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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妖 荔箫 22218 字 4个月前

第111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五)

深夜, 火车上非常热闹。

虽然说是安排的专车, 但根据规定, 相关费用要由国际妖务部结算, 所以为了方便统计, 还是给大家都出了车票。车上负责检票和其他各项事务的列车员据说都是铁路局近几年的优秀员工,心理素质非常过硬。

于是, 祝小拾嗑着瓜子目睹了八千秦俑在查票的时候挨个递车票的场景。秦俑们经过出土后的风化,早已没了当年的五颜六色,一个个从脸到头发再到盔甲,全都是一样的土黄,坐在明亮的现代化车厢里让人感觉画风反差巨大, 活脱脱就一科幻片现场。

她边看边忍不住傻笑,楚潇在旁边看着她也笑。过了会儿, 她忽地听到楚潇呢喃说:“嚯……我们小霍将军可以啊。”

祝小拾探头望去,看到霍去病正从车厢那端走来, 手里拿着一桶乐事薯片。

霍去病是跟他们坐在一起的,刚好方便她问:“哪弄的?”

霍去病不紧不慢地拆着包装:“我四处走了走, 那边有一块在卖吃的。”

应该是指餐车。

祝小拾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薯片桶:“德克萨斯烧烤味?将军知道德克萨斯是什么吗?”

霍去病一哂:“我专门找了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

他说着已经抽了两片出来, 然后将薯片桶放在小桌子上,礼貌地示意祝小拾和楚潇一起吃。

跟霍去病同吃一桶薯片的机会, 估计几千年也就这么一回, 祝小拾当然不会放过。她就道了声谢,吃着又问:“现代的钱将军已经弄明白了?”

“……没有。”霍去病眉头微锁,终于露了点疑色, “楚先生给了我些钱,我本来说让他们自己看,应该收多少就拿走多少。可很奇怪,几个人都说不要钱,让我给他们……签名字?”

祝小拾服气了。

他虽然跟书法家这三个字完全没关系,但这真迹也绝对值得一求啊!

楚潇哭笑不得:“要签名是现代人对一个人崇拜时会做的事,你给他们签了多少个?”

霍去病无奈地一耸肩头:“没签啊。”

祝小拾微愣:“怎么又没签呢?”

“他们找来的笔我不会用。”霍去病坦诚道。

“……”

三人接着一起吃薯片,处于礼尚往来的基本原则,楚潇买了可乐来给霍去病喝。霍去病愁眉苦脸地忍了半瓶之后,似乎接受了这个“水里有气”的设定……

然后他开始细细地品尝这个奇怪的东西,边品边凝望着夜色下窗外飞速划过的山水田野,沉默的侧脸上时而会浮现那么一缕情绪,但让人来不及捕捉就又不见了。

过了半晌,他放下可乐瓶子,忽地叹了口气:“真快。”

“嗯?”祝小拾一时没有理解他在说什么。

他笑了笑:“这个东西真快。当年如果能靠这个调兵,匈奴或许根本不敢进犯。”

“……”祝小拾感受到他语中的怅然,没敢贸然作答,求助地望向楚潇。

“嗯……当年没有这些高科技的东西,但上天给了我们非常优秀的将领。”他一顿又说,“甚至即便现在有了这些东西,我们还是要靠那些优秀的将领来解决问题。”

霍去病在他毫不委婉的“吹捧”中笑起来,笑了会儿,摇头说:“不用安慰我,我不是在悲春伤秋。”

窗外经过了一个车站,列车虽然没有停靠,但车站的灯火通明还是清晰地撞进了视线里。

霍去病于是再度看向窗外,年轻英俊的面庞上,眼底微微颤着:“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好。我在酒店看到了当今百姓的生活,有战争时绝对见不到的轻松安逸的生活——在伊稚斜卷土重来之前,是不是很久都没有打过仗了?”

楚潇点点头:“边境偶尔会有小冲突,但大的战争,确有几十年没见过了。”

“陛下一直很盼望这一天。”霍去病道。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提到汉武帝刘彻,祝小拾一愣,他旋即又说:“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盼望这种生活。”

“我自己、我舅舅、我姨母,李将军、公孙将军、甚至被我射杀的李敢……”他怔怔地笑了一声,“我们因为抗击匈奴而建功立业,可我们也总在想,如果有朝一日,真的看到‘天下太平’了,该多好。”

楚潇眉心微蹙:“你在世的时候匈奴其实已经……”

“对,我们把匈奴人赶到了漠北,但和现在还是不一样的。”霍去病贪恋于窗外江山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能看到百姓眼里丝毫没有对战争的担忧,觉得战争遥远到只存在在史书里……你们可能不懂这有多难得。”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一下子让人无力接口。

他的话令祝小拾感觉非常复杂——一位两千年前为了守护疆土而出生入死的人,正近在咫尺地慨叹现代的好。

欣慰么?自然是的,因为在这一刻,身为现代人会切实地感觉,自己对得起先辈们了。

悲伤么?好像也有一点儿,因为身为生在太平盛世的人,很难不唏嘘于在那些被苦难包围的年代,是一位又一位这样的英雄奋不顾身地将苦难挡得远一点、再远一点。可他们中的大多数,大约都像霍去病一样,最终也没能看到真正的“天下太平”。

然而很奇妙的是,如若屈指细算,在华夏文明延绵的数千年里,地球上覆灭的文明其实很多,许多国家都已沦为历史,这个经历过数次堪称灭顶之灾的侵略、屠杀的民族却仍旧彪悍地活着。

这其中,“天时地利人和”固然重要,可或许,冥冥之中也还有那么一点儿别的力量吧。

也许,在冥冥之中,霍去病、卫青,赵一曼、杨靖宇,乃至更多没有姓名流传的英灵们,都化作了无形的图腾,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让他们在劫难再度到来时,可以有勇气像先人们一样,奋起抗击。

这是一种独特的传承,打不破也摔不烂。

“从前的西域三十六国,现在几乎全在我们的国境线内,还有鲜卑、夫余、肃慎也一样。”楚潇忽地说,静默一会儿,他像是在做什么郑重地承诺般,颔了颔首,“将军放心。”

“哈哈哈,特别放心!”霍去病重新拿起可乐瓶,轻松地灌了一口,“不必如此沉重,我只是有感而发地表示一下羡慕罢了。”

楚潇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你们真的不用对我……担心那么多。方才四处走动的时候,妖务部那个人把历史也跟我说过了。”霍去病神情略显苦涩地沉吟道,“我是有些难过,尤其姨母还有霍光的事情,我没有想到,但……唉。”他重重一叹,“能看到两千年后的太平,真的很好。”

就这样,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旅途中,他总时不时地会在闲聊中感慨“真的很好”,搞得祝小拾原本因为高度憧憬而产生的疏远感都一点点被消磨了,对“冠军侯霍去病”不知不觉地有了新的认知。

在她原本的概念中,霍去病无论如何都是年纪轻轻就封了侯的人,“高高在上”是必然属性。而现在,眼前这个人,在毫无顾忌地探索这个他认为“真的很好”的新世界,在充满热情地享受各种他没接触过的新鲜事物。

他“敏而好学”且“不耻下问”,还巧妙地在陌生事物环绕中把握了一个很好的尺度,居然完全没有因为探索欲旺盛而出半点丑。

说他在同时完美诠释“潇洒不羁”和“风度优雅”两个词汇,一点都不夸张。

当然,他如果能更好地认识到自己的名气有多大以及长得有多帅就更好了,因为这方面的认知不清稍微造成了那么一点小麻烦。

——当时是他进行又一次“四处走走了解世界”的时候,两个闲的没事的列车员姑娘正翻着百度百科里霍去病的资料窃窃私语。大概是因为知道本尊就在车上所以难免激动,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就有点大。

结果我们对新世界充满爱的霍去病同志,探头过去就说了句:“你们在看我出征的记载吗?我讲给你们听吧!”

两个人唰然回头,一个目瞪口呆面红耳赤,另一个估计心脏不太好,咣叽就晕了过去。

因此,祝小拾不得不给他解释一番,他在现代世界有很多粉丝的问题,并且上网搜了一些历史圈粉丝表白的实例。

“你看你看,这个,去你墓前献过花。”

“这个,走过你当年走过的路。”

“这个去看望你的时候从你墓上捡了根小树枝,开心得跟捡了马蹄金似的,还上微博晒。”

“还有这个,写长微博怒撕杜撰你侵略邻国的作者,五千多字呢。”

“基本上除了封狼居胥和斩杀匈奴这两件事儿实在体验不了以外,能试的粉丝们都努力试了,开不开心?”

沉浸在把人吓晕带来的阴郁中的霍小将军悲痛地趴在桌上:“你们现代人都什么毛病……”

“哎,大家爱你嘛。”祝小拾幸灾乐祸地翻着微博,楚潇憋着笑斜眼看她翻,忽地伸手一按:“这句很经典嘛!”

霍去病面色苍白地抬头:“什么……”

楚潇一字一顿地念到:“‘你们在娱乐圈、体育圈追星的可知足吧。看看我们,想去给男神当镇墓兽都晚了两千多年’。”

霍去病:“……”

他的心情很复杂。

想当年他健在的时候,因为骁勇善战而受到万民景仰,这个他理解;听妖务部的人说,陛下在他死后大为悲痛,命铁甲军排成阵列,从长安城一直铺到茂陵给他送葬,这个他也接受……

可是两千年后的后人想去他墓里当镇墓兽……

咝,这个,不太懂啊!

他忧愁地摸了颗梅子来吃,恰在此时,列车的报站广播响了起来:“我们的列车即将抵达呼伦贝尔市站……”

“快到了。”楚潇神色微凝,侧首看向窗外渐次繁华的城市风景。

霍去病一路上的轻松温和在一刹间收住,锋刃般的凌厉从目中逼出,接着,几缕隐含蔑意的淡笑从他唇角溢了出来。

“靠你了啊,战神!”祝小拾沉然一拍他的肩头。

霍去病眉头轻轻上挑。

甘为华夏效力。

第112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六)

他们到呼伦贝尔市时是傍晚。改换汽车后, 为了避免引起恐慌, 只能走小路往边境去, 到达边境时是凌晨两点。

夜色下笼罩着一股“天苍苍野茫茫”的特有萧索, 众人在这种氛围里, 忙忙碌碌地开始扎营。

草原上昼夜温差大,人类不得不都穿上臃肿的羽绒服, 扎营时的行动多有些不便。于是不怕冷的兵俑们看不下去了,三五成群地主动上前帮忙。妖务部的人原本担心他们搞不定现代化的帐篷,但很快就发现,在古代的艰苦条件下都能横扫六国的秦军面前,这点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

是以大家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安顿下来, 然后迪恩指派了工作人员,走进各个帐篷, 简单给秦俑们科普这一战是怎么回事。

——其实不科普也没事,反正秦俑们只认虎符不认人, 只不过出于现代化的人道主义角度考虑,把一群闹不清状况的人拉上战场打仗实在不怎么合适……

与此同时, 楚潇和祝小拾正在霍去病的帐篷里, 给他讲解单兵作战口粮的吃法。

八千秦俑都不需要吃东西,霍去病不吃其实也没关系, 但他显然对现代的各种东西都充满热情, 对食品的热情格外明显,所以在这个问题上,还是要满足他的。

“单兵口粮里的各种米饭类食品基本都是可以自热的。”楚潇拆开一套单兵口粮, 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到地上,先袋装的炒饭找了出来,又拿出一个装着清水的小包,“把炒饭的外包装撕开,然后把这个注水包里的水倒进两层包装之间。适当地翻一翻面,过一刻左右就可以吃热的了。”

霍去病在旁边难掩讶异地听着,楚潇又逐个介绍套装里的其他东西:“这个是蔬菜包,拌米饭或者单吃都可以。这个小盒里是牛肉香肠,这个是……哦,糖水黄桃,行军的时候需要适当补充糖分。这两包是调味料和速溶饮料,用水冲开就可以喝了,里面应该有不少维生素之类的东西。”

“还有这个,这里面是压缩饼干。实在没空吃饭的话就吃这个,然后喝点水就不会觉得饿了。味道还可以,但营养肯定比较有限,不能顿顿都靠它……将军?”他无意中一抬头,忽地发觉正坐在对面的霍去病有点愣。

托腮发呆的祝小拾也看过去,霍去病下意识地一咳:“现在行军打仗是……都这么吃?还是只有将领可以?”

“很多年没正经打过仗了。不过真打起来的话,除非战况很糟,否则应该都能保障。”楚潇能猜到他想到了什么,笑了一笑,“靠面糊米糊充饥的年月过去了,现代化军队的后勤保障有专人研究。有机会的话,我可以试着联系个附近的军队,带将军去看看。”

“好!”霍去病笑起来,眼里绽出满满的光彩。那份光彩在他惊诧残存的情绪里慢慢凝结起来,静了半晌,他说,“多谢你们……”

“?”祝小拾懵了一下,旋即说,“不,多谢你们。如果你们当时没挡住匈奴人,现在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虽然对历史做假设没有意义,但这份因假设而生的对先人的诚挚谢意,大概在很多人心里都有。祝小拾于是脱口而出,说完后自己也哑了哑,然后转身从背包里把地图翻了出来:“这是地图,将军先大概了解一下?”

另一方帐篷里,唐中将正和几位妖务部高层一起商量大致的战术。

伊稚斜部队现在所在的大致方位,他们用卫星看到了,应该是霍去病当年征战过的地方。但两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从城镇村庄到草原荒野的分部都与当年截然不同,霍去病“人生地不熟”,还是由他们先制定好大概的战略方针再去和霍去病商量修改,会比较稳妥。

“这个地方,分三路进攻比较合适。”参谋在地图上比划着,“两路从这两边进攻,另一路潜到后方等待包抄。”

接着他又换了个地方点了点:“这个地方要提醒霍将军一声,小心埋伏。”

“好。”唐中将点头,示意记录员做好笔记,外面忽地一响:“报告!”

“进来。”唐中将随口道。

警卫进了屋,立定站稳后说:“霍将军说想带些人出去熟悉一下附近的地形,需要骑马去,请您……”

“霍将军是此行的最高统帅,他想做什么,不用向我汇报。”唐中将肃然回道。警卫浅怔之后立刻了然敬礼,迅速离开。

唐中将的目光落回地图上,沉默了会儿,哑音一笑。

他已经人过中年,夸张点说,也可以自称是“一把年纪”的人了,现在竟久违地感受到了年轻时的热血沸腾。

那是霍去病啊!

他在跟霍去病并肩作战,这简直是梦幻般的不真切。

他又怎么能对霍去病指手画脚呢?他可不是汉武帝或者卫青。

接着,帐中会议继续。军官们将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全想了一遍,包括用现代化的战略手法推测首战告捷之后伊稚斜会率兵马往什么地方撤退,己方该如何追击、设防,一聊就聊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们又核对了一遍武器。

要知道,中国的火器在明代就已经很厉害了,现代化的战争中更是导弹核弹都有,冷兵器时期的装备早已放进了博物馆。

何况,直接找普通刀枪剑戟来给秦俑们用还对抗不了阴兵。按照灵异界人士的说法,武器装备必须和阴兵本身一样,也具有岁月积淀下来的阴气才行。

秦兵马俑俑坑里原本的武器,基本都在秦朝灭亡时被乱兵抢了或者毁了,兵马俑手中早就没了武器。

于是此行的装备,是国家紧急向各地的大型博物馆调集的文物。那些因为“同类”太多而常年被收在库里、得不到面向观众的机会的古老武器们,因此而得以散发出新的光辉……

然而,当唐中将亲自去查验这批武器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帐篷已经空了。

“东西呢?”他问。

管理人员说:“霍将军带人出去熟悉地形,拿走了一部分。带他来的孙少校说您说过不用向您汇报,所以……”

“是我说的。”唐中将点了头,接着没再多问,又检查起别的东西来。

近战的刀枪剑戟、远战的弓弩都有一些,出土时间从战国到唐代不等。像弓弩这些木质材料占大半的,其实很多都用现代材料做过修复,但祝小拾他们这帮“业内人士”都表示不要紧,有部分是原本的材料,对阴兵就会有效。

唯一“全新”的东西,就是战车了,这个实在没办法。完成修复的古代战车本来就放眼全国都没几辆,而且还不结实,万一没开起来就摔了怎么办?虽然兵俑们摔不死,处于复活状态甚至摔不坏,但还是很尴尬嘛!

“那个特别有名的跪射俑一定划到箭兵队伍里,这个记得跟霍将军提一句。”唐中将说罢想了想,吁了口气,“别的就没什么了,按刚才开会商定的安排就行。当然,如果霍将军有什么别的建议,除非因为现代的特殊问题绝对行不通,否则一概听他的。”

“是。”迪恩应下,接着问,“什么时候宣战?”

唐中将说听霍将军的。

迪恩又道:“那首战派多少人出去?”

唐中将还说听霍将军的。

就这样,一切计划都定了下来。住满秦兵俑的帆布帐篷区安安静静的立在夜色下,犹如两千年前一样,沉默地等待着军令、等待着迎击敌军。

将近五点半的时候,天色渐渐亮起,夜晚时宛若一张巨大的黑毯的草原在渐明的阳光下逐渐显出了青翠的草色。

向北远望,依稀能看到一处模糊的山脉轮廓,但离得太远,无法判断那是不是肯特山。

如果是肯特山的话,便是从前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了。

睡醒的秦俑们进行了简单的操练,与此同时,同来的人类们开始了早餐。单兵口粮的炒饭香在营地里飘开,有人悠哉哉地哼起了腾格尔的《天堂》,引得秦俑们哼唱起了千年之前的古老秦歌。

一片战前独有的安逸弥漫四方,安逸中,突然有人注意到远处一股烟尘席卷而来!

“有不明人马靠近!”四处巡逻的士兵大喝着,唐中将疾步登上瞭望塔,随即拿起扩音喇叭解除了戒备:“是霍将军。”

霍去病挎着佩剑策马而来,带出去的八百秦俑脸上洋溢着就算没有颜色都依旧很明显的愉悦光泽。在他们靠得足够近时,军营中安静了。

吃着炒饭的祝小拾瞠目结舌:“我去,不是吧……真特么兵贵神速……”

楚潇也在震惊中目光凝住,接着放下早点,提步迎上去。

霍去病摘下头盔,用手跨在腰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看到唐中将时,他指了指被两个秦俑押过来的俘虏:“那个,是伊稚斜的姑父,罗姑比。那边还有个人头,是伊稚斜的祖父辈,籍若侯产的。”

气氛莫名地变得很微妙。

历史不好的祝小拾一时没懂,但楚潇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递了瓶水给霍去病:“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啊。”

霍去病失笑:“我也没想到他们两个又凑在一块儿,他们看到我也很吃惊。”

连唐中将都无话可说了,只怔然哑笑:“您不会还是恰好带了八百轻骑去吧?”

“……还真是。”霍去病回想着,啧了声嘴,怜悯而轻蔑地看了眼罗姑比,“都是命。”

——据《史记·卷一百一十一·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所载:

“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

“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

“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

这便是他传奇般的成名一战。

而后,“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

自此开始,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将领横空降世了。

只是没想到,两千载后,匈奴卷土重来,将军风姿一如旧时。

第113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七)

当天晚上, 营地里开了场庆功会。

唐中将安排人找附近的村民买了牛羊, 架起篝火, 现杀现烤。

营地里于是非常热闹, 八千秦俑不能吃东西也并不在意, 载歌载舞地唱着古老的秦人战歌。

霍去病的心情自然格外好,他坐姿随意地坐在篝火旁边, 潇洒地边啃羊腿边听秦人唱歌——这对他来说也很新鲜,秦人论年代比他还要早个不少,秦人的歌声他也没没亲耳听过。虽然秦汉之间有传承,但传承中总归难免演变革新,是以秦歌落在霍去病耳朵里, 也叫“古色古香”。

“来,将军, 敬你。”祝小拾端着两碗酒过来,盘腿一坐, 递了一碗给霍去病,“这个酒是附近百姓自家酿的, 不是很烈, 楚潇说将军应该能喝。”

霍去病听着她的话,似乎觉得很好笑, 以一种“你觉得我一个带兵打仗的人会不能喝吗”的眼神打量了她几眼, 说:“我要烈的。”

“……你别要烈的了。”端着一盘切好的牛肉正往这边走的楚潇失笑,“在你们之后九百多年的宋朝时有了蒸馏技术,从那时开始, ‘烈酒’就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烈了,对你可能……”

“但我想尝尝啊。”霍去病一脸坦诚地望着他,吭哧咬下一口羊腿肉,又说,“反正我又不会死。”

“……”楚潇心说这个理由真是好生霸气。

于是一打响指:“给霍将军拿瓶国宴特供的西凤酒来!”

大红的瓶子,上面用金色的字印着“52°”。祝小拾看着都打哆嗦,见霍去病一脸淡定地找了个大号瓷碗,不得不扑上去给他换个小酒盅。

“这个真不能这么喝!!!”她举着大碗不让霍去病抢,霍去病紧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看手里跟小孩子过家家用的小杯子似的酒盅,无奈地退让:“好吧好吧,你们现代人的规矩真奇怪。”

“并不是因为规——”祝小拾说到一半,被楚潇从身后捂了嘴。

扭过头,她看到楚潇拿着两只碗,微笑淡淡:“没那些规矩,我陪将军喝。”

霍小将军非常高兴。

半分钟后,霍小将军:“噗——咳咳咳咳咳!!!”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瞠目结舌地指着酒,咳了半天才说出话:“这是酒吗!!!”

“陕西一大特产,正经的好酒。”楚潇笑吟吟地又喝了一口,又道,“仔细品品,我觉得将军肯定会喜欢。”

“怎么会喜欢?!这也太难喝了!”霍去病愁眉苦脸地把酒碗放到旁边的小桌上,还嫌弃地推得远了些,接着又狠狠啃羊腿。

这个举动满是年轻人赌气的味道,祝小拾看得想笑,又觉得对民族英雄不尊重,只能伏到楚潇肩头上艰难地扑哧扑哧笑几声。

然而过了五分钟,霍去病默默将手伸向了酒碗。

他有点窘迫地说:“还挺香的。”

“哈哈哈哈哈!”祝小拾这回没忍住,捶着楚潇说,“将军好直爽!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

霍去病品着酒没吭声,不远处正花样唱《诗经》的秦俑倒注意到了祝小拾的笑声,一齐看过来。

然后,他们的目光也很快转向了霍去病,立即有胆大的上前起哄:“将军,首战告捷,您来唱一个!”

“……”霍去病眉头微蹙,放下酒碗看过去。

“将军唱一个!”更多人开始一齐起哄,还有人“倚老卖老”说,“听说汉朝比我们晚些年?您那时候的歌什么样?”

霍去病显得稍微有点局促,篝火的黄光映照着他被酒气染出微红的脸,他在光火映照中咳了一声,呢喃自语:“唱个什么呢……”

楚潇朗朗一笑,端着酒碗吟道:“四夷既护,诸夏康兮。国家安宁,乐无央兮——①”

“……这首歌流传下来了是吗?”霍去病怔然,楚潇衔笑点头,他脸上的红晕顿时更明显了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诗歌我不拿手。既要贺首战告捷,我给诸位秦代先辈舞个剑吧!”

“好!!!”顿时呼声四起,掌声雷动。

霍去病提剑起身,有机灵的秦兵将战鼓击起。鼓声中,敏捷而悍利的剑舞一起,即引得四下一静。剑舞“游龙虎步”的特点让他体现得淋漓尽致,而他看起来似乎比游龙还要跟潇洒些,一招一式干脆利落,又连贯似行云流水。

这种古老的剑舞,离现代人已经太远了。如今流传下来的剑舞历经千年改进,柔美之意往往更多一些,向他这样在招式间舞尽意气风发的已不多见。

唐代诗人杜甫的那句“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倒还勉强能与眼前少年将军剑舞的神采和英姿相符。

凌厉的剑光撕裂充满阴柔气息的月色,短促的剑鸣割破呜咽个不停的风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痴了。

秦人只是在简单地感慨后生可畏。而对现代人来说,在剑气挥洒中则仿佛穿越了两千载的光阴。好像茫茫草原在此刻化作了巍峨雄壮的未央宫,唯有那种汉时大气的黑与红,才能衬得上这样的年少轻狂。

待得他最后一剑当空劈下,收势抱拳后,所有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两秒。

接着,掌声轰然响起,从秦人到现代人都在声嘶力竭的叫好,妖务部一些第一次见识剑舞的外国军官甚至因为无法表达心底的震撼,只能狂摔酒瓶表达痛快。

霍去病回剑入鞘,走回方才的篝火旁落座,祝小拾已经鼓掌鼓到手都红了:“厉害厉害!将军你特么简直……简直……卧槽!!!”

她在这一刻格外痛恨自己书读得太少,竟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心底满溢的激动和景仰。

她能想到的只有:卧槽!简直帅到不是人!!!

而此时,相距百里远的地方,一片军营上方因为怨气凝结而乌云密布。这片军营里连篝火都没生,夜色之下,士兵在黑暗中晃荡着,影影憧憧,宛若自地府而来的夺命厉鬼。

一方大帐里,头戴羽冠的单于王狠狠摔了手中盛酒的头骨:“两千年!我们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汉人将军手里败了两千年!”

帐子里一片死寂,被伊稚斜召唤回来的各级王族、将领虽然人数不少,但没有一个敢吭声。

他们中的一大半,都曾败在霍去病手里。或者更准确些说,是都曾死在霍去病手里。

而剩下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死在了霍去病的舅舅——大将军卫青手里。

“简直是奇耻大辱!”伊稚斜切齿而道。

底下的安静又维持了一会儿后,他强自沉了口气:“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离得近的几人交换了一番视线,有人支吾说,“可能……可能是有人召了他的魂。也可能是您当年封下还魂法术的时候,走漏了风声……”

伊稚斜头疼地阖上了眼。

如果真是后者,那便意味着霍去病的归来是汉武帝留下后手专门用来对付他的。若是这样,说不准卫青、李广,甚至公孙敖、张骞也在。

“我们不能再让他扼住喉咙打了。”伊稚斜冷声而笑,没有黑眼球的眼中,邪意在眼白上漫开,“他的兵马不是快么?我们要比他还快。多派些探子出去,探到地方,折兰王和卢胡王立刻带兵夹击攻下。取霍去病的首级者,有重赏。”

折兰王和卢胡王相视一望,均是杀气毕现。

他们前两天刚找了汉人的史书来读,里面关于两千年前的一战是这么写的:“元狩二年春,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里有余,合短兵,杀折兰王,斩卢胡王。”

那时他们应该是先后死去的,但都不知对方与自己同在一战中阵亡。

现在,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

二人立身抱拳:“是!定不辱命!”

于是夜色之下,十数个密探从营中摸出,散向四面八方。

这都是极富作战经验的探子,一路无声无息,但凡见到人必定会绕开,哪怕对方看起来是普通百姓也不例外。

这样的探子,在不惊扰敌军的情况下探到敌情是很容易的——只不过是在他们身处冷兵器时代的前提下。

霍去病军营的两里之外,军用雷达毫无悬念地捕捉到了来犯者。

前后脚的工夫,无人机也传回了清晰的画面。

营帐里,紧盯着监控屏的警卫蓦地起身报告:“将军!”

霍去病几是闪电般地从行军床上蹿起来,警卫一指屏幕:“有敌军来犯。”

“?”霍去病看到他所指的奇怪“方块”,心里当即有点“又要接触新东西了”的小激动,他忙披上衣服走过去,定睛看了看,“应该是个探子,离这儿有多远?”

“2.3公里,折合汉时距离为5.53里。”警卫回道。

还有这么远都能发现?太厉害了。

霍去病暗叹一声,旋即舒气:“匈奴人可能要夜袭。传令下去,全军拔营,东撤两里,在山间设伏。”

“……将军。”警卫滞了滞,小心道,“东边两里……没山。”

“……”霍去病侧头看看他,神色笃然,“有山。”

“真没有,您看地图……”警卫把卫星地图点了开来,“您说的大概是这个位置,在汉代时可能有山,但历经两千年的地壳运动和其他各种外界的因素,现在一马平川。”

“……啧。”霍去病咂咂嘴,忽而一笑,抄起佩剑就出去了。

注释

①【四夷既护,诸夏康兮。国家安宁,乐无央兮。】出自《古今乐录》,霍去病作的~

第114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八)

“所有人在帐篷里准备伏击, 备好盾牌,以防敌方放箭远攻。”

“匈奴人必是从北边来袭,把马都牵到南面去。”

霍去病边在营中走着,边从容不迫地做着安排。无意中看到地上熄灭的篝火时, 他顿了一下:“唔……酒和单兵口粮都藏好,别让敌军夺了粮草。”

妖务部的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地去传话, 不多时,他的一切要求都已就位, 夜色下在短暂的吵闹后又回归了片刻前的安寂。

祝小拾、楚潇和妖务部的几位高级军官一起钻进霍去病的帐子,祝小拾自然好奇:“将军打算怎么打?”

“伊稚斜学聪明了。”霍去病开了个易拉罐可乐, 手指一敲监视屏, “但他肯定没想到我现在有这个。”

这东西真的厉害,霍去病这样想着。

从前行军打仗,最怕的事情之一就是敌军悄无声息地夜袭,而这个东西能让他看到几里之外的敌军。现在, 他眼看着伊稚斜的人“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地往这边摸,效果太可笑了……

他灌了两口可乐,点着屏幕开始讲解:“刚才在这里有个探子,现在他应该是已经探到了军营的位置,折回去报信了,伊稚斜的兵马应该很快就会压过来。”

“正面对战时先上弓箭手很常见, 夜袭大多都是直接杀进来,上刀砍。我让将士们备好盾牌,只是为了防止意外。”他说着耸了下肩头, “主要是伊稚斜当年让我和舅舅打得太惨了,有可能不敢直接杀过来。”

然后他看看帐篷里的众人:“你们……最好别待在这儿,敌军可能会直奔主帐抓我,这里将是最危险的地方。”

“不会吧。”唐中将锁眉,“虽说‘擒贼先擒王’,但也总要先削减对方兵力才能擒王,否则难度……”

“咳……但伊稚斜可能在学我的打法。”霍去病略显窘迫,又喝了口可乐,“我分析过作战时的各个防御薄弱的环节,发现往往主帐的兵马并不会太多——开战嘛,把人都留在大帐周围护着自己还打什么?所以后来,我每逢出战,都嫌直击薄弱部分,包括主帐。这样最利于速战速决,而且若能抓住敌军将领,敌军一定立即溃不成军。”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其实霍去病这个“速战速决”的打法,因为在汉代时独树一帜,所以经由史家之手流传下来了。但听他亲口说思路,到底还是另一个感觉。

霍去病接着又道:“在最后几战的时候,我发现匈奴人也在尝试类似的打法了,好在没成功过。唔……”他忽而眉心一皱,“粮草一定要守好!”

众人:“……?”

“我在漠北征战时尝试过取食于敌。上万大军弃用朝廷供来的粮草,专抢匈奴人的口粮……那种消耗匈奴人要养回来很难,伊稚斜一定记得当时的痛苦,焉知不会以牙还牙?”

妈呀……

祝小拾都服气了,你是给伊稚斜留了多少心理阴影啊!

但楚潇说:“我觉得不必担心粮草问题了。首先伊稚斜的阴兵也不并不用吃东西,应该不会抢。就算他抢了,我们这边除了人类以外,其他人也都可以不吃——人类总共才不到一百个,到附近的城镇上随便买点就解决了。”

“但被抢走很可惜啊!”霍去病挑眉,“好酒好饭,凭什么给匈奴人?”

“……”楚潇于是感受到了霍将军对现代食品的浓烈的爱,“将军高兴就好。”

“一块压缩饼干都不能给他们!”霍去病一拍桌子。

于是,存放食物的帐篷又增调了二百人守着。霍去病的帐篷里,妖务部的军官都撤了出去,放了十个秦俑进来,除此之外只有算业内人士的祝小拾和上古神兽楚潇还在。

楚潇其实很不想留下,因为他听说神兽的法术攻击对阴兵无效,再强悍的神兽面对阴兵也只能靠防御保护好自己。之所以还是留着没走,是因为祝小拾实在很想围观霍去病打匈奴。

楚潇便很落寞地找了张椅子坐着,旁边的祝小拾两指间捏着张符咒,端详着符咒念叨:“所以其实符咒是有用的?那为啥不找道长们来解决阴兵呢?”

“因为来不及。”守在帐帘处从缝隙往外看的霍去病扭头道,“你知道匈奴人的刀法多快吗?道长们大概符咒还没念完,尸体就都凉了。”

“哦……”祝小拾一噎,瞬间有点想遛,霍去病忽而一凛:“来了。”

马蹄声自远而近,宛若骤雨忽至。苍茫的夜色下,劲草被阴兵带来的凉风震得摇曳不止,雄心满满的匈奴人在马背上挥舞着弯刀,呼喝着冲向不远处的营地,准备一报两千年后的血海深仇。

近了,营地中完全没有反应。

更近了,营地中依旧没有反应。

匈奴骑兵心底掀起浓烈的喜悦,他们期待着一会儿能活捉霍去病回去论功行赏。就像两千年前,霍去病在匈奴领地上所做的事情一样。

他们不信有什么神话可以持续两千年,何况霍去病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命运之神,不可能永远只站在他那一边。

终于匈奴人冲进了营地范围内。画风现代化的斗篷令他们微微愣怔,但这并不足以让他们胆怯。

他们于是四散开来,挑开帐帘挥刀劈去。

“铛——”金属物挡住弯刀的声音令人悚然一惊。

下一秒,无数惨叫先后掀起,帐篷中悍然劈来的刀剑砍断了马蹄,另匈奴骑兵纷纷跌下马来。措手不及间,也没人来得及做什么后效应对,便在黑暗中眼看着一个个陶俑似的怪人站起来,挥剑刺下。

“有埋伏!”折兰王周身发冷,勒住马稍稍缓息,却决定继续出击,“那边!大帐!霍去病一定在!”

卢胡王循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旋即宝刀出鞘,纵马准备袭击。

几是同时,一阵口哨声响起来。南边的马厩蓦地打开,训练有素的战马即刻分散着奔向秦俑们,秦俑们纷纷跃上马背,真正的对战拉开序幕。

这准备显然太充分了,然则已纵马驰入军营腹地的二王已没有后悔余地,只能带着人身边侍从继续迎战。

“真不愧是霍去病。”卢胡王切齿而道。

折兰王冷然一瞟他:“何必长别人志气,今天非取他项上人头不可!”

刹那间,主将打仗已至眼前,两个侍从率先杀入,待得杀声起来,余人一举冲入。

霍去病刚刺穿人身的利剑旋即拔出,他凌然回头,看见来者便笑了:“折兰王卢胡王?你们怎么也又凑在了一起?”

让历史有这么多重复点,多没意思。

他揶揄着提剑迎击,在埋伏帐中的秦俑们攻向侍从们的同时,一剑裹挟疾风飞划而过,直刺向折兰王面门。

折兰王猛然后退避让,然此时,卢胡王从背后袭来。祝小拾神色一震,眼看霍去病面容轻松,理智里觉得他能应付,依旧仍不住飞身跃上,避开刀锋,符纸啪地拍在卢胡王的铠甲上。

霍去病兜手劈回来的剑刹那收住,他上下一扫祝小拾:“一个姑娘家,这么凶悍?”

“……”祝小拾一木,下意识地在想好吧你一个西汉人要是直男癌我也接受,霍去病忽而一笑,抄起剑架上的剑便掷向她:“好样的,拿着!”

“——喂我拿着不管用啊!!!”祝小拾边接剑边大叫,霍去病身若游龙地与折兰王继续过着招,听言喷笑:“抱歉,我忘了。”

说话间卢胡王已在惨叫声中硬将冒着灰烟的符纸接了下来,他愤然将符纸掷在地上,凶神恶煞地走向祝小拾。

“哎嘛你憋过来!”祝小拾转头就跑,在旁边两眼放空的楚潇眉头微挑,一脸慵懒地迎了上去。

他这姿态看起来简直就是来送死的,卢胡王不做犹豫,悍然砍下,弯刀在楚潇头上撞得铛地一声,却是毫发无伤。

“???”卢胡王一下懵了,楚潇插着口袋,一脸颓然:“咱属性不合,我伤不了你你也伤不了我,你看你是接着劈我还是去战将军?”

缩在楚潇后头的祝小拾探头挑衅:“哎嘿你来啊!你来啊!”

卢胡王当然不傻,恍悟间立刻转向霍去病,却在同一刹里,他眼看着霍去病手中利剑飞出两道剑花,接着向被逼至角落的折兰王直刺而下。

“扑——”剑刺怨灵的声音很空洞,折兰王的双目猛地瞪大,黑血从嘴角溢出。

霍去病淡漠地将剑拔出,啧了声嘴,看向卢胡王。

“……”卢胡王的呼吸不自觉地凝滞,下一秒,霍去病眼中的寒光与剑光一道逼来,如同定身咒一般,令他想跑却躲不开。

两千年前,他也是这么死的。

千钧一发之际,卢胡王强自回过神,终于迈开脚步向后退去,一时间,竟突然有了转圜余地。

“定!”祝小拾一张黄符拍住他的后背。

这一回,是真正的定身咒。

“扑——”利剑穿喉而过,黑血自他喉前颈后喷薄而出。卢胡王错愕不已地想扭头去看,但被剑刺着,唯有眼睛能动上一动。

“元狩二年春,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

“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里有余,合短兵,杀折兰王,斩卢胡王。”

霍去病轻吁着气将剑拔出,歪了歪头:“是不是又该庆功了?”

第115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九)

按照常识来说, 带兵打仗每天庆一回功实在太夸张了。

——但是人家实实在在地打了胜仗,一口气砍了匈奴两个王,想庆功别人能说不让庆吗?

显然不能。

是以再一次夕阳西斜的时候,小型发电机周围接满了插线板。延伸出来的插线板上, 又接上了一个个电磁炉。

电磁炉上放了黄铜锅,黄铜锅正中间有一块曲线优美的隔板。霍去病走出帐篷看见这东西的时候, 里面还没加汤,于是他很好奇:“这什么?太极吗?你们又要召什么?”

“哈哈哈哈哈不是啦。”祝小拾打开从附近县城买来的底料, 倒进锅里,“是火锅。离将军那时一千多年后, 建立元朝的蒙古人把火锅带进了中原, 什么都可以涮,而且……”

端菜过来的楚潇及时在她后腰上掐了一把。

但盯着锅看的霍去病还是凌然抬起了头:“异族统治过中原?”

祝小拾一下子噎住。

是的,那也是一段鲜血淋漓的历史,和现在“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的和平共处不是一回事。

在那个年代里, 蒙古人的铁蹄踏入中原,人们自此被分为四个等级。其中,汉人和南人是最低等的。

在我们的历史中,那个朝代被称为“元朝”。但不可否认的是,很多西方史学家站在纯旁观者的角度上,会把那段历史描述为“蒙古人吞并了中国”。

时至今日, 对现代人来说,那段含着剧痛的历史已经无所谓了。

民族融合之下,或许每个人都会有几个蒙古族的朋友, 甚至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会有一点蒙古血统。各族人民一家亲,在学校里都是同学,上了酒桌都是兄弟,性格投缘就万事大吉。

但眼下,面对历史上首屈一指的民族英雄霍去病,祝小拾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些事。

楚潇盘膝坐到地上,垂眸调好了电磁炉,才再度看向霍去病:“这难以避免,将军。”

霍去病眼底一颤。

“但我认为更为重要的是,无论在元朝还是清代,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都不曾屈服过。所以我们的文化得以流传了下来,所以两千年后的今天,他们得以继续铭记将军的功绩,继续念着将军当时留下的诗歌。”

楚潇平静而坚定地注视着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平缓又极为有力。但霍去病并没有及时回应他,过了好久,才轻声问:“死了很多人,是不是?”

楚潇静了静,说了实话:“世界历史上的十大屠杀中……蒙古那一场排第一,汉人死了九成。”

祝小拾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位几乎每时每刻都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在无比落寞的神色中,好一阵战栗。

“……将军。”她抬手握住他的胳膊,有点无措地解释,“将军别难过。现在的蒙古同胞……人都很好的,咱们这两次庆功的东西,很多都是他们自发送来的。牛羊都是自家费心力养的,听说是军队来保卫边疆还不肯收钱……”

又是好半晌,霍去病没有应话。微风在草原上徐徐地扶着,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慰着受伤的英灵。

忽地,霍去病重重地一吁气,好像整个人都因此一松。然后,他重新笑起来:“没事,我就是一时……唔……”

祝小拾和楚潇担忧地看着他。

他姿态随意地就地落座:“楚先生说得对,他们不曾屈服过,才是最重要的。”

他似乎边说边陷入思量,目光怅然间,信手摸了瓶放在旁边的西凤酒,拔开瓶盖就直接灌了一口:“别的无所谓了。再说,我们带兵打仗,为的是家国安康……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不会秋后算账的好吗?都又过了好几百年了对不对?”

“……哦,对,很对。”祝小拾骤然松气,缓缓劲儿,也坐下来,把身边小桌上的肉倒进已烧开的汤里,“这里的手切羊肉特别好,将军尝尝看。”

霍去病又灌了一口酒,放下酒瓶一抹嘴:“咱白吃人家的肉可不行啊!”

祝小拾:“啊?”

“你不都说了是同胞?我带兵在外素来只抢敌军粮草,不动同胞牛羊!”霍去病豪气地笑着,略作沉吟,又说,“我墓里随葬的马蹄金应该不少啊……”

祝小拾悚然抬头,接着扔下筷子连滚带爬地奔向了唐中将。

妈的必须让唐中将好好地给牧民把肉钱结了!不然人家冠军侯要开墓!

“哈哈哈哈哈!”霍去病看着她狂奔的身影笑到躺地,楚潇也笑,边笑边夹了片涮熟的肉放进霍去病面前的麻酱碗里:“可以吃了。”

“好好好。”霍去病应着话,但并没有立刻坐起来。他仍旧躺在那儿,望着夜色迷蒙的天上渐渐浮现的星辰,眯眼呢喃道,“吃得多,酒香,姑娘嘛……比我们那个时候的有本事,这世道真好。”

楚潇想了想,自顾自地端碗吃肉:“将军想不想留下?次元撕裂之后政府……也就是现代的朝廷,出台了相关的法律法规,让妖可以合法地待在人间。将军虽然不是妖,但试着申请一下应该也可以。”

“啊,这个……”霍去病仍噙着笑,但话至此就没再说下去,接着他撑身坐了起来,也端碗吃肉。

几个月大的羔羊肉经由清汤煮完,鲜嫩弹牙。他一连吃了两片,一哂:“这肉不错,还有吗?”

“有,管够!”楚潇朗声而笑。

霍去病绕开话题的意图很明显了,他虽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但也不好穷追到底。

他于是扯着嗓子喊道:“小拾,回来的时候顺便拿几盘肉过来!将军不够吃!”

“哎!好嘞!”祝小拾的声音遥遥传来,不过片刻,就见她自己左右手各端一盘肉往这边走来,身后还有几个秦俑,有帮忙端菜的,也有拿着饮料的。

这天祝小拾也喝了点酒,庆功宴结束后,她借着酒劲儿钻进了楚潇的帐篷。

帐篷里黑漆漆的,但楚潇单看轮廓也知道她是谁,她于是很快听见楚潇说:“别过来啊,这是军营,小心霍将军把你军法论处。”

“他要是把我按西汉的军法论处,我进军营就得被砍死了好吗?”祝小拾嘻嘻一笑顺着声音摸过去,咣叽往他床上一倒。

行军床不宽,楚潇敏捷闪开才没被她砸中,旋即笑着把她箍住:“怎么回事?觉得在军营里比较刺激是吗?”

“……算是吧。”祝小拾一吐舌头,他的鼻息转瞬已探到颈间,他温柔而有力地温下去,深吸着气说:“霍将军今天夸你来着。”

祝小拾一愣:“夸我什么?”

“夸你比汉代姑娘有本事。”楚潇低声而笑,“听得我紧张了半天。”

“你紧张个鬼!”祝小拾嗔笑着一捶他的后背,“霍将军在我眼里是男神,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楚潇一哂,暂且停止了亲吻,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去解她的衣扣,“那我呢?”

“你啊?”祝小拾静了两秒,猛然攥住他的衣领,“你是我的!”

不远处的主帐里,霍去病仰在床上愣了会儿神,想借着酒劲儿睡,酒劲儿却不配合地退得很快。

于是他的思维越来越清醒,心情也越来越复杂。

他原本是不允许自己去想要留在现代的——这个念头冒出来过,但每次都会被他压制下去。他的自制力很强,这么做并不困难。

但楚潇今晚的话,却将他的私欲一下子都勾了起来。庆功宴散后的这段工夫里,他一直止不住地在设想各种留在现代的场景。

那太诱人了,实在太诱人了。他活过来的时间不长,所经历的事情很少,可也已经很清楚当下的日子比两千年前要好太多。

他不是贪恋荣华富贵的人,可是,这么多美好的、新奇事物,总归是让人好奇的。

如果他留下……

他再度狠狠摇头。不,不行。

这里这么和平,不需要带兵打仗。他留下能做什么,混吃等死么?

那不是他,他不能容忍自己混吃等死。如是那样,不就是拖累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蛆虫么?

哪怕在两千年前,他也不是那种可以安享荣华的纨绔子弟,他当真没有办法想象那种漫无目的的日子。

可是,他真的很喜欢这里啊。

他喜欢这里的一切,喜欢这里的人。

楚潇说,在过去的两千年里他一直是人们心目中备受崇敬的英雄。可他好几次都想说,你们把世界变得这么好,你们才是英雄。

他除了料理掉这些阴兵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办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他来自于两千年前的学识,帮不上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这个国家一丁点儿忙。

在阴兵的事情解决掉之后,他们就不再需要他了。

这个时代,并不需要他。

这他十分清楚。

他忽地觉得很失落,因为他不习惯这种感觉。

他从十八岁起,就是举国上下所景仰的英雄。而现在,他是不被需要的那一个。

“还是回去吧。”霍去病哑哑笑着,自言自语道。

他枕着手,望着帐篷顶说:“收拾掉伊稚斜,再四处走走,就回去。”

总不能让自己,被后人们嫌弃。

何况,这是让他那么喜欢的后人们。

第116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十)

第二天清晨, 派出去的侦察兵回禀说伊稚斜带兵北撤了。于是军队拔营,也往北行了三天。

他们再扎营的地方,比先前更偏僻了些,离北部国境线不足一里, 但二十几里外有三两个经济还可以的小城镇,在有现代化交通工具的前提下, 买点生活用品和食品都还挺方便的。

但祝小拾和楚潇出于好奇,先去了国境线那边的集市。

类似的集市大概在许多国境处都有, 大多都是卖当地的特产,绝大多数都是为了卖给邻国来的顾客, 但去这种集市上买东西的顾客, 一般也不会特地去办签证之类的许可。

两国边防官兵往往对此都很适应,除非是外交关系紧张的特殊时期,否则住在边境的人民偶尔随便走动走动,但凡不闹事、不企图非法居留, 逛个集市买完东西赶紧乖乖回来,总归犯不着把人一枪崩了。

而祝小拾他们还算有个证件的。在出入境的岗亭里站岗的小哥看看他们国际妖务部民间志愿者的证件,很好心地提示:“那边那个集市不卖妖。”

“知道,我们就想随便逛逛。”祝小拾笑道,小哥于是爽快地把证件还给了她,还顺便指点了一下集市附近什么地方方便停车。

他们很快就到了集市, 满眼的蒙古特产看起来画风特别新鲜。不过大多数摊位上都摆着两块对祝小拾来说非常眼熟的牌子,一蓝一绿,摊主看到他们的长相, 会热情地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科以尾新(可以微信),只夫包(支付宝)。”

“哎,你看那个弯刀!好看哎!”几米外的摊位上的一把弯刀,让祝小拾隔了老远就亮了眼睛。

楚潇彼时正回着微信,听言随口说:“管制刀具不让带入境……”言罢一抬头,看到那把弯刀猛地呼吸一凝。

他一拉祝小拾,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个摊位前,蹲身认真看了看那把弯刀,接着点开了与负屃的微信聊天框:“八弟在吗?帮忙翻译点东西,急事。”

负屃回复得很快:“在,翻英语吗?”

“蒙古语。”楚潇想把这条发了出去,接着又飞快打字,“请问您这把刀是从哪儿收的?多少钱?”

蒙古语负屃学得很精了,但大概是微信并不能输入蒙古语的关系,几秒后他发了条语音过来。

楚潇拿给摊主听,当摊主开始说话时,他按下语音录给了负屃。

负屃又翻译说:“他说是一个叫……中行说①的人寄售的。有鉴定证书和正规合同,保证是正经的古匈奴王廷古董。”

“中行说?”楚潇眉头微锁,“怎么有点耳熟?”

负屃再发来的语音先是一阵笑:“哈哈哈哈哈,历史上有这么个人。《史记》的《匈奴列传》里提过,是一阉人。”

恍然大悟之感令楚潇出了一身冷汗。

关于这个人,《史记》里是这么写的:老上稽粥单于初立,文帝复遣宗室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翁主。说不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也,为汉患者。”

——翻译过来就是:老上单于稽粥刚刚继位的时候,汉文帝送宗室公主去匈奴和亲当阏氏。派宦官中行说辅佐公主。中行说不肯去,汉廷还是强行将他派了过去。中行说于是道:“既然逼我去,那我一定要成为汉室的祸患。”

而之后,他做到了。

从老上单于到军臣单于再到伊稚斜,本就是匈奴正强盛的时期。他又凭借着对汉朝的了解,为匈奴王出谋划策,做了不少让汉廷或头疼或着急上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