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邻国妖的那些事儿(十三)
眼前有一刹的豁然开朗, 但紧接着, 大门内外的所有灯光骤然熄灭, 顷刻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二人身上俱一紧,半分钟后,视线才勉强适应了这片漆黑。
他们抬起头, 隐约能看到头顶几十米高的地方,从那个洞口投射下来的外面的光线。但那光线远到达不了这里,大约在深度一半的地方, 就有气无力地无法延伸了。
祝小拾望向眼前漆黑的空间。
通过方才那豁然开朗的短短一瞬, 她得以知道这里面地方不小。他们所站之处似乎是一个楼道口, 延伸进去有很多屋子, 但具体有什么尚不清楚。
她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要进去吗?还是先看看别处?”
“进去看看。”楚潇沉吟道,“我们下来的过程中这里毫无变化,踢开这扇门灯就灭了,说明这里安保级别更高。”
他们要抓的人很有可能在这里。
他说着率先迈出了第一步。
绝大多数生物都会在黑暗中产生恐惧, 上古神兽也一样。铺天盖地的黑暗环境令他神经紧绷,感官系统的敏锐度似乎在此时不由自主地放大了。他尝试着捕捉黑暗中的每一点动静, 甚至连墙壁中电流划过电路的那一点点声响都变得无比明显。
是以当几米外的墙上,一个不起眼的阀门悄悄开启的时候, 楚潇蓦然驻足。
祝小拾警觉地也停住,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来,楚潇猛拽过她。
急速射来的东西在黑暗中刮起一阵尖却不刺耳的风响,楚潇松开祝小拾的瞬间双手抬起,“啪”地一声双手夹住袭击物, 定睛一看,是一支银色短箭。
“告诉克雷尔一声,看他有没有人手可以支援。”楚潇道。
祝小拾应了声好,按下对讲机才发现无线信号已断,又摸出手机一看:“……联系不上了。”
“……”楚潇将短箭信手扔开,“那如果他人手充足应该会主动派来帮我们。”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一定有人看得到我们,否则那支箭……”
通道顶端,广播声骤然响起:“很聪明嘛,上古神兽。”
轻松愉悦的日语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诡异,楚潇揽着祝小拾疾步后退,但很快,身后截来的嘈杂脚步声挡住了他们。
楚潇没有回头,目光静盯着从通道那边涌来的荷枪实弹的队伍。
广播里又说:“松本君拿到了你的血液样本,真是令人惊奇的物种呢。”
楚潇揽在祝小拾腰际的手不动声色地挪到她肩头,体内气息流转,一片鳞甲从掌上显形,又啪地翻至祝小拾肩头。
“……别!”祝小拾一把拿开他的手,侧首望去,他眉心一蹙。
她无声地将目光挪开,静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人群,举起持枪的右手,淡定地换了弹夹。
——这不是爆炸现场那样让她只能被他保护的时候。
祝小拾在此刻明显带有挑衅意味的动作引来面前身后子弹上膛声齐响。但一时间暂未有人开枪,只有广播里的人还在说话:“我们一直很好奇,你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你的速度到底能有多快、杀伤性能有多强。”
“——当然,仅只你的人类形态而已。你的原身状态对于人类的研究,没有价值。”
话音未落,一点微光从正前方急速射来,楚潇飞起一脚将它踢开,然则落地的刹那,后背骤觉一刺。
他一声闷哼,祝小拾猝然看去,一把将刺入他腰间的针管拔了出来。
“我方承诺不使用任何针对妖物的杀伤性武器。”广播中发誓道。
祝小拾狠摔针管:“那这是什么!”
“妖物化形抑制剂,祝小姐。”对方短促地笑了两声,“我说过了,他的原身状态对于人类的研究没有价值。”
楚潇齿间微紧:“她是普通人类,让她走,我陪你们玩玩。”
但广播中说:“抱歉,我们认为她更能激发你的极限。”声音至此一顿,过了三两秒,充满戏谑诡异英文传出,“Ready——?GO!”
顷刻间枪声大作,子弹擦过枪口磨出的火光即亮即灭。楚潇揽住祝小拾霍然跃起,子弹在他的身形飞转间四散弹开。三五步间他已闯入人群,信手扼住一人脖颈,愤然拧断的同时迅速一扯他脑后的松紧带。
“夜视镜。”他往她手里一塞,转而再度挥拳打去。祝小拾慌忙将夜视镜带好,抬头看到一人举刀刺来立即提枪射击。
“砰砰砰”三声连响,第四枪不及按下,楚潇反手一提她衣领向上抛去。接着他低身接连两记横扫,起身又猛力了结三人,转而正好将落回来的祝小拾接住。
“……”祝小拾一阵悲愤。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有多拖后腿。普通的子弹对他原本无效,如果没有她在,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收拾掉这些人。但现在他要保证她也不受伤,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于是从他双臂间猛地挣落,就地翻身抱住一双腿拼力掀倒,一记闷拳后抢下机关枪又打挺跃起。
在她挣脱间没来及捞住的楚潇撂倒两人慌忙回头:“小拾!”却见几步外祝小拾端着机关枪调到连发就开始猛烈射击。震耳欲聋的响声与闪动不停的光火一起将她勾勒出一种嚣张癫狂的气质,巨大的后坐力令她上身不受控制的后倾,她牙关紧咬的样子在此时看上去却意外的冷静。
“……”楚潇一时情绪复杂,手里还拧着一个人的脖子,仍忍不住多欣赏了几秒,直至祝小拾短暂停火。
他抓住这间隙说:“你们女孩子强悍起来真是格外美!”
祝小拾看着眼前跌跌撞撞爬起来的人们一声怒吼:“妈的竟然穿防弹衣!”
她好像一下子连中枢神经都被怒火包裹,弃枪拔刀霍然扑去!
“小拾?!”楚潇吓一跳,愣了两秒扔下手里的尸体闪身奔去。
祝小拾的出击似乎是有章法的,在知道对手穿着防弹衣的前提下,她几乎刀刀刺人腿脚。可这出击同时又不管不顾,对方端着枪正上膛她也无暇顾及,全靠他火速闪来伸手挡弹。
女孩子沙哑的喊杀声不绝于耳,楼道之内血肉四溅。
布控室中,端坐中央的人关掉了广播,带着几分惊异感叹:“真快啊……”
旁边的科研人员轻托眼镜,欣赏着楚潇右手接住子弹扔掉,同时左手一拳击飞一人的画面:“是啊,不愧是上古神兽。”
端坐中央的人:“……我在说那个中国姑娘。”
“……”
楼道中,楚潇逐渐意识到了祝小拾情绪的不对头。他的战斗经验以万年计,不难察觉她出击中裹挟的宣泄成分,这种宣泄无疑令她战斗力猛增,但却明显并不正常。
他上次察觉到这种情绪是什么时候?是合击大天狗的那次。
他站在前方抵挡大天狗如利剑般划来的羽毛,她在背后突然发飙,踏过他的肩头悍然朝大天狗击去。
楚潇眉心微锁,目光仍注释着祝小拾,膝盖提起抵住一人,咔吧拦腰掰断。
他尝试着体会她现在的心绪,飞速踅身又挡开一串射向她的子弹后,胳膊一碰她:“放松点。”
祝小拾沉溺在紧张的搏斗中未作理会,楚潇闪身挡至她身前,在她下一刀尚未刺来时一举料理了下一个人。
再下一个,他伸手扼喉的瞬间感觉小腿被她轻轻一抵,顷刻间确定了自己方才的猜测。
——她在跟他抢。不是有意的,而是下意识的。
他不太懂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但清楚这样的战斗之后她一定会很累。于是他反手将她一兜,挡开子弹的同时俯首一亲:“宝贝儿,别那么要强嘛。”
“——!”祝小拾抬眸一瞪,在他松手的同时跃起空翻,落地就又是敏捷熟练的侧踢肘击,竭尽所能不露弱点。
“这个祝小姐的体力……超过常规范畴了。”布控室中,科研人员盯着屏幕陷入思索,“这种频繁且高强度的搏击、加上持续性的敏锐反应,如果出现在经过特种部队训练的人身上倒不稀奇。但……”他沉了沉,看向端坐在中间办公椅上的男子,“一个民间捉妖人,不太可能有这种经历。有可能是因为和上古神兽……咳,所以……”
科研人员没好意思把那个猜测具体说出来,但基于楚潇和祝小拾的关系,隐去的部分不言而喻。
正中央的男子一点头,旋即按开了广播:“抓住那姑娘,要活的。”
祝小拾悚然一惊,转眼便见周围原与她试探性搏斗的人们一拥而上,楚潇惊呼一声“小拾!”,夺下把枪抵住面前一人的胸口,砰砰砰连射着向祝小拾奔去。
子弹打穿抵在枪口上的尸体,又穿过血眼撂倒了很多人。楚潇将尸体一扔,横身挡在祝小拾面前,抬手拧断挥来的拳头。
咔吧声激起震痛耳膜的惨叫。楚潇接连后退,直至将祝小拾抵到墙边,避免了身后遭袭的可能,全力迎击眼前的战斗。
得到新指令的对手们不再像刚才一样留有余地,刹那间子弹与刀光齐至,被抑制住化形的楚潇法力受限,强行逼出一阵气流击开袭击,下一波袭击又转瞬而至。
眼看着一柄匕首刺至眼前,他正挥手去挡,那匕首却突然向后抽开,似乎在闪避什么东西。
楚潇蓦然望去,过道顶端,一颗狭长子弹般的东西正凌空射来,擦着火光贯过楼道,好似一颗近在咫尺的流星。
他一拽祝小拾,抬臂格挡。下一秒,意料之外的剧痛刺过人类皮肉下妖兽特有的皮肤组织、又穿过坚硬的骨骼,穿透整个手臂后斜刺入颈下肉骨间。
鲜血喷涌而出,热流迅速地将他的力气抽离,他下意识地扶向墙壁,又下意识地去探身后的祝小拾,似想确定她还在不在。
“楚潇——!”祝小拾的喊声犹如倏然失去伴侣的大雁的绝望哀鸣震荡四方,她蹲身托住楚潇,惊慌失措地去堵他如泉眼般涌血的伤口,一只手在这时狠狠擒住她。
“滚!!!”祝小拾嘶吼着反手猛拧,筋骨寸断声在耳边迸裂。但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朝她围来。
楚潇在人群包围中思绪涣散,压过来的人影似乎令眼前的漆黑更深了一层。
小拾呢?
他拼命地找寻着她的身影。
小拾?
小拾呢……
第102章 邻国妖的那些事儿(十四)
近百米之上的洞口处同样一片混乱, 愈演愈烈的厮杀声中, 妖务部成员顶着敌方火力强行圈出一片安全地带, 一支小队围在洞口准备支援。
克雷尔在片刻后从对讲机中收到回复:“不行啊中校!太深了,手头的装备最多支持五十米下探, 再往下的深度如果强行跳跃会摔死的。”
克雷尔眉心紧蹙:“不能先落到其他着力点上, 再进行二次下探吗?”
回复说:“不能, 角度达不到。”
克雷尔:“能联系上他们吗?”
“没有任何回音。”
克雷尔:“能找到真正的入口吗?”
“暂时没有线索。”
洞口下方的狭长通道里,妖物化形抑制剂与后续极具杀伤力的子弹一起在楚潇体内作用着,他努力维持着思绪的清晰, 但克制不住地浑身痉挛, 极为难捱的酸麻从弹孔蔓延向四肢百骸,每一缕神经上都像是有毒虫在撕咬,复杂而剧烈地痛感一丝丝扯碎他的意志力,将他的体力随着鲜血从伤处泻出, 和浓烈的血腥气一起在楼道中蔓延。
他的身后,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打斗和挣扎持续了一会儿。然后,紧紧攥着他的肩头的手忽地一松,接着他在晃动中摔在地上。
“楚潇!”祝小拾的声音听上去空洞而遥远, 楚潇竭力地睁眼去看, 非常模糊地看到她的轮廓在扯拽中离他越来越远。
接着, 几只手同时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思绪混乱中感觉自己被向后拖去,原已被拽开的祝小拾就离他更远了。他下意识地想向她那边挣,但是使不上半点力气, 遍身的肌肉似乎在此时软得像一块海绵。
然后,他就看不到祝小拾了。弥漫的黑暗中,她又倏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她还在拼命与对方搏斗着,大概是上面要求抓活的的缘故,对方人数虽多却顾忌颇多,她得以打伤了不少人,鲜血溅得满地都是。
“楚潇!!!”她还在打斗的间隙里不停地回头看他,惊恐的目光和她的一招一式一样,在他脑中呈现得很清晰。
——这是上古神兽在与雌性生物亲密接触之后产生的特有感知力。这种感知力的存在意义,原本是便于他们在对方遇到危机时出手相救,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小拾……”楚潇启唇呢喃,恍惚中,好似又回到了几个月前,自己被关在北京的妖务部办事处的时候。
那时他也是被新型技术抑制了能力,经历了上万年来最绝望的过程,第一次真正思考起了死亡的问题。
去看望他、还用自己的鲜血给他解渴的祝小拾,那会儿就像流经沙漠的一股清泉,一举把濒临死亡的迷路者拉了回来。他很诧异地看着她一招掀倒松本藤佐,觉得不解恨还又补了一拳,原本被恐惧填满的心里竟然神使鬼差地在想:这姑娘真漂亮。
论起来,祝小拾第二天以寿命献祭的做法似乎更令人惊叹,他后来也总拿她的那个救命之恩说事。可实际上认真算来,她第一次让他感到无可抵御的惊艳,应该是第一天的探望。
无惧无畏,正气凛然。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气质。这种气质通行于妖界人间,蕴含着上古时嗜血的味道,从蛮荒时期一直延续到现在的高度文明。能征服弱者,也能打动强者。
她那天的样子就这样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似乎存在得并不明显,可总会时常被他记起。
而现在,她慌了。他的感知到她的惧意,那种惧意包裹了许多情绪,不止是在恐惧死亡,还在担心分离。
“楚潇!”祝小拾又喊了一声,她一边死命抗争一边试图找寻其他转机,但一时没有进展。
远处突然响起惊呼:“你干什么!喂——!”
被众人拖行的楚潇不知为何身形骤然下压,力量之大似乎千斤巨石倏然下压。几人一下子拖不住他,纷纷松手,紧接着看到他的手颤抖着摸至颈间。
他颈下半寸的地方,狭长的子弹斜刺在骨肉里。经过特殊研发的子弹不仅可以刺破大妖的骨肉,还能阻止血液凝固,他身前的衬衫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湿腻腻地在黑暗中散发着腥气。
楚潇的手指在伤口处摸索着、摸索着,摸清了子弹的大致形状和走向,便猛然咬牙向内一剜!
周围一阵轻吸冷气的声音令祝小拾在十几秒外怔住,她下意识地再度扭头去看,身后一记枪托击下,令她晕眩着默然跌地。
“小拾……”楚潇眸光微凛,伤口迅速愈合间,他涣散的思绪好似风吹散沙堆的视频被人倒放,飞扬四方的沙子迅速地聚拢、落稳,变得清晰可寻。
他撑坐起身,周围的几人如梦初醒般再度伸手抓他,他挥手一挣,带着戾气的巨大力道推得几人趔趄倒地。
一股足以触动人类神经的杀意令整个楼道都一静,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愕然看着那个已经遍身是血的人撑身站起。
他微微张开双臂,疾风从过道中无端涌至,风速之猛烈逼得众人纷纷闭眼转头。
巨大的神兽幻影在疾风中倏然现身,有那么两秒,祝小拾以为他要在这百米深的地下化出原型,顿时心呼不好。然而那幻影转瞬消逝,无数鳞片却停留在风中,盘旋着裹向楚潇全身。
“咔咔咔咔——”鳞片交叠落稳,细密结实的铠甲在数秒内唰然成型。银白的甲片在黑暗中泛起零星光泽,最后一片落定的刹那,一股巨大的气流以楚潇为中心,震荡着击向四方。
“轰——”地面剧烈震动,正掐着丑时之女的脖子狂摇的玉藻前赶忙松手保持平衡:“妈呀又地震?!”
酒吞童子顺手将她一扶,看看四周,眸光微凛:“好像不是地震。”
洞口处一个队员在震动中猝不及防地悲惨摔落,惊慌中抓住他们尝试下探用的绳索,赶忙朝上疾呼:“拉我上去!拉我上去!”
洞口下,无数目光尽落在眼前铠甲齐整的男人身上,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布控室里陷入一片混乱,坐在中央的男子拍案喝问,“不是打了抑制剂吗?!”
“似乎失效了?!”科研人员们失措地翻看着各种数据,而后迅速决定再打两支。
嗖嗖两声,两枚针管从墙壁射出刺向楚潇,楚潇目光抬起,尚有一米之遥的针管倏然悬空不动,转而铛地落地。
“卧……槽……”祝小拾都惊呆了,她揉着刚才被击中的后脑勺,扭头一看还举着枪的那位,站起身一记勾拳将人掀翻。
楚潇不禁轻笑,一把扯下颈间的吊坠,一指长的银剑唰然增大,天上一声炸雷震入地底,宛如猛兽呼啸驰来。
来自于上古的战士一步步走向人群,冷眼看着众人的节节后退,圣剑凛然出鞘。
有那么片刻,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温和,穿过黑暗中并不清晰的人群,看向那个他喜欢的姑娘:“小拾,把夜视镜摘了。”
那个口吻中带着小心,甚至还有柔和的笑意,令整个气氛都为之一缓。
祝小拾怔怔地摘下夜视镜,紧接着,那股清晰的冷厉又再度袭来!
没有人看得清这个遍身重甲的战士是如何做到那样敏捷闪身的,身形所过之处一股股腥甜的热流与惨叫一起溅洒四方!
适才的重伤好像已经荡然无存了,他精准到完美的一次次出招令人无力抵御更无力反击,一条条人命如草芥般被夺走性命,他甚至不屑于多看一眼这些所谓的对手,身形飞转间,目光始终只看着祝小拾。
她好似有点慌,但显然不像刚才那样恐惧了。
楼道中最后一个敌人倒下,楚潇转而闪至祝小拾面前,伸手一搂,压下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吻。
“唔——”她这个声音持续了好几秒,然后随着他的松而一下子收住。
他揉揉她并不长的头发:“你凶悍的样子真美——上面那几个归你了。”
祝小拾一愣:“上面?”
谁也不清楚他是如何探知的往上三层处的布控室的方位,片刻后,众人只听咔嚓巨响,脚下地板猛然翻裂!
周遭的科研人员四散躲避,躲开几步后,满屋陷入一种直面死神的特有安寂。
楚潇将祝小拾放下,怒火隐现的双眸被覆了一层妖异。他扫了眼面前衣冠楚楚的人们,蔑然发问:“为什么突然要抓她?”
安寂,安寂之后还是安寂。
他目光微转,看向旁边上锁的壁橱,提着剑走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一拳击碎玻璃。
拜负屃的法术所赐,他看壁橱中瓶瓶罐罐上的标签一点困难都没有。
他于是摸了一个盛着殷红液体的玻璃瓶出来:“酒吞童子的血你们都有?”接着他扭头,目光淡淡地睇视着最近处的科研人员,“想把小拾也抓来做研究么?”
可怕,太可怕了!
那科研人员满脑子只剩下这一句话。
他无数次地想象过上古神兽到底是什么样子,也想到过上古神兽或许和人类一样,具有多面性。可眼前这种骨子里沁出的阴森,仍令他不寒而栗。
楚潇一步步地逼近他:“回答我的问题。”
科研人员在他桀骜的逼视中扑通跪地:“为、为了世界更美好……”
“好答案。”他一脸无害地歪歪头,继而打了个响指,“小拾。”
第103章 邻国妖的那些事儿(十五)
基于楚潇“原型比人形厉害, 穿铠甲的人形比原型更厉害”的属性, 他目下的状态令普通人类完全没有反抗余地。
于是十分钟后, 屋中毫无反抗余地的人类们尽数被绑到了椅子上,其中看上去级别最高的那一个, 在众人满含怜悯的注视中,发出了毁天灭地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住手!混蛋!住手!”
祝小拾善解人意地住了手,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嫌弃地晃晃手里用纸条拧成的简易刷子,扭头问楚潇:“哎, 这样手动挠脚心很累啊,而且还不是很痒, 你不能像狴犴那样变头羊出来吗?”
“……”楚潇坐在靠墙的一张方桌边,当中与她隔了几张办公桌。他侧支着头揉了揉太阳穴,“七弟那回是收了隔壁食堂的羊又变出来了而已, 让我直接变的话……”他说着手型一转,一撮宝蓝色的灵动光影在指尖显形,“不然用这个好了。”
话音未落光影显形,在二人间的几张办公桌上跳跃三两下, 落在那人被伸直捆绑的腿边。然后楚潇打了个响指,它嗖地贴上脚心,迅速地滚动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响亮的笑声中嗓音几乎撕裂,中年男人眼角很快挂上了泪痕,彰显着这笑容的痛苦程度。
“快说!各种机密资料都跟哪儿呢!你们都什么职位!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有什么说什么!”祝小拾一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 胳膊搭着膝盖痞了吧唧的,宛如电视剧中常见的国民党特务形象。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笑得根本说不了话,楚潇食指微动令那个光影暂落到一边,不觉间颈下一阵触动的不适。他抬手下意识地想揉,但祝小拾恰好目光扫过,他就又将手放回了腿上。
他觉得头有些晕,手脚也都有点酸痛,但好在还不太严重,再等一会儿援兵应该就会到了。
地面上,妖务部队员们因手头装备有限而束手无策,幸好前头妖与妖间的战斗也很快落下了帷幕,让他们得以向几位大妖求助。
他们最先求助的茨木童子,但茨木童子还在癫狂状态,把一个阴阳师按在墙上使劲儿往墙里捶,一颗脑袋早被捶得不成形了,过去求助的中校迪恩一拍茨木的肩头然后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就地晕过去。
“……来来来有什么事你跟我说。”结束了自己的战斗过来巡视战况的酒吞童子,善解人意地把迪恩拽到了一边,含歉解释道,“茨木这个……嗯……让他先出气吧。因为那个……他发现那个阴阳师随身佩戴的刀是……鬼切,就是当年把茨木君的胳膊切掉了一条的那个鬼切,你知道吧?”
迪恩:“……”他认真思索了一下是有超忆症的自己会一直记得刚才那恶心的一幕更惨,还是因为旧怨成了残疾妖的茨木童子更惨。后来考虑到茨木的寿命更长,他就淡定了。
迪恩清了清嗓子:“您方便帮个忙吗?那边发现的底下空间太深了,我们靠手头的装备下不去,楚先生和祝小姐可能在等待救援。”
“好说好说。”酒吞童子往那边走去,拿出钱夹随手递了几张纸币给迪恩,“那你帮玉藻前买一下洗发液和护发素吧,她说随便什么牌子都行,先凑合洗一下。”
迪恩:“???”
然而这个忙迪恩帮不了,因为附近很荒凉,连便利店都见不到。酒吞童子可以用妖术飞去东京市内,迪恩又不行。
于是五分钟后,凑合用清水冲了冲尾巴的玉藻前委屈耷耷地去了后院,一脸嫌弃地甩甩还沾着不少血污的尾巴们,又瞅瞅洞口:“是要下去吗?”
“是。”酒吞童子咂嘴,“我能自己下去,但是没办法送别人下去。”
玉藻前扒在洞口往下看:“这有多少米?”
“八十多米吧。”酒吞童子道,“他们的现有装备能下三四十米,我在想如果……”
他的话在瞠目结舌中噎住了。
玉藻前九条搭入洞内的狐尾如迅速生长的藤蔓般向下延伸,探入漆黑的洞内。然后玉藻前又看了一眼,九条狐尾啪地亮起了幽暗的绿光。
“我擦你这个自动照明的属性是怎么修炼的!”酒吞童子吓炸了,玉藻前坐在那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是周朝入世的啊,过得无聊了就研究研究新技能呗。哎不过这照明是没什么用,自己都用不上,早知道就琢磨一下自动净化了……”
叽里咕噜,咕噜叽里。玉藻前和酒吞童子坐在洞边悠闲地讨论着接下来弄点什么新技能好,克雷尔跟宫川晋一脸无语地带着队员往下去。
布控室中,祝小拾还在继续气吞万里如虎的喝问,同时手上托着个笔记本记着笔记:“还有呢?”
“没、没了……”身为幕后大boss的男人已完全没了幕后大boss该有的邪魅狂狷,他笑到虚弱,歪在哪儿喘着气,“具体的……具体的你们自己去看各种资料,我总不可能全都记在脑子里。我想你们看完资料一定会明白我的用心,现在的人类是地球之癌,我们应该筛选进化出……”
“滚犊子!我不听你这些废话!”祝小拾中文日语结合着喝住他的话,手里的本子拍拍他的头顶,“关于睚眦的各种血液样本在哪儿?这你必须现在告诉我,一样都不能少!”
大boss欲哭无泪:“我记不清……”
祝小拾把本子狠狠一摔:“挠他!”
不远处的楚潇手指一动,大boss:“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boss生无可恋,祝小拾半步不让。她认为像上古神兽的血液样本这样的东西,身为大boss的人一定知道在哪儿——就算确实没记住也一定经手过,她非得把那些记忆从他的潜意识里逼出来不可!
她想那些东西一定要销毁掉,不能落到其他邪恶组织手里,也最好不要被妖务部收去。无论善事恶事,都是事在人为,妖务部这样庞大的机构,不可能自上而下全是“好人”的,万一谁拿这些去满足私心怎么办?
万一满足私心的同时会对楚潇有什么伤害呢?!
祝小拾于是很拼,楚潇在越来越明显的不适中笑看着她气势汹汹的样子,偶尔打个岔为自己的精神状态作掩护,耳朵一刻都不敢放松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终于听到了妖务部队员的交流声。
“这边!这边检测到生命体征!”呼喝声中,紧闭的大门咣地被一脚踹开。灯光明亮的屋中的审讯阵容令众人一滞,克雷尔无声地松气,“辛苦了,多谢。”
楚潇神色轻松地看向祝小拾:“小拾你先跟他们上去,帮他们找找刚才问出来的东西。”
“不行,我必须知道你……”
“我想单独和两位负责人谈一下。那是从我身上提走的样本,我应该有权收回。”楚潇冷静道。
祝小拾滞了滞,觉得有道理,便按他说的话做了。宫川晋打了个手势,派了一个小分队跟着她去,又道:“把这几个押走,给唐中将打个报告,申请连夜移交总部。”
队员们利索地进来押人,看看他们都在椅子上被绑得挺结实,索性连椅子一起搬走。
克雷尔走向楚潇:“你们刚才说什么样本?”
“唰——”楚潇气息一松,遍身鳞甲消失无踪。他撑身站起来,眼前却倏然一黑,猛地向前栽下。
“楚潇?!”克雷尔忙扶住他的肩头,锁眉询问,“你怎么了?”
“他们……他们往我身体里打了抑制剂。还有颗子弹也是特制的,被我挖出去了……”楚潇声音嘶哑,目光在恍惚中一层层变得空洞。下一瞬,他颈下结痂的伤口突然撕裂,蓦然涌出的鲜血令克雷尔和宫川晋两个见多识广的高级军官尖叫出声!
“瞒着点小拾。”他的身体往下坠去,脑海中想把这句话表达得更清晰些,然而体力只够支撑他说这五个字。
他其实想说,他对人类的现代科技知之甚少,不知道这次睡去会有什么结果。如果情况很糟糕,瞒着点小拾。
昏迷、高烧不退、意识不清、大出血,甚至心脏停跳,一切令人惧怕的症状都在楚潇身上轮番上演了好几回。
“瞒着点小拾”可想而知只是他的美好愿望而已。基于祝小拾和他的亲密关系,妖务部这个官方机构完全拿不出具有说服力的理由阻止她的探视,“上古神兽的身体情况属于高级机密”的这个说法第三次从迪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祝小拾就一记飞踢把迪恩撂倒了:“没人指责过你们侵犯人权吗!!!”
“……”奉命挡人的迪恩中校躺在地上巨委屈,两管鼻血长长流下,眼冒金星地看着凶悍拾撸着袖子走向特护病房。
两分钟后,换守在病房里的克雷尔委屈。祝小拾倒没揍他,可她走进病房一看身上插满管子的楚潇,趴在床边就哭了。
克雷尔于是紧张地理理领带,温和地上前安抚:“别担心,他最危险的时候是昨天,现在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医生说他的高烧情况很正常,是因为用精神强行抵抗抑制剂造成的不良反应……”
祝小拾还在哭,哭还不敢出声,怕打扰楚潇养伤。
克雷尔:“如果不出意外,他72小时内就能苏醒,我不骗您,祝小姐。”
祝小拾伏在楚潇腰间,泪水浸透了被套。
“您要相信上古神兽的顽强生命力和现代医学的强大能力,医生对他的身体情况很有信心,请相信……”
楚潇在此时眉头微皱,似乎分辨出了哭声来自与谁,手无力地抬起,安抚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祝小拾哭声辄止,克雷尔的劝语随着她的哭声辄止而辄止。
……妈的!
悲愤之后他竟然有点想笑。可能是被他们的秀恩爱虐惯了,现在他已然习惯于拿这种事自嘲。
克雷尔于是咬着后槽牙挑挑眉,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
病房房门阖上的声音即响即落,祝小拾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楚潇,他好似还睡着,戴着呼吸罩的脸上很平静。
祝小拾因为他方才的举动而稍稍安心,擦擦眼泪,抱住他的胳膊:“你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你!”
“嗯。”
“???”祝小拾再度抬头,氧气罩下的面孔没忍住突然笑了。
第104章 邻国妖的那些事儿(十六)
“你……你醒了啊!”祝小拾挥拳一捶, 楚潇笑得噗嗤噗嗤的, 氧气面罩里被断断续续的雾气撞出一块块的白:“刚醒刚醒, 真的。”
他说着要摘面罩,祝小拾伸手一按:“别摘!”接着便要按墙上的呼叫铃。
楚潇却阻住她的手, 轻松地说了句“没事”,笑吟吟地端详了她一会儿:“这么担心我?”
祝小拾瞪瞪他, 毫不矫情, “废话!”
楚潇又笑笑,费力地往旁边挪了挪, 又拍拍空出来的地方。祝小拾便趴过去,托着腮看他。楚潇想了想还是将氧气面罩摘了, 盯了她一会儿,说:“我有点事想问你。”
祝小拾:“嗯?你说。”
“在地下空间的楼道里和那些人打的时候,还有在博物馆打大天狗那次。”楚潇抿了抿唇, “我感觉你在跟我抢着出手,为什么?”
“……没有啊。”祝小拾否认。
“我和妖人两界的不同对手过招了上万年,我看得出来。”楚潇抬手摸着她的额头,手背上输液的软管看得她挺揪心, 于是别开了目光。楚潇没察觉到这不经意的情绪,斟酌着言辞又说,“你在想什么,跟我说说。那么不管不顾地往上冲也太险了。”
手腕忽被一把擒住。
楚潇一愣,祝小拾握着他的手放到面前,低垂的目光紧盯在上面:“在地下的那场打斗, 如果没有我,你会受这些伤吗?”
楚潇微愕:“……啊?”
“如果我不在,你的战斗力肯定更强是不是?”祝小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早就发现这个问题了!你自己和别人过招的时候,只要没有专克你的新型武器,你什么都不怕。可是有我在你就要为我分心,会受不该受的伤,新型武器伤到你的概率也更大……”
“那你也不能去送死啊?!”
“谁想去送死了!”他口气一冲,祝小拾在眼眶里转着的眼泪一下被激出,她抹了一把,又再度低头,手指沿着他手背上的软管边缘划拉,“我是想如果我也能独当一面你就不用分心了嘛,我不给你添乱。”
“……”楚潇哑然,祝小拾也没再吭声。半晌,他问,“你……一直……这么想?”
祝小拾点点头,又诚恳地询问:“你说我以后是不是不去更好?我其实也想过,能在战斗方面帮你的忙的,恐怕全人类都没几个。可我又担心,想自己在旁边守着,你看……”
楚潇捏住了她的鼻子。
“……干嘛?”祝小拾低眼看他的手,他又捏了两秒才松开,作势打了个哈欠:“让我想想啊。”
这让他说点什么好?
他一直觉得她是个神经大条的姑娘,不像四弟大条得那么二,但负面情绪很少。
可她竟然在他面前有点自卑?
作为一个人类,在上古神兽面前自卑似乎又挺正常。因为若论能力,活了上万年的上古神兽无论如何都比人类要强。不止是她,唐中将、克雷尔,还有他几千年来所见过的各界人类精英,在对他有所了解之后,也都流露过不同程度的自卑。
有些是无比敬仰,有些是小心翼翼。那些情绪或多或少地会被他察觉出来,会让他有一点儿不适,只不过他很理解,那些情绪非常正常。
正因为这样,这让他说点什么好?
楚潇因此而沉郁了一会儿,其间祝小拾一直在一脸坦诚地望着他。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后稍挪视线看了看她:“小拾你……”
祝小拾:“嗯?”
“我想说,你……”他咬了咬牙,“轮回之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但这一世,一万多年来,你是我唯一喜欢的姑娘。”
“……”祝小拾双颊微红,他噙笑捏了捏:“我希望你别那么想,其实打斗的时候有个人要挂念挺好的。而且就算没有,我也并不是就百分之百不会受伤。”
“可是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受更多伤啊!”祝小拾道,“你看大天狗那次,如果我没在后面,你就不用挡在那儿死扛他的羽毛对吧?”
“皮外伤对我来说不是伤。”
“话不说这么说的,我的意思是……”
楚潇盖在被子中的右手随意地把胸前贴着的几条监控用的线摘了,翻过身搂着她:“简单来说,你就是觉得自己给我拖后腿了,对吧?”
祝小拾点头。
“可你没有。你在人类中是战斗力很强的。我们和人类过招的时候,你从来都不是拖后腿的那一个。同时你还是个很厉害的捉妖人,和妖过招的时候,也不全是我在帮你。”
“但如果我压根不在……”
“而且,我离不开你。”他说。
祝小拾到了嘴边的争辩被一秒噎住。
“活得久了很容易觉得生活没趣,所以很多妖都会自己给自己找东西学。我的战斗力会这么强虽然大部分是因为先天因素,但和我曾经沉溺于厮杀给自己找乐子也有关系。”
他的话温温缓缓的,像是在说自己昨天晚上吃了什么一样,但望着天花板的双目有些空洞,透着无所事事的黯淡和失落。
他耸了耸肩头:“现在我对那些也没什么兴趣了。唔……你如果顾虑实在多,我完全不管这些事情,一起做些你喜欢的,也是可以的。”
打斗,对他来说跟喝咖啡看电影一样,都已经是毫无新意的事情。在认识她之前的四年里,他在人间都几乎没怎么出手过,现在会重新热情地应付这些事,不过是因为她让他对一切重新产生了兴趣。
“我真的很享受并肩作战的过程。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去过普通人的日子也可以,我也会很享受。”他手指在她背上摸着,无聊地数着她脊椎的骨节,“反正没到华夏大地危急存亡的时候,很多事情我本来也可以不管。”
祝小拾哑了一会儿,才似懂非懂地体会了点他的感受。
那怎么办?
那还是捉妖吧。
她除了捉妖什么都不会,如果去向普通人一样过日子,她绝对只能靠他养——不止要靠他赚钱,还要靠他做饭的那种靠他养,那感觉可太糟糕了。她简直可以预见自己对自己忍无可忍,继而性情大变,最后走向分手的悲惨历程……
祝小拾于是蔫耷耷地栽到他怀里:“那好吧。”
他嗯了一声。
她又抬起头:“但我们还得商量个事儿!”
楚潇眼眸微眯。
她手指在他脸上一戳:“你以后说正事就好好说,不许情话张口就来了!这么干……这么干犯规!你说情话的时候我不理智你知道吗!”
祝小拾嘴巴一鼓气得像只河豚。他这个技能真是太讨厌了,风花雪月的时候能用,失落伤感的时候也能用。不仅张口就来,而且还神色诚恳,最过分的是他还长得帅……
这样子是会把人淹死在蜜罐里的!
祝小拾在他怀里拱着,被他双臂一箍。
“‘情话’?”楚潇语调上扬,她怔了怔,他淡泊地一哂,“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
祝小拾:“……”
艹艹艹艹艹艹艹!!!
故意的!至少这句绝壁是故意的!他就是仗着她喜欢他才成心撩她!!!
又过了两天,妖务部总部的一干高层和亚太区总负责人唐中将都赶到了日本,因为收拾掉幕后团伙这件事实在是太大了,许多后续工作需要他们亲自过问。
于是各级军官们于公于私都要来探望一下楚潇,以妖务部高层的角度对无私奉献的志愿者表示一下亲切慰问,再以人类身份向上古神兽表达一下感谢。
然而出于不想让病号劳心伤神提前准备的考虑,他们体贴地免去了事先打招呼的步骤。直接导致的后果是,众人礼貌地敲敲门然后推门而入的时候,很尴尬地看到窄窄的病床上躺着两个人,楚潇抱着IPAD,祝小拾捧着一大桶冰激凌。
两个人的回望也很尴尬。
接着,抱着一大桶冰激凌的祝小拾麻利的滚下了床,含着勺子窘迫地往外去:“你们聊你们聊,我嗯……我去买份玉藻前安利的甜点。”
楚潇不情不愿地把IPAD里正播放的综艺节目按了暂停。
一众习惯于房间整洁有序的军官们,无一例外地将目光投向窗台上摆放的一大排“异物”。
焦糖布丁、抹茶蛋糕、糯米糍、蛋挞、果冻、法国空运来的马卡龙、草莓牛奶、蓝莓酸奶、葡萄果汁……
这上古神兽的日子过得……挺甜啊?
军官们正神情复杂,甜甜的上古神兽的话语已然冷冷砸来:“诸位,有话请讲,抓紧时间。我们刚好看到嘉宾遇到难题,很吊胃口。”
医院楼梯间,祝小拾抱着冰激凌桶边吃边往下走。包里的手机突然一阵急促的震动,她便几步下完这层,到楼道里找了张公共座椅将冰激凌放下,摸出手机来看。
是玉藻前打来的电话。
祝小拾疑惑地接起,手机中嚷出的声音让她顿时脑补了一只炸毛的狐狸:“祝小姐!!!妖务部把大天狗放了是吗?!?!”
“啊?”祝小拾一愣,如实道,“不知道啊,我最近在医院陪着楚潇呢。”
“我擦那酒吞可能没眼花!!!”玉藻前在电话那头崩溃地一拍额头,“我给你发个咖啡厅的地址你快过去看看!我和酒吞也正往那边赶,谁先到了都先跟对方说一声!!!”
第105章 邻国妖的那些事儿(十七)
祝小拾挂了电话, 把没吃完的半桶冰激凌往公共垃圾桶里一塞就跑了,几秒后收到玉藻前发来的地址, 是个离医院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她于是连车都没打,一路狂奔而去,穿过人群息壤的热闹街道,翻越好几个护栏, 悲惨地被路人指指点点地骂了一路。
事情是这样的, 酒吞童子外出帮玉藻前买新款包的时候,路过了一家咖啡馆,看到隐去翅膀的大天狗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坐在里面。
大妖逛咖啡厅好像没什么稀奇, 但大天狗的着装引起了酒吞童子的疑惑,他又多看了两眼, 猛地意识到那家咖啡馆是个兔妖开的, 那兔妖是松月樱妖的朋友。
但当时松月樱妖不在,这事跟松月樱妖到底有没有关系,酒吞童子也拿不准。他于是先回家将这件事告诉了玉藻前, 玉藻前一瞬间吓得九条尾巴一起炸毛, 接着立刻联系了和松月樱妖一起在东京大学读书的小狐妖。
狐妖告诉她, 松月樱妖今天没在学校。好像约了人出去见面, 还说回来的时候回给她带份拉面。
——那家咖啡馆的隔壁, 正好是家拉面馆。
彼时玉藻前和酒吞童子一齐呆滞了三秒, 然后一齐炸了。他们不信这么多巧合会一起出现,可自己离得又远,便立刻给祝小拾打了电话。
祝小拾至此才知道大天狗对松月樱妖的……幻想, 在电话里询问了玉藻前,大天狗和松月樱妖是怎么“勾搭”上的,玉藻前说不清楚,觉得可能是决战结束的时候碰了个照面什么的。
祝小拾又说,可松月樱妖离大天狗太近会有恐惧感啊,为什么会约会?
玉藻前表示对此不清楚。
总之几人无论如何都要赶去一趟了,哪怕松月樱妖只有千分之一的几率是奔着大天狗去的,他们也必须去一趟,否则出了事就晚了。
如果松月樱妖得手——哪怕只是弄伤了大天狗,她自己也会有大麻烦。妖界和人间不一样,进入现代文明的人类社会中,大多国家都打破了古代社会的那种天然阶级划分,而在妖界,这种划分几万年来一直存在,高级妖的地位无法动摇,敢出手挑衅的,除非是法力修炼得真正压过了大妖,可以服众,否则势必会被其他妖追杀。
如果同在三大妖之列的玉藻前和酒吞童子这时候出来护她,则相当于宣布先前的事情是自己的意思,肯定会在日本妖界掀起轩然大波。
这些可能发生的危机,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祝小拾狂奔到咖啡厅,看到马路那边的咖啡厅平静如常,终于得以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了两口气。
玉藻前和酒吞童子也在此刻赶到,二人从天而降,将祝小拾一拎,又跃起飞过了马路。
“叮铃铃铃——”咖啡厅的大门被一把推开,门框处的风铃被撞出一阵急响。两个服务生上前招呼客人,定睛一看,脸色煞白地低头:“酒、酒吞大人,玉藻前大人。”
酒吞童子面色铁青,一把拎起其中一个的领子:“大天狗呢!”
“大人……”服务生声音噎住,满目惊恐地望着他。
旁边的玉藻前右手抬起,纤指相搓,一丛火苗噌地弹起:“你有多少年的修为能扛我的法力?”
“最里面的包厢!!!”服务生喊得撕心裂肺,“在最里面的包厢,左手边那间!”说完他一下子破了功,现出原形变成了只灰白色的狼,被酒吞童子提在手里。
“……”酒吞童子弯腰把它放到地上,掸掸手,“狼妖给兔妖打工,有点原则没有啊!”
“嗷呜——”惊魂未定的灰狼委屈地溜去了吧台后。
三人走到狼妖所说的包厢前,祝小拾飞脚踹向房门。
“咣”!
巨响打断了屋内的交谈,屋中两人唰然望向门口,皆是一愣。
然后大天狗先一步站了起来,有些诧异地迎向他们:“你们怎么来了,有事吗?”
他背后,松月樱妖秀眉一紧,当即立断摸向挎包。
祝小拾脱口而出:“狗子小心!”接着降妖杵直刺向他背后,大天狗眸光一凛,闪身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下一瞬,他后背左侧倏然一阵刺痛!
大天狗愕然回头,一只注满透明液体的注射器已刺入他的身体,松月樱妖没有看他,颤抖的拇指推向注射器后的芯杆:“结、结束了……”
“喂,你!”祝小拾后背一层冷汗,刚要伸手去抢,大天狗忽地往下一栽,她又连忙扶他。
玉藻前牙关一咬,方才进门口捏起的火苗霍然掷出,直逼松月樱妖而去!
松月樱妖匆忙闪身,祝小拾趁机一脚横踢将她踹开,转而反手拔了刺在大天狗身上的注射器。
“混蛋,你给他打的什么东西!”酒吞童子大步走到松月樱妖面前,扼住脖子将她一把提起。
“让我杀了他!让我杀了他!”松月樱妖奋力挣扎着,逐渐陷入晕眩的目中毫无对酒吞童子的恐惧,全是对大天狗的愤恨,“我跟了他几百年!你让我杀了他!”
“我问你给他打的什么!”酒吞童子急喝。他知道松月樱妖现在所修的专业是毒理学,打给大天狗的东西多半不会是普通药剂。
玉藻前步态婀娜地走过去,手上又一丛火苗蕴起:“告诉我们是什么,否则立刻把你变成樱花标本!”
话音未落,祝小拾扶着大天狗胳膊的手中蓦地一空!她一声惊呼,却见大天狗闪身而出,一掌劈向酒吞童子扼在松月樱妖腕上的手,转而羽翅现行,飞旋横劈将酒吞和玉藻前双双逼退。
“哎你——”酒吞童子讶然看着他,大天狗扭头,扫了眼松月樱妖背后的窗户,运起妖力反掌推去。
“哗——”松月樱妖的身体撞破玻璃窗飞出屋外,街道上掀起一阵人类的惊呼和汽车急刹的刺耳响声。
玉藻前提步要追,路过大天狗身侧时被他一把拽住。
“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大天狗在急速加快的心跳中迅速失去气力,他脸上汗如雨下,苦笑着栽倒下去,“放她走吧。”
“喂……”玉藻前看看昏过去的大天狗,又看看外面被公交车撞翻后同样昏过去的松月樱妖,头都大了。
而后她看向酒吞童子,酒吞童子又下意识地看向祝小拾。祝小拾滞了一滞,摸出电话联系宫川晋。
封锁街道、疏散人群、进行抢救,又一场因妖而出现的混乱登上了日本各大报纸的头条。新闻一时也被各个角度的现场画面霸占,除了画风清奇的东京电视台还在锲而不舍地播放美食节目外,其他各个台的新闻内容看起来就好像是发通稿似的。
“都特么说是我们三大妖撕逼了?选择性失明啊!”坐在医院套房外间的酒吞童子烦躁地关了电视,“最后明明是咱俩亲手扶着大天狗出来的,这看着向撕逼吗?!”
玉藻前正翘着二郎腿磨指甲:“好了啦,想开点,回头一起开个新闻发布……哎?你醒啦?”
酒吞童子抬头看去,大天狗从里屋走了出来。
妖务部通过对松月樱妖的实验室的搜查,确定松月樱妖给大天狗打的是一种新研制的专门杀灭妖物的毒药。这种毒药尚未命名,松月樱妖给它贴的标签上写着“K928”。在她的研究笔记中,按照妖的修为和种类不同,注射这种药的致死剂量为10.5ml到92.7ml不等。
刺进大天狗后背的注射器中,足足装着100ml的药剂,但好在祝小拾出手及时,注入大天狗体内的最多不超过12ml。
他法力不低,经过两天两夜的高烧,12ml的药剂自己就代谢掉了。现在虽然身体还很虚,但没有生命危险。
玉藻前关切道:“你想……吃点什么吗?”
“我在屋里听到了新闻,你们还是抓住她了,是吗?”大天狗的声音有气无力。
“啊,准确地说是她没跑掉。她被你扔出窗外后被车撞晕了,现在在楼层那边病房,有妖务部的人看着。”玉藻前道。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妖务部会杀她吗?”
“……”玉藻前想了想,如实说,“现在舆论上认为这是我们三大妖之间的矛盾,人类不该插手,妖务部从原则上也一直不爱管妖与妖的矛盾。嗯……要不你找宫川晋谈谈?”
大天狗又一阵沉默,继而抬眸看看他们,指了指房门:“我出去待会儿,你们自便。”
“哦……好!”玉藻前怔怔一点头,大天狗拉开门就出去了。
于是,在大天狗的病房里,玉藻前歪到酒吞童子身上,闲话家常。不远处楚潇的病房中,祝小拾和他一起挤在病床上,两人一起看着没看完的综艺,还你一口我一口地轮着吃布丁。
只有大天狗看起来格外孤寂。他坐在走廊中的公共休息椅上,抬眼看看自己的房门,又看看松月樱妖的病房方向。
她竟然想杀他。
他记了她几百年,在他怨气最深重的时候,只有她悄悄跟在身后的身影掠过他的脑海时,他被戾气包裹住的心才会稍微柔软那么一阵。他会很幼稚地设想她到底长什么样子、说话是什么声音,如果日后见面,她第一句话又会说什么。
他猜了几百年,却没猜到,她想杀他。
他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虽则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松月樱妖都没有对他造成过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他们之间更没有任何撑得上感情的东西,可他现在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感觉就像是……一个他已经习惯于存在的不起眼的东西,突然被人偷走了,再也无法在熟悉的地方看到了。
大天狗心里觉得委屈,委屈到有点想哭。他于是抬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使劲跟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一切都不过是个乌龙而已。
在眼泪刚刚被忍回去的时候,一股清晰的妖气令他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地向妖气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正走向不远处的一间病房。
“喂,你等等。”直觉令大天狗开口喊住了他。
医生停住脚,遥遥地看过来。他盯了他一会儿,站起身走过去:“你干什么的!”
“……医生,来看看病人。”对方道。
大天狗看了眼旁边的病房房门,门边的名牌上写着“松月樱”。
第106章 邻国妖的那些事儿(十八)
二人在一种不太正常的静谧里对视了一会儿, 医生突然冲向紧闭的房门,咣地撞入门去!
大天狗一悚, 闪身将他拦住,一记肘击把他撞回门外,继而反手把人一拎,狠狠按到墙上:“干什么的!说!”
他周身逼出的大妖的气息令对方满脸冷汗森然而下, 那人滞了滞, 勉强调整着呼吸:“她敢对位列三大妖的大天狗大人下手,我……”
大天狗背后的黑翅唰然显形,犹如死神的羽翼般令他手里的小妖双目圆瞪:“大大大大……”
“我的事还用不着你们管。”大天狗冷冷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们不少妖间都有联络,去告诉全日本的妖, 谁敢插手这件事, 我亲手送他去见我父亲。”他说着手上一松,“滚!”
那装成医生的小妖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到楼梯口的时候, 左脚已在克制不住的惊吓中现了原型, 几缕根须从裤管里伸出, 看样子是个树妖。
大天狗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 转身去关松月樱妖的房门, 无意中目光一抬, 不禁滞住——她醒着。
他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走向病床。床上的松月樱妖不安地躲闪起来,片刻后蓦然回神, 一把抓向呼叫铃。
但大天狗的身形如梦魇般急速压来,先她一步将呼叫铃握在了手里。
松月樱死死地盯着他,脸上的血色一丝丝地被恐惧抽走,很快变得煞白如雪:“玉藻前……”
大天狗微微一怔。
“我跟玉藻前大人很熟……”她的声音和她的目光一样在猛烈颤抖,“玉藻前大人早就知道我的怨恨,她没有管,说明她并不想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