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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节拍 三三娘 22109 字 2025-04-30

“哦……”罗凯晴意味深长,以她的相貌声音,八卦起来也有股甜味:“很放在心上哦?”

“没这么觉得。”陈宁霄勾了勾唇:“小女孩而已。”

他拉开椅子坐下,看向电脑屏幕:“开始吧。”

一款提供模块化卡通贴纸给用户以自捏网络形象的APP,在屏幕上动态演示了起来。

这是罗凯晴加入的一个学生开发团队,共五人,核心技术由颐大计院的几个学生提供,设院的两个学生则开发美术,罗凯晴负责产品策划思路。他们利用课余开发了这款APPDemo,投了一些风投机构去碰碰运气,但无一不石沉大海。

罗凯晴明白,现在出来弄潮的基本是大厂出来的产品经理或技术,或者海归背景,甚至强如Google研究院的,没人把他们一学生社团当回事。

是陈宁霄说:“试试看说服我。”

大家都知道他是二代,对他开两百多万的车上下课已是习以为常,但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出身。

种子轮罗凯晴的目标是三十万,对于任何学生来说,这都不是个小数。

路演在陈宁霄的workshop咖啡店进行,玻璃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但仍有一些放假没回家的学生在门外好奇地探头探脑。

作为主讲人,罗凯晴有丰富的打比赛经历,口条顺气场足准备充分,但一面对上坐在会议桌边陈宁霄的脸,她还是卡顿了好几次,似乎有某种迫使她呼吸急促的压力。

可他甚至都没穿西装,一身休闲装扮,一派松弛地听着。

整个过程中,陈宁霄充分尊重她的主场,一次也未打断,只是长腿交叠坐着,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反馈,让人猜不透好坏。

演示完,罗凯晴再次强调:“这个只是Demo,贴纸、表情、漫画,这些美术我们已经在丰富,目前打算在暑假结束前生成一百套图库。”

陈宁霄不置可否:“讲讲它的未来商业想象空间。”

“啊?”

“怎么赚钱?”

“收取会员费?”罗凯晴想了下:“付费解锁更多好玩贴纸。”

陈宁霄点点头:“增值服务收费。然后呢?”

“建立通往主流社交平台的分享通道,鼓励大家把自己创作的形象内容分享到微博、微信、Q.Q上。”

“怎么鼓励?”陈宁霄接着问,不动声色。

这是后期运营的思路了,但罗凯晴只是呼吸稍停,便一边想一边答道:“首先,个性化的形象分享本身就是当代年轻人社交上的高需求,大家都渴望自己是潮的、赶得上趟的那一个。这是最核心的本质,其次,我们可以通过举办分享赛、主题赛——比如设置古风赛、二次元赛、美漫风赛、迪斯尼风赛之类的,帮客户挖掘风格,最后,可以建立虚拟币体系,分享得虚拟币,可以用于兑换我们新的滤镜和模板组件。”

陈宁霄笑了笑,不疾不徐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比赛场地在哪里?”

“在……”罗凯晴卡了壳。

总不能在朋友圈或微博话题,这无法引流并形成用户黏性。

“我们需要一个内容广场!”设院的一个女生眼睛一亮,抢答道。

“对!有了内容广场,就可以累积第一批用户和内容数据,利用协同过滤进行好友推荐,做人和人的连接。”计院的男生也跟上思路。

这一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陈宁霄,眼眸亮晶晶,仿佛在问:这样够了么?

在他们的目光中,陈宁霄勾唇点了点头:“是的,现在,你们有了自己的商业想象空间。接下来?”

“接下来……”

思路已完全被他带着,去到了他们未曾深入过的地方。

“接下来,为了完善这个故事,你们这个暑假还需要做很多。完善你们的版本功能,开发美术资产,去所有对口的平台、社群招募内测,找最核心最有可能的用户。只是基于协同过滤和社交图挖掘分析的话,我想已经不足以打动那些坐在办公室和高尔夫球场上的投资人。”

“那怎么办?”几人心神一提,不约而同地问。

“给你们的故事加新料。”陈宁霄转向计院的几人:“DNN优化协同过滤,RNN提取用户的动态关键词和情绪,视觉算法提取图像特征……告诉投资人,虽然你们坐在中国大学的教室里,但你们在听在谈的,是硅谷的故事。”

计院男生面面相觑,心里只剩下一个词:woc?

其中一个名叫安德明的,半张着嘴扶了扶眼镜:“你不是商院的吗,深度学习,CNN,NLP……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最新的人工智能研究方向,可以说除了国际知名社交内容平台如Facebook、YouTube外,还远远没有被中国的互联网产品所应用。就算是在计院,也只有密切关注neurip、iclr、icml这类顶级学术会议的人才会跟上。

陈宁霄微微一笑:“我不仅知道,我还可以帮你。当然,”他话锋毫无预兆地一转,“一切的前提,都是内测上线后,你们日活、次日留存、三十日留存这些数据表现亮眼,也就是验证你们的核心创意够不够吸引用户。”

他将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桌上,两指压着,推向罗凯晴:“这里有五十万,去试。”

罗凯晴唰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宁霄,“你认真的?”

陈宁霄两根指尖虚虚地点在桌沿:“还有什么问题?”

“你不再想想吗?很有可能烧完钱后你什么都没获得。”罗凯晴呼吸微促。

陈宁霄闻言,失笑半声,目光笔直地望着她:“我从不走眼。”

workshop咖啡店外,暮色已降,正是一天中极美的蓝调时刻,天边缀着亮星。他推门而出,背影很快融入深蓝色的夜幕中。

少薇刚给陶巾和尚清做完晚饭,三人在桌边坐下分碗筷,她手机震,来电显示“司徒宁霄”。

尚清笑:“这名字听着就是个帅哥。那个明星?”

少薇拿起手机,略走开两步了才压低声音接起:“喂?”

“在楼下。”

少薇正好快要走到防盗窗边,闻言心脏重重高高地一跳,脚步不争气地如此之快,几步就到了窗边。

银色防盗栏禁锢着少女苍白的面容,她紧紧贴于其上,月光一片银辉,照亮在深巷深处的男人身上。

第26章 第26章以后我就喜欢吃这个了

房东老头的电视在唱粤剧,梁祝的《十八相送》,从窗**出的银白灯光与月光光融为一体,将小巷简陋的水泥路照得银亮一片。

少薇双眸怔怔地看着,只手插兜而站的男人似有所感,遥遥抬起了脸。

“不下来?”他闲闲地反问,明知答案注定。

收了线,少薇在尚清的一声口哨中下楼。不敢让他久等,用跑的。到了人面前,长长了的刘海被风吹成了两瓣爱心,气喘:“你居然找得到。”

找路确实花了点时间,问了好几个邻居,但陈宁霄口吻淡然:“一回生两回熟。”

说完,他目光在少薇领口定了一定,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但少薇敏感,已意识到自己穿了身睡衣出来——很丑,印着盗版卡通人物,领口的封边破了洞。

她笑了笑,抬起手来,像是畏冷畏风似的揪住了领口。

“怎么突然来了?”

“住得近,顺便。”陈宁霄言简意赅,目的也明确:“吃的药给我看看。”

“嗳?”

“以防万一你骗我。”

少薇:“……”

半转身:“那我上去拿……?”

真跑上去拿了。咚咚的又下来,动静像闹鼠灾,房东生气,从门口探出脑袋来,一看见陈宁霄,骂人的话变成了嘀咕,目光古怪地多看了他好几眼。

房东不得不承认,最近这几个月他这简陋的自建房有点太热闹了,而降临在此的男人们中,这是最让人一眼即知天堑的那个。

少薇一双手捧着药盒摊出,布洛芬颗粒,阿莫西林消炎,还有些中成药。“没骗你,真吃了。”

陈宁霄点点头,拿起来看了看上面贴的用药标签和生产保质期,接着又问:“吃晚饭了吗?”

“刚要吃。”

“吃的什么?”

少薇踌躇了一下:“芹菜炒香干,蒜蓉清炒番薯茎,雪里蕻米豆腐……都是很家常的。”

陈宁霄看了眼她空荡荡的睡衣,里头的身板薄得被风一吹就能飘到月亮上去。

难怪。

他拧眉:“你生病了,家里人怎么不给你做点营养的?”

少薇窘迫,手指攥着睡衣领口,偏过脸去:“这些也挺好的。”

月光流连在她颈侧,一弧薄薄的玉色。

她故作轻快地说:“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准备得不多,不够吃。”

陈宁霄听出她话里一层意思,敏锐地问:“你别告诉我,你是自己做的饭?”

“啊……”少薇反应也很快:“不是,当然不是。”

她在她的谎言里添加有限的真实:“我跟我外婆一块儿住,外婆做的。”

陈宁霄不疑有他,将药盒还给她,“吃完下来”

少薇:“啊?”

“带你去面试。”

少薇:“……”

陈宁霄睨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提醒她:“你还换不换工作了?”

“换换换!”少薇迫不及待。

临走前,被他特意提醒一句:“记得换衣服。”

少薇一个趔趄,差点被台阶绊倒。上了楼,脸简直红得不正常,每个毛孔都在冒热汗。

为了省电,除了写作业时少薇只开瓦数最低的灯,因此她和外婆的夜晚,总是看上去像过去的古老的夜晚。但即使是这样古老的夜色中,尚清也看出了她的绯红。有陶巾在场,她没怎么揶揄,只是做了做鬼脸。

少薇对她“嘘”,眼神警告她,接着嘱咐道:“外婆,我同学来找,我先出去一趟;尚清姐姐,麻烦你帮我洗个碗吧!”

她一边说,一边脱了睡衣丢在椅背上,白色纯棉裹胸裹着她瘦瘦的少女身躯,继而被一件十分简单的T恤罩住。

陈宁霄趁这空档打了个电话,原定要正经聊事,没成想刚聊了个开头人就下来了。

“Claus?”通讯对面察觉到他的走神。

“没事。”陈宁霄道歉:“不好意思,等的人来了,十一点我再call你。”

收了线,他打量少薇:“吃这么快?”

“没,你来之前就吃差不多了。”

陈宁霄:“刚刚说的是刚准备吃。”

少薇:“……”

低头往前走,低声:“别拆穿我。”

出了路口便上了他的车,但在去目的地之前,陈宁霄在一家麦当劳前停了下来。

他下车前什么也没问,出来后,将纸袋纸袋递给她,里面是双层吉士汉堡和可乐薯条。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个最快。”

少薇感谢他刚刚没问自己想吃什么。因为她从未尝过任何一口那里面的东西,她走进去往往只是为了那深夜的明亮灯光可供她写作业。

少薇不太熟练地拆着汉堡纸,“嗯”了一声:“以后我就喜欢吃这个了。”

陈宁霄扶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顿,不可思议的,身体某处好像有被拧紧的感觉。

可能……最近日夜颠倒太多了。

蒋凡在便利店门口等了半天,终于等到陈宁霄。演戏演全套,他还叫来了这家店的店长跟他一起面试。

看到他身边跟着的姑娘,蒋凡眼珠子要掉出来:“少薇妹妹?这神仙工作给你找的?”

少薇拘谨地打了个招呼,半鞠躬:“给你添麻烦了。”

“哎别别别,”蒋凡吓得一个退步:“要添也是咱陈少爷添的啊!”他故意开玩笑,很有眼力

见儿。

陈宁霄从口袋里摸出烟,对少薇道:“跟他进去看看,听他介绍一下。要是觉得不适合,你可以拒绝。”

少薇便被蒋凡和店长领进便利店了。也没什么好介绍的,带她参观了一圈货架,让今晚当值的员工演示了下如何操作关东煮的机器,如何用保温箱和烤箱、咖啡机,最后是收银系统。

“这个上手呀你就慢慢来,不急。”面对少东家亲自带来的关系户,老员工嘴巴抹蜜,“理货上货你喊我,我干惯了力气大。”

蒋凡问少薇:“怎么样,行不?每晚九点到十一点,周末白天站全班,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两点。”

他给少薇开的是一晚上五十,相当于时新二十五,远超市场平均水平。

蒋凡补道:“还有夜班补贴,熬夜辛苦。”

老员工:?夜班补贴是个什么东西?

一张嘴刚想问,被蒋凡一记眼刀给扫回去了。店长在一旁默默望天。

蒋凡一拍额头:“差点忘了,还有员工饭补。你刚刚看到的那些盒饭、三明治,都随便吃,一天供应两次。但你不是夜班吗,你可以带回去第二天吃,或者给你折成现金。”

老员工:“……”

好得很,现在是神话故事了。

少薇已经很吃惊了,现在更是震惊:“那些盒饭很贵。”

一份十五到三十,绝不是每天顿顿能吃得起的。

“我们肯定是渠道价呀。”蒋凡信口道。

他也是有点口嗨上头了,看少薇这么瘦,一脸贫血的白,擅自作主道:“我们每天还有一瓶鲜奶,也是福利。”

老员工已然面无表情。

少薇由衷地说:“能当你们员工很幸福。”

蒋凡在心里补足主谓宾定状补:是是是,能被外面那位爷费心安排的员工才幸福。

熟悉了一通,三人被员工送出门。陈宁霄捻了手边的烟,没当场问少薇决定,而是对蒋凡道谢:“这趟麻烦你了。”

“别呀,我这不觉得妹妹人好才帮的吗,而且妹妹这么漂亮又能干,招她干活儿我赚。”

这话真人精到水到渠成了,少薇哪应付得了,陈宁霄哼笑半声,在蒋凡肩上拍了一拍。

蒋凡知道,这人情成了。

他转而揽住陈宁霄肩膀,借一步压低声音:“我看她太瘦,除了你交代的那些,多给她每天安排了一瓶奶,跟你吱一声,回头你别露馅。”

陈宁霄:“……”

蒋凡又咳嗽了一声,声音更低了:“用帮你瞒着吗?”

“瞒什么?”

蒋凡隐秘地做了个手势,表示couple,同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少薇。

路灯下的少女半仰着头,在很专注地观察缠绕在香樟树上的星星灯珠,柔顺黑发掩着一节修长雪白的脖颈和薄得招人心疼的下颌线。蒋凡承认第一眼没太关注这姑娘,但现下越看越觉得,她很耐看,是那种看了第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的女孩子。

陈宁霄不耐烦,掌心朝上冲他勾勾两指。

蒋凡听话地把耳朵凑过去。

陈宁霄眼神冷话也冷:“刚满16。”

蒋凡:“啊???”

蒋家经营的是正规企业,不像Root那么草台班子,少薇入职得录身份信息,蒋凡是迟早都会知道。陈宁霄淡淡交代:“乔匀星和曲天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蒋凡将自己看他这一眼的诧异藏得很好。

他心细如发,懂观察人,尤其善于揣摩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蒋凡知道陈宁霄人好,愿意给人雪中送炭,但那都是举手之劳,只费钱,不费心,比普通人喂个流浪猫还顺手——喂流浪猫还得走过去定点给粮呢。

而陈宁霄这次,是费心了。

蒋凡目送两人离开便利店,回身过去对店主道:“这姑娘来了,你无论如何都得照顾好。”

第27章 第27章挺要紧的

从便利店所在的巷口走出去不足百米,转过一道小弯,便是颐庆大学的西门。仲夏夜的八九点本该很热闹,但眼下正值暑假,因此路上人烟稀少。少薇跟在陈宁霄身边,也没问他去哪儿,只是跟着他的脚步和方向。

“蒋凡这里怎么样?”

“很好,”少薇一样一样数:“有基本工资,有夜班补贴,有饭补,还有一瓶奶。”

陈宁霄看她煞有介事地把一瓶奶也罗列进去,不知为何很想笑,便勾了勾唇。

“而且便利店更清净,没人时还能练英语听力。”

既说到此,陈宁霄自然问:“你目标学校是什么?颐大?”

每被提起一次高考志愿,身体的某处就会疼痛一分,像什么线扯紧了,绞着她的肉。

“可能……小时候想过吧。”少薇抿了抿唇角。

“现在怎么不想了?”

“考不上。”少薇非常顺畅地说出了这句,“你知道我的成绩,就中游。”

“在高三之前,我的名次比乔匀星还低。”

正在网吧跟人开黑的乔匀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少薇:“啊?那后来呢?”

“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考了一下。”

就……考了……一下……

少薇茫然:“你是不是忘记通知乔匀星了?”

陈宁霄该死的聪明,失笑一下,“怎么,他跟你说什么了?”

少薇慌乱:“没、没。”

“所以,你现在有了跟乔匀星的秘密。”陈宁霄看着她,微微一笑。

只是秘密而已,怎么讲的像她跟乔匀星有了孩子?

少薇立刻表决:“不是啊!我只跟你有秘密。”

下意识说完这句后,一阵热度迅速攫取了她的身体。

该死……说什么呢?

陈宁霄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地说:“确实有不少。”

少薇顶不住被他如此注视,匆忙地低头。

“你找我说秘密就对了,”她故作轻松,“我嘴巴很严的。”

“当然,就是看中你话少。”

少薇表情僵了一下:“……啊?”

“开玩笑。”

“也可以,做人总得要有优点吧。”她很大方地自嘲。

陈宁霄顿足:“你的优点不是话少。”

“那是什么?”少薇不自觉顺着他的话问,又改口:“不对,……我有优点吗?”

没有色彩的外表,没有独特的个性,没有惊喜的成绩。她是普罗大众的平均值。

“有。”

少薇心弦一紧——陈宁霄要夸她了吗?

陈宁霄看了她半晌,“你自己想。”

“啊……?”少薇始料未及。

“想好了,过来跟我对答案。”

少薇看着他,怔愣着,浑身充斥着一股难以描述的难受。她像个吸了一半的瘾。君子,马上就要快乐却被他硬生生掐停,不上不下着。想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想拉着他的衣角求他:你就不能直接说吗?直接告诉我,给我此时此刻的快乐。

陈宁霄看出她眼里的难受和央求,吐出两个字:“不行。”

话题被他准确地带回了原来的地方:“所以,就算你现在只是中游成绩,你也可以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安静地看进少薇眼底深处:“不要急于给自己判死刑。”

“我不喜欢你的说法。”少薇掐了下手掌:“我想当老师,想上师范,怎么就是给自己判死刑下定论呢?刚好我就想当老师,刚好师范的分就只要这么多,两全其美的事,你们一个个……一个个为什么就要用这种惋惜的目光看我?

她不知不觉语速越说越快,眼底也染上了茫然的焦躁:“有的人条条大路通罗马,有的人就是只有条窄路,路窄,普普通通地走到底也很好了,不行吗?一定要左突右袭地去凿开更多可能吗?”

一口气说完后,安静的校园路上,她急促深深的呼吸盖过了夏夜芒草中的虫鸣。

陈宁霄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刚才这些话如

果是对我说的,那没有问题也完全正确。但如果这些话是对你自己说的,那你还可以再想想。”

对他说,是激辩。

对自己说,是说服。

人要花很多力气来说服自己的事,往往是不认命的事。那些字字句句铿锵的道理,不过是朝自己扣下的一次次扳机。

少薇闭上眼,将脸猛地撇进无边夜色中,玉似的鼻腔像尊玉做的酒瓶,被轻易地击碎了,温热的液体濡湿了她的睫根。

陈宁霄缓了一会儿,淡淡开口:“教书育人很高尚,但不足以成为你为自己人生改弦更张的借口。”

末了,他抬起脚步:“走吧,我带你逛逛学校。”

从颐庆大学西门走到他位于东校区商业街的workshop咖啡厅,一共是二十三分钟的步行时间,这是他无数个黄昏和深夜验证出来的最佳路线,自校中心的人工湖畔经过,穿过清幽的荷花香和坐着谈天论地的学生们,走过位于中轴线的图书馆及圆形广场。

少薇有意地落后了一步,看着月光穿梭树影,在陈宁霄的身影上落下一幅幅或浓或淡的白描。他似行走于山水画中,鼻梁薄挺,而身后的她目不转睛。

如果有一台相机就好了——一道从未出现过的声音,幽然地从心底浮现。

少薇,你太贪心。

她内心谴责自己。生存都成问题,居然想到这么奢侈的消费物。

正是暑假,workshop里很清静,只有几人坐着看书。

陈宁霄到了柜台,让店里的咖啡师做一杯雪顶咖啡——鉴于已是晚上,他让对方将咖啡改成冰可可。

“新朋友?”咖啡师小哥似笑非笑,“以后常来,让陈宁霄给你免单。”

“那怎么行?”少薇以为他们是朋友才如此开玩笑。

“当然行,他是老板。”小哥冲她眨眨眼。

“……”

“让陈宁霄给你挑个球吧。”小哥真挺会来事,“香草、牛奶、抹茶,还有夏威夷果。”

少薇站在缤纷的冰淇淋柜前,扭头,充分信任地望着陈宁霄。

再怎么被生活过早地催熟,也还是个孩子,刚刚的酸楚已经不见踪影,眼眸十分明亮。

陈宁霄替她做了决定:“夏威夷果。”

少薇小声问:“那是什么?”

陈宁霄猜到她可能没吃过,解释道:“一种白色的坚果。”

两人一问一答的背影十分惹眼,推门而入的新客愣了一下,认出了陈宁霄下午那身衣服。

“Claus?”

少薇和陈宁霄双双回过头去。

是她?

漂亮,聪明的,又带一丝柔美的脸,曾在酒吧有一面之缘,共同乘过一趟电梯。

“怎么又回来了?”

“带个朋友逛逛。”陈宁霄对一旁少薇介绍:“这是Cassy,罗凯晴。”

罗凯晴。少薇薄唇微启,恍然大悟——是那个每次让曲天歌听到后都会挂脸子的名字。

曲天歌忌惮的是她。

少薇懂了,目光深深而好奇。

“你好呀。”罗凯晴矜持地对她点点头。

她礼貌、落落大方的微笑在想到什么后的一秒凝了一凝——

Root的卖酒小妹。

怀里抱着绣有Claus英文名的衬衫的那个。

当时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是某种巧合。但此时此刻,她并肩站在陈宁霄身边,像是早已习惯如此。

罗凯晴的那一丝迟疑很快便化为了更深的笑,她冲少薇伸出手:“你哪个学院的?”

这么简单的问题,她却仰头去看陈宁霄,似乎他答复的才准。

罗凯晴跟那些二代们不是一个圈子,只有乔匀星偶然会串过来,陈宁霄便没隐瞒,随口道:“我妹的同学,我带她来看看学校。”

“哦……”罗凯晴了然,“那就是未来的学妹了?欢迎你加入颐大。”

少薇被她弄得慌张害羞,“没,我考不上的,就是来逛逛。”

“别妄自菲薄嘛,”罗凯晴鼓励道,“考上了就可以当Claus的同学了。你不想?”

少薇迟疑了一下,罗凯晴揶揄着冲向陈宁霄:“看来她不想。”

陈宁霄没说话,只是勾了下唇。

正好饮品做好了,身后响起咖啡小哥的声音:“雪顶冰可可好咯。”

可可粉的香味从碰撞的冰块中四溢出来,夏威夷果风味的冰淇淋球浮于其上,上面有淋成了之字形的蜜糖。这一切组成了一副让少薇目不转睛的画面。她看了会儿才将吸管插进去,刚想喝,冷不丁手里一空,杯子被陈宁霄抢走。

少薇呆滞住,眨眨眼。

陈宁霄:“忘了你烧刚退,不应该吃冰。”

少薇:“……”

叩叩两声,玻璃柜台被敲响,托腮看戏的咖啡小哥得令:“给她倒杯纯净水,常温的。”

少薇敢怒不敢言。

罗凯晴好奇而安静地看完这一切,听到发烧这个关键词后,她将一切串了起来——这就是下午陈宁霄那通电话的对接人。

少薇接过了纯净水。用吸管喝纯净水怪怪的,她吮了两口,皱眉看了两眼杯子,似乎在怀疑用吸管喝水的必要性。

这些微表情小动作没能躲过陈宁霄的眼睛。

他勾了勾唇,继而翻过手机看时间:“不早了,我十一点还有会,先走。”

“这不是还早?”

“没开车过来,得走到西门取车。”

罗凯晴目露诧异,一时间没说话。

陈宁霄虽然低调,但骨子里的一些少爷病改不掉,比如非必要的通勤时间他能省就省,就算是从图书馆到教学楼,不过就十来分钟的步行时间,他也开车。

步行在陈宁霄的眼里有另外的功能——思考。

只有允许思考的环境,他才会步行,因此对于他来说,走路等于思考本身。如此一来,陈宁霄散步时总是独来独往,从不邀请任何人,理由只有一个字:吵。

陈宁霄低头问少薇:“还能走吗?”

少薇笃定地“嗯”了一声:“小意思。”

就这样按原路返回到了西门,再走到蒋凡那便利店路口的停车场。少薇话还是少,偶尔吮一下那杯毫无味道的纯净水,到了地方一看,才知道吸管都被她咬得扁扁的了。

车子开到了同德巷口,少薇解开安全带,轻声而毫无预兆地说:“想的。”

陈宁霄没听清,问:“什么?”

少薇拉开车门把手,将车门推出了一丝缝隙,“没,我说夏威夷果的雪球闻着很香。”

陈宁霄哼笑一声:“等你病好透了再去吃,他们不会收你钱的。”

“哦。”

少薇推门下车,一条腿都迈出去了,又被陈宁霄叫住:“回来。”

回过头去,陈宁霄示意她自己拨开副驾的储物箱看看。少薇依他意思做了,一拉开,里面是个用白色雪梨纸包着的东西。

“上次说了帮你买。”

是史迪仔挂件。

少薇拿到手里,听陈宁霄报价:“四十七,谢谢。”

“我今天没带钱,下次?”

“行。”

“你没有说便宜吧?”少薇狐疑地问。

“说便宜了。”

少薇:“别。”

陈宁霄好整以暇:“原价四十九,上次坐公交,欠你两块,扣掉了。”

少薇:“……”

被他不知道帮了多少次,说这些……

少薇牙齿磨了磨嘴唇,慌乱地说:“你现在不用跟我客气了,当我请你。”接着就乱七八糟地下了车。

陈宁霄说好了不送她,因为时间还早,街道两边人声鼎沸的。

史迪仔两只软趴趴的狗耳朵随着少女的脚步一晃一晃。一想到可以从曲天歌那里要回来,她走着走着,简直连跑带跳起来。

还是那家常德粉店的老板娘:“今天心情这么好呀!”

少薇很用力地“嗯”一声。

到了家楼下,屏幕上“司徒宁霄”这个名字闪烁。

她接起:“喂?”

“你不会把这只留着,然后告诉我是原来那只吧。”陈宁霄看着挡风玻璃前的红灯闪烁,慢条斯理地问。

少薇:“……当然不会!”

“那就好。”

少薇没忍住:“还以为有要紧事…

…”

害她心跳激烈。

陈宁霄手指点点方向盘。

“挺要紧的。”

第28章 第28章没有过如此好的一个夜晚……

晚上十点,正是Root酒吧热闹之时。

悠悠一指压着耳廓,快速穿过喧闹的舞池大厅,一边拨出了少薇的电话。

“你烧退了吗?明天吃不吃得消来上班?”终于走到了后台更衣室,悠悠松了口气,音量也正常了些:“孙哲元很不高兴,说你请假太多,你明天来记得带病条,没的话——”

少薇打断她:“悠悠姐,我打电话来辞职的。”

趁悠悠愣神的空档,少薇续道:“我不干了,明天我来交接。”

“你怎么能不干?”悠悠怒火中烧:“你预支了两个月的薪水!”

“还剩一个月的空缺,我知道。”少薇很冷静:“我选择还钱。”

为免悠悠再说什么,她率先挂断了电话。

钱。哪里能划拉出钱?当然不能再跟宋识因开口,他也没送过她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变卖。

思绪被路灯下的一道声音打断。

“我借你。”

少薇抬起视线,见单肩挂着书包的梁阅在路灯下站得笔直。

“你怎么在这儿?”

“刚好在附近,顺便来看看。”梁阅顿了顿,“听尚清说你发烧了。”

少薇朝他走过去:“昨天在宋先生那里挂了一天药水,今天就没有再烧了。”说完,咳嗽了两声。

梁阅从书包里窸窣翻了一阵,翻出一瓶:“止咳的。”

“我有枇杷糖浆。”

“要是咳得很厉害的话,就吃这个,阿斯美。”梁阅坚持递着小小的白色药瓶:“记得别白天吃,会犯困。”

“好吧。”

少薇接过,两人一同转身,往同德巷转进去。

“你终于要辞职了。”

“什么叫终于啊。”少薇笑了笑。

梁阅便也笑了笑。学校里风言风语满天飞,不少老师也有所耳闻,以梁阅认识中高中男生爱犯贱的水平,不可能忍得住不到当事人面前冷嘲热讽替天行道找存在感正义感。但梁阅从未见少薇表现出任何,心虚也好,应激也罢,或者自证清白,都没有。

“要多少?”梁阅问。

“两千。”

梁阅挑了挑眉:“工资挺高。”

“没,预支的,其实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拿不到这么多。”

“我确实拿不出这么多。”梁阅承认,摸出钱包翻了翻,“五百……七十……三。”数完了,连同三个硬币全部掏出:“给。”

少薇自诩和梁阅关系没好到这份儿上,但莫名的,她知道如果这一次拒绝,将会伤到他。

路灯下,一桩数额惨淡的人情交易现场。

少薇接过钱卷在手心:“谢谢,我有新工作,攒够了还你。或者……日结?”

梁阅笑了下:“你还是想想剩下的脱身钱。”

少薇能借钱的对象又有几个呢?她叹了声气,拨出了尚清的电话,心里也没底。

尚清那边正忙,说:“你来找我吧,当面说。”

梁阅不想跟这女人再有第三面交集,但当少薇问出“你要跟我一起吗”时,他鬼使神差地跟上了脚步。没别的,只是得保护她。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一公里的路拢共没说上十句,但梁阅看出她心情不错,脚步轻轻的,鼻尖哼出了一曲半调。

“这么开心?”他有些疑惑。

跟她认识这么久了,除了小学时在颐庆市大剧院的那场演讲比赛,他已很久没见过她情绪如此鲜明的时刻。

“你知道吗,我前段时间去办了护照。”少薇走着走过转过了身,两手背在身后,一手他的钱,一手陈宁霄的史迪仔。

梁阅沉默片刻:“你要跟那个姓宋的出国?”

“什么?不是,当然不是。”少薇解释,“我同桌她妈妈,是个人很好的阿姨,本来要陪我同桌去西班牙的,但突然没空,钱又已经交出去了,就让我陪她女儿去。”

办护照时,回了户口本所在的那个区。早已拆得不成样子了,她迷路很多次。办完护照后,少薇拿着回执单,顺路去了一趟街道派出所。从前很照顾她的郑姓民警即将退休,也没想过还能再见她,请她去办公室喝热茶。

“你父母,有消息吗?”

少薇摇头。

“还是不肯宣告失踪?”

街道知道她的情况,假如少薇想跟法院申请宣告失踪的话,他们二话不说就给出证明了,但少薇不肯。她坚持说母亲有过零丁消息和汇款,虽然那些汇款来自陌生账户陌生姓名,并且总在更换。

连“失踪”都不肯,让她跟法院申请“死亡”认定就更不用提了。

“祝你玩得开心,注意安全。”梁阅道,“听说西班牙很多小偷。”

“那幸好我没东西值得偷。”少薇莞尔一笑,灯光朦朦胧胧地圈着她的发丝。

两人都是第一次来尚清工作的地方,七拐八绕的走了很多冤枉路,终于在一根贴满重金求子小广告的电线杆后看到了她的霓虹灯牌。粉色灯丝掐出来的店名十分简单:「亲亲」,卡通手写字体。

有一阵微妙的沉默在梁阅和少薇之间蔓延。

“你进去吧,我就不进了。”梁阅面无表情。

少薇刚要进,梁阅却又叫住她:“别,我先进,你再进。”

蹙着眉心,换上更低的音量:“要是里面有不对劲,我让你跑你就跑,我让你闭眼你就闭眼。”

但里面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呢?他没说,少薇也不敢问。

门口的感应门铃响起了叮咚一声,塑料串珠门帘被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撩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

尚清抬起头来,愣住了:“怎么是你。”

她坐在一张小皮凳上,怀里窝了一只脚。一只女人的脚——她在给对方打磨角质。

少薇从梁阅背后歪出脑袋来:“尚清姐姐。”

看了眼客人,拘谨地说:“你在忙呀。”

尚清对客人笑着解释一句:“表弟表妹放暑假来找我玩儿。”

她让梁阅和少薇先坐,自己先把手上这一单忙完。

原来是一家……美业店。

见少薇和梁阅都傻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尚清招呼:“自己吃自己喝。”

排列着美甲款式的桌子上,两个仿照皇冠形状的透明塑料罐里放着糖果,一旁饮水机上则随便堆了袋一次性杯子。

两个高中生便在她店内的椅子上坐下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说话,只听到她用锉刀矬那个女人的脚后跟的沙沙声。少薇从罐子里捡了一颗薄荷糖出来,递给梁阅。梁阅说不要,少薇含进了自己嘴里。

大概是安静得受不了了,那个客人开始和尚清拉家常,诸如你老家是哪的,来颐庆几年了,成家了没,有小孩了没,买房了没。尚清把问题抛回去,那可就热闹了,往后半小时都听对方说看楼买楼的经历。

等到忙完这一单,已快十一点。尚清站起身,拿拳头敲打自己僵得直挺挺往前的腰:“哎哟……”

少薇问:“你做美甲的?”

“还做美容康体,也纹眉纹眼线,来一个不?”

少薇直摇头。

“你呢?”尚清笑吟吟冲向梁阅。

梁阅干脆懒得理她,让她自讨了个没趣。

尚清旋开自己的保温杯:“你刚说要干嘛?”

少薇底气不足:“……借钱。”

“借多少?”

“本来要借两千,但梁阅借了我六百,所以只要一千四就可以了。”

“一千四……”尚清一边喝着杯子里被泡烂了的枸杞水,一边翻着眼皮寻思,“三百,六百,一千一……你等会啊。”

说着她拨出一个电话,跟对面说:“有钱还没?说好三个月这都半年了!别以为我尚清好说话就把人当傻子耍,人在做天在看……行行行,还是那个卡号。”

少薇半张着嘴,目瞪口等地听着她一顿输出要债,最后撂了电话,以得胜的姿态说:“要到了。”

她先开了美甲桌下的抽屉,取出一沓零碎的钱来:“这些先给你,晚上回我屋子我再给你剩下的,然后明早我去路边那个ATM把刚刚那三百取了。”

少薇突然不忍:“算了尚清姐姐,我找别人想想办法。”

“别。”尚清笑道:“我有钱,这不是刚交了半年的房租吗,还买了台蒸脸的机器,接下来每个月的流水都我自己收着了不是?”

她看了眼梁阅,又把目光收回来:“女孩子手头紧,最好跟女孩借,男人没那么好心。”

“你——”梁阅蹙眉。

“没说你,你算哪门子男人啊,还背着书包呢。”尚清仍是笑吟吟的,美甲店惨白的灯光下,她小麦黑的脸上有别样的光彩流淌。

梁阅又在她面前吃了个亏,冷面坐着,在这花红柳绿的美甲店里格格不入。

他是说不过她的,她嘴皮子利索得可怕,话还很密。

少薇将尚清和梁阅给她的钱,红的,绿的,大的,小的,平的,皱的,都一一抚平,一张叠一张,面额从大到小。

她这么做的时候,尚清和梁阅就站在一边,看着她。

方圆看见的小小店铺里,有外面下水道的异味,顶灯照耀下,三颗脑袋凑成一团。

“这里有一千二百三十五。”少薇将纸币紧密地卷好,“还有……六枚……”

嘴唇莫名地颤抖起来,让她没法好好说话,词句都破碎。

“六枚硬币……所以一共是……”

都听出了她嗓音的异样,过了会儿,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很大地砸在纸币上、她瘦瘦的手背上。

尚清吓了一跳:“你干嘛?你哭什么呀,怎么哭了?”

梁阅往前一步:“少薇?”

少薇仍就低着头,但摇了摇,“我只是……”

她抬起脸,用力吸着鼻腔,明媚的眼眸里蓄满了亮晶晶的眼泪,源源不断,滑下一行,又冒出新的一行。

“我只是觉得今晚上的所有太好了……我很久……”

没有过如此好的一个夜晚。

第29章 第29章辞旧迎新

第二天晚上,少薇带着东拼西凑的两千块去Root解约。

陈瑞东是招她进来的人,少薇有始有终,先跟他打了个电话知会。说实在的,自从她转为营销后,陈瑞东就不太把她纳为自己人了,虽然陶巾住院时大方批了假,但一个老板,能做的也就到这儿了。听闻她要辞职,陈瑞东在电话里祝了几句她前程似锦,要她好好学习,将来赚大钱。

小小酒吧人事上没那么周全严谨,一个财务一个文员都干了全部的案头工作。少薇把钱还到账上,按理说再把工服一退彼此就两清了,但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孙哲元带着悠悠闯了进来,并让财务和文员都出去。

孙哲元拿起她的考勤表:“你迟到、早退、旷工,按理说的要扣钱,但看在你表现还好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他先给出了一颗枣。

接着捺了纸,作出语重心长的模样:“什么事这么想不开,好好的工作也不做了?是谁欺负你了?”

少薇摇头,没吃他的枣。

“那是,嫌钱少?”

少薇还是摇头。

“是觉得,应酬太多,不如在吧里自在?”

少薇仍摇头。

一连三摇头,孙哲元好不容易装出的耐心耗尽,动了气:“你什么意思?找到靠山了是吧?”

少薇愣了一下,摇了第四次头。

她怕他问什么自己就答什么,那不就又成了乖学生了?孙哲元这人巧言令色,绕晕个高中生还不是的手拿把掐。少薇不给他这机会,牢记司徒静教她的:别人提问的权利由你做主。

她直接闭嘴,不给他打洞的机会。

孙哲元也没碰过这场面,也是神了,这姑娘明明气质文静,偏偏一张苍白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他满肚子火气也没处发,只好挥了挥手:“你先出去,我考虑考虑。”

少薇出奇地有定力,扭头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悠悠不知道眼下这场面怎么化解,试探着说:“要不,我去劝劝她?”

她多少也是她的带教师父,不至于没点旁的情谊。

孙哲元不耐烦:“你想试就试。”

前场的热闹衬出了更衣室的静。见到悠悠,少薇并不意外,刚好将一包打包整齐的衣物交给她:“悠悠姐,这是你借给我的衣服包包,都在这里了,你清点一下。”

悠悠伸着手,半接不接脸色尴尬:“这是送你的,不是借你的。”

少薇笑了笑:“我都用不上,一次也没用过。”

悠悠便伸手在布袋子里翻捣着——这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为了化解现场的氛围。

“你是因为孙总老是带你出去吃饭,你才辞职的吧?其实孙总只是带你出去历练历练,他哪会对你干什么呀!”

“历练了,然后呢?”

“什么?”

“我问你,下一步呢?这样的历练完成了,接下来真正的场面是什么?”

突然遭受这样逻辑清晰的一问,悠悠不禁愣住:“接下来……”

她发现她小看了少薇。别看她平时闷声不响,不会说场面话更别说左右逢源,看上去总有些柔弱好揉捏的样子,实际上身体里却有根硬骨头。

少薇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刷地撕下两页纸,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什么。

“这是这段时间我这边对接的客人,不管你有没有备份反正我都抄在这里了。”

悠悠看出她坚决,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迷糊到的,心里反而奇怪地不慌了,打量她像打量一个奇怪的在她理解范围外的景观:“这段时间的生活、赚的钱,你不喜欢,不需要?”

“需要。”

“需要那就继续做呀!我已经对你很好了,难缠的客人都我亲自来,教你化妆,教你穿衣打扮跟人打交道,还送你包。你看,店里上下也没人为难你……”

“这些都是有代价的。”

悠悠被她打断,心中动气,胸口起伏了一阵才问:“那你说,你所谓的代价是什么?”

“我不知道。”少薇也冷静地说,“正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害怕。

“悠悠姐。”她看着悠悠总是画着长眼线的眼睛:“我怕在我还没看清这个代价是什么之前,就把代价付出去了。”

很奇怪,悠悠觉得自己被她说得浑身燥热,也不知是不是更衣室里空调坏了,总之她觉得自己的丝质衬衫死死地黏在皮肤上令它无法呼吸。

她轻蔑地哼笑一声,点点头:“行啊,你倒是很有主意。”

少薇坚持将那两页纸递给她,悠悠接过没看,随便叠了叠收进口袋里。

“辞职了,靠什么养活自己和外婆?”

“我会想到办法的。”少薇什么也没交代。

悠悠目光更深地看着她:“你变了很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谁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啪嗒一声,一个什么东西随着她掏帆布袋的动作从里面掉了出来。

等少薇看清楚已经来不及了——悠悠蹲下身捡了起来,看到了上面的标题:颐庆市第十二中学。

少薇伸出手:“给我。”

但愿悠悠没察觉她咽了咽口水。

悠悠看着这绿色学生卡上她的脸,稚嫩的,梳着大光明马尾,黑白分明的眼瞳,跟现在如出一辙。算时间,该是高二。

她恍然悟了,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一丝迟疑,一丝刺痛。

她递过学生卡,如常笑了笑:“高中时候的东西还留着,你还挺念旧。”

少薇也怔愣一下,接过了卡,心绪起伏晦涩一如这角落坏掉了一盏灯的光线。

“悠悠姐。”她叫了她一声。

“你不是颐大的学生,对么?”

悠悠身体一僵,不知怎么的忘了否认:“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很不

像有知识的人?”

孙哲元总说她蠢,挂在嘴边的都是“要不说你没念过书呢”。

“不,你很自信,谈吐也好,只是有次你叫我去你家里挑衣服和包,我不小心碰亮了你的电脑,发现你在自学excel入门,刚学到自动求和那里。”少薇顿了顿,“这些是高中计算机课教的。”

她和她的呼吸在更衣室淤塞着某种洗衣粉香味的空气里流通。

出洋相至此,悠悠也没什么可辩白了,出了好大一口气:“我当然不是大学生,就连高中都没毕业呢。早知道……嗐,现在也不赖啦。”

她自说自话。

“你将来打算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学习补上去,比如先上个中专,再考个专升本,或者自学个法考。”

少薇莫名地为她放下一块小石头:“还以为你要嫁给孙哲元结婚生子。”

“这不好吗?”

少薇想了想:“有个人和我说过,不要走最容易的路。如果一条路看上去很容易、毫不费力,那你就该停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悠悠离开更衣室,回到孙哲元坐着吞云吐雾的办公室。

孙哲元正在研究少薇的那份合同,试图找到能挟制她的条款。

悠悠眼光一闪,扫到了那上面手填的身份证号,心脏突的一跳

——怎么是18周岁?

是了,想来十六岁出来打工有诸多不方便,这是她自保的方式。难怪找到Root……因为这样的营商单位人员流动快,不上社保,所谓劳务合同不过网上找款模板随便签签而已……陈瑞东知道么?无论陈瑞东知不知道,都可以肯定,这份有她签字画押的合同用了**——是她主动用的。

悠悠屏着过快的呼吸,喝了口水压了压,继而若无其事地说:“前场看到了赵总,真有断时间没见了,不是说他那什么P2P暴雷,人跑国外——”

话还没说完就被孙哲元用力扒拉到了一边:“好他个鳖孙,还敢出现!”

充满了二手烟的办公室里,响起一声震天的摔门声,随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悠悠迅速撂起真丝衬衣衣摆,将那纸合同从腰际插进了自己包臀裙的背后,而后离开现场,巧笑妩媚地投入到与客人的周旋中去了。

等孙哲元回来,遍寻不到那张合同,大发了一通无用雷霆后,也只能放人。

酒吧已经上了些客人,悠悠送少薇出门,只口不提刚刚之事,只如常寒暄让少薇常会来玩。

也是巧,一出门就碰上了陈宁霄数人,身边当然跟着乔匀星和曲天歌。

乔匀星率先叫了少薇一声:“妹妹去哪?”

又开玩笑:“我们刚来你就走,怎么,不欢迎?”

“欢迎,怎么舍得不欢迎?”悠悠笑道,“好久没见乔总,最近哪儿发财?今天的果盘算我的。”

悠悠反正叫谁都是x总或者小x总。

“哟,那你可问错人了,”乔匀星跟她打趣得有来有回:“今天组局的不是我,是咱这位少爷。”

陈宁霄不常组局,尤其是娱乐局,更尤其是来酒吧的娱乐局。今天来的多是他这一圈的朋友,来得很齐,因为不可能不给他面子。

陈宁霄看着少薇,装作对她一无所知的样子,问:“看你面熟,找你能打折吗?”

少薇深深地与他对视,唇角的笑意不免越来越大,直至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梨涡。

“对不起,我辞职了,以后恐怕不能帮你留座打折了。”:

好爽。

好爽。

好爽。

她心里一连出现了三行。

陈宁霄看着她的模样,轻笑一声,在夜场里的他也染上了几分玩世不恭:“辞职了?那正好,一起喝吧,就当作——”他顿了顿:“为你辞旧迎新,庆贺一场。”

第30章 第30章你好意思对我食言?

被少薇的离职气得半死的孙哲元,一边咳嗽一边穿过舞池,见悠悠簇拥着一群年轻人过来,当中众星拱月的一个,他瞧着眼熟也有所耳闻。

这样宽肩长腿的漂亮骨架,这样出挑桀骜的一张脸,容不得孙哲元忘记。

想起来了,因为这小子在店里英雄救美揍过人,事后还屁事没有地从派出所出来了,最开始叫嚣着要告他的男人不知为何偃旗息鼓选择了私了。孙哲元知道那男的,谁谁谁亲戚,是颐庆一位有名的洗白上岸的儒商的扳手,他这样的人能私了,就连当时做好了准备出面当和事佬的陈瑞东都诧异。

做酒吧生意不可能不跟消防街道搞好关系,所里一个老民警跟他透底:来头不小。但具体什么来头,他却讳莫如深。

而站在他旁边的,赫然就是刚刚一连送了他四次摇头的少薇。

许是这一刻的光影与那晚有某种相似性,孙哲元又蓦地想起来了,那天那小子英雄救美的“美”,不就是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吗?

一切的事情都串了起来——怪不得这么硬气说辞就辞,还以为是什么天真无邪小白花,原来是早就找到了硬靠山。

服务生经过,孙哲元叫住他,接过他手里插着日本威士忌的冰桶:“我去送。”

到了卡座边,正嫣然笑着伺候的悠悠愣了愣,“孙总?”

孙哲元好排场面子,悠悠自然而然地为几位引荐说:“这是我们Root的大股东,孙总。”又穿针引线道:“孙总,这几位可是Root的老顾客了,这位是陈公子,这位是曲小姐,这位是小乔总……”

她一一介绍过去,不动声色地递给少薇一个眼神,意思是让她稍安勿躁。

孙哲元说了几句场面话,悠悠这边已经将酒启了,陈宁霄接过她递来的威士忌杯,修长的手指提着杯口,一派松弛淡然地听着他的下文。

孙哲元先是关照了少薇几句,说要是少薇在职时有服务各位不周到的地方,他替她陪不是,末了自干了一杯。

接着套近乎道:“说起来,Root也算是两位的介绍人了不是?陈公子和我们少薇也算是在这儿不打不相识了。”

陈宁霄皱着眉心:“什么?”

孙哲元记性颇好,精确地回忆到那天的情形:“就四月初那会儿,薇薇这姑娘刚来没多久,客人要帮她看手相,她这不是放不开不肯么,一来二去场面就难看了……”

嘀嗒的一声,好像有一滴水滴入了湖心。

黑暗的湖水中,涟纹一圈圈。

陈宁霄心里突兀而安静地想:是她?

没人说话,都听着他忆。少薇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心想,你快闭嘴吧,一时又想听他说、让他说。因为他口中的,是别人眼中的她和他。

正说到精彩处——哪里冒出来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生,一把把漩涡中心的少薇拉到身后,抄起椅子——陈宁霄打断了他,漫不经心道:“行了,想起来了。”

几个朋友都发出扫兴声,乔匀星追问:“我靠,你刚回来就打架我怎么不知道?打架也不叫我?”

曲天歌则蹙眉:“你两天说胳膊疼,就是打架打的?”

又转向少薇:“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孙哲元看出来,这个高大的男生确实是他们的核心。

他自然有眼力见儿地没再往下说,而是举起酒杯,冲向少薇:“看到你有好出路,我也替你开心,来,我敬你。过去如果有让你不舒服的,你多担待,大家都是为你好,当然了,这一切都比不过你现在好,是不是悠悠?”

悠悠干笑着应了两声,在孙哲元的示意下,端起一个杯子递给少薇。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陈宁霄打了——他伸出手,接过了悠悠手里的杯子,问少薇:“你想喝吗?”

少薇一怔,看着他,摇了摇头。

陈宁霄勾唇一笑,视线斜睨向孙哲元:“那就告诉孙总。”

少薇定了定神,超大声:“对不起孙总,我不想喝这杯酒。”

孙哲元:“……”

一声清脆轻响,陈宁霄散漫地半身微躬,将威士忌杯不轻不重地放回了茶几上,继而勾了勾唇:“不好意思了孙总,我的局上,谁想喝就喝,谁不想喝就不喝。”

孙哲元走时悠悠陪着。见他掏了掏耳朵咕叨:“不喝就不喝,这么大声干什么。”

悠悠忍笑很辛苦,一边走,一边回头望。

粉黛色迷雾中的,依然是那样一张不施粉黛的脸。

其实从前在这儿工作时她也是跟这些大学生站在一起,看上去就是融入一团的,但悠悠不得不承认,拥有“想不喝就不喝”的权利,将会彻底改变一个女人的气质。

孙哲元一走,曲天歌就似笑非笑对上少薇:“你们俩早就认识,怎么从没见你提?”

少薇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不知道是他,那天戴口罩,没看清。”

“你呢?”曲天歌转向陈宁霄。

陈宁霄垂眸看着少薇:“后来还好?”

这一句将周遭所有的好奇都摒弃在了外面,将故事重新还给了他们之间——是他亲手还的。

一圈人果然都静了一静。

心里不约而同略过一句:他重视她。

这种重视未必有关男女之情,也绝不可莽撞武断地归纳为爱情,但只是重视一事本身,就足够让所有人调整态度和眼光。

少薇“嗯”了一声:“那个客人没再来过,之后就是天歌的生日了。”她抬起脸来,就着刚好暗下来的迪斯科球的银色灯光回望他,“我们就认识了。”

人一漂亮起来,连记忆的犄角旮旯都会被隆重翻出。

一个戴黑色戴帽子眼睛的男生恍然想起,少薇就是那天曲天歌拜托他送回家的女孩子,但当时他看她穿得灰不拉几的,让代驾直接走了,好在事后也没人找他兴师问罪。

他张了张唇,想问少薇,但看了眼陈宁霄,选择了聪明地闭上嘴。

一派时过境迁的融洽中,哪里传来了一声轻笑。

众人回眸,见曲天歌抿着威士忌,笑得十分妩媚妖冶。

她说:“少薇,你该谢我。”

少薇跟她碰了杯,曲天歌勾过她的脖子,讲话轻呵香气:“今晚上不准坐别人身边。”

少薇依言在她身边坐了半晚,心不在焉地看着她和他们玩游戏、聊天、下些能促进男女之情的大冒险赌注。少薇向来是不参与这些的,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

新一轮的游戏,所有人都把手机放在放在桌上,转盘转到谁,谁就把手机里最新一条短信当众念出来。

少薇靠着洗手间外面的墙壁,乐队敲出的鼓点因为隔音墙的关系有了失真的效果,渐渐与她心脏混为一团。

转盘的指针颤颤悠悠,最后在指向陈宁霄的方向停住。

巧得很,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也震了一震,显示有新短信送达。

陈宁霄端起杯子,所有人都阻止他:“念!必须念!”

这种场合倒没什么玩不起的的,陈宁霄放下酒杯划开锁屏,看到上面一行信息:【你胳膊好了吗?】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问着实有必要。

“发的什么呢?”乔匀星探脑袋。

陈宁霄手腕一翻,将手机面朝下一扣,唇角勾笑:“抱歉,我改主意了。几杯能换?”

迟到都只自罚一杯白开水的人,为了这条短信喝了三杯威士忌。

喝完后,他单手敲字回复:【过来当面问。】

哗啦一声——少薇泼了一把冷水在脸上,但两颊余温还是迟迟没消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坐他身边吗……

她商量:【能改天吗?】

陈宁霄回了个“好”字。

少薇答应了今晚辞职后就去尚清店里帮她做大扫除——她这店盘下来了就没怎么收拾过,一直忙着赚钱顶盘店的中介费和房租,这不一听说少薇晚上得空了,就拉她当免费劳动力。

趁曲天歌来洗手间补妆,她跟她告辞,说明缘由,道:“下次有空再一起玩。”

曲天歌对镜认真地描口红:“你去了陈宁霄让蒋凡找的那便利店收银工作?”

少薇应一声:“也谢谢你和乔匀星。”

“真不知道是他?”她视线从镜子里斜了过来,口红膏体停在下唇上,等着少薇的回答。

她说的是陈宁霄为她出头一事。

少薇跟她对视数秒,选择了坦诚:“后来知道了,但没告诉过他。”

曲天歌微微一笑:“他那晚上受了伤,晚上回去还被他爸骂了一通,他爸不喜欢他不学无术。”

少薇不解:“陈宁霄怎么都跟不学无术沾不上吧。”

曲天歌笑一声,散漫地透露:“你倒是自诩了解他,对他爸来说,他不学无术得很。”

少薇没接她这句,而是从书包里翻出了用纸包着的史迪仔:“天歌,这是你上次一眼相中的挂件。”

曲天歌已在镜子里用余光睨到。咔的一声,她将口红管扣回了盖中,从洗手台前翻过身来,表情淡淡:“哦,你又买了一个?”

“嗯,”少薇点头,递出去:“你不是喜欢吗,上次那个是别人送我的,而且旧了,我就想说给你换个新的。”

曲天歌要笑不笑盯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这几个月还是学到蛮多的么。”

少薇听得懂她的冷讽,不卑不亢地说:“天歌,虽然我有私心,但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别人送我的东西,我没资格转手。给。”

“我要是不接呢?”

“为什么?”

“我就喜欢那个。”

“这两个是一样的。”

“我认准了。”

“除非你认准了一定要我手上有的。”

“……”

“天歌,朋友不是这么当的,”少薇目光澄静地看着她:“好不好?”

曲天歌面无表情,腰身一软往后靠上了洗手台,就这么跟她不声不响地对视着。洗手间人来人往,都有些奇怪地看两人。也许是过了漫长的数十秒,又也许只是眨眼的几秒,曲天歌败下阵来,不太温柔地从少薇手里接过了史迪仔。

“包在车里,你跟我一起过去吧。”她冷冷地说。

到了露天停车场,她打开车门取出包,从链条上将原本的玩偶取下来,同时问:“你跟陈佳威发展怎么样了?”

“他打过电话约我,我还没答复。”

“好女怕缠郎,他很会死缠烂打,你做好心里准备。”

少薇接过了她递来的史迪仔,拢在掌心,如释重负地微笑说:“谢谢你提醒。”

曲天歌耸耸肩:“你回吧,我也回了。”

她回了酒吧卡座,先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半杯苏打水——嗨棒的喝法,但烈度要高一倍。

仰脖干了满杯后,曲天歌闭着眼轻轻晃了晃脑袋,穿过一排膝盖在陈宁霄身边坐下。

“陈宁霄。”

陈宁霄从舞台驻唱歌手的表演中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可以称为青梅竹马的女孩子。

“你是故意选在今天请客的吗?知道她要来辞职,给她撑场子。”

陈宁霄放下酒杯,笑了一笑:“不至于。”

虽然,他确实记挂她的辞职顺利与否,所以把这场拖延了数月之久、回国来就安排的聚会心血来潮地定在了今天,定在了够不上格的Root。

她是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地自己踩进了半个坑里又自己跋涉出来的,冷眼旁观的他,有义务搭把手——如果他希望这场成长实验继续下去。

曲天歌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毫无预兆地霸道地说:“我想去海洋馆,你陪我。”

陈宁霄回过神来,瞥她一眼:“少喝一点。”

“我没醉,这你欠我的,前年我生日,说好陪我包场逛,结果你跑美国去了。”曲天歌将手指插进红色的细碎短发中,歪过脑袋,双眼略微迷离:“咱俩多少年了,你好意思对我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