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狗略作沉吟,继而轻摇了摇头:“但我如果要杀你,她也不会来救你的。”
“我没想求你放了我。”松月樱冷然一笑,被绝望覆盖着的脸上竟然浮现了明显的不屑。大天狗想,她大概是在不屑他方才的想法吧。
然后她说:“让我死得痛快点儿吧。”
大天狗微凛,接着,看到一枚直径三五厘米的、水晶球一样的东西穿透医院的被子,从松月樱的胸口浮出,静静地悬在了半空处。
是她的元丹。
妖的种类很多,生理结构各不相同,但在东亚文化圈内,大多数由动植物修炼而成的妖都是有元丹的。元丹里凝结着妖全部的修为,元丹销毁,妖就死了。
其中,因为原本物种不同的关系,有元丹的妖中,各自的元丹也都有所不同。眼前松月樱妖的这颗元丹是淡粉色,内部流转着颜色稍深一点的粉色气雾,几缕玫红的细丝飘荡在气雾中,像是鲜花的花蕊。
大天狗欣赏了元丹一会儿,将手伸了过去。
松月樱闭上了眼睛。
他将元丹握住,她周身一紧。但一时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更没有死亡的感受逼近。
松月樱妖等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他说:“对不起。”
她微微一愣,狐疑地睁眼看过去。
“我猜是我害死了你的原身,才让你成的妖。”他的气息定了一会儿,颓然一松,“但我从前的杀戮太多,主要是对人……无意中也伤过很多其他生灵。你是哪一个、是什么时候遇的害……我不太清楚。”
他顿了顿,嗫嚅着又道:“总之,对不起。”
这实在是很无力也很可笑的道歉。几百年来,死在他手上的无辜者那么多,他根本没有机会道歉。会向松月樱妖道歉,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理解为是因为她“找上门了”,这道歉怎么听都觉得并不真诚。
于是大天狗道完歉后,自己也觉得非常没有底气。他后悔自己没有像酒吞童子和玉藻前一样,在人类步入现代文明后就早早地归入正道,行善积德洗刷罪孽,以致于连现在的愧疚听起来都像是笑话。
大天狗因此而局促了会儿,体内气息一转,托在手上的樱粉色元丹被吸收入体,消失遁形。
松月樱妖后脊一冷:“你……”
“像刚才那个树妖一样来‘主持正义’的,难免还会有,你不一定打得过。元丹我帮你收着,比较安全。”
他说着礼节性地颔了颔首,转身便向外去。
“喂你……你等等???”松月樱从错愕中强行抽神叫住他。
大天狗失落地停住脚:“我真的没别的意思。”
“不是……”松月樱撑身坐起来,“你把我的元丹拿走,我就必须每天跟你见面才能维持气力了啊!”
大天狗恍然大悟,自言自语了声“原来元丹是这样的啊”,又转身走回床边。
松月樱妖向他伸手,示意他把元丹还回来,但他弯腰一拽旁边的凳子,就坐下了:“那我可以留下照顾你。”
“???”松月樱妖吓得鬓边樱花的花瓣都掉了。
大天狗诚恳解释道:“我近几十年体验过各种生活,打饭、打扫卫生、和医生描述病情、陪病人做检查,我都大概清楚的。”
“……”松月樱妖的呼吸滞了一会儿,“你还是把元丹还我吧。”
大天狗:“我不。”
松月樱妖:“……”
当天夜里,守在松月樱妖病房里的大天狗又打跑了一波来找事儿的麻雀妖。第二天早上,收拾了几个鸽子妖。
鸽子妖冲破纱窗落荒而逃的时候,咕噜噜的惨叫响了一串,不远处的另一间病房里,楚潇吃着祝小拾喂过来的粥,听着外面的动静皱眉:“大天狗太暴力了,这么陪床扰民啊。”
祝小拾耸肩:“为搏美人欢心不择手段,男人都这样,适应一下就好。”说着又闷头舀粥。
等下一勺粥往前喂的时候,她才发觉楚潇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她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话,轻咳:“不包括你。”
“?”楚潇眉心一锁,“凭什么不包括我?”
祝小拾连忙改口:“哦对,也包括你。”
“凭什么包括我?”他往前凑凑吃了粥,“我只为你一个美人不择手段过,这个要明确一下。”
祝小拾挑眉咂嘴,又喂过去一勺,突然注意到窗下传来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她带着警惕趴过去看,只见楼下几人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其中一个的鸽子头还没变成人头,但期待得到三大妖撕逼事件新进展的记者们连害怕都忘了,非常急切地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直接导致,当祝小拾他们准备回国时,日本境内的风向已经完全扭转,三大妖撕逼的传闻踪迹难寻,人人都认为那日咖啡馆的打斗源于“情侣斗嘴”。
大家一致认为大天狗和松月樱妖早就在一起了,那天只是因为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动了手。于是松月樱妖气急之下伤了大天狗,转身跑出咖啡馆,然后不幸被车撞伤。
所以,后续有人来为大天狗“讨公道”搞得大天狗非常不高兴。对他来说这就是个很正常的小矛盾,引来全日本妖界的关注自然令他非常窝火。
——这逻辑竟然很顺。酒吞童子是在机场的快餐店读到的这个始末,他噗地一声就笑了,口气缓缓地跟玉藻前念叨:“松月樱看到这个得气死吧?”
坐在对面的玉藻前眼皮一抬:“来了。”
酒吞童子扭头一看,下巴差点砸到地上——松月樱妖竟然真是跟大天狗一起来的?!
而且看起来还是刚购物完,大天狗手里拎了两大袋的东西。
酒吞童子傻愣在那儿,被玉藻前一拧肩头,才匆忙回神,站起来打招呼:“啊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觉得该来送送几位中国朋友。”大天狗说着提了提手上的袋子,“小樱提出可以去福利院做义工洗刷罪孽,去你名下的福利院可以吗?这是给小朋友买的吃的。”
“小、小樱……?”酒吞童子目瞪口呆,玉藻前翻着白眼又一掐他后腰,他又一次匆忙回神,边闷头摸手机边道,“可以,当然可以。那个,嗯,院长是文车妖妃,我提前帮你联系一下。”
接着,几个妖间因为无话可说和八卦气息萦绕而尴尬了一会儿,好在祝小拾他们很快就到了。
九子当然都要一起回国,大天狗扭头一看到他们就欢快地扑了过去,犹如一只脱缰的哈士奇:“各位大人!!!求帮忙长个毛!!!”
“……”楚潇嫌弃地把他推开,上下瞅瞅,“这几天忙着追妹子没化形吧?”
大天狗:“啊?”
楚潇:“我们早就施过法了,长完毛了。”
“哦……”大天狗委屈地低头,松月樱则注意到宫川凉:“哎,你还要去中国?”
“啊……是啊。”宫川凉突然脸红,咳了一声,“祝小姐的朋友说好要带我去吃北京烤鸭,还没来得及吃我就来帮忙了。所以,嗯……”
祝小拾无语地瞟了他一眼。
鬼才信他是为了烤鸭。
众人在当天晚上返回了北京,经历了云南蛊妖的事情,又去日本解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从首都国际机场下飞机时,他们都有种“阔别已久”的感觉。
而直到走出机场,他们才知道克雷尔已经直接转机折往英国了。
“……就这么走了吗?!”众人都觉得措手不及,代为传话的迪恩哑声笑笑:“他说他不善于表达感情,就不道别了。而且应该那边欧阳上校失踪已久,妖务部急需他去料理,所以……”
祝小拾哑了半晌没说话。
她设想过几次和克雷尔道别的场景。怎么说,虽然他们之间并不曾真正达成过什么不一样的感情,但大半年相处下来,至少还算朋友,于是道别的画面怎么想都挺伤感的。现在克雷尔干脆利落地省掉了这个环节,按理来说挺好,可不知怎么,竟然让人更伤感了。
楚潇搂在她肩头的手拍了拍:“总有机会再见面的。”
祝小拾点点头,摸出手机,沉然绕开了这个话题:“我叫个车。”
十二小时后,英国伦敦,希思罗国际机场。
新任上司走下舷梯时,等候已久的一片军人军礼齐整。克雷尔象征性地还了个军礼,和走上前来的中校握手打了个招呼,话题就直接转到了工作上:“欧阳上校失踪事件的全部资料,明早之前送到我的办公室里。”
“……”中校下意识地扫了眼他的肩章,确定他已恢复军衔后才开口,“上校,欧阳上校的相关情况被上级定为最高级机密,如果您要看……”
“为什么会是最高级机密?”克雷尔的手顿住,他的敏感令一些不安在空气中散开,中校局促地滞了会儿,压音说:“稍后会有欧洲区总负责人直接与您联系。”
“OK,good。”克雷尔点头表示接受,提步走向不远处的专车。
黑暗处,几双眼睛凌然注视着刚走下飞机的来客,片刻后闪身离开,在夜色中犹如一道微风般不起眼,却有一股分明的杀气像涟漪般一圈圈荡开。
他们的身影掠过机场附近的员工住宅区,惊恐的犬吠声一叠声的响起。如同昭示厮杀袭来的号角,一声声在伦敦的月色下奏响。
接着,打起了雷,又下起了雨,雨水将街巷覆上了一层阴森森的雾气。
汽车的轮胎轧过被雨水浇出的泥泞,泥点溅在旁边的墙壁上,被幽黄的路灯一照,好像陈旧的血迹。
第107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一)
在楚潇热情洋溢、死缠烂打的邀请之下, 祝小拾在自己家里住了两天,就搬到了他那里。没良心的邱凉听说后欢天喜地地提出让宫川凉来借住几天, 祝小拾磨着牙让甄绮把宫川凉写成炮灰。
不过甄绮没工夫,她最近都没好好码字,光顾着跟卫衍享受热恋时光了。
男人误事啊……
祝小拾一路都为此叹着气,到楚潇家后也没少跟楚潇吐槽。经常是两个人边吃东西边找个综艺或者剧来追, 边追边聊天, 随便拿一对身边的八卦来当谈资。
于是在一个星期之后,祝小拾迟钝而悲惨地发觉这么过日子是不行的!
窝在沙发上吃东西本来就很长肉,楚潇厨艺又好, 吃起来根本停不住。可是,他自己是上古神兽, 吃完东西代谢得随心所欲, 控制身材根本毫无压力。而她,则在全方位应验那句:人在吃,称在看。
祝小拾很崩溃。晚上洗完澡进屋的时候, 楚潇正敞着睡衣的三颗扣子闲适地躺在那儿用手机回邮件。她瞅瞅他的腹肌, 看看床角貔貅圆滚滚的肚子, 又低头戳戳自己明显长了肉的肚子。
十五斤, 从他在日本住院至今, 她胖了十五斤。
祝小拾垂头丧气地爬上床, 扯过被子闷头睡。楚潇回完邮件之后细心地听了听呼吸,判断她还没睡着,手就摸了过来。
祝小拾啪地拍住他, 睁眼扭头,一脸警惕:“别动!”
“?”楚潇愣了愣,“怎么了?”
前阵子两个人都没有亲热过,在日本时是他在住院,回国后她刚好生理期——但现在已经一个星期过去了,生理期肯定结束了啊!
祝小拾也没找别的理由蒙他,很诚实地道:“我胖了,肚子上全是肉,不想给你看,等我减减再说哈!”
“……”楚潇怔了一下,探进被子的手在她腰际捏了捏,“我又不嫌弃你。”
“不行!”祝小拾倔强地翻身趴着挡住了他捏肉的手,“我嫌弃我自己!神都别想看见我腰上全是肉的样子!”
楚潇:“……那神兽呢?”
“滚滚滚。”祝小拾把枕头往头上一盖,“明天我就开始健身,一个月之内减回来!!!”
然后旁边没动静了。
祝小拾怔了怔,疑惑地掀开枕头看过去,发现他又恢复了按手机的样子。
……生气了?
她伸手拽了拽他。
“嗯?”楚潇看过来,把手机一递,“家里的健身器材少,我刚办了旁边健身会所的白金卡,明天一起去啊。”
祝小拾:“……”
你特么效率也太高了吧!
是以从第二天开始,两个人就开始了一起在健身会所奋斗的过程。楚潇在东京电视台的专访虽然在国内并没有流传,但他在国内作为成功的企业家,本身也上过新闻。这家消费不低的健身房里的顾客,大多对他有所耳闻,于是祝小拾在健身房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当他女朋友的压力。
她在跑步机上跑着步的时候,就听到不远处几个姑娘用不大也不小的声音在嘁嘁喳喳:“哎你看,那是楚潇吧?长得比照片帅啊!”
“他扶手上怎么挂的女士背包?有女朋友了?”
“不会是旁边跑步的那个吧,配不上啊!”
祝小拾脚下猛刹,楚潇慌忙扭头:“怎么了?”
在那边低笑着说“天啊还真是啊”的时候,祝小拾冷冷地一抹热汗:“跑步没意思,打沙袋去。”
“……?”楚潇稍稍懵了那么两秒,也停下跑步机,跟着她一起去。
五分钟之后,闷头打沙袋的祝小拾余光瞥见几个身影小心地溜走,心里蔑然笑了一声,又继续打沙袋。
压力催人奋进,在男朋友英俊潇洒太过惹眼造成的心理压力下,祝小拾每天跑步游泳打沙袋、瑜伽散打平板支撑轮流上阵。一个月之后,身材比例练到了有生以来的最佳水准,但体重不降反增——因为新添了不少肌肉。
无意中听到健身房新顾客的评价之后,祝小拾落寞了:“哎那不是潜龙集团的楚总吗?那女的是谁?他保镖吗?”
祝小拾听完这句话后阴郁地缩在角落里坐了十分钟都没缓过来,楚潇哭笑不得地在她旁边也坐着,伸手搂着她的肩头:“别生气别生气,是那帮人狭隘!我们拾不就是能打吗,怎么就保镖了!没见过世面!”
祝小拾嗫嚅着吐槽:“真是的,不会说话还说那么大声!”话音未落眼眶竟然红了。
……哎?
楚潇赶紧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手环到后背拍着她,很心疼地想,可委屈死我们拾了!
不过她只会在他面前这么软软的,他就爱看她这么软软的!
不不不,也不是,她凶悍的样子也很美,各有各的美!
楚潇在心里迅速纠正了自己的想法,同时诚恳地跟她打商量:“要不我买个健身房你自己用着玩?或者去顺义住一阵?那边别墅面积大,什么都有,就是来市里不太方便。”
“……”祝小拾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仿佛,过激了?
她吐着舌头暗暗揶揄了一下自己,调整心绪站起身挂沙袋,玻璃门外的大厅里突然有点嘈杂:“先生您好,请问您……”
祝小拾和楚潇同时敏锐地看过去,只见制服熟悉的军官们在外面整齐地排开,过了大概十几秒,又有几人从大厅门口推门进来。
“唐中将?”祝小拾一愣,与楚潇一起迎过去。
这个阵仗出现在一家普通的民营会所里,可以说是很令人吃惊了。一时间,顾客们窃窃私语,绝大多数人都在猜是不是扫黄打非。然后,便见肤色各异的军官们走进健身区,为首的中年男人先与盛名在外的楚潇握了手,又和他的“保镖”握了手。
“……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楚潇微皱眉头。唐中将道:“先去的您家里,您的生活助理说您在这里。”
是指小苗。
楚潇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唐中将却看向祝小拾:“请问祝小姐最近忙吗?”
“……还好。”祝小拾怔怔,“怎么了?”
“出了些事,想邀请祝小姐帮忙。”唐中将说着,朝楚潇颔了颔首,“事情出在中蒙俄三国交界处,外交部出于谨慎考虑,认为先尝试靠人类解决比较好。所以……”
楚潇了然:“二楼有会谈室,您请便。”
唐中将于是向祝小拾做了个“请”的手势,祝小拾也不含糊,潇洒地率先往外走去。她上身只穿了件黑色的吊带运动背心,依稀可见一些高强度运动后造成的汗珠挂在上臂线条优美的肌肉上,走在众人之前英姿飒爽的样子,宛若一名将上战场的女将。
“……”健身房内莫名地安静了一会儿,直到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有人揣着好奇上前跟楚潇搭话,“您好,楚总。”
楚潇回过头,一个肌肉男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祝小拾远去的方向:“那姑娘到底谁啊?”
楚潇眉头微挑:“国际妖物部座上宾,我国著名捉妖人,祝小拾。”
“哦……”这罕见而猎奇的职业搞得肌肉男眼睛都亮了,“请问您和她熟吗?方便引见一下吗?”
“不方便,我就是兼职给她当保镖而已。”楚潇冷静道。
肌肉男:“?????”
楚潇礼貌地笑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祝小拾和唐中将的会面时间并不长,不过半个小时工夫就结束了。但回家后,她足足看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资料,爬上床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咣叽就趴倒了。
“貅——!”貔貅伸爪子扒拉她,被她一把兜进怀里使劲揉。楚潇噙笑给她盖上被子,问她:“怎么回事?方便说吗?”
祝小拾翻过身来,把貔貅放在胸口继续揉:“方便,唐中将说只要你先不插手就行,倒不用保密。”
楚潇点头,洗耳恭听。她思考了一下措辞,说:“中蒙交界那儿出现了个怪人,昼伏夜出,到附近的牧民家问过路。但他打扮得奇怪,说的话牧民也听不懂,就悄悄地录了音然后报警了,你猜怎么着?”祝小拾卖了个关子。
楚潇想了想:“俄语?所以蒙古族听不懂?”
“俄语对于边境人民来说,就算听不懂也不会觉得奇怪好吗?”祝小拾把貔貅翻了个个儿,揉着貔貅软绵绵的肚子,“专家分析之后说,是古匈奴语,夹杂一点古汉语。”
楚潇:“啊?”
“嗯,这是后来分析出的结果。当时他们报警是在那人离开之后,但警方觉得不对也立刻在周围布控进行排查来着,可那人就跟蒸发了似的,连监控探头里都没拍到一点踪迹。”
她说着碰了碰楚潇:“你知道有什么妖说古匈奴语和古汉语吗?”
“我会古汉语,很多那个时候入过世的高级妖都会。”楚潇顿了顿,“但我们学语言是为了日常使用,语言进化之后自然就不用古语言了,理论上不会有妖在二十一世纪使用古汉语。”
“那有可能是这几千年都没再入过世呢?”祝小拾提出了别的思路。
“那么他现在为什么入世,就是个问题了。”楚潇说着又想了想,问道,“有他的照片吗?”
祝小拾:“有根据牧民描述画出的画像。”她说着又困兮兮地摸下床,抱过笔记本电脑点开画像给他看。
楚潇一下子毛骨悚然:“我见过他!”
祝小拾:“啊?”
“两千多年前……他还是人类的时候。”
第108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二)
祝小拾愣愣:“他是谁?”
“唔……”楚潇稍作回思, 说了个词,听起来别扭到不像中文。祝小拾猜是古汉语, 一拳捶过去:“说普通话!”
楚潇哈哈一笑:“伊稚斜,一个匈奴单于。”
“……啊?”祝小拾的脑子木了一下,觉得这名字耳熟但又没想起来,于是问, “他干什么的?”
楚潇:“就是……单于嘛, 匈奴王。”楚潇凝视着电脑屏幕上的画像,“那会儿我国还是汉朝,汉武帝当政的时期。汉武帝立志击溃匈奴, 手下的各位名将出师数次,最后把匈奴人一直赶到了漠北, 他最后应该也是死在漠北的。嗯……”他说着, 又顿住想了想,续道,“我是那会儿入世时闲得无聊扮作商人到处做生意, 由匈奴贵族引荐, 见过他一次。颇有雄心壮志的一个人, 最后死在漠北, 应该挺不甘心的。”
祝小拾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 眼睛一亮:“你还跟匈奴人做过生意?卖的啥?”
“古时候的商人跟现在不一样。尤其是游走在两国间的, 很多都是客户要什么再去找什么。”楚潇笑看着她的一脸兴奋,默默把电脑从她腿上拿开放到一边,伸手把她搂到怀里, 盖好被子继续说故事,“他那个时候想让我搞几件汉人的兵器,应该是要做研究吧。这个钱我肯定不能赚,也就没下文了。”
“哦……”祝小拾点点头,第一回真真切切地感觉,活个几千上万年真特么爽……
她是个不爱学历史的人,觉得历史书读起来特别枯燥。但如果能亲眼见到各个时期赫赫有名的人物,那绝对是另一种感觉啊!一口气见证一个民族的上下五千年,脑补起来酷炫爆了好吗!
她于是一把抓住楚潇的睡衣:“你还见过谁!说说看!”
“……这多了去了啊。”楚潇有点为难,“你对谁感兴趣?”
祝小拾想了想:“李师师?”
“……”楚潇蹙眉瞅瞅她,“这个没见过。”
“那陈圆圆?”
“也没见过,但我见过吴三桂。他吧……”
“那苏小小呢?”祝小拾对吴三桂不感兴趣,便打断了他。
“……”楚潇哑声片刻,哭笑不得,“亲爱的,别旁敲侧击了,我没有嫖娼的黑历史。”
“谁问这个啦!”祝小拾在被子里一蹬腿,一脸坦诚,“历史上的那些美人儿你就一个都没见过?赵飞燕杨玉环啥的也成啊!”
她想听漂亮小姐姐们的八卦,而楚潇忽地一揽她的腰,翻身将她箍在了身下,勾唇微笑:“见美人儿这种事我很随缘的。而且那个时候男尊女卑,见了面也没有交谈。”
祝小拾感受到了雄性荷尔蒙熊熊燃烧的气息,不由自主地发虚:“哦……”
“所以就算见过也没什么印象。”他说着,干脆利索地吻下来,“我记住有缘的就可以了。”
“貅?!”已经在床角昏昏欲睡的貔貅睁眼一看,立刻跳下床溜出了房间。
“唔——”祝小拾在他的激吻中下意识地抵抗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于是几秒钟后,一声“呲啦”宣告了她睡衣的阵亡。
妈的……
真丝睡衣……
很贵的……
祝小拾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睡衣的“尸体”,心里哭着想明天一定要告诉他以后不许再这么撕衣服了,一回一件这谁受得了!!!
结果第二天,她一觉睡到了中午。
上次之后,她曾怨愤地声讨过他,表示一夜折腾那么多次他受不了,于是这回他在有意识地克制。
但大概是两回之间隔的时间有些长,他克制之下虽然次数少了,可是时间长力道足啊……
这直接导致祝小拾筋疲力尽到日上三竿还死活没力气睁眼,眼皮仿佛被强力胶粘住了似的,闭得死死的。然后,她短暂清醒的头脑就会在双目紧闭的黑暗中再度迷迷糊糊地坠入睡梦,时而睡得很沉,时而半梦半醒,总之睡得昏天黑地。
半梦半醒的时候,她曾感觉到楚潇把她翻趴过来给她揉腰,她很怨念地想把他推开,便听到他在旁边小声嘀咕:“乖啊,不生气,我帮你揉揉。”
——虽然她此时很想大骂一声你个罪魁祸首给我滚犊子!但不得不承认他揉得还是挺舒服的。
接着,他还把貔貅抱到她背上,让貔貅给她踩背。
貔貅胖乎乎的,力道对她来说刚好合适。她就感觉到四个小爪子在她背上走过来、踏过去,楚潇则在旁边压着音鼓励:“十弟真棒!明天去给你买周生生的新款金条!”
“貅——!”貔貅一边在她腰间着重多踩了踩,一边不屑扭头,表示自己才不是为了这点小恩小惠干活的呢,它是因为喜欢二嫂!
下午四点半,祝小拾才被一股浓郁的鲜香给勾了起来。
她反手捶捶腰,撑身朝外面喊:“在做什么——?”
“亲爱的你醒啦?”楚潇在厨房回喊,“冬瓜丸子汤——”
饥肠辘辘的祝小拾于是趿拉着拖鞋扶着墙寻过去,“给我来二百个丸子……饿死我了,都怪你!”
“哈哈哈哈哈我还给你做了荷叶鸡,再过大概十分钟就可以吃了。”手头正着手做炒菜的楚潇抽空扭头亲了她一口,“辛苦了,去刷牙洗脸等着吃吧,乖。”
“哼。”祝小拾一瞪他,刚转身走两步,门铃声叮咚响起。
趴在沙发靠背上边舔爪子边淡看两人秀恩爱的小苗犹如一道绸带般柔软地落地,顷刻化作人形,走过去开门。
“您好?”小苗打量着门外陌生的西方男人。
“您好。”那个声音让祝小拾停住了脚,“请问这是楚总家吗?”
祝小拾扭过头,与正看过来的楚潇一对视,楚潇朗声道:“是迪恩中校吗?”
“对,您好。”迪恩说着,小苗已将门让开,把他请进了屋。还穿着睡衣的祝小拾立刻风风火火地蹿回卧室猫着,听到迪恩在外面问,“请问祝小姐还住在这儿吗?”
楚潇点头:“在,什么事?”
“哦……还是蒙古那边的事情。”迪恩颔了颔首,“事情有些急,我们给她打了七十多个电话都没人接,我只好亲自来一趟。”
“……”祝小拾在屋里窒息地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写着“未接电话(73)”。
她赶紧刷牙洗脸换衣服,接着奔回客厅去。
五分钟后,丸子汤鲜香满溢的客厅中,几人说起了正事。
迪恩出于礼貌,先对祝小拾表示了一下关心,询问她一直没接电话是不是有事在忙或者身体不舒服?是的话他很抱歉。
祝小拾有点尴尬:“咳……没有。”
楚潇也咳了一声:“您不用担心,她就是昨天……睡得不太好。”
这解释无比正常,无奈二人的表情暴露了一切。是以迪恩也跟着尴尬咳嗽,心里为前上司兼战友克雷尔默哀了三秒钟,终于开始了正题:“根据派去蒙古的队员传回的消息,我们怀疑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在大面积为死者招魂。”
祝小拾忙道:“不是‘身份不明’了。楚潇说见过他,他是汉代时期的匈奴单于,伊稚斜。”
迪恩一愣:“你说什么?”
祝小拾则问:“什么招魂?”
迪恩陷入了沉思,约莫半分钟后,他说起了最新的进展:“外蒙传来消息,说发现他在荒凉地带招出了奇怪的东西。夜幕下成千上万的黑影凭空冒出,直奔中国北部边境。蒙古军队已经进行过阻击,但无济于事。”
“外蒙的很大一部分,就是汉朝时的漠北。”楚潇道。
祝小拾目光凌然:“伊稚斜招了阴兵,想再度进犯?这特么不科学吧……都过了两千多年了啊!”
迪恩短喟:“如果他真的是伊稚斜,这个逻辑成立。”他看向楚潇,“楚总您确定是伊稚斜?”
楚潇斟酌道:“不排除有长得一样的人。但是……古匈奴人、而且是有本事的古匈奴人,并且在漠北出没、还长得一样,这也太巧合了。”
迪恩点点头:“汉朝时的首都,是现在的西安吧?这可太糟糕了。”
祝小拾微怔:“怎么?”
迪恩苦笑:“设想一下,假若一支阴兵从内蒙西北边入境中国,一路打过甘肃、宁夏,到达西安……得死多少人?”
“更可怕的是,如果他是因为壮志未酬来袭,发现西安不再是首都后,肯定会奔北京来。”楚潇沉然道。
那就又会经过山西、河北,如果绕个弯路,还可能连累湖北、河南和山东。
迪恩在这恐怖的分析中面色发白地摇头:“必须把它挡在境外。最多最多……让它到内蒙境内,在内蒙收拾掉它。”
“那时间很急啊。”楚潇缓缓地吸了口气,“你们确定依旧不让我插手?”
“恐怕您插不上手了。”迪恩抱歉地颔了颔首,“在摸清对方确实不是人类之后,蒙、俄两国都已派出本国的神话生物与其交过手,但与人类的武器一样,无济于事。现在的棘手之处就在于,他们手里的武器可以对人类造成伤害,可我们伤不到他们。”
“……这特么是什么逆天设定。”祝小拾目瞪口呆。
迪恩看了眼表:“二位方便出趟门吗?我是来邀请你们参加紧急会议的。晚上七点,来自于各国的一百位顶级灵异界人士要一起讨论这件事,部分在各国有影响力的大妖也会到场。”
——好大的阵仗!
祝小拾心里一声惊叹。
可想而知,这件事的紧急程度比她所预想的还要高了,她于是看向楚潇:“有饭盒吗?丸子汤装一下,路上吃。”
第109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三)
楚潇用保温饭盒给祝小拾装了一盒子冬瓜丸子汤, 又用普通的塑料饭盒装了一盒烧明虾, 外加两个小葱油花卷。
冬瓜丸子汤祝小拾在路上就吃完了, 但对于饿了一整天的她来说这显然不够, 于是迪恩很贴心地跟主持会议的唐中将打了个招呼, 将祝小拾和楚潇先安排在了会场最后面,方便祝小拾悄悄剥虾吃。
于是祝小拾得以一边享受美食, 一边听各国灵异界高人热烈争论。
她撅下一个虾头,坐在第一排的一个黑斗篷女人站起来发言,同声传译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塔罗牌预示说,这件事情拖得越久就越棘手,如果拖到下个月, 将演变为无法解决的灾难。”
祝小拾默默剥完了第一个虾壳,咬了一口觉得太淡, 便将剩下半截蘸了蘸楚潇放在小盒子里的海鲜汁,然后吃得心满意足。
第二排最边上的铠甲男在此时站起了身:“这个灾难会波及全人类、甚至殃及妖界, 我可以代表圆桌骑士宣布加入战斗,迎击来自于阴界的对手。”
周围稀稀疏疏地响起一片掌声, 接着, 却有一声嘲笑将掌声压了过去:“兰斯洛特,请你现实一点, 好吗?”第三排正当中的白须老者站在那儿摊了摊手, “我不得不提醒你,你们圆桌骑士现在只有不到120人。那支阴兵,根据目前的资料来看, 人数已然过万,并且还在不断增加,你这么急于被从欧洲神话界抹去吗?”
“你……”兰斯洛特重剑出鞘,“妖言惑众的巫师,你再多说一句——”
“冷静点儿,我想他确实是为你好。”一个沉静的女声在此时浇灭了会场上刚刚掀起的剑拔弩张。
被楚潇抢走了第二只虾,刚刚开始剥第三只的祝小拾抬眼一扫,注意力即刻被吸引了过去。
正发言的女子她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但那背影亮眼极了——一对透明的翅膀生在她的身后,和满头的金色卷发一起泛着淡淡光辉,白色的亚麻裙一直垂到脚边,看起来仿佛天神降世。
“一切不必要的伤亡,都是不值得的。”女子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着,“我以我全体族人——散落欧洲各地的光明精灵的身份声明立场。我们愿意提供一切有效的帮助,但所有带有不确定性的试险,我们不会参与。”
兰斯洛特于是不满起来:“e on,如果已经能确定解决方法,还需要你来开会吗?”
一直在沉默地翻看着最新资料的唐中将在此刻抬了抬手,会场中可算稍微安静了一下。
唐中将沉了一沉:“我们可以先确定一个大概的方向。”
上百双颜色各异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唐中将说:“根据现有的线索,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人类的武器对他们无效,神话生物的攻击大多数也无效。但按照先前的经验,如果有与之属性相同的对手和他们进行对决,应该是可行的。”
会场里很快有人接口:“您是说要找一支阴兵?”
唐中将点头:“如果往这个方向思考,诸位有办法吗?”
一阵窃窃私语因此掀起来,祝小拾心念微动,但想了想又没贸然开口。她嚼着虾静看着,前面正进行一组又一组交头接耳,有些人在无奈摇头,也有人在若有所思地点头,便想听听是否有更好的办法。
然后突然想起咣的一声沉响,金属重物砸地的声音引得众人纷纷捂着耳朵,蹙眉看向声音的来源。
祝小拾于是错愕不已地看到一个遍身金饰的黑色狗头人握着权杖站起了身。
他说的是一种听起来很奇怪的语言,耳机里的翻译也因此滞后了不少,几乎等到他做完了发言才开始翻译:“我可以召唤埃及地下所有未被发现的木乃伊投入战斗,从美尼斯的统治时期至克里奥派特拉女王自尽为止的所有木乃伊,都可以进行复活。”
唐中将目光微亮,那是一个长近三千的跨度,人数可想而知。
但会场中很快有了反对声:“阿努比斯,埃及不会让你入境的。他们早已信奉了新的神祇,你作为‘异教’的神祇返回埃及太危险了!”
阿努比斯声音沉重:“没有人可以置这种阴兵作乱的重大危机于不顾,哈迪斯。我比你年长几千多岁,我清楚……”
“你不了解人类的宗教!”这位古希腊死神显然不甘于被古埃及死神用年龄压制,“他们可以毁灭古城里众神的遗迹,就可以把你拿去向他们所信奉的神献祭!”
阿努比斯微微偏头瞟了他一眼,但没再做争辩。他沉默地将目光投向唐中将,唐中将斟酌着道:“如果您确定可以召唤出阴兵,那入境的事情我可以上报总部,让总部尽量协调。”
阿努比斯郑重颔首:“我以被背弃的古埃及众神的荣耀起誓,那些曾经受过主神阿蒙庇佑的人们,即便此时已深埋于地下,依旧会效忠于他。”
唐中将缓缓地点了点头,压音与坐在旁边的迪恩交流了两句,似乎准备答应这个计划,但一个女声非常响亮地刺了过来:“我反对!”
会场上上百人唰然回头,唐中将和迪恩也停止了交谈。祝小拾硬将嘴里没嚼完的半口虾咕咚咽了进去,噌地站起身:“埃及离中国太远了,运送成千上万人来这里,最迟也得花几天吧?到时候估计边境人民的尸体都要凉了!”
大概是方才那一系列发言人的身份都很不同寻常的缘故,她的这番话引得不少人都皱了眉,还有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中国捉妖人出言劝她:“姑娘,我觉得在这种问题上,我们作为人类不如他们……”
旁边的楚潇放在桌上的右手唰然兽化,场中此起彼伏的议论顿时一静,他用不轻不重的声音淡淡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国的上古神兽睚眦。根据现有情况来看,这个问题我作为神兽解决不了,并且我不认为在本国的人类和妖类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的前提下,外国的古代神祇反倒能解决问题。”
他说着向阿努比斯颔了颔首,温和地解释说:“我知道埃及和中国同为文明古国,无意质疑您的能力。只不过,文化差异还是要考虑的。”
阿努比斯看不出表情的狗头点了点:“您说得对,但问题总要解决。如果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我有一个解决办法。”祝小拾看向阿努比斯,“但可能需要您和其他各国的各位具有招魂能力的朋友帮忙。”
阿努比斯稍稍愣了一下,祝小拾的目光转向唐中将:“我们其实自己也有一支阴兵,可能是现在已知的世界上最大规模的阴兵。”
唐中将锁眉:“哪一支?”
祝小拾指了指西南方:“西安,秦始皇的兵马俑。”
“……”唐中将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祝小姐,您可能历史知识……比较有限?兵马俑并不是活人做的,那个时期已经不太流行活人殉葬了。”
“我知道。”祝小拾一哂,“但目前为止发现的每一个兵马俑长得都不一样,史学家判断是它们根据活人的形象制作出的。按照灵异学界的一贯概念,这种情况下的人俑具有人物原型的灵气——和做巫蛊娃娃扎小人会伤到真人是差不多的道理。”
唐中将顿时面显恍悟:“原来如此……”
祝小拾点点头:“把人从西安拉去蒙古,比从埃及运过来要容易多了吧?不过理想状态是再有一位现成的将军,因为古代将军的命令从理论上来说会更容易让古代士兵执行,避免理解偏差和语言差异带来的影响。”
唐中将略作思量,转头看向一位老教授:“蒙恬墓在哪儿,有定论吗?”
“不需要找蒙恬。”楚潇忽地道。
唐中将稍一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他笑了笑:“伊稚斜单于的老对手里,有个‘超级英雄’般开了挂的人物。”
“你是说……”唐中将自然能想到是谁,巨大的震撼和惊喜令他连呼吸都滞了一下,接着他打趣道,“同为军人,我得跟他要个签名了。”
是以次日清晨的时候,众人在西安机场下了专机,便直奔茂陵而去。
茂陵一带已先行戒了严。雾蒙蒙的天色下,几个军官、几个捉妖人、几个道士,外加几国死神一起走进了茂陵中唯一被划为国家级AAAA景区的陪葬墓园。
众人在小山坡般的汉式墓葬南边站定,晨光熹微的天色下,一块深灰色的石碑静静地在那儿,碑上自上而下刻着两行苍劲有力的大字:汉骠骑将军大司马冠军侯霍公去病墓。
这位少年将军名气太大,以至于连历史不好的祝小拾都对他深存敬畏。她恭恭敬敬地对着石碑鞠了三次躬,然后退到一边,静等着几位死神和道长尝试施法。
很快,道长们拂尘扬起、哈迪斯银叉指天、阿努比斯权杖砸地。震耳欲聋的嗡鸣播向四方,无形中一股神力贯穿时空与三界,刺眼的明亮从石碑处绽出,普照向九天十地。
在场的神与人都好生缓了一缓,才勉强适应这强烈的光线。他们定睛看去,一位英姿俊朗的少年在墓碑前渐渐显形,带着些许的迷茫,一步步走向他们。
他有一种独特的威严与不羁并存的气质,使他耀眼到令人目眩神迷。有一种超脱年龄的刚毅果敢写在他脸上,可同时又并没有掩盖他这个年龄该有的热血潇洒。
哪怕是对那段两千年前的历史没有分毫了解的人,在此刻也会鬼使神差的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上天赐给华夏大地的战神吧!
而读过那段历史的人,大概会想到更多的东西。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那是抵御外敌侵略的少年英雄,不容亵渎、不容置疑的雄心壮志。
“霍将军。”楚潇提步走上前去,有些生涩地说着已许久没用过的古汉语。
霍去病打量他一番,脸上的迷茫更深了些,他看看眼前着装奇怪的几人,又看向楚潇:“我见过你,但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两千年后的华夏大地。”楚潇颔了颔首,“匈奴卷土重来,将军可愿再战?”
“自然!”霍去病毫无犹豫,脱口而出。
第110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四)
在此之前, 所有人都在担心, 突然来到两千年后的霍去病假若拒绝作战怎么办, 事实证明还是楚潇比较了解他。
几人于是登上墓顶的小亭子, 进行了一场简明扼要的谈话。谈话中明确告诉了霍去病几件事:1.他在两千年前死了;2.刘姓江山亡了;3.这回需要他领着秦始皇的兵马俑去和伊稚斜的阴兵作战……
这些内容都是楚潇用古汉语跟他说, 其他人听不懂。但因为大家都提前知道主要内容的关系,每个人都提心吊胆, 怕霍去病被这一连串的爆炸性消息吓晕过去。
但事实再度证明,他们的担心又多余了,我们能在十七岁时就凭借八百轻骑一战封侯的小霍将军,注定不是凡类!
他锁眉思考了一下,只问了楚潇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哦, 这个,哈哈哈哈哈!”楚潇有那么一刹想蒙他说自己也是刚被招魂的, 可在和霍去病视线相接的顷刻他就明白过来,这骗不了他, 他已经看出来他不是“同类”了。
他于是窘迫地拍了拍霍去病的肩头,“两千年前有件事没好告诉你, 我其实不是人。”
“哦。”霍去病很平淡地吁了口气,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上古神兽,龙生九子里的睚眦。”楚潇道。
霍去病点了点头, 表示接受了这个做法。
这回连楚潇都很诧异:“君侯啊, 您也……太冷静了吧?”
霍去病看看他,又看看周围:“不然呢?两千年后的世界、伊稚斜的冤魂,还有要带秦始皇的兵马俑去打仗这件事, 岂不是都要让我吃惊一遍?”
楚潇:“……”
真的强者,不做没有意义的吃惊……?
不过这毕竟是两千年后,是一个和汉朝截然不同的世界。是以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们俨然不是凡类的小霍将军,依旧难免有几次没忍住表露出了惊愕。
第一次是走出墓园上车之后,基于楚潇提前跟他解释了这是现代的交通工具,他坐上车时非常从容。但当汽车在空旷的道路上飞驰起来后,他望着窗外,以一种无比叹服的口吻说了一句:“这东西真快!”
第二次,是到达秦兵马俑所在地之后。道长、阿努比斯、哈迪斯一起施法引起了一场地动山摇,接着,一号坑里的八千多个人俑逐渐苏醒,在俑坑里迷迷糊糊地动起来,还有跨越千年时光互相打招呼的……
霍去病站在俑坑上方的围栏边愣了愣,抬手指俑:“我跟他们是一样的吗……”
“不不不,不一样。”楚潇诚恳地解释道,“他们是有实体的俑,你是招魂来的,我们绝没有擅自乱动你的遗体。”
第三次,是走出秦始皇帝陵博物馆的时候。
发生了八千人俑集体复活这么惊悚的事情,周围当然是要提前联系有关部门戒严的。于是周围除了特警以外看不到其他人,只有被妖务部加急请来的负屃一脸热情地走上前,抬手便拍霍去病的额头。
霍去病冷不丁地被拍一巴掌本来就觉得很奇怪,接着他继续张口说话,陌生的语言可算令他惊诧到失了态:“我在说什么?!?!”
“现代汉语。”楚潇微笑,“这是我八弟负屃,他对你施了个法,这样交流起来比较方便。”
“……”霍去病哑了哑,接着一脸认真地尝试着说话,“霍去……霍去病,我的名字在现代是这样说的吗?”
楚潇点点头,接着听到他又继续试着念词语:“舅舅,卫、卫青……”
周遭几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阵,楚潇也不禁一滞:“抱歉,将军。”
霍去病看向他。
“你舅舅的墓就在你的墓西边,应该让你去祭拜一下的,刚才我没想起来。”
阴兵压境的事情搞得大家脑子里都有点乱。
楚潇说罢立刻向工作人员招手:“先回趟茂陵。”
“不必。”霍去病打断了他的话,楚潇扭头看去,眼前的少年将军和两千年前一样的目光如炬,“先打匈奴,再祭拜舅舅。”
楚潇颔首,众人于是按原计划先去酒店休整,并细致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眼下最大的难题是,八千兵俑要如何带去蒙古。
从技术和经验上来说,霍去病直接带兵行军是没有问题的。可问题是,他带着的是八千个俑,途经城市,居民得吓疯。就算绕过各大城市,也难免要经过小乡村小县城,居民还是得吓疯。
提前戒严的可行度也不高,这又不像戒严秦兵马俑一号厅一样,发个公告说馆内在做维护就行了。从西安到内蒙一千多公里,要协调的部门太多,但凡出一点纰漏立刻就是爆炸性新闻。
这个问题正由妖务部内部进行讨论,于此同时,祝小拾在和楚潇一起,勤勤恳恳地给霍去病当“地陪”。
正好快中午了,祝小拾琢磨着先叫点外卖来吃,但左看右看都没定下来叫什么,和楚潇一起头疼得不行。
祝小拾:“汉代没辣椒吧?将军吃不惯啊。”
楚潇:“那你点煮玉米他也吃不惯啊,玉米和辣椒传入中国的时间差不多好吗!”
“红烧茄子可以吧!”
“……茄子是晋代进来的。”
“番茄牛腩?番茄是丝绸之路进来的这我知道!”
楚潇惆怅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但不是张骞那个时期的丝绸之路进来的。我认识张骞,你相信我,他没办过番茄进口业务。”
祝小拾:“……”
叽叽喳喳,嘁嘁喳喳。一场叫外卖的过程意外地展示了古今生活的巨大差异。放眼望去,当今菜肴里很少有哪道是从汉朝原封不动流传下来的,就算主要食材汉代都有,调味料也难免是后世才开始使用,要完美符合霍将军的饮食习惯非常的难。
背后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待在客厅的二人回过头,看见霍去病站在卧房门口:“你们……选自己喜欢吃的就可以了,我都没问题,入乡随俗。”
祝小拾望着他傻了眼。
他从墓里走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一身整齐的银甲。现在银甲摘去,银甲下暗红色的外衣也已脱掉,白色的中衣看起来十分闲适,将英俊少年的潇洒衬得更加分明。他中衣的系带系得不太紧,有些松垮的交领右衽间,肤色健康的胸肌若隐若现。
卧槽好帅……
祝小拾脑子里正懵着,楚潇掰过她的脸,深沉压音:“你再看,我也要脱了。”
“……”她旋即回神,大呼“我错了我错了”,接着又闷头看手机,“西安的腊汁肉夹馍很有名,将军你尝尝?啊泡馍也不错,不过这个还是改天去店里吃吧,将军你想不想尝尝香菜,可以加在里面的!”
楚潇即时翻译:“芫荽,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
霍去病爽朗一笑:“好,多谢。”
天了噜他笑起来真好看!
祝小拾满脑子凌乱,咣地一头砸进楚潇怀里,楚潇后槽牙紧咬,面色铁青地扯开了两颗衬衫扣子。
外卖在半个小时后送到,霍去病咬下一口肉夹馍,眼睛里一亮:“味道真好,怎么做的?”
“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怎么做的,不过买起来很方便。现代的生活方式很便捷,将军你想吃什么、需要什么都随时说,我们帮你买啊!”祝小拾热情大方地道。
霍去病仔仔细细地品了一番肉夹馍,然后说:“啊,那史书方便买吗?”
祝小拾一愣,楚潇眉心轻跳。他转而低头咬了口肉夹馍掩饰情绪,作轻松状道:“有,但是现代的文字和汉代不一样,你如果想看,要找妖务部找专家翻译篆书版。”
这要怎么给他看呢?
他能接受汉朝亡了的事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本身学识不低,朝代更迭这种必然现象对他来说并不意外,何况汉朝又不是亡在汉武帝手里。
可如果给他看史书,他就会看到他的姨母卫皇后被废、太子刘据被废,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的权倾朝野,以及在霍光死后,霍家因谋反而被满门抄斩。
这和朝代更迭显然是不一样的。这其中,都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们的荣辱兴衰让旁人读来都唏嘘不已,霍去病如果知道了,要如何接受?
楚潇于是半晌都没再说话,霍去病察觉到些许情绪,不禁疑惑:“楚先生?”
门铃叮咚响起,祝小拾忙道“我去开门”,她走过去拧开门一看,是迪恩。
“我们大致商量好了去蒙古的路线,来告知霍将军一声。”迪恩道。
祝小拾立刻让开了门,霍去病转头看向迪恩:“你是妖务部的人,对不对?”
迪恩点头:“是的。”
霍去病便说:“有篆书体的史书吗?我想了解一下这两千年。”
“那可能要费些工夫,将军。”迪恩边说边十分尊敬地望着这位威名显赫地年轻将军,没注意到对面的楚潇正使劲冲他挤眉弄眼,“不过我有超忆症,记忆力特别好,可以在去蒙古的路上为您背诵您想知道的原文。”
“……”楚潇一拍桌子,崩溃到爆粗,“操!”
迪恩茫然:“出什么事了?”
楚潇紧锁着眉头使劲地揉了揉太阳穴:“没事,挺好的,打算怎么去蒙古?”
“坐火车,到呼伦贝尔市再换汽车开到边境。铁路局协调安排了两列专线,今晚就可以发车,K字头的,不会像高铁一样快到让他们不适应。”
小霍将军对这场自己几乎一个分句都没能听懂的对话有点好奇:“……什么意思?”
楚潇想了想:“记得早上的‘汽车’吗?”
霍去病点头。
“晚上回有个比汽车大很多倍的东西送将军和兵俑们去……呃,蒙古。这个地方在你那会儿基本归匈奴管辖,现在是我国领土。我们去那儿备战,准备抗击匈奴。”
“哦,好的。”霍去病从容不迫地吃着肉夹馍,然后问了个发人深省的问题,“调兵的虎符呢?”
“……”三人面面相觑,接着迪恩一拍脑门:“我说俑坑里那些怎么都不太听话!对啊得搞个虎符!”
目前最好找的虎符,是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里的杜虎符,1975年出土,经专家推断,是战国时期的文物。
于是,在当天深夜的璀璨星光下:
一位西汉的将军,拿着战国的虎符,领着一支秦兵俑组成的队伍,乘着21世纪的K字头列车,浩浩荡荡地向内蒙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