继而嘴唇隔着头发压在她耳廓,似乎说了句什么,司徒薇没听清。
陈宁霄说的是“别走”。
少薇回以轻“嗯”,也就他一个人听到,他觉得安心。虽然冥冥中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但一时想不起了。
移门声又响,这回走进来的是陈定澜,看到眼前景象,蓦地一愣。司徒薇怕这位大伯,跟他不亲,瞥他一眼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心想灵堂后面搞这种事情,哥多半是要挨骂。但奇怪的是,陈定澜甚至没出声,自觉来得不是时候,转身出去了。
司徒薇眼珠子要掉下来。
吊唁正式开始后,司徒薇没再见少薇,而是和她哥站一块儿,扮演一个静默的孝子贤孙,满面肃穆哀容,对前来上香献花的亲友们回以鞠躬,再被他们牵过手交代两句节哀顺变。
司徒薇却常常出神出去,想灵堂后的那个女人。他们从花厅出去时,佣人正巧给少薇端了托盘过去,里头是新泡的乌龙茶和一碗放了鸡蛋的阳春面。
一副要在那里久战的模样。司徒薇想。难不成他们在堂前忙多久,她就在后面陪多久?她没自己的生活事业的?末一句已是赌气。
灵堂后。
少薇打电话声音很轻很轻,一口英语稍带点中式口音,听着有某种孩童味道:“Jacob,劳你亲自来电话……对,我和马萨说了,很抱歉这份工作我没办法继续下去……是,我家里人遭逢巨变,我不能在这时候走开……什么?你等我?”
Jacob在那头夹着话筒在耳下,漫不经心:“当然,我没有合作过比你存在感更透明的摄影师。别的摄影师ego都很强,光是看一眼就烦的要死。”
说罢,眼锋若有似无地撇过眼前十个被姬玛拎来面试的小有名气的摄影师们。
姬玛:“……”
摄影师们:“……”
少薇浑然不知电话对面修罗景象,迟疑了一下:“需要一段时日,我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好。”
“我等你。”Jacob准备撂电话:“你拥有我的承诺,所以,放心大胆地安排你自己。”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直到六点多才告一段落。
陈宁霄按僧侣指点的意思上了新的香和蜡烛,跪到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微微垂首,口中低喃合上僧班的念经。就那几句,他学得很快。往后每天有每天的功课要做,他和司徒
薇都得配合。
森严恢弘的诵经声,令他的侧脸线条看上去更显冷峻矜贵,又因烟雾缭绕,一袭黑衣,本就冷酷的人更显出了讳莫如深的一面。
遭此巨变,前来吊唁的人无不好奇这位准接班太子爷。
一方面,那事故现场的一笑实在是惊世骇俗挑战人伦纲常,另一方面,又听说董事会追在他身后希望他能临危授命主持大局,但投资界对此也有别的看法:一个至今为止用足够的成功来证明了自己游刃有余的舵手,不可能放弃这么一片高自由度的大海,而把自己推去接盘一个玩高杠杆的夕阳行业。
一切的猜测都止步于诵经声下,观礼人众,但没人能从这位才年仅二十六岁的接班人身上看出任何端倪。
人性如是,没有人怜悯他的妈开车撞死了他的爸。
陈宅设了饭厅待客,但不是正式的酒席,只供亲友用点素食。陈家本家人在一块儿用晚饭,不仅大伯一家也在,在北京的小叔一家也回来了,一张十二位的大圆桌刚好坐满。
司徒薇看到少薇落座,又受了第二轮惊吓。
但当年那个吃到好吃荔枝还要偷拿两颗的姑娘,面对如今场合已是面不改色。
不卑不亢是真,脑子里没装这些人也是真,她只关注陈宁霄的好不好。两人讲话始终交颈低声,犯了餐桌礼仪大忌,但也没人站出来说什么。
司徒薇单知道那位讨厌的大伯母嘴角都快垂过下巴了。也是有点暗爽,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用完餐,冷不丁在花园里听到伯母和伯父的对话。
伯母的前文讲了什么,司徒薇不知道,撞见就是一句“成什么体统!”
陈定澜音色听着有些倦怠:“好啦。”
“这个姑娘我查过了,是司徒静的养女。那天你是不知道,突然冲进洗手间里,吓了我一大跳,很没有规矩。”
陈定澜皱眉:“你不要总是摆官太太的架子。”
伯母给噎了一下,暗处的司徒薇眼珠子滴溜转,无声地鹦鹉学舌:你不要总是摆官太太的架子~
伯母最终悻悻:“我跟你讲,现在能管宁霄的就只有你了,你要是放任他这样下去,将来是要吃大亏的,他父母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司徒薇听到此处怒火中烧,恨不得冲上去跟她撕一场。但她不敢,她对这个家来说,不比少薇亲多少。或者换句话,到了今时今日,他们都是因为陈宁霄才和这家有联系的,只不过,她比少薇多了份丰厚的遗产而已。
陈定澜似乎对妻子的抱怨很疲倦了,草草说:“你不要手伸这么长,按你的说法,当天定舟和小静也都是在场的,也都祝福了,他们都同意,你这是何苦?”
司徒薇背过身去,躲到垂丝海棠的浓荫底下。
是夜守灵,她和她哥分上下场,倒是不怕,因为僧班整夜守候诵经,司徒薇唯一担心的是自己不要睡过去就好。
佣人收拾了房间出来,司徒薇回来得很急,什么也没收拾。佣人给她拿抹脸的,一水儿的高奢货,司徒薇黑着脸问:“这谁的?”
还能是谁的,周景慧的呗。佣人眼观鼻鼻观心,司徒薇反手就把莱伯尼鱼子酱精华给砸了出去:“什么冒牌货。”
“用我的吧。”少薇换好了睡衣,站在洗手间门外,“你不嫌弃的话。”
司徒薇抿了抿唇,少薇已经回了房间,将自己的化妆包拿过来。特别精简,特别平价,眼霜和精华都没有,一管muji的水,一瓶医院配的VE乳。
司徒薇一边很不心疼地在手心倒了一汪爽肤水,一边冷着脸问:“我哥就让你用这些?都不给你买点好的?”
“他不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司徒薇将水拍上脸,啪啪响。
“我明天脸不会起疹子吧。”
“这些都是高敏型也能用的。”少薇无视了她里头的潜台词,很淡然地回复。
司徒薇抿了抿唇,突然也觉得自己怪没意思。
少薇等她抹完乳液,收了东西转身要走。司徒薇冲她道:“你不要以为这些怀柔政策对我有用。”
少薇勾了勾唇:“你快睡吧,下半夜还要起来。”
她没有陪陈宁霄守夜,因为陈宁霄不让。约莫是到了三点多钟,感觉被子里一股空调冷气进来,接着自背后被男人圈进怀里。
少薇躬着脊背,在他怀里像条小鲸鱼,小海豚。
她没转身,单单是抬起头来,迷迷糊糊间去找陈宁霄的吻,柔软的唇贴到了他冒出点胡茬的下巴上。
“好扎……”少薇呢喃地说,声音被随之而来的吻封上。
陈宁霄没说话,用力吻她,冒了胡茬的唇周、下巴让少薇的嘴唇被扎得麻麻的,却不躲,手腕被他扣着,抵进枕头里。
快要擦枪走火时,到底是醒悟了,悬崖勒马。楼下灵堂叮的一声敲钵声,穿进两人的喘息中。
“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好不好?”少薇抚摸着他的脸,“我知道你有话。”
“我没有。”陈宁霄盖住了她贴着他脸的那只手,用吻去找她的手心,“你在就很好。”
事发至今,他不能说自己有几分理智回归,一切凭本能在运作而已,待人接物是刻进骨子里的修养,调用不了多少意志。至少,他的重大投资决策已明智地停摆。每天只有看到少薇时,颅内嗡嗡的蜂鸣声才会平息一时半刻。他很想不顾一切地要她,但场合不宜,给她徒增心理负担。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有刺激司徒阿姨,或者你换了个场合解决这件事,后面的这些就都不会发生了?”
陈宁霄身体一僵。
“你控制不住这么想,但你不能说,因为唯一值得你倾诉的我,是这件事唯一的受益者。只要你和我说了,就会把这份负疚心转嫁给我。”
少薇娓娓地说,唇角弯了弯:“可是你不舍得,你也怕我一愧疚一负罪,就一走了之离开你了。”
末几个字一出,陈宁霄将她抵死拥进怀里,锁着她的手和腿。始终闭着的双眼也睁开,里头迷雾散去,只剩深渊般的漆黑。
“我没有认为你是这件事唯一的受益者,那天所有的安排都是我一己之私,只不过,你在我的一己之私里面而已。想和你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是我,想要为你为我们讨个公道的也是我。我不能和你说,是因为决定和行动都在于我,你是被动的。要有多懦弱,才会把这些因果转嫁到你头上?”
陈宁霄一字一句反超这几天加起来所有的清晰。
“归因到最后,到头来,难道我要怪罪到因为我爱你?”他复又闭上眼了,气息绵长地沉下去:“少薇,我不是这么懦弱的人。”
“嗳。”少薇只觉得眼眶很酸,应了一声。
其实他不说,她心里也止不住这么想,像他说的,无法控制地将原因归结到自己头上,归结到他不幸爱了她之上。但她因爱生贪念,这些负罪感,已不够击破她的厚脸皮,将她从他身边逼走。听到他这么说,她觉得自己被解脱出来。她自己负罪归自己的,这天底下,有人坚持她无罪。
“改天去算个命吧。”少薇破涕笑了一声,“再合一下我们的生辰八字。”
陈宁霄明令禁止:“不算。”
“你是不是怕算出来犯冲啊?说不定天作之合。”少薇莞尔。
陈宁霄的手掌盖住她眼睛:“不算也是天作之合。”
翌日,前来吊唁的第一批人还没有到,少薇就被陈宁霄塞上了车。她以为他是要带她回公寓,没想到直接到了国际机场。
夏日清早,天还深蓝,月还有淡影,两个人在露天停车场面面相觑。
陈宁霄脸上表情很淡:“突然想起来你有工作在米兰。”
她在他身边太自然,又发生了这么多事,让他忘了她还得回意大利。
少薇:“我已经请好假了。不耽误,回去就可以继
续开工。”
又问:“怎么不先问问我,直接就送我到机场了?”
陈宁霄默了默:“怕跟你口头提提的话,你会推辞。我现在意志力薄弱,经不起诱惑。”
少薇卖乖:“那你非要打包送我送走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陈宁霄二话不说把她推回车里:“我现在没有意志力。”
第108章 第108章问姻缘
像是约好了似的,陈宁霄的朋友同学在后几天才来吊唁。并非是不放在心上,而是知道这阵子他一定焦头烂额,这些繁文缛节就晚一点再去打扰好了。
他们有的是单独来,有的是结成了对来,上香三支,鞠躬拜首,郑重地握一握陈宁霄的手,多余的话也不必讲。出了灵堂,碰到别的同学,便站住了聊一会儿,如此人就越聚越多,变成了一场小型同学会似的。聊的时间也更长了,干脆大家一起留下来用膳。
别看这帮人平时混不吝,大事上都有谱,不嫖不赌不毒,场子里连笑/气也不沾,哀事当前,都默契地没谈论八卦。心里多少是好奇而蠢蠢欲动的,但一想到咀嚼的是陈宁霄的苦难,也就压下去了。回头看,从学生时代聚散离合地走来,为什么陈宁霄是他们的精神领袖,没人说得清,毕竟平时也没见他笼络谁,还总是一副淡漠游离的边缘人模样。
乔匀星想,大约是陈宁霄做事的姿态很吸引人,不炫耀,不狰狞,不假意自谦,也不张狂,单单只是有问题解决问题。他们这些从商的二代们,多少有受到他的激励。
乔匀星开始感到自己的成熟,年少无知时,他对少薇描述陈宁霄用的是“darkside”,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其实这年头谁没病,装得一副自己很会爱的模样。
想到这里,乔匀星掐灭烟,在花园四周扫了一眼,发现没看到少薇。
不是他一个人找少薇的踪影,其他知情人也找。
“不会还在米兰吧?”曲天歌问。
陈佳威否了这猜想:“不在。”
“只是女朋友而已,这场合肯定是不方便出现。”蒋凡推己及彼。
没人知道盛怡园发生的那些事,话题都被陈定舟的死盖过去了。
少薇仍在花厅待着。这几天陈宁霄状态见好,她也没那么心事重重了,捧了电脑处理照片。司徒薇进进出出间觉得画面诡异:新中式的装修,白色花团和帷帐,长明灯,黄白菊花,穿黑色旗袍心口别白花胸针的女人,以及……银色苹果笔记本电脑,电脑画面还是时尚片。
“哎,你现在摄影玩得怎么样啊?”司徒薇喝着水,身段软了些,挨上桌子。
“还不错。”
“你这么容易打压自己的人,还不错,就是很行咯?”
少薇抿唇笑了笑,没接这一句。
“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啊。”司徒薇一杯水喝半天。
这一问稍微占用了些少薇的注意力,她目光自屏幕上抬起,放空延伸出去,“嗯……就自然而然吧。”
“什么啊,”司徒薇嘟囔,“怎么自然而然,谁主动?”
“你感兴趣啊?”少薇笑意里带点兴味。
司徒薇脸一红,扭开脸,更嘟囔了:“只是想不出来而已,他那种人。”
“可能因为,我是你哥身边的钉子户吧。”少薇很坦然地剖白,“我不是说这一点不好啊,我觉得爱情有各种各样诞生的土壤,只是你跟我追根溯源了,我想大概我们属于这一种。”
“哦,性转一下,你是竹马和天降里面的那个竹马,霸总和温润男二里的那个男二,王子和骑士里的那个骑士。守护很多年,就等对方回头。”
少薇笑出丝丝的小动静,“也不错啊。”
“就不怕守空了,白守了?”
“怕啊,”少薇坦然无畏,“但是我也自己长脚了。你听过那个给千金送花的士兵的故事吗?士兵每天到她的窗下给她送一束花,千金很高傲,刁难他说,要是他能风雨无阻送满一百天的话,她就考虑一下。就这样,士兵一直送,九十九天。到了第一百天时,士兵没有来。”
司徒薇瞪着她:“他傻。”
少薇摇摇头:“不是啊,因为九十九天已经足够证明士兵的爱,最后一天,是留给自己的尊严。”
“你们之间也有过这种‘九十九天时刻’?”司徒薇从倚靠桌子的姿势中稍稍站直。
少薇点头。
“那还在一起了……”司徒薇又靠了回去,“说明你意志不坚。”
“他也长脚了呀。”少薇理所应当地说。
司徒薇怔了又怔。好简单的道理,恋爱就是两个长了脚的人互相走向对方。也许路会远、会绕,但脚长在身上,身里有颗心,行则将至。
“那你觉得,这种钉子户爱情能长久吗?”司徒薇问,“万一你还是跟那些男二竹马一样,哪天碰到了天降呢?那种一见钟情、充满宿命感的爱情。”
这倒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少薇不由得一愣。可能大家都讲修养,不好意思问,没有司徒薇这份带刺的直率吧。她稍稍想了想,“那再说。”
“就再说?”司徒薇终究是从桌边站直了,瞪着眼睛。
“不然呢?”少薇搞不懂她这么惊奇干什么,“这个问题,就算到了五十岁也还是成立的吧,只要人还没死。为什么要在二十几岁时就刨根问底盖棺定论?就算我拿去问陈宁霄,他说不会,也就是听了开心而已。真有那一天……”少薇顿了顿,唇角稍抬,目光温润,“我也祝福他。”
“反正别像我爸妈一样就好。”司徒薇硬邦邦地说。
“我说过了,我长脚了。”
司徒薇又出去站岗谢宾客了,这往后都心不在焉的。这么洒脱豁达,她哥知道吗?
少薇则一个人坐了会儿,归档了会照片。这之后,隔壁一个小僧侣来请。
两间花厅是连通的,中间以移门相隔,这许多天来,少薇和僧侣们各安一隅,偶尔碰到了也就是点一点。少薇起身,抚平及膝的旗袍,“有什么事?”
“我们主持请你过去。”着灰袍的僧侣双手合十,鞠躬。
少薇跟在他身后,不太明白。这是普陀山请来的高僧们,所需动用的关系和金钱旁人都不必肖想,陈家上下对此都很恭敬。少薇也恭敬,见了坐在红酸枝沙发椅上的僧人,微微欠身:“师傅。”
对方清明的视线在她脸上略作停留,接着道:“少施主不介意的话,可否把手借我一看?”
少薇便伸出去,掌心朝上。
“师傅是不是觉得我有佛缘?”她玩笑似地问,“我经常觉得自己有个翻版的活法,在寺庙里点青灯,常伴菩萨跟前。”
“少施主气象舒阔,不见愁结,确实有佛缘。”
少薇莞尔,心底道,坏了,可不能让陈宁霄知道。不过她最近想当女弟子的心是越来越弱了,可能越靠近陈宁霄一分,就越离青灯古佛远了一分。
僧人垂眸看了她手掌片刻,略一颔首,口吻很缓:“少施主虽然才二十二岁,但前半辈子吃足了苦,正是这个原因,你的气象才更显得珍贵。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能在隆冬腊月越冬的植物不少,但能磨出风采的,却不一般。不过到了这一步,少施主这辈子的苦已经吃完了。”
少薇:“?”
啊?原来是看手相?
她是没想到这话里虚处大着呢,也没说是从她手相上得到的结论呀。末一句单看作是句吉利话也行的,毕竟以她的心性,她的日子任谁看都坚信会越过越好。
僧人不疾不徐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少薇缓缓回拢手心,像是很珍惜这掌纹上昭示的命运。唇瓣也带起了笑:“那……”
“想问什么?”和尚但笑不语,一旁歇脚喝茶的众僧侣们也笑。
少薇扣了手腕回掌心,眼眸明亮,稍稍放肆了些:“能问姻缘吗?出家人能谈姻缘吗?”
整个僧班都异口同声了:“能!怎么不能?”
“我和陈施主的姻缘,怎么样?”少薇俯着身体,上半身忍不住更加前倾,但声音却小下去。
“那一位陈施主?”和尚虽明知故问,但也算程序——忽略掉众人眼中的促狭的话。
少薇脸皮薄,迅速蔓延绯色,低着眼睫,软皮鞋在地毯上蹭了蹭,方红唇轻启,口齿擦出气实声虚:“陈宁霄……施主。”
和尚的回答却绕:“我刚才说了,少施主后半生再没有苦吃。所以少施主和陈施主的姻缘是好是坏,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少施主自己会知道。”
少薇细细地揣摩着这句话,在众僧的注视下,脸上渐渐显出开悟之象,于是大家就更笑了,有欣慰之感。其实僧班里许多僧人都年轻着呢,不比她大多少,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刻。
少薇鞠躬道谢,脚步一步三跃地离开。
方丈主持目送她离开花厅,心想,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完成任务?
一旁弟子问:“师父怎么突然想起给人看相?”
和尚不算命,顶多给算算黄道吉日,开开光,解解签而已,不知道他今天闹的哪一出。
方丈主持慢条斯理卖关子:“不要胡说,为师哪一句是从‘相’上说的?”
小弟子们:“……”
外头花园里的同学们也聊得差不多了,陈家的佣人来请吃饭。为着他们,在原本宴客的中餐厅外单独开了一席,仍然是全素食供应,但颐庆最好的素食餐厅班底此刻都在陈家了,做出了满汉全席的水准。
少薇从花厅另一侧移门出去,打算透透风散会步,与陈宁霄迎面而遇。
她跃前一步:“刚刚那个大师傅给我看手相!”
多巧的事,前几日晚上还和他开起算命的玩笑呢。想着随便算吧,肯定算得不准,心里忐忑。可是真煞有介事地找人算,又怕算出来不好,连说句“我不信”的勇气都没有。和尚来得真及时,解了她心头痒,又是好话。
陈宁霄不露声色,装不知情:“哪个大师傅?”
“就是每天领着做功课的主持。”
“哦。”陈宁霄一脸淡漠,“和尚也开始算命了?业务这么广泛?问你收钱了吗?”
听听说的什么话!少薇要去捂他的嘴:“你别出言不逊。”
“逊逊逊。”陈宁霄压了压快要上翘的唇角:“看出什么名堂了?”
“他说我以后命好!先苦后甜!”少薇左手捏住自己那只被看了手相的右手掌,宝贝似的,“说我梅花香自苦寒来。”
老和尚。让他说点吉利话,没让他这么哄。话都给他说了,那他说什么?
“还有呢?没问点别的?”陈宁霄循循善诱着。
“没呢。”少薇一脸正气无辜。
陈宁霄脚步略顿,蹙眉:“……就没聊点具体的?”
少薇:“什么具体的呀?”
陈宁霄:“……”
“事业吗?”少薇问,“我觉得这个事在人为吧,而且一路走来,确实运气很不错呢。你看啊,回国后就遇到了陈佳威,帮了我拍第一组大片,之后又给我介绍尹方,还带我去后台探班,拍了那组男模后,又碰上马萨,马萨一怒,要看我照片,这机会我也抓住了,去了米兰。遇到Jacob……”
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呢?陈宁霄只看着她蔷薇粉的嘴唇一张一合个不停,说的尽是别人的名字。
他心平气和地忍耐下去,等她如数家珍完,又问:“别的呢?”
少薇苦思冥想一阵。
陈宁霄等她开窍。
少薇开窍了,合掌一拍:“哦!健康和寿命吗?”
陈宁霄:“…………”
“这个我也觉得事在人为呀,我们一起调整好作息,合理化饮食结构,好好锻炼……”
陈宁霄再次耐心地听她叽里哇啦说了一通,终于提取到关键词:“谁一起?”
少薇看着他:“我们一起。”
他最近都穿衬衫,要么黑衬衫佩白花,要么白衬衫胳膊上戴一圈黑袖标,都很纯粹,把他的苍白、冷锐和深沉都更提炼出来。
“我们一起的这种事,叫什么?”陈宁霄循循善诱到了极致。
“姻缘。”
陈宁霄恍然大悟:“原来你知道这个词啊。”
又问:“这个问了吗?”
少薇点头。
陈宁霄遂问:“好还是坏?”
他给她兜底:“好当然就好,坏也能化解,无非就是想要点钱。”
少薇又去捂他的嘴:“好的,当然是好的!你别再出言不逊了!”
陈宁霄忍笑不止。
这一路她都顺着他脚步,不知不觉就被他带到了一间开阔的厅外,里头人声比别处旺,显然是群年轻人。
少薇心里刚有了猜测,移门就被陈宁霄哗啦一声推开了。
身上衬衣捎带长明灯与香火气的男人,牵着一旁穿黑色半身旗袍的女人,就这么很突然地亮了相。
满室皆静,谁的汤勺叮当一下砸进瓷碗里。
陈宁霄目光淡定环视一圈,继而颔首:“招待不周,请大家担待。”
司徒薇也在这儿,正找曲天歌说话。她是满屋子里最不吃惊的那个。
少薇没想好说什么,只好抬起另一只手来,弯了弯,当作招呼。
说不震惊是假的,毕竟距离官宣才刚过去小月,而这是什么场合?一个家庭单位里所能出现的最高规格的大事,无非就是婚丧嫁娶,因此条条框框规矩甚严,别说是女朋友,就算是未婚妻,但凡没摆过公开的订婚宴的,那都有说头。
其实外人如乔匀星等人,对两人的恋爱反而比当事人看得开看的淡。恋爱嘛,谈一谈也很正常,就算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也无可厚非,大家都是自由开放的。所以当日官宣在一起后,朋友圈最多的想法就是“没想到”、“怎么发生的?”,这股劲儿一过,也就接受事实了。
大家想得更多的,还是觉得将来得分。
这是很务实的猜测,只对事不对人,换个别的姑娘他们也这么想,因为恋爱是恋爱,婚姻是婚姻。他们自己谈女朋友,也是新鲜劲儿过了就冲着分手去的,没谁抱着“我得跟她结婚”的念头开始,否则开启个恋爱这思想成本也太高了,没谈就先沉重上了。
对于他们来说,唯一有效的关键词只有一个:【家里介绍的】。
再者,还是觉得六年的守候纯是熬出头了,女生们服气少薇有耐心,男生也挺为她欣慰,别管结局如何总之这把瘾是过了。好聚好散不怨,以陈宁霄这性格,分手费薄不了。
但少薇出现在这里,就另当别论了。
别说别人,乔匀星也一脸茫然。
少薇很少揣摩别人的目光和看法,别人怎么想她的跟她本人又不构成关系,所以她以为陈宁霄带她过来就是顺路。
陈宁霄倒是已经挑好工具人,目光一定,叫了司徒薇一声:“薇薇。”
司徒薇应声:“啊?”
“长辈那边开餐了,你带少薇先过去吃,我在这边聊聊。”
司徒薇:“
……”
所有人:“……”
虽然知道纯纯是被他顺手用了,司徒薇也还是从曲天歌身边起身,贴了下少薇的胳膊:“走吧?”
少薇抬眸看了眼陈宁霄,陈宁霄轻声安抚:“我等会儿就来。”
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等两人出门,陈宁霄姿态漫不经心地单手拎开椅子,就近坐下“最近她都跟长辈一起吃饭,去晚了长辈要问。”
朋友们心里不约而同:谁问你了!
第109章 第109章他羽翼已丰,心意已决……
“几个意思?”
一张大圆桌,只有乔匀星问出了口,其余人都闷声不吭。
陈宁霄气定神闲地斟茶:“指的什么?”
乔匀星挑眉眯眼:“刚刚那一幕?”
陈宁霄讶然反问:“怎么,你们那里谈女朋友,不跟长辈一起吃饭的?”
乔匀星忍住了丢一纸盒过去的冲动,说:“我靠。”
难办了。乔匀星的表情和心情都裂成了两半,一半是晴一半是阴,一半想说兄弟你节哀凡事有哥几个在,一半又想说你大爷的那可真是恭喜你了啊。
陈宁霄唇角衔笑意味深长,故意装不知:“怎么,是哪一点让你们这么惊讶?”
曲天歌一手搭桌沿,前倾身体:“伯父……?”
她讳莫如深,但懂都懂。
圈子里谁不知道,陈宁霄才是那位大人物真“亲儿子”,接班的调子早已定下,够资格跟陈家联姻的,冲的都是陈宁霄去。
陈宁霄思考了一会儿:“他蛮喜欢她。”
所有人:“……”
少薇跟陈定澜没什么直接交集,就第一次同桌吃饭时叫了他一声“大伯”。光这声大伯,就让其他几位长辈或同龄人心声异彩纷呈。没别的,通常情况下,除非亲至血缘,一般都会以职位称呼他,或毕恭毕敬,或诚惶诚恐,顶多前面加上“定澜”二字,以示自己与他熟稔亲厚,别的小辈,再亲,叫声“老师”也顶天了。
少薇一个什么认证都没的女朋友,上来就随陈宁霄叫大伯——甚至不是更书面郑重的“伯父”,多少有点操之过急,或者说没摆正自己位置。
陈定澜没什么表示,与她颔首,问她哪里人,哪里求学,学的什么,如今工作为何。少薇一一作答,不夸张也不自谦,说事不带修饰,亦不渲染。她的这份事业在这些人眼里自然算不上多高,毕竟奥叔这样成名已久的,也不过是有钱人游园会的添头。
陈伯母端坐,被佣人摆弄碗筷伺候着,金殿菩萨一样岿然不动的脸色:“女孩子工作还是稳当些好,不合适太奔波。否则一个家里两个都忙,聚少离多,感情要出岔子。”
少薇也不回嘴,反而是陈宁霄说:“工作事业不以性别区分,也不以稳不稳当区分,伯母觉得呢?”
伯母问:“那以什么分?”
陈宁霄回眸看少薇一眼,轻声,带点鼓励和商量:“你说?”
少薇想了想:“喜不喜欢吧。”
伯母还以为她能说出多高深的道理,听完后顿时笑了,身形都有些散下来,从金身菩萨变成泥塑菩萨,“还是小孩子。”
少薇笑了笑:“我还是小孩子时,就看了很多分别,比如拆迁,一条线划下去,左右两边的人立刻就是两种人生。时代给了机会,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却在各个黑窑、黑工厂和城中村里被倒卖。后来我去了埃及,开罗有个街道叫垃圾街,那里的人世世代代以捡垃圾为生。”
陈定澜这时候接了一句:“是科普特人的后代?”
这下子整张桌子的人都汇过了眼神,竖起了耳朵。
“对,是科普特人。那里空气很酸臭,到处是苍蝇蚊子,人吃饭睡觉上学踢球聊天喝茶,都跟在垃圾车上没什么区别。”
真骇人听闻,桌上几个陈家小辈露出狐疑面貌,嗤笑些问:“真的假的?这怎么活?手脚都在自己身上,就不能出去打工,改变命运?哪怕让下一代别这么活呢。”
少薇仍保持着笑意:“嗯,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历史、宗教、人种和政治因素,我想,并不是一句简简单单‘有手有脚’就能解决的。我们总是对受害者或者弱势方过度苛刻,如果把这个问题拿去问他们,是不是也有点何不食肉糜了?”
不仅对她来说,对于其余人来说,这都已经是非常强硬的一问。但桌上人都观察陈定澜的脸色,并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从世俗之见看,这里一代代的小孩是不是算得上‘完美受害者’?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但是另一方面,他们却很热情、活泼,也许是信仰救了他们,安抚了他们的内心不忿,我不知道。”越说下去,少薇越觉察出这桌上蔓延的沉默,也就更醒悟了自己的失礼,便下意识地指尖捻着手边的一方厚手帕纸。
正怔神间,膝盖落下温暖一手,不必抬眸也知道是陈宁霄。
少薇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回到了自己的叙事上:“我原本也有分别心,日子不好的人总归是想出人头地的,或者至少更靠近成功的标准一点。后来这种分别心就越来越少了。人来一世,命运千奇百怪,越包容,见过越多种人生的样貌,就越收心向内,思考自己。我渐渐觉得,能自由地选择做一些事情而不做另一些事情,是最珍贵、最该知足的权利,能做喜欢的事的同时顺便养活自己,最好不过了。”
少薇还是懂事,垫了伯母一句:“当然了,要是喜欢的事刚好又很稳当,还是女孩子天然更擅长的,那肯定是好上加好。”
她说完,轮不到其他人发话,陈定澜缓缓地问:“你才二十二岁?”
少薇“嗯”了一声。陈定澜往后却没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桌上没有任何一个小辈敢如此大放厥词长篇大论指导人生,她平时闷不吭声的性子,一当出头鸟就当到了中央级领导的饭桌上,陈宁霄实在想笑。虽说都是家里人,但这种场面,如果他不收尾的话,桌上必会陷入冷场,让她感到压力和难堪。再说了,那位伯母的脸色已经是挂了又挂。
陈宁霄心里笑过,压平唇角,面对他大伯恰到好处的姿态——自家人,但带一份谦恭:“少薇比我更见多识广,尤其同情底层民众的遭遇和命运。前段时间碰上奥叔,奥叔原来早就是她粉丝,说她身上很具有人文关怀和人道主义精神。”
少薇略低着头,看眼前德化白瓷盘周的浮雕,瞳孔微微扩大。奥叔什么时候说了?……
有他收尾,这话题算是击鼓传花给了他,场面必不会遇冷。
陈宁霄没告诉少薇的是,那天那顿饭结束,他和陈定澜在书房里有一场谈话。陈定澜问她是什么来历。
权力面前没有人有秘密,陈宁霄实话实说:“从小跟外婆生活,父母在她十岁时去外省务工,下落不明。”
陈定澜背手站在窗前,沉默许久,叹了声气:“身上不见逼仄,也很难得。”
人在向上相处时略有局促拘谨是人之常情,但性格逼不逼仄、酸不酸气,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长期的压抑、冷落、不得志,一旦有了触媒,就会演变为攻击性,可能是振振有词力图自证,也可能是酸言酸语呛气冲天。这些随着经历刻进人的骨子里,纵使一朝得志,却也不是锦衣华服能掩盖,需要漫长的岁月去滋养——很可能滋养失败。
陈宁霄也默了会儿,眼前出现她最早在Root打工的形象。
“她有一颗包容心。这世上很多人,看任何人都只是在看自己,把自己的恐惧、欲望投射出去。她是看谁就是谁的人,真正的看见。”他看着他伯父的背影,“我想保护她身上这种神性。”
陈定澜身体一僵,其实不是不痛心。这姑娘好归好,但婚姻是另码事。
“你想保护,一定要保护到家里来?”陈定澜忍不住掏出根烟,一边点上,一边思索沉吟着,“她有才华,有心气,有格局,一点助力就能走很远。你想送她走到多远,我今天都承诺给你。这样不好?”
他问完,拉过自己亲弟弟生前坐过的那张办公椅,坐下,平静双眼自烟雾后注视着陈宁霄。
这一刻,他是他自己,又好像是陈定舟。是古往今来所有父权的化身,主持着年轻人的婚嫁,左右着他们的取舍。
陈宁霄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海洋馆里的那对俪虾标本。偕老同**绵里的硅质骨针,恰如牢不可摧的摩天大楼,给年轻的俪虾以庇佑,同时,也是囚禁。
陈定澜一直不紧不迫地盯着他,不放过他任何思考的细微变化。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他的侄子没有在思考,而只是在冷讽。
年轻人的婚姻,历来是缴纳给家长的税费,或为换经济庇佑而自觉让渡出去的部份自由。
很可惜,他羽翼已丰,心意已决。
陈宁霄复又抬起眼,用与他大伯如出
一辙的冷静视线与之交锋碰撞,勾唇间落下散漫的两个字:“不好。”
偌大的书房落针可闻。
“我既要为她的腾飞远走助一臂之力,也要保护她这份悲悯心,这两件事,不懂她的人都做不好。”
他说得高风亮节全是为她,但只有他自己心底知道,是他不能失去她。尝过她给出的爱,其他都是自来水。
陈定澜擎着烟在唇边,讳莫如深的脸色稍动了动,出现了一抹在陈宁霄面前才会出现的冷笑:“你是真不怕你爸爸泉下有知,跟你生气。”
没人比他更了解陈定舟的价值取向了,陈宁霄在盛怡园玩的那些障眼法固然起效,但陈定舟倘若还在世,事情必不会这么简单落听。
陈宁霄玩世不恭地一耸肩,白衬衣上的黑色袖布肃穆,可惜他眼底见不到这抹色:“生前不怕,这会儿是更没法怕了。”
陈定澜气结,让门口警卫员轰他出去。
陈宁霄波澜不惊,关门前正经问:“能借您在山东用一用吗?遇到些阻力。”
陈定澜擎了烟问:“什么事?”
陈宁霄讨了个巧:“利国利民的好事。”
陈定澜要知道什么事就能知道什么事。过了两天,贺闻铮来电话说阻力消失了,陈宁霄便知道是他起了作用。这之后的每一顿晚饭,虽然仍旧是老样子,但所有人都嗅出来,少薇坐着的那张椅子,是真的署名为她了。
少薇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觉察不出这里头的水已经涌过一回。昨天在花园里不小心遇到散步的陈定澜,心尖一个突突就想躲,跟躲班主任似的。陈定澜叫住她,莫名其妙问了些她的身世,童年,又问了问她游历过的地方。
少薇一一答了,偷偷抿唇莞尔。
陈定澜捕捉到,问:“你笑什么?”
他原以为这些话题很沉重。
少薇:“没,觉得您像新闻联播里访问群众体恤民情的大领导。”
又觉得不对,“哦,您本来就是大领导。”
陈定澜咳嗽了一下,面色稍显严肃,手背朝外冲她挥了挥:“去忙吧。”
少薇平静地点点头走开了,以为离开了他的视线,其实并没有,一步带三步地跃着小跑起来,长发在身后飘飘。
夜来香在傍晚时分浮动,十分幽静。
警卫员发现他的领导在笑。
啊,好久没看见忧国忧民的领导这么笑了。
第110章 第110章诸事皆毕
陈定舟的骨灰正式下葬那天,丧仪的车队很长,清一色的奔驰自颐庆驶向市郊,至墓园停下,又是浩浩荡荡的一条黑色队伍,这次换成了黑衣的人群,每张脸上都或肃穆或哀婉,心里想的却是天气预报今天会下雨,不知道在雨下来前能不能结束回家?
少薇原没想过能送这位长辈一程,陈宁霄也是这意思,让她早上好好睡。但天蒙蒙亮之际,少薇还是被陈宁霄压着被子亲醒。陈宁霄已是穿戴整齐的模样:淡灰蓝色的衬衣,同色系的深色领带,以及黑色西服。披麻戴孝这样的老传统少不了,出灵堂时再说。今天送葬,他的一言一行被诸多人和媒体关注,要发表的悼词已斟酌数次,陈定澜派出自己的御用笔杆润色过。
少薇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索着找到他的,勾在一起:“要出发了吗?”
她凝神听,外面诵经声仍在响着。这么连续几天下来,和尚低沉不懂的诵经声已经成了这房子的一部份,和空气一样自然。
“还没。”陈宁霄摸了下她眼底:“我大伯问我,你怎么没一起。”
少薇短促地“啊”了一声,转瞬清醒了。
如此高规格又人人对死因讳莫如深的治丧之前,肃穆是唯一的标准。少薇和陈宁霄都没想过把这当舞台去证明什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也没想过陈定澜居然会有这问题。
“那你说了吗?”少薇半支起胳膊,稍抬起上半身。
“说了,说怕不方便。”陈宁霄顿了顿:“他让我来问你,有没有这个想法。”
少薇给问懵了。
陈宁霄解释:“他主要是担心你介意,毕竟还是恋爱关系,这种场合对你也有负担。”
少薇脱口而出:“那我能陪着你了?”
陈宁霄一怔,一笑,揭她被子:“穿衣服。”
少薇换上一条过膝的黑色衬衫伞裙,很快地洗漱完下楼。佣人穿梭不停,因为要给所有过来的亲友和僧班供应早饭。陈家自己人仍然在那间饭厅,少薇过去时,所有人已经没再有反应,就连司徒薇都淡定了,说:“你来了啊。”顺手递给她一个白馒头,睡眼惺忪半死不活的模样:“刚蒸出来的。”
时间很早,日出都还没影儿呢,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格,天色呈现出一种浓重的克莱因蓝,偶尔传来两声很响亮的鸟叫。
宾客来齐后,所有席面都撤了,僧班位列回去,换成了《地藏经》来念。到了事先选定的时辰,陈家一位长辈上台主持流程,陈宁霄居先,司徒薇随后,之后的陈定澜及弟弟。宾客众,黑压压一片无人说话,都低头默哀,后开始走动,三鞠躬,献花,绕灵堂一周。
随后陈定澜和陈宁霄分别上台致悼词,另有一位启元高层元老,从八十年代即与陈定舟一起风雨同路过来。
陈宁霄回忆了陈定舟作为父亲时的几件小事,讲他如何严厉,如何有决断,如何成为他榜样。
少薇站在人群中——这是她第一次站在灵堂,并且是站在亲属这一队列——抬头望了一眼陈定舟悬挂着的巨大的相。很多年前,她敲响陈宁霄公寓的门,从他口中听到“因为我父亲就是肮脏、不堪的代名词”时,那种震颤她至今忘不了。那绝非是年轻人一时的叛逆或青春疼痛,一直以来,陈宁霄的学业、事业、人生,都在为了逃离这份掌控而储备。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少薇在蒋凡口中听过,也在乔匀星口中听过,带些调侃带些自嘲,但少薇从没在陈宁霄口中听到过。回头看她才懂,他已经打了一场经年的战役。
陈宁霄念悼词的声音模糊为背景音,少薇走神出来,目光在这些黑压压的上等人物脸上环视一周。
如今,台下的所有人,都在关注着他是否会回去。回到这个系统里。
话筒传出来的那道低沉庄重的声音停了。少薇把目光移回去,跟所有人一起注视着台上这个一袭黑衣的年轻男人。
陈宁霄两指间夹着的纸被他的指节一弯扣回,抬起因读稿而垂阖的眼。
台下,陈定澜的眼神眯了眯。
男人气场的变化微妙而难以捕捉,但现场气氛已变,能感知到什么的人,无不蹿起鸡皮疙瘩,站姿变直。司徒薇身体一抖,莫名打了个寒颤,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哥。
在文藻漂亮、文法庄重的悼文后,陈宁霄位列台上扫视一周,用最平实的话说了台下这些人最为关心、唯一真正关心的问题——
“启元,我会管。”
即将要随后登台的启元功勋,骤然捏紧了手中的悼词稿,眼褶炸开眼皮厚重垂下的老眼,惊疑不定地望着台上这个气场如刃的年轻男人。
少薇愕然,一阵脱力从身体深处泄洪般倾下,她的躯体成了一个泥沙俱下的瀑布,几乎要站不稳。这里很多人和她一样,既如她一般遭受极大震动,也如她一般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所不同的是,只有她和陈宁霄对视上了。
他给了她一个不动声色但安抚的眼神。
余下一切流程照旧。
到了墓园,出了一件小小的风波。周景慧姐弟带着横幅和记者预谋在此。周景慧脸色苍白,显然还未从巨大的生理创伤中恢复过来,脸色看上去不如他弟弟愤世嫉俗,不知道是身体吃不消还是怎么。她举横幅的手抖得谁都看得出,横幅白底黑字,要陈家还她儿子,严惩杀人凶手司徒静。并非是等到今天才来闹,实在是陈家守卫森严,他们进不去。也想过不进去。就在门口闹,但横幅一拉,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保安客客气气地请走。
“神经病——”司徒薇猛地就想上去骂,胳膊一沉,回头看是少薇拉住了她。
少薇摇了摇头,目光沉静笃定。
“闹到这种地方来,还带着记者,多狠毒的心!”司徒薇咬牙切齿。
队伍停了。后头亲友不明所以,自然张望一阵,交头接耳,但分贝始终很低。
和尚诵经声与法器声,无一秒停顿。出家人不看热闹,低眉合掌,灰色僧袍在这无风的夏日下如水泥塑。
在队伍最前列的陈宁霄,衬衣领带外披麻戴孝,手捧金丝楠木盒,面无表情地对周家姐弟瞥下一眼。
周景慧举横幅的手软了,腿也软了,与他目光对上的这一秒,时光像一本飞快回溯的影集,回到最开始。他对她心善,举手之劳的帮能帮即帮了,她自恃是因为自己美貌,开始无中生有一些忙请他帮,多一件便觉得彼此之间羁绊深一分。那时她的心情纵使窃喜,也不过是少女怀春。是从什么时起坐不
住的?不能怪她,他出现在什么女人身边,就可以成为《魔戒》里头的那枚戒指,引诱她在贪念、焦灼、幻想中逐渐人不人鬼不鬼,午夜梦中,听到自己心底如咕噜般一声声沙哑扭曲的“myprecious”。
住院疗养的费用是陈宁霄替母支付,周景慧心里不是没侥幸,因为自己记忆里的他就是个看上去冷酷实则善良的人。直到那天弟弟闯进来,惊慌失措地说,他住着的那套汇樾府大平层被法院强制执行了。原来他说会追回所有财物,是说到做到,雷霆之势。
在和陈宁霄对上的这一眼中,周景慧遍体生寒,膝盖一软便噗通一下跪了下去。她弟弟以为她是故意做场面,便也跟着跪了下来,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脖子上青筋迭起,目光却极力绕开眼前这个逆着日头的高大冷峻的男人。
但他姐姐没有下一步动作了,举着的双手也颓然垂了下来。
送葬队伍只略略停了一下,便照旧往前。
陈宁霄,薄唇紧抿,一言未发,在低喃的诵经声走远。
没人举手机拍照,没人议论,没人回眸,所有人都只是像一队蚂蚁绕过障碍物般那样绕开了他们。
在这墓园里,他们仿佛成了两个活死人。唯一的例外,是两个叫薇薇的女孩子,一个狠狠剜了一眼,一个则弯腰递出去了一包洁净的湿巾。周景慧愕然,太阳升起来了,如此明亮,如一个白色的巨大光球,令她看不清眼前这个弯腰的女人,只看清了她下巴的轮廓和抿着的唇。她知道是她。
被他们叫过来的记者见势不妙,佝偻地放下了举着手机和话筒的手,目光流露出畏惧和局促。不一会儿,有两个人客气地上来,请他出示记者证,他当然没有,写UC小报的。接着墓园的安保也来了,客气中不掩强势。
“看我不写到网上曝光他们!”
周景慧按住了她弟弟的手,闭了闭眼。
“过日子吧。”她说,一口气徐徐出不尽。
诸事皆毕,丧宴在酒店办,陈定澜未出席,专车从墓园直奔机场,自回北京去了。
坐席都有明确安排,还留有十几桌做备桌。少薇被安排在司徒薇身边,周围一圈尽是陈家长辈,这几日下来已经面熟。
大家都对她很客气。
叫她薇薇。虽然叫薇薇时,会有两个女孩子同时抬头。一顿饭吃下来,两个薇薇都抬了双倍的头。
司徒薇抱怨:“怎么感觉我哥把你丢给我看着了?”
少薇微微抿唇角:“你不愿意吗?”
司徒薇噎了一下:“嘁。”
常有人来让她节哀,尤其是吃到了中后段,走动多起来,人也没那么肃穆了。活人的吃喝消解了死亡的意义,应酬的色彩也浓了起来。
司徒薇明显觉得自己今天受欢迎了起来,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眷也来安慰她。司徒薇也懂事,把她哥丢给她的工作做得很好,怕少薇难堪,帮她一一辨认这些亲戚的身份关系。
一来二去她懂了,这是沾了少薇的光呢。
陈宁霄那句“我会管”无疑是定心丸定海针,也确凿无疑地向外界释放了他地位不动的信号,那么总是出现他身边的这位女士,他们自然是要提前来混脸熟。
“哼。”司徒薇冷笑道,“你等着吧,接下来你面前要热闹死了。”
她对陈家诸事明哲保身的本能又回来了。
“我定了明天的机票回米兰。”少薇道。
陈宁霄已经从最初的悲痛中恢复过来,既如此,她也要去追求她的事业了。
司徒薇一愣:“走这么急啊?”
“欢迎你来欧洲时顺道来看我。”
司徒薇晕倒:“你以为欧洲就颐庆这么大?”
少薇笑了一息。
“笑什么啊?”
“没,想到有一年冬天,济南下很大的雪,你哥突然出现,跟我说是去北京的路上顺道来看我。”
司徒薇:“……”
这口糖她是含也不是吐也不是。
“事在人为嘛,脚尖朝心的方向。”少薇弧度更高地抿起唇笑。
“脚尖朝心的方向……”司徒薇喃喃重复了一遍,抬头定定地望着少薇,神情渐开:“好,脚尖朝心的方向。”
陈宁霄一直很忙,整个宴席上不见他踪影,又觉得哪儿都是他。后来确实就消失了,每个人都以为他在陪另一位要员。
启元上下都已听闻了他灵堂上的那一句,但谁能想到他杀过来得这么快呢?都还在开会研讨对策。见他过来,还是灵堂上那身着装,气场冷肃,都慌一大跳。
从大门口进来起到顶层会议室,身后从他带来的零星两人跟上了一长串。
审计、法务和财务的办公室被他的人接管,董事会成员都还在丧宴上,副总裁级别高管一律叫进会议室。
没能进门的各部门领导面面相觑,无不心里打水七上八下。从会议室的玻璃窗望进去,只觉得这位只在科技资本新闻里才见过的太子爷,苍白的面容和疏离不染情绪的眼眸都叫人看不穿。
下一秒,百叶帘即被无情地合上了。
没人猜得到,陈宁霄站在会议桌之首,指节叩上桌子,轻描淡写地开了口:“纠个错。”
停顿,狭长眼眸轻掀起。
“我不是来接管你们的,我是来查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