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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妖 荔箫 22217 字 5个月前

四妖:“……”

他们窘迫地各自埋头狂喝了好几口鸡尾酒,片刻后又不安分地开始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然后,其中一个样貌很娇俏的妹子被同伴怂恿着走了过来,双手紧紧地相互攥着,欠身干笑道:“很抱歉睚眦大人、祝小姐,我们刚才是不是……是不是打搅到你们了?”

楚潇面色微沉,没有吭声,祝小拾也没瞎客气:“不算打扰啦。但我们就是想喝点酒静静,所以被人盯着感觉总归……不太好,你懂吧。”说着她又适当找补了一下,“不过也不用专门道歉,没事没事。”

“我们真的很抱歉。实在是亲眼看到上古神兽对我们来说,太……”妹子变得有些局促,见楚潇始终不给她什么反应,她退缩地扭头看了眼同伴们,又在同伴们的挤眉弄眼下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可以求睚眦大人赐福吗……”她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因为满含期待而睁得很大,又十分虔诚地道,“我们会风雨无阻地为您敬奉香火的,睚眦大……”

“我们上古神兽不接受香火供奉。”楚潇生硬地打断她的话。

妹子顿时面色煞白,失措地杵在旁边,但楚潇说完就继续喝酒不再理她了,她只得将无助的目光投向了祝小拾。

祝小拾回给她了一个怜悯的眼神。

她知道楚潇绝对是因为受噩梦影响导致心情不好才这样的,平常他不是这个脾气。

——市价几千万的护身符他随手就给松月樱妖拿了一大把,给这些小妖点东西他根本就不在意。

“咳……不好意思啊。”祝小拾抱歉地朝旁边的妹子笑笑,脚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楚潇。

楚潇挑眉:“我们真的不接受香火供奉。”

“……”祝小拾又用脚尖碰碰他,边意有所指地递着目光边道,“我们去散散步?”

楚潇冷漠:“喝完再说。”

祝小拾:“……”

眼看着那妹子戳在旁边都要哭了,祝小拾也没辙。她啧啧嘴,只能跟妹子解释说他今天精神不太好,让他们玩得开心。妹子很受伤地抹着眼泪回去,四个人很快就没精打采地散了。

“……”祝小拾倒也不想埋怨楚潇,她嘬着长岛冰茶看他,“你需不需要大醉发泄一下?”

“……不用。”楚潇烦乱地摇摇头,“我想喝醉太难了。别担心,我缓缓就好。”

然而事实证明,五六天过去,他依旧没缓过来。吃酒店提供的自助早餐时,他们又跟那四个妖碰过两回面,他遍身散发的寒气激得他们本能的直躲。

于是第七天的时候,祝小拾强行拖着楚潇去逛了一天街。结果嘛,他用行为证明了他是真的待她很好,全程该说话说话、该给建议给建议、该夸她美夸她美……只在偶尔沉默的时候才会让她察觉到他仍旧心情不好,只是在死扛着不扰她的兴致而已。

这样一来,刚逛了两个小时不到,试图给他换心情的祝小拾就反而觉得愧疚了。她给他挑了领带后,打着哈欠说累了,接着就拉着他打车回酒店。

但即便只有两个小时,祝小拾还是收获颇丰。她不是依赖男人给她花钱的人,会这么买主要是因为……最近的收入一笔比一笔高,在账上累积了上千万的时候,偶尔购物狂一下真是连负罪感都升不起来。

是以在楚潇帮她拎了大部分东西的前提下,她自己手里还是抱了一堆。她用后背顶开房门,忍不住气喘吁吁地慨叹:“能这么买买买是因为财源广进,能财源广进一定是因为貔貅……貔貅使人堕落啊!”

话音未落,屋子里传来一声:“貅……”

“哈哈哈哈哈我不是故意说你坏话的!”祝小拾笑着奔进去,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往沙发上一放,紧接着,听到屋里响起虚弱而隐带痛苦的:“嗷——”

“貔貅?!”她不禁一惊。

楚潇也察觉到不对,二人相视一望,先后奔进屋。刚定睛,躺在床上的貔貅“砰——”的一声。

——然后就变成了一只猫趴在床上,和小苗的原型八分像。

“?!?!”楚潇大惊,一个健步冲上去,貔貅又一声“砰——”。

转瞬间变成了一只秋田。

“貔貅?貔貅你怎么了?!”楚潇一脸惊悚地将它抱起来,怀里的秋田在砰声中第三次变形……

成了一颗西瓜!

“天啊。”楚潇吓坏了。

幼年妖物轻易不能化形,出现这样化形不稳定的情况一定不正常。尤其对妖来说,变小猫小狗和有生命的花草树木之类的“活物”容易,变桌椅板凳和已经被摘下来的瓜果蔬菜这样的“死物”相对较难。至于化形人类最难那是另一回事,主要是因为人类的行为模式太复杂了,身体结构也和妖差得太多,需要很长的学习和模仿过程。

现在貔貅连身为“死物”的西瓜都突然能变了,这是怎么了啊?!上古正神闲的没事跑来给它开了个光吗?!

楚潇崩溃地摸着西瓜:“貔貅?貔貅!能变回来吗!”

“砰——”西瓜变成貔貅的样子,发出虚弱地嗷声,继而两声咳嗽,喷出的檀香味烟雾呛得楚潇也咳起来。他还不及说话,貔貅就在下一声砰中又变回了西瓜。

“……FucK!”楚潇破口大骂。这个词从克雷尔嘴里说出来不稀奇,从他这儿听到可不容易。

他一手抱着貔貅,一手摸出手机点开兄弟们都在的微信群,按下语音就喊:“快来东京!貔貅出事了!我发酒店地址给你们!”

对这种突发情况毫无经验的祝小拾在旁边手足无措,她懵了会儿,将楚潇手里的手机抢了过来:“你照顾貔貅,我给他们指路!”

半个小时不到,原本住在东京郊外酒吞童子家里的龙子们就都飞来了。同来的还有茨木童子和星熊童子,他们怕上古神兽们在日本人生地不熟,希望能帮帮忙。

众人将套房客厅里挤满时,貔貅还是个西瓜。楚潇简述了刚才的症状,表示貔貅咳出来的那口檀香烟雾明显不正常,初步怀疑是有人给它进香火导致的。

季朗抱着西瓜温柔而忧愁地抚摸着:“它哪儿受得了这个啊!”

接受香火是神佛们的专利。神兽里除了狻猊这个爱吞云吐雾去奇葩外,其他大多是靠正常食物活,也有饮食习惯特殊的——比如貔貅要吃金银,总之“香火”理论上跟他们八字不合。

而对成年大妖来说,人类和小妖糊里糊涂进奉的香火他们可以轻松代谢,出现点简单的不良反应也很快就能消退。可是幼年体的妖就很容易反应严重,因此进入长达成百上千年的休眠期也是有的。

于是龙子们很暴躁,神经大条是蒲牢直接就开骂了:“我操人类就他妈有病吧!”

祝小拾撇了他一眼没吭声,蒲牢又说:“貔貅招财这事儿传了多少年了!不都是买个挂饰回去就管用吗!突然上什么香啊!”

“行了四弟。”季朗继续摸着怀里的西瓜,接着看向五弟狻猊,“只有你跟各大小寺庙有关系,能感觉到是哪儿进的香吗?”

狻猊焦虑地一口口用力嘬着烟斗:“东亚这片的寺庙可太多了。而且也得是把香炉做成我的我才感觉得到,万一给貔貅进香的地方没有我,我就没辙了。”

“会是咱们那天遇上的那四个妖吗?”祝小拾突然开口,她又睃一眼蒲牢,多少有点不忿,“可不止是人类会给神兽进香。”

可蒲牢不知道之前的事,借着火气开口就跟祝小拾争:“除了你们人类还有谁会……”

“四弟,闭嘴。”楚潇喝住他,面色上的阴霾令蒲牢瞪去的目光刚刚一触就怂了。

楚潇缓了一缓,接着和气地向祝小拾道:“不是那四个妖,如果这么近的距离有人进香火,我能感觉到。”

蒲牢:“我就说嘛!除了人类没……”

“蒲牢你再搓火我揍你。”楚潇额上青筋一跳,蒲牢不服地大睁着眼:“二哥你……”

“二弟说得对,这是罕见问题,解决就好了,别上升到全人类。”当大哥的季朗及时表了个态。他的目光在祝小拾和楚潇间一荡,放下西瓜向外走去,“二弟你跟我出来一下。”

楚潇坐在那儿纹丝未动:“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季朗脚下一顿,静了两秒,还是说:“你出来!”

第97章 邻国妖的那些事儿(九)

时间拨回到十分钟前。

祝小拾跟兄弟几个说清了酒店的具体名称和地址, 又发了个定位坐标,就把手机还给了楚潇。

于是她没有看到两分钟后刷出的一长条消息。

消息是九弟螭吻发的,除掉各种尽力显得客气的委婉措辞, 大致就是说二哥你宠着祝小姐不要紧, 但你跟着她一起帮妖务部拼死拼活、抛头露面,还拖着貔貅一起出了问题,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

螭吻还说,二哥你别忘了自己还是上古神兽。图新鲜跟人类谈个恋爱不是大事, 但你这么死心塌地的, 不嫌跌份儿啊?

楚潇当时看见了就想回。但在他回复之前, 大概是有人提醒螭吻现在给他们指路的是祝小拾, 螭吻迅速地撤回了这条消息。

于是楚潇阴着脸跟季朗走出房门,走到楼道顶端的露台说话。在季朗委婉地表达了貔貅出现这个意外, 他们是有责任之后,楚潇的脸色更阴了一层:“我和小拾都没想带着貔貅‘抛头露面’,是他自己偷着跟到的东京电视台。”

季朗:“我不是针对这件事, 我是想说你对祝小姐……”

“大哥, 九弟说出那种话就算了。我跟小拾是怎么回事, 您心里可清楚啊。”楚潇的眉头深深地锁着, 他觉得这几个兄弟好像突然变得陌生了, 他甚至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以为我喜欢小拾只是图新鲜吗?”

季朗的眉心也倏然一陷,扶着眼前的露台栏杆看向远方,好久都没说话。

而楚潇打算追根问底了:“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季朗又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一声叹息:“我们原来没想到你这么动真格。从那次爆炸你褪鳞给她,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楚潇:“我喜欢她,我当然要保护她。”

“可她是个人类!”季朗霍然喝道。

楚潇眸光一凌,季朗摇摇头,尽力缓和了口吻:“她是个人类,阳寿不过一百岁,现在已经活了二十多年了,你对她这么上心值得吗?”

楚潇眼底轻轻战栗,季朗又说:“几十年的光阴对我们不过弹指一瞬。在她死后,你还有新的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到时候你怎么办,现在这么上心,到时你忘得了她吗?”

“我为什么要忘了她?我记她一辈子就是了。”楚潇只觉这对话毫无意义,说到此转身便走。

季朗也怒然转身:“这是祖父教你的吗!”

楚潇蓦地顿住:“你说什么?”

他满眼的疑色,但两人相距几步,又有室内外的明暗相隔。季朗便没看到他的疑惑,只道他这反问是一句心虚的默认。

季朗的声音于是颤抖起来:“真不应该让你去跟祖父住那两千年!”

“……大哥?”楚潇脑中嗡然。季朗适可而止地中断了这不愉快地交谈,也不再看他,大步流星地从他身边走过,往客房的方向去。

楚潇一个人木在那儿,木了好久,仍旧回不过神来。

他……跟着祖父住过两千年吗?

他觉得脑子里有一根神经在跳,像是在竭力帮他记起什么事,但他就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不应该……不应该这样的。两千年是很长的时光了,就算对上古神兽来说也是。

可他接着发现,他似乎真的有那么一段记忆是缺失的。

那是儿时的记忆,太久远了,所以他注意不到,大约就像是人类很少会去刻意回想七八岁时的事情一样。

现在仔细回想,他才发觉不对头。他记得那之后的事情、对那之前的一些片段也有印象,只有那一段是完全的空白,让他什么都抓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呢。

他连第一次入世时看到的人类母系氏族的生活场面都还能清晰记起,为什么在亲祖父身边的时光,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呢……

楚潇开始浑身发冷,千丝万缕的神经都开始一点点陷入麻木。麻木在那段长达两千年之久的记忆空白中,令他如坠深渊,深渊的石壁上攀爬的藤蔓里,又写满恐惧。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呢。

他一味地这样想着,如同着魔一样。这令他连去追问季朗都想不起来,又或者,是内心说不清的恐惧感逼得他不敢追问下去。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酒店楼道,亮度适中的黄色灯光此时看来十分昏暗。他被这种昏暗压得呼吸不畅,呼吸不畅之下,他开始愈发大口地喘气。

但好像,能汲取的氧气越来越少了。终于他脚下一软,手仓惶地去扶墙壁。

“……楚潇?”一个声音在脑海的嗡鸣中显得不太真实。

楚潇吃力地抬头,恍恍惚惚地看到,祝小拾从不远处一脸惊慌地跑来。

“楚潇,怎么了?!”祝小拾伸手扶他。她原只是因为季朗回去好一会儿了都不见楚潇,所以出来看看,却没想到会看见这么一幕。

“是不舒服吗?”她手忙脚乱地扶他,摸摸额头又试试脉搏,“怎么突然这样,要不要去医院?!”

“……小拾。”借着她的力刚站起来一些的楚潇忽地扑到她肩上。

祝小拾轻轻一叫,赶忙站稳脚没后栽过去,无措地抬手把他搂住,抚着后背给他顺气:“楚、楚潇?”

“别走。”楚潇也搂住她,像是在抓救命稻草一样,将她搂得紧紧的,“别走,陪我待一会儿,我害怕。”

祝小拾一滞。

他表达害怕的时候太少了——是否有暗地里偷偷害怕的情况她不清楚,但至少她从没请他明确地说过怕什么。

他是上古神兽,战斗力又那么强悍,天地间值得他害怕的事情大概本就没有多少。何况他在她面前又保护欲旺盛,两个人相处起来,会显出软弱一面的,从来都是她。

祝小拾于是心惊胆寒,又格外心疼。她定住心,一下下给楚潇抚着后背,耐心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问:“我们回屋去?我陪你躺一会儿?”

等了几秒,楚潇嗯了一声。从气息判断,似乎平静了些。

然后他说:“先别跟他们提这件事。”

“好。”祝小拾点头。楚潇的手再度伸向旁边的墙壁,撑了撑,站稳了,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们一起回到房里,楚潇没有多在客厅停留,就钻进了卧室。祝小拾礼貌地跟季朗他们说了几句“你们自便啊”之类的话,也立刻溜进屋去陪他。

他把她当大抱枕一样抱着,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她微微一动,才发觉全身的骨头好像都不对劲了。

她于是一龇牙,楚潇惺忪的眼中透出笑意,手摸索着给她揉后背:“你怎么这么实在,我没事的,别担心。”

“我怕你想我啊!”祝小拾一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脸就不要脸的样子。

楚潇一声嗤笑。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左手把她兜到胸口,右手摸过枕边的手机翻了翻。

他目光微凛:“五弟说他好像寻到给貔貅供香火的地方了。”

他说着按住语音发了一条:“五弟,还在酒店吗?”

过了两秒,客厅传来狻猊的喊声:“在,二哥你睡醒啦?”

四十分钟后,祝小拾叫的几张外卖披萨到了。之前的事被揭过不提,一众兄弟都以为楚潇是因为那场谈话不高兴,赌了一场气。

于是就如同人类的兄弟间偶尔也会闹矛盾一样,大家都不会因为这点矛盾就觉得要翻脸。对于一众当兄弟的而言,他们虽然对楚潇和祝小拾的用情之深觉得有些诧异、不解甚至不快,可是感情的事说到底是个人的事,楚潇自己坚持,他们就不会再惹不痛快;而对于楚潇来说,兄弟们的想法虽然让他不高兴,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他们适可而止了,他这篇也不是不能翻过去。

是以一顿披萨吃得还是很欢乐的,蒲牢还就刚才对人类“地图炮”的事情向祝小拾道了个歉,跟她说嫂子我就是为貔貅着急,你别跟我计较哈。

祝小拾哈哈一笑给他递了个烤翅。

狻猊咬下一大口披萨,上面还热着的奶酪拖了好长的丝。他囫囵把丝往嘴里一噎,沾着奶酪油的手往地图上点:“我刚才做法看到的那个庙大概在甘肃这块儿,是一村子里,新修的,香火可旺了,怪不得貔貅受不了。”

“……”兄弟们各自啃着披萨,怜悯地瞅了一眼沙发上的西瓜。

待得吃饱喝足,他们就抱着这个可怜的瓜娃子(……)连夜奔赴甘肃了。从日本东京飞到中国甘肃,距离不近,再加上到了甘肃之后需要狻猊凭感观找具体位置,他们寻到庙前的时候,天已经擦亮。

甘肃陇南一带交通闭塞,经济条件也较为落后,几个县几乎都是国家级贫困县。而各个散落山涧的村子比县城还要更落后一些,不少学生上学都得徒步翻山。相比之下,这个刚建出的貔貅庙,简直堪称富丽堂皇了。

崭新的绿瓦、朱红的漆柱,精美的雕梁、栩栩如生的画栋。一干兄弟为自家小西瓜在人间的这尊贵待遇惊叹了一番,接着就感慨我国山区人民在拜佛求神方面真有创新意识。

是因为他们在拜貔貅吗?并不是。

而是因为,这间庙大门左右两侧镇着哼哈二将,迈过门槛,石屏上刻着太乙真人。绕过石屏,左侧围墙上有西方世界的上帝庄严地凝视着人类,右侧圣母玛利亚散发着慈祥的光辉。两面墙前各坐了九个佛门罗汉,再往里走更牛逼了,正屋门口竖着个孔子像。

这是除了那一抹惹不起的翠绿没露脸之外,各大派齐聚一堂啊!真是有一种别样的和谐……

掐指一算貔貅可能是其中名气最小的了。

嘲风怜爱地抚摸着西瓜,众人一起步入正屋,复杂的目光齐齐地投向那个貔貅像。

——这刻得也太他妈丑了。

一群当哥哥的内心都在疯狂吐槽,嘲风只听怀里的西瓜突然一阵猛烈咳嗽,低头一看,它已变回了毛茸茸的小貔貅。

“貅……”貔貅虚弱地卧在三哥的臂弯里,满是委屈的眼中擒着泪花。接着它又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出一股呛人的香灰味儿。

“……拆庙吧。”楚潇说。

第98章 邻国妖的那些事儿(十)

老话儿说,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可事实证明,随便拆人家的庙也是不行的。

眼下天刚蒙蒙亮,楚潇打的主意是趁没人赶紧拆完赶紧走, 可无奈山里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作息整体比城里要提前两三个小时。于是他们前脚刚进去,后脚头一拨来虔诚敬香的人就到了。人家冷不丁地瞧见几个外乡人来,以为是来驴友或者做节目的,就没贸然进去。可一看他们里头架势不对, 立刻就乌央乌央冲进来了。

正准备徒手拆墙的几个兄弟赶紧停了手, 尴尬而客气的迎过去。十几个中年男女气势汹汹地跟他们理论, 几人很努力地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懂。

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陇南这片经济匮乏不是近三年五年的事, 长久以来一直如此。经济匮乏连带着的是教育落后,所以当地人里, 老一辈会说普通话的很少,新一代小孩子也大多是在入学后接触到国家派来支教的老师,才能渐渐学会普通话。

而小地方的方言又不像正经的语种可以自己报班看书学, 于是连一干兄弟里最博学的负屃此时都很懵逼, 只能勉强辨清一些简单词汇。

这怎么办?

庙不拆肯定不行, 貔貅受不了。再说, 这庙画风这么清奇, 把圣母上帝儒释道搁一块儿供着……凭多年的经验来看儒释道三家倒懒得互相掐架,可万一引起点连锁反应,弄得人家西方世界的神祇怼起来,人家冤不冤啊?

气氛尴尬地僵持了一会儿, 狴犴理理西装,走上前去:“这位大爷,我们不是本地人,不太听得懂你们说话,请问你们听得懂普通话吗?”

站在最前头的大爷没好气地看着他,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堆,其中狴犴隐约听出一句“新闻联播”,便猜他们可能平常会看CCTV的新闻,普通话不太会说但还是听得懂的。

听得懂就好。

狴犴堆着职业化的标准微笑,语重心长:“大爷啊,您听我说。你们修的这貔貅庙啊,它违背当事人的个人意愿,侵犯貔貅的肖像权。我呢,是貔貅的代理律师,您看咱商量商量,把这庙拆了行不行?”

大爷:“……”

众人:“……”

说实在的,这话大爷不信一点问题都没有,信了才有鬼呢。

然而狴犴仍旧信心满面,扭头看抱着貔貅的嘲风:“三哥,过来。”

哦他是想直接让貔貅亲自出面证明他的话是真的!

嘲风立刻抱着貔貅,小跑着挤出人群。

大爷皱着眉看看他又看看他怀里:“这什么意思这是!”

嘲风低头一看:我擦貔貅你怎么又变瓜了!

场面陷入了新一层的尴尬。

庙必须拆,但是村民拦着不让;貔貅变瓜了,毫无说服力;九子不能动手打村民,只能干耗着暂时不让他们再敬香。

但他们这么耗着,村民们自然不耐烦,没过多久骂声就掀起来了。他们断断续续听懂几句,有什么“日本的电视台”“招财”之类的字眼,应该是看了东京电视台的节目才修的庙。

祝小拾于是皱眉,悄悄凑过去拽拽楚潇:“你也在节目上啊,他们怎么只认貔貅不认你呢?”

楚潇:“我是人形啊,哪有貔貅辨识度高?”

祝小拾:“那你们现在变个形是不是就很有震慑力了?你变形动静太大,让季朗他们试试?”

“……”楚潇沉默了一下,“你真机智。”

祝小拾:“?”

楚潇啧嘴:“当人太久思维固化,没想起来还能这么玩。”

祝小拾:“……”

接下来的画面就很具有喜剧效果。

楚潇站在兄弟们之间盘算了一圈,觉得大哥体型太小、负屃太瘦弱、蒲牢神经太大条、狻猊吞云吐雾影响不好、狴犴嘛正忙着普法估计不会听他的……

于是最后他走到了嘲风耳边,压音:“三弟,变个形。”

“大爷您松手!”正被一大爷拽着胳膊骂的嘲风一愣,“啊?”

楚潇严肃:“我说让你变个形。”

嘲风怔了一瞬拍着脑门恍然大悟,下一秒,乡村小庙中白光骤闪,众人在惊叫中纷纷捂眼闪避。白光散后,青色神兽现形屋中,它的皮毛上光泽淡淡,下颌轻抬的样子透着上古神兽特有的威风。它本就状似雄狮,眼下脚下踩了个西瓜,更让人想起镇宅石狮常用的踩绣球姿态……

屋中一阵死寂。

楚潇轻咳:“大家别慌,我们是龙之九子,貔貅的哥哥。是这样的,我们和神佛不一样,不接受香火供奉,貔貅又还是幼年体,香火会让它生病。这庙必须得拆,但我们相逢即是有缘,貔貅还是会为大家招财的。”

他慷慨陈词之后,屋中还是死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妖怪啊!!!”人群中突然炸起的一声尖叫宛若按下了一个控制众人的开关,顷刻间所有村民一齐转头,无比慌乱地向庙外逃去。

“……”只消得一眨眼的工夫,庙中已再无旁人。

一片叶子被风吹进门中,打着圈儿落下,像是在给尴尬的场面添加特效。

“……”楚潇挑眉,吁气,抬手摸摸祝小拾的额头,“我们拾的办法就是简单有效。”

嘲风感到自己被嫌弃一时十分委屈,下意识地拍起爪下的西瓜来。还好被旁边的蒲牢一眼看见,蒲牢赶紧抢过西瓜:“别拍了!你当玩儿球呢!”

“咿——”嘲风这才反应过来那是貔貅,更加颓丧地垂头,“咿!”

祝小拾:“……”原来嘲风原身正常交流是这么个声音!

再往后的经过,既顺利也不顺利。顺利的部分在于,等到众人都撤到安全地带后,楚潇在庙里一化形,规模本就不大的小庙咔嚓就完成拆除了,碎得跟被快递暴力对待的眼影似的。

不顺利的,是楚潇刚变回人形,还踩在废墟上,当地派出所的警察蜀黍就赶了过来,拿着扩音喇叭高喊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坦白从宽。

最后还得劳烦人家唐中将先往上上报,再从上往下传话,联系当地警方放人。整个流程折腾下来足足过了大半天,临走的时候楚潇想了想,还是自觉赔了一百万,交待有关部门分给捐钱修庙的村民们。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众人一齐去天水吃了顿火锅,之后打算还是先折回日本。毕竟那个神秘势力的事还没完全结束,他们一声不响地就回国歇了,好像并不太合适。

天水偏僻的小街上荒芜人烟,九子蹿向天际时没有引起一丁点注意。祝小拾卧在楚潇怀中,听到侧后不远处,抱着貔貅的季朗道:“貔貅你看啊,这里是甘肃,华夏大地上经济比较落后的地方。这里贫困县特别多,你往下多看几眼,给这儿改善一下经济情况!”

貔貅还有点虚弱,委屈巴巴地缩在大哥怀里,低眼往下一瞥,立刻断然摇头:“貅——!”

“哎,别生气。”季朗摸摸它的脑袋,“不知者不罪。再说,你不能为几个村子的事儿,就怪整个甘肃嘛!”

“貅!”貔貅还是猛烈地摇着头表示拒绝,小爪子紧紧抱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泪盈于睫扁嘴不理人。

祝小拾远远望着被萌翻,要不是怕从高空摔下去会死,她现在已经飞扑过去抱貔貅了。

然而飞行了二十分钟后,祝小拾突然被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激得一个打挺,差点真从楚潇怀里掉下去!

楚潇吓一跳:“怎么了?!”

“卧槽——”祝小拾惊魂未定,但脑子里那缕灵光更令她吃惊。她怔了怔,声音里还是明显藏着惊喜,“我……想到一个挖掘那个组织的办法。”

楚潇愕然。

“我不确定可行性……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宫川上校商量商量。”祝小拾道。

楚潇眉心微蹙:“先说说看?”

祝小拾撇嘴,她暗搓搓地看看周围一圈飞翔的神兽,考虑到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一定比她懂,觉得万一说错了闹笑话怪丢人的,于是蹭了蹭,扒到楚潇耳边低语。

“我去——”楚潇听得一颤,猛地在空中飞出道弯。他赶忙调整气息重新飞吻,神色复杂地打量祝小拾两眼,低头一吻,毫不吝啬夸赞,“我们拾就是会剑走偏锋!”

翌日清晨,阳光渐渐在大地上铺开的时候,被铁锁吊在房顶上的大天狗还在晕晕乎乎地睡觉。

他在做一个梦,梦境中的画面离现在已很久远,似乎是他刚堕落成妖的时候的事情。

那时有个很漂亮的小樱花妖总远远地跟着他,他偶尔会好奇她到底有什么事,但那时心中的煞气太重,短暂的好奇很快就会被下一次的杀戮所取代。

后来他变得越来越强大,慢慢地就见不到那个小樱花妖了。只会这样偶尔在梦里看到她遥遥跟着的样子,每次他都很想迎过去问:“你有什么事吗?”

他向她走了一步,她没有什么反应。他于是继续向她走去。

二人间的距离越来越短,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林衬托在她身后。大天狗心里莫名地觉得舒适,脚步也越来越快。

突然间,一股浓重的烟雾闯入鼻腔,很不和时宜地搅扰了这个画面。

樱花妖的身影倏然变远,大天狗大惊:“桥、桥豆麻袋……”

下一秒,他再愈渐浓郁的檀香烟味中被呛醒,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成不变的空荡房间。

大天狗连声咳嗽,慌忙运转体内的妖力压制香火带来的不适,过了片刻他缓过来,怒然望向左侧的白墙:“喂!那边!你们在干什么!!!大清早的不要瞎供香好吗!!!”

无人回应,大天狗的起床气一下子更猛烈了:“喂你们出来!你们这样不人道!停下!!!”

房门“吱呀——”一声,祝小拾推着门打量了他两眼,走进屋内将门关上了:“你果然也对香火不耐受。”

大天狗挑眉:“你们在搞什么鬼!”

“只要有香火供奉你都能感觉到对吗?包括白峰神宫在你灵位前供奉的?”

“……”大天狗咆哮,“快他妈别提白峰神宫了!!!傻逼人类还他妈瞎说什么灵位供起来之后我的妖身得到了安抚所以不再作恶——妈的老子当年差点被呛死在山里!!!现在每年到了忌日我都得去医院吸氧你知道吗!!!老子早晚拆了那破神宫!!!”

“哇哦!”祝小拾十分满意。如此看来,大天狗对香火的不耐受程度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不少,也就勉强比貔貅这个幼年体强。

果然是区区九百年的妖——祝小拾心里嘲笑着,但当然没说。

她背着双手,笑眯眯地凑到大天狗跟前:“那我问你啊,正常供品你是不是也能感觉到方位?”

“……”大天狗屏息,满脸警惕,“你要干什么?”

祝小拾就凝视着他不说话。

“这个……感觉不出来啊。”他诚恳道,“正常上供我舒舒服服的,谁在乎是哪儿供的?再说,供奉我的人多了,感受这个有意义吗?”

门又吱呀一声,楚潇走了进来,关好门后往墙上一揖:“肯定能感觉到的,你努力一下。”

大天狗:“……”

接着他打了个哈欠,说了句十分伤人的实话:“也没那么难,别自恋,供奉你的人肯定不多。”

小剧场:

大天狗好奇了好几百年:当年那个小樱花妖为什么跟着我?她是不是暗恋我又不敢追我?

众:别自恋了,她是你作恶的时候被失手烧死的樱花树成的妖,毕生的追求就是把你弄死——

大天狗:Σ( ° △ °)︴????????????

第99章 邻国妖的那些事儿(十一)

五分钟后, 众人以很和平地姿态一起走进洽谈室, 只有被楚潇打击得很没面子的大天狗阴着张脸。

宫川晋端坐着看了眼表, 颔首:“大天狗阁下,三天后的6月25日,刚好是农历五月初五, 端午节。我们认为……”

“我不干。”大天狗冷漠,“我虽然并不在意掌不掌权,但收了供品就要保佑上供者是底线,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帮外人除掉他们吧。”

宫川晋与克雷尔相视一望, 宫川晋又说:“可您的那些追随者, 想毁灭全人类啊。”

“站在我的立场上, 这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大天狗把拒绝合作的态度表达得十分明确。

宫川晋锁眉,侧头看向先前与大天狗有接触的宫川凉,宫川凉无辜摊手,脸上写着一行:这我能怎么办?

气氛沉默半晌, 长长的会议桌左侧的众人各自思索,坐在右侧正中央的大天狗抱着臂, 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须臾,克雷尔眉心一跳, 睇了眼传译员,平淡道:“大天狗阁下是人类成妖,想必没有去过妖界吧?”

大天狗看看他:“没去过,怎么了?”

“从我们之前得到的线索来看,次元撕裂是因为妖界不适宜居住。如果阁下坚决不合作, 就是破坏人类世界和平的危险人物,我们就只好将阁下送到妖界看看风景了。”克雷尔颔首微笑,“妖界与人间的地形地势基本是完全一样的,如果将阁下送到一个离次元裂缝很远的地方,阁下想回来大概会很不容易。”

大天狗眸光微凛,但暂时未说什么。

楚潇低垂着眼帘,一耸肩头:“他没骗你。妖界现在的情况基本是……拿一包人间的方便面给没本事入世的小妖,那些小妖都会感谢你一辈子。”

“而且九百多年的妖,在日本算大妖,扔去中国妖界的话就不算什么了呢!”祝小拾清泠泠的声音在此时插过来,搭配着传译员及时的翻译,讽刺和威胁的意味都很充足。

大天狗拍案而起:“你们——”

宫川晋抬眸:“我再重申一次,您的那些追随者,想毁灭的是全人类。这已经不止是可以限制在日本境内的问题了,妖务部站在守护世界和平的角度,有权采取极端手段进行处置;龙之九子身为邻国的上古神兽,也有权、有能力为守护己方安全对您动手。”

话音未落,楚潇右手蓦然化作兽爪,精光凛凛的利甲咔嚓弹出——还带音效真是太过分了!

宫川晋的目光从他的利甲上瞟过,语中微顿,转而又微笑着唱白脸:“但我作为本国阴阳师,自然还是希望内部问题可以在内部和平解决。您看呢?大天狗阁下。”

“……”大天狗被围追堵截得起床气都要再度激起来了,愤恨的目光盯着对面几人半晌,后牙一咬,“我有条件!”

宫川晋松气,礼貌地点头:“请讲。”

“如果我帮你们解决了这件事情,第一,我要求获得国际妖务部的合法登记许可。”大天狗道。

宫川晋:“……这个登记直接找政府部门就可以了啊。”

大天狗傲然抬头:“但我为什么需要当今天皇签字盖章的许可呢?”

“……”宫川晋无语地扶了下额头,心说阁下您真有骨气——我国都实行议会制君主立宪制多久了啊!争这口气有意义吗!

接着他点头:“好吧,我们可以向上级递交申请。还有呢?”

大天狗:“第二,我要求拆除白峰神宫。”

宫川晋稍稍一懵,旋即反应过来:“大天狗阁下,白峰神宫里供奉的灵位并不是都不能接受香火,您这个要求……”

大天狗旋即道:“那我要求全国各地都撤掉对我的供奉。”

宫川晋:“除了白峰神宫并没有其他……”宫川凉猛地一碰他的胳膊。

宫川晋疑惑地转头,宫川凉轻咳:“没问题的大天狗阁下,我们一定要求各地在规定时间内撤掉所有您的神像、灵位。”

大天狗于是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宫川凉不太明显地扯了下嘴角。

之后的气氛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众人见大天狗似乎在思量什么,便也没打扰他。他因此而得以纠结了将近两分钟,终于又抬起头:“还有件事,说来有些丢人,我不太想让其他人知道,宫川上校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宫川晋点头,但并不需要“借一步”,其他几人就都自觉地先一步离开了。

洽谈室里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大天狗抬手从桌上拂过,一片幻影随即显形。

幻影中山清水秀,一个穿着樱粉和服的少女带着几分怯意向前探望着,恬静美丽。

宫川晋微愣:“这是?”

“啊,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大天狗摆手笑道,“你可以拿手机拍一下,如果方便,请帮我找她。她应该是个樱花妖,我上一次见她大概是在……七八百年前吧。”

“……”宫川晋的神情微滞,“我需要跟您解释一下,妖也不是都能活到现在的。如果她遇到意外或者……”

“这我比你清楚,我只是好奇而已。”大天狗轻耸肩头,“从你们的登记系统里帮我找找吧。找不到也不要紧,如果找到了,就请帮我约她出来见一面。唔……”他略作斟酌,接着谨慎地补充,“约之前不要告诉她是见我。”

宫川晋于是将这件事也应下来,拿出手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了一遍。一边拍一边腹诽大天狗阁下您竟然有这种类似于裸眼3D投影技术的妖术……您技能树是不是点得有点偏?!

三天后,端午节,早上五点,众人已齐聚妖务部。

大天狗也早早地就起了床,沐浴更衣后就开始肃容打坐。这一打就打了三个小时,八点钟的时候,祝小拾吃着楚潇买回来的后切三文鱼腩,探头看看大天狗打坐的房间:“用不用给他送点吃的进去?”

“上供的东西如果够丰富,他大概能几个月不吃东西。”楚潇筷子上卷着一口拉面,吹了吹送到祝小拾嘴边,随口道,“我吃口鱼。”

“哦!”祝小拾嚼着面,立刻将筷子间那片刚蘸好酱油和芥末的鱼腩喂给他,两个人嘴里的东西都还没嚼完,大天狗那边的房门咣当撞开了。

他犹如一道闪电般窜过,原本在屋内等结果的宫川晋和克雷尔惊然追出:“大天狗!站住!”

“我找到地方了!”大天狗喊到,转瞬间身形已至大铁门前。他飞身一踢,铁门轰然大开,便见他向上一跃,十分帅气地张开翅膀沿着楼梯往上飞去。

然而过了三秒……

“妈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天狗的惨叫震得众人耳不忍听,他从楼梯上一节节滚落下来,一直落回了大铁门前。

“混蛋——”被摔蒙的大天狗瘫坐在地,手使劲揉着额头,嘴里委屈地念叨着,“你们中国神兽要对此负责!还我翅膀!!!”

正信步往那边走的楚潇听言一哂:“我又没给你截肢,不然你就不止是无法掌握平衡了,连起飞都别想好吗?”他说着伸手搀他,打量了两眼又轻松道,“啊其实已经在长新的了,你看这层茸毛——”

“滚!!!”大天狗暴跳如雷,挣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向楼上冲去。

二十分钟后,楚潇抱着祝小拾飞在天上,后面跟着主动前来帮忙的酒吞童子和玉藻前,再往后隔了一段,是不愿意看他们两对CP秀恩爱的两位单身妖——茨木童子和星熊童子。

其实他们本来可以抱着大天狗一起飞,但大天狗拒绝被男人抱,说那样GAY GAY的。玉藻前觉得举手之劳想抱他过去吧……酒吞童子又目露凶光。

于是大天狗选择和妖务部成员一起坐车奔赴上供地。这样一来还挺讨厌的,因为他们所有人都需要大天狗的感知力指路,而天上飞的又比地上跑的要快,搞得楚潇他们数度在天上转着圈等他。

飞到后来酒吞童子都骂街了:“妈的这大天狗破事儿真多!当过天皇了不起啊!”

玉藻前伸了条尾巴戳他的腰:“乖啊别生气——”

酒吞童子:“特么就是一傲娇!宫川家那兄弟俩都跟我吐槽了,他非得趾高气昂地说什么‘要求全国各地都撤掉对他的供奉’——妈的总共就只有白峰神宫一个地方有他的灵位,他自己不清楚吗!非得装X累不累啊!”

祝小拾想起谈判那天宫川凉反应敏捷打圆场的细节,笑得扑哧一声。

地面上,宫川晋所率的车队一边按大天狗所指的方向摸索前行,一边通过大天狗描述的上供地的陈设通过卫星尝试搜索具体坐标。

终于,在车队驶出东京市后,对讲机响起:“上校,找到了。”

宫川晋按下对讲:“什么位置?”

“再往前两公里,有个没有记载的神社,基本符合描述。”

宫川晋点头:“给睚眦大人发送坐标。”

天上,祝小拾拿着楚潇的手机,点开微信传送过来的定位给他看,楚潇扫了一眼,即道:“该准备降落了。”

几位大妖旋即一起转向,犹如几支从天外射来的羽箭,朝着地面斜刺而去。

神社中,一场盛大的祭祀正在进行,琳琅满目的丰盛贡品几乎放满了前庭。有僧人坐在廊下念着经,穿着红白狩衣的年轻巫女穿梭忙碌着,几乎连交谈都顾不上。

妖务部的车在一公里外停下,众人徒步隐进神社所在的小山中,无声无息地等着下一步指令。

宫川晋倚着一棵大树,翻了翻办事处发来的消息,锁眉看向大天狗:“那个……大天狗阁下。”

大天狗刚用法术将翅膀隐去,正适应着没有翅膀的身体状态,听音转过身:“嗯?”

“我们找到您说的那个樱花妖了……准确地说是松月樱妖。”宫川晋晃了晃手机,“很巧,手机定位显示,她也正往这个方向来。”

大天狗一愣。

难道那个小樱花妖时至今日都还在跟着他?他长得那么帅吗?

另一边,几个大妖降落得有点偏,落在了小山的另一边。好在山并不高,翻过去也并不费体力,几人便朝山上走去。

走了几分钟,祝小拾抬眼望见半山腰的熟悉身影,不禁一愣:“咦?”

“嗯?”楚潇看向她,她遥遥地朝那边招手:“喂——那位松月樱妖?这么巧啊!”

第100章 邻国妖的那些事儿(十二)

“哎?”松月樱妖也一愣, 接着向祝小拾走过去, “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出任务……啊!”祝小拾突然反应过来, “你是跟着大天狗的行迹来的?”

松月樱妖点头,接着恭敬地向另外几个大妖打了招呼,然后迟疑地打量着楚潇:“请问这位是……”

“哦, 这是……我男朋友,你知道的。”祝小拾这么说着,才发觉自己好像已经有点不习惯拿“上古神兽睚眦”给楚潇做介绍了。

松月樱妖登时满目惊喜, 楚潇友好地伸手:“你好, 上回的符咒还管用吧?”

“管、管用!特别谢谢您, 睚眦大人。”松月樱妖和楚潇握着手, 激动地鞠躬,“有了符咒之后,我的博士论文进行得格外顺利!”

楚潇:“啊?”

祝小拾:“啊那个,她现在在东京大学修博士学位……第十四个博士学位。妖中学霸。”

“厉害厉害。”楚潇失笑, 随口又问,“什么专业?”

松月樱妖:“毒理学。现在的研究课题是关于一些常见的人类世界毒素对各种妖物的影响的……如果次元撕裂继续下去, 我希望这些研究能对入世的妖物的行为产生约束力。毕竟,唔……睚眦大人大概也知道, 入世后为非作歹的妖很多,人类的法律限制不住他们。”

楚潇点点头,其实这个理论,同为学霸的负屃也提出过,他很有深聊的性质。但松月樱妖旋即将话题绕开了:“你们的任务是关于大天狗的?我可以一起去吗?我虽然离他太近会产生恐惧感, 但人如果多就……也还好。”

“情况有些复杂,真的不好意思。”祝小拾坦诚道,“我们和大天狗达成了合作,现在的事情需要他帮忙,不能让你这时候除掉他。”

“啊……这样啊。”松月樱妖面上的失落一闪而过,紧接着又问,“那我什么都不做,只是进去看看,可以吗?”

楚潇投去狐疑的目光,与她比较熟的玉藻前也眸光一凛:“松月。”

“大家……不要误会。”松月樱妖讪讪地笑笑,“我之前同祝小姐说过,我没有那么恨他了,想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再说,我也打不过他啊,如果我能打得过他不是随时都能下手,为什么偏要今天?”

前一句话毫无说服力,但后一句话很有道理。

祝小拾想了想,又问:“那你‘进去看看’想看什么?”

“我跟了他好几百年,很想近距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松月樱妖低头轻轻道,“直到现在,他在我脑子里的样子都还是模糊的。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祝小拾于是看向楚潇,酒吞童子他们也都看楚潇,楚潇身为上古神兽的天然地位尊崇体现得非常明显。

所以他果断地拒绝了:“不行。”

“……”几个人都一愣,他的神情淡漠下来,揽着祝小拾就继续走了:“失陪了,读书顺利。”

他们一路向山上走去,松月樱妖很快就被甩远了。祝小拾眉头微皱,胳膊肘碰碰楚潇:“哎,你是感觉到什么了吗?”

“嗯,她对大天狗的怨气很重,去了一定会动手。”楚潇沉然道。

小山不高,他们不多时就走过了山顶,看到了那间神社,还有埋伏在山林间的一众妖务部成员。

大天狗也在,楚潇问他:“有多少人?”

“……我的感知力不是监控录像。不过,高层应该都在了。”大天狗说着阖眼,锁眉感受了一会儿,道,“里面有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五十多岁,他是这个组织的实际掌权人。然后还有十几个……气质比较独特的,是他们的科学家。”

玉藻前:“怎么个‘气质独特’?”

“理科生的气质,懂吧?就是科研人员的那种调调。”大天狗说。

祝小拾在旁边腹诽:你这个想法涉及职业歧视了亲!

为了防止有人还没到场成为漏网之鱼,众人又在外面埋伏了半个小时,直至神社内乐曲依稀奏响,祭祀正式开始。

大天狗站在半山腰上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巫女们往里端祭品,他抱臂咂咂嘴:“这回的猪头看起来比新年那次的肥美嘛!”

“……”宫川晋抱歉地看看他,“我保证战斗结束之后,该给您的祭品依旧都是您的。”说着一打手势,“行动。”

顷刻间,荷枪实弹妖务部队员们从山林间如万千虫蚁般倾泻而下,规模并不算大的神社很快便被包围。烟雾弹被抛过墙头,墙内的惊慌尖叫瞬间涌至墙外。

训练有素的队员攀绳而过,无线通讯设备中汇报进度的声音在频段中不停响起。

如果这是一场普通的直捣违法窝点的行动,大概再过十分钟就可以顺利收官。但眼下,一众翻入院中的队员没有一个敢掉以轻心。

很快,脚下的地面令人并不意外地轰然震动,满院唰然安静。

“轰——咔!”巨物刺破地面的震响引得众人在趔趄中纷纷回头。队员们视线透过防护面具,竭力判断尚未散开的烟雾中的妖怪长相,守在外面的克雷尔和宫川晋紧握着对讲机,片刻后终于得到了有用的讯息:“看起来是个僧人,怨气很重,身形巨大。”

“砰砰砰——”接着枪声骤响,转而“啊!”的惨叫刺过频段,令众人一悚。

再做汇报的时候便换了一个人了:“他在凭声音判断方位,啊——”

又一个。

“砰砰砰砰砰砰——”第三个声音是从猛烈的机关枪声中传来的,“前两个都是咬颈而死。上校,我们需要信息组判断种类!”

遂即又是一声叫,但并不似刚才惨烈,反而陷入了打斗。宫川晋旁边的克雷尔正要向信息组下令,对讲机里扬起玉藻前的声音:“野寺坊!”

“野寺坊!”玉藻前从迷雾中一窜而起,化出狐爪抓向巨大僧人的手腕,趁机抢下被他抓着的队员,反手扔给地上的酒吞童子。

接着她踏住僧人肩头借力空翻,在僧人头顶稳稳降落:“你怎么变得这么大,更丑了呢!”戏谑的话语自然毫无客气可言,被辐射变异的野寺坊勃然大怒,怒吼着拍向玉藻前。

玉藻前敏捷跳开,野寺坊那一掌实打实地落在了自己脑门上。他顿时一阵目眩,转而凶神恶煞地再度向玉藻前袭来。

“需要帮忙吗!”酒吞童子遥喊。

玉藻前淡然:“不用!”

相传野寺坊生前是个寺庙住持,因为寺庙香火太差而积郁而死,死后就成了妖,谁借宿自家寺庙他就要断谁的喉咙,仅此而已。

是以他虽然也在《百鬼夜行》里留下了光辉一笔,但身为三大妖之一的玉藻前还真不把它放在眼里。但见她妖气云起,一股绿团在狐爪上凝结成型,被玉藻前一把砸向野寺坊。

“吼——”野寺坊发出凄惨的后脚,被绿球击通的地方黑血如喷泉爆出,溅洒四面八方。

酒吞童子站在一根廊柱下给玉藻前捧场:“好样的小狐……”却倏然感觉周围气氛不对了。

浓郁至极的阴气自周围升腾而起,诡异的笑声从头顶一抚而过,女妖悠慢的歌声绕梁不绝,风声雷声雨声在这诡谲的氛围中一齐响起。

“哗——”

雨水洒向庭院,晕染开野寺坊的黑血。那黑血则如同反向的雨水一样升向天空,无数妖物在这黑气中渐渐显形。

“呼哧——”神社钟楼上传来沉重的喘息,酒吞童子目光微凛:“元兴寺!”

披头散发的女妖凄厉惨叫着当空落下,玉藻前微微偏头:“丑时之女。”

背阴处的厢房里,一个遍身漆黑的妖突然闪身而出,猖狂的笑声令面前的队员一愣。愣怔间那黑影却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一举吸入。

“大首。”酒吞童子稍稍屏息,环顾四周的目光又路线看到了鬼一口、手之目、撒砂婆、入内雀……

“来得够全的。”酒吞童子勾唇而笑,耳中听见后院中响起嘈杂的脚步,猜是方才在暴乱中慌忙撤入后院的人类要开始反攻了。

他于是大喊:“茨木星熊!”

茨木童子和星熊童子同时应声,酒吞又道:“你们去帮妖务部,这些妖我们和睚眦大人解决!”

“好!”茨木说着率先跃向后院,星熊随之奔去,妖务部众人跟着他们前压数米,子弹上膛准备迎击。

酒吞童子潇洒地灌了口酒,接着纵身跃至庭院中央:“我是酒吞童子,本国鬼王。我于1995年归入正道,今与上古神兽一起,守护世界和平!”

磅礴而下大雨毫无顾忌地溅洒在他身上,他大张着双臂立于众妖之间,一时很有孤胆英雄的气势。

紧接着,玉藻前打理好被雨水蹭脏的尾巴,步态婀娜地走到他身边:“我是九尾狐妖玉藻前,我于1994年归入正道。今与上古神兽一起守护世界和平。如果你们执迷不悟败在我们手下……”玉藻前嫣然一笑,“按照妖界法则,日本境内没有比我们级别跟高的妖可以救你们。”

“哈哈哈哈哈——”撒砂婆苍老的笑音就像嗓子里含着砂砾,“两位大妖,我们侍奉与你们平起平坐的大天狗阁下!”

院门之外,楚潇挑眉看向大天狗。

大天狗:“……我不去。”

楚潇冷静:“结束这件事我让兄弟们一起施法,帮你把羽毛立刻长出来。”

大天狗飞旋一脚踹开神社大门,豪迈的声音响彻四方:“我是崇德天皇大天狗,我于2020年归入正道!”

“Whaaaat?!”踩在枝头上的入内雀估计平常也没少修学位,震惊之下猛地爆出一句英文。满堂的妖都愣了一下,然后就听见它喊:“妈哒同时惹上三大妖!横竖都是一死!拼啦拼啦!”

“喂你——”玉藻前想说并不是啊其实我们更想和平解决!然而撒砂婆已一阵砂砾霍然喷过,玉藻前不得不赶紧已法术抵挡。

混战就此开始,人类的厮杀声与妖物各式各样的叫声此起彼伏。楚潇和祝小拾在外耐着性子等着,终于,祝小拾听到耳机一响。

克雷尔的声音传来:“探测到□□西侧第三间厢房地下是空的,重要人物应该躲在里面,你们尽量抓活口。”

“好嘞!”祝小拾一应,正要转达楚潇,耳机里又说:“祝小姐。”

“嗯?”祝小拾赶忙继续听。

“……”克雷尔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将那句他从前对她叮嘱过的“注意安全”咽了回去。其实他一直很清楚,有楚潇这个上古神兽在,他没能力也没资格去操心祝小拾的安全。

他于是哑声一笑:“没事了。”

“嗵——!”后院中,越过众人头顶直接落在房门前的男子令满场一惊。

楚潇无甚表情地站起身,被他打横抱在怀里的祝小拾也下了地,二人旋即踹开了身后的木门。

“不好,老板!”有人想冲来保护,但另一边妖务部的火力令他们难以抽身。

楚潇屏息运力,一脚踏破脚下的木板,地下的空间顿时在黄光映照中映入眼帘,他收脚往下一看,却蓦然怔住。

——下面并不是他们预想中的简单地下室,而是一个极大的地下空间。

目光所及之处,有盘旋着通往深处的楼梯,还有升降电梯。下面一层一层的过道上,能看到很多间房门,乍一看很像电影里拍摄的秘密试验场的样子。

楚潇锁眉,转身看向祝小拾:“你在这儿等我。”

“啊!!!”一人持着尖刀张牙舞爪地冲入屋中,直刺祝小拾。祝小拾闪身躲避,猛然抬手将他手臂擒住,施了十二分力一举将他的刀刺入喉咙。

接着她别开脸擦了把汗:“我可能还是跟你下去比较安全。”

“……好吧。”楚潇看着那人颈间漫开的血迹一哂,走过去,再度将她打横抱起来,“我们直接到最底层,别紧张。”

祝小拾点头:“不紧张。”

楚潇走到洞口纵身跃下,地下世界黄白的灯光登时包裹全身,他定睛向下看去,铺着洁白瓷砖的地面在迅速接近。

“中校!”克雷尔身边,一命队员突然惊呼,“连接楚先生和祝小姐的无线信号断了!”

“什么?”克雷尔悚然一惊,接着问,“手机呢?”

队员立刻尝试着拨通手机,他按开免提,中国联通熟悉的服务音很响起:“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克雷尔面色一沉,“随时准备支援。宫川上校……”

“我安排好了。”宫川晋神色紧绷。对睚眦一直以来的崇敬,令他现在分外紧张。

近百米深的地下,楚潇环顾四周后一步步逼近眼前的白色大门,祝小拾持着匕首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大门右侧有一方小小的识别器,是要进行指纹扫描才能刷开的。

楚潇扫了一眼那个识别器,直接飞起一脚踹向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