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十二)
安全起见,克雷尔在稍作休整后就连夜拔营, 将驻扎地向西面挪动了两公里, 选在了山后一个更为隐秘的地方。
重新扎营后天已渐明,众人小睡了不到半个小时, 妖务部日本地区的负责人宫川晋就到了, 但被挡在了克雷尔的帐篷外。
等了几分钟,克雷尔从帐篷中走了出来, 敬了个礼:“宫川上校。”
宫川晋回敬军礼,看了看周围,用日语说:“听说克雷尔上校已经与对手交了火?对方到底什么底细?”
旁边的翻译是宫川晋带来的, 立刻将日语译成了英语说给克雷尔听。
克雷尔用英语清淡地回道:“我是中国地区的负责人,您应该带一位中文翻译来,宫川上校。”
气氛稍稍一凉。
宫川晋自然能察觉这是个下马威, 不是下马威也是一定程度上的不欢迎。
宫川晋不太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抱歉, 我希望这不会影响我们的正常合作。”
“但我希望您能回避, 宫川上校。”克雷尔不失礼貌地微微低头, “总部对于这件事非常重视,连日本籍的实习生都被要求回避相关事宜了。由湖北西陵峡河童变异引起的一切问题, 由我中国区接手, 我会在24小时内向唐中将和钱少将申请特别任命。不劳烦宫川上校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几秒种后宫川晋听完翻译的转达,焦急一喝:“克雷尔上校!”
克雷尔没停。
“克雷尔上校,我对日本领土上关于妖物的一切行为有基本知情权,您的行为违反总部条例了!”
克雷尔脚下这才顿了顿, 稍稍侧过头打量了一下这位陌生的同僚,然后又平平静静道:“上校级别有基本知情权,您手下的人没有。您如果想执行这项权利,就让他们回去。另外,在我营地期间,所有邮件及其他信息往来,要经过我部检查——这符合总部规定。”
他是要将自己的行为控制在符合条例的范畴内,同时又要最大程度地保证不出岔子。
这样在别人的地盘上强行逼当地负责人做出选择,对方还碍于条例没法翻脸,算是很周全了。
几米外的帐篷里,嘲风站在门口将帘子揭了道缝往外看,忽地嗤声一笑:“这克雷尔上校可以啊。啧,就是想不开非跟二哥喜欢同一个姑娘,他要是正常跟别的人类竞争,那肯定赢得很轻松啊。”
帐篷里地上坐着的几个正玩三国杀,楚潇听言一瞥他:“那个日本上校什么样?”
“嗯……”嘲风啧啧嘴,“一米八出头,看着比克雷尔上校小一些,二十三四吧。面相嘛……”他又看了那张白净但又并不女气的脸几秒,才想到合适的词,“挺斯文的,不像当兵的。”
楚潇“哦”了一声,接着出了张“过河拆桥”拆了旁边蒲牢刚装上的“诸葛连弩”。
之后一整个白天,克雷尔按兵不动。
又一个白天,还是按兵不动。
第三个白天,他好像和宫川晋发生了一些争执,接着又继续按兵不动。
再度入夜时,九子外加晕晕乎乎的祝小拾,一齐聚到了克雷尔帐篷里,展开了一场拍桌子瞪眼的撕逼。
蒲牢怒吼说妖务部就不该擅自来福岛,这都触发灭世感知了,如果他们不来镇场,不知道哪天就该核污染毁灭世界了!
克雷尔冷淡:“我不来解决,那些人就悄无声息地让中国妖物发生变异,你们能解决?”
“四弟别跑题!”嘲风及时将话题拽回,“我们会跟来就不是为了把你劝回去的!问题是现在你打算怎么着?让你审问俘虏你说他们脑震荡还没好,审问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等他们上国际法庭可能会反咬;让你接着跟那边打你又说不清楚宫川晋的底细,不能贸然行动——这位上校,你来解决问题的思路我不太懂啊,是打算用爱感化福岛吗?”
克雷尔:“我和宫川晋都在妖务部供职,又是同级。现在我虽然能尽量减少他的影响,但引起争端还是很容易丧失主动权。在编、制、内就是容易出现这种问题。”
他把“编、制、内”三个字咬得太重,几人同时一静。
因为头晕得太猛烈而趴在桌上的祝小拾迷迷瞪瞪地抬起头,眯眼:“你的意思是……”
克雷尔戳下去的圆珠笔提起时有意无意地一指角落里按条例设置的监控探头:“我只是在阐述事实。”
“……”
一瞬间,一种“你懂的”的了然气氛在帐篷里悄然漫开,围坐在圆桌边的众人心领神会,空气中莫名升腾起几许同仇敌忾的革命情谊。
于是在几人离开克雷尔的帐篷的同时,克雷尔叫人将宫川晋请了过来。好茶和宵夜备好,一股要开始秉烛夜谈的架势。
祝小拾因为这个转折激动得头都不晕了,愉快地回去收拾装备,准备跟楚潇他们一起夜探敌营。
——克雷尔在“编、制、内”要谨慎行事,但他们不在啊!
祝小拾闷头收拾身为捉妖人的趁手装备,并不需要的装备的楚潇在旁边安排:“这回一到地方,四弟先吼,持续至少三十秒,能行吗?”
蒲牢:“没问题,我最长能一口气吼五分钟。那个二……祝小姐你记得带耳塞。”
“带了。”祝小拾一举装着耳塞的白色塑料小盒,继续收拾着,扭头看看他们,“话说,咱需要都去吗?是不是只有楚潇和蒲牢比较……能打?”
她想委婉点说来着,但一时没想出措辞,就还是直白地说了。
兄弟几个挑眉,楚潇失笑:“他们是硬功夫不行,但法术都是有的。只不过在人间待久了,平常不习惯用而已。”
“哦这样啊……”祝小拾轻扯嘴角,窘迫地作作揖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夜色沉沉,悄无声息。微风轻轻地刮着,拂过荒草,蹭过空屋,轻绕过景色依旧很好但早已无人敢来踏青的小山。好像一切辐射禁区的气息都在此刻被冲散了,宁静祥和的氛围和普普通通的山区没有什么区别,惬意的感觉萦绕四方。
公路边,防爆车在隐蔽处小心地停稳了,九子一身轻装走下防爆车,把旁边穿着深蓝隔离服的祝小拾衬得像只史迪奇。
大片的白色简易建筑间,几捧篝火照映着巡逻的人,建筑物中的灯光从方形的窗子里透到外面,在窗下的地面上印出一个个小方框。
十个人在草丛中小心地往外看了看,楚潇问蒲牢:“距离行吗?”
“差不多,外面能放倒。”蒲牢说着清了清嗓子,接着猛站起身,“啊——————”
顷刻间慌乱掀起,巡逻的队列一下子乱作一团,他们循着声音吵吵嚷嚷地往这边来,但没跑两步就撑不住地跌倒,逐渐陷入昏迷。
祝小拾戴着耳塞,同时还有楚潇给她捂着耳朵。于是吼声到她这里已经变得十分轻微。
她掐着秒表,待得数字跳到“30”时,一喝:“停!”
蒲牢收声,十人迅速奔向秘密建筑。
第一幢建筑前,楚潇咣地踹开金属门,看到里面的人也全晕了。但这是间宿舍,看起来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第二幢建筑,楚潇还没抬脚去踹,好高好望的嘲风化出原形一窜而上,冲到天窗边一看:“是会议室,也都晕了。”
第三幢建筑,就是他们之前注意到的那个和其他简易房屋风格迥异的、神社模样的东西。
小楼分为两层,比简易房屋要告不少。嘲风从第二幢建筑上助跑后一跃,直接窜到二层,推开窗的瞬间屏息:“妖气很重。”
众人一齐刹住脚。
嘲风化作人身,尽力地看清屋中景象,但片刻后转过身摇了头:“太黑了,看不见。”
刹那间疾风从他背后急袭而来,底下的楚潇瞳孔骤缩,疾呼小心的同时腾起一踢,嘲风在一声野兽嘶吼中惊然回身。
——一个身形健硕的妖怪跌回房中的黑暗里,只有不友好的喘粗气声阵阵荡来。
“卧槽……”嘲风惊魂未定地吁气,楚潇在他身边落稳,目光睃视着屋里。
黑暗中,人类的脚步声压过野兽的喘息,接着,掌声响了起来,带着挑衅的意味,悠而缓的一下又一下从窗口传出来。
一个最多二十出头的男子慢慢显形,又恰到好处地在那道月光与黑暗的分界处停住脚,上半身依旧隐没在漆黑里。
楚潇和嘲风于是看不到他的脸是什么样子,只看出他露出来的衣袍并不是日常的时装。
然后,称得上动听的年轻的声音从黑暗里贯出,抑扬顿挫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楚潇神经紧绷,不敢完全回头,只侧眸向下扫了一眼:“八弟。”
负屃站在楼外的地上,紧盯着那方黑暗中的窗口:“他说……不愧是华夏上古神兽,好快的速度。”
也就是说对方知道他们是谁,至少知道他是谁?
楚潇微微蹙眉,没有贸然开口。接着,黑暗中的那人带着笑意又说了句什么,负屃也很快翻译了出来:“他说……很荣幸能与你一较高下。他是净惑门阴阳师,宫川凉。”
神经大条的蒲牢不合时宜地开口:“哈哈哈阴阳师?找他画符能出SSR不?”被狻猊一口烟喷得噎声。
祝小拾凑到负屃耳边:“他也姓宫川啊……”
“嗯,我也觉得太巧了。”负屃答了一句,又朗声继续翻译,“他说‘请欣赏大日本帝……’妈的都君主立宪多少年了还叫帝国太中二了吧!他说请欣赏他们对于妖物研究的杰出成果!”
话声未落,檀香味飞扬。钝器敲击木制建筑的声音一声一声、一声一声地靠近,一个看不清身形的巨物从房顶上显形,步出大片的黑暗,在微弱的月光下隐隐显形。
“卧槽对方有备在先!”祝小拾暗骂一声,一握降妖杵飞步奔入门中。下一秒,一楼烛火骤明,周遭情景令她惊声尖叫!
小拾!
楚潇心头一紧,手一撑扶栏就要翻下二楼。紧接着却听底下又喊:“我没事儿!别担心!”
几米之下,祝小拾稳住心神喊完这句话,开始在四面逼近的妖物中步步后退。
紧跟着冲进来的几兄弟也猛刹住脚,望着这一屋子画风各异的怪物面面相觑。
负屃屏息压音:“荸、发鬼、河童、比比、天井下、百目鬼、白粉姥姥……都是《百鬼夜行》里的。祝小姐注意右边房梁上那几个天邪鬼,会附人身。”
妈的真热闹……
祝小拾举起降妖杵纵身一跃宣告战斗开始,一群妖物一齐奔来,她背后的七个兄弟立刻闪身上前先一步接招,霎时间喊杀声漾满整个一楼,法术造成的各色光火四起。
与此同时,营地里,克雷尔拖住宫川晋脚步的“促膝长谈”也已持续了一会儿。
不起眼的无线耳机中传出声音:“上校,开打了。那边的阴阳师姓、姓宫川……”
克雷尔一个眼风激过宫川晋,宫川晋同样微凛:“克雷尔上校?”
“……喝茶。”克雷尔彬彬有礼地颔首,但宫川晋的手放下又抬起,转瞬间指间多了张符咒。
他的脸上全无表情,手指在运气中颤抖片刻,符咒嘭地起火,转而被他丢入茶杯。
顷刻里,茶杯中斗转星移。宫川晋凝神注视几秒,霍然间拍案而起。
神社二楼,楚潇和嘲风终于得以看清了房顶上的巨物。
那是一只巨大的、遍身生着刚硬毛发的蜘蛛,它的獠牙就像两把精钢弯刀,寒涔涔的光芒令人毛骨悚然。它猩红的双目凝视着楚潇和嘲风,万籁俱寂中,突然八足一撑,猛扑而来!
第62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十三)
楚潇蓦然仰身避让,只见钢刀般的獠牙自与脸只有不足厘米的上方一擦而过。他趁机往它身下又划两寸, 照腹部一记肘击!
巨大的蜘蛛对此似乎并无感觉, 顺丝一跃顿时隐没回屋中的黑暗,楚潇与嘲风相视一望, 撑窗跃入屋中!
那宫川凉倒也坦荡, 见他们进来,先行点亮了屋里的烛火, 才朝趴在数步外神像前的蜘蛛妖一打响指。
蜘蛛妖纵身再扑,楚潇侧身闪避,下一秒却蓦然注意到耳边咝咝声响不断, 再一定睛,发现无尽的白丝直奔嘲风飞去!
楼下,几招混战后, 疏于锻炼的负屃有点体力不支, 往旁边的立柱边一避:“四哥!吼一下试试!!!”
“啊——————”负屃吼声贯出, 正和白粉姥姥对打的祝小拾虽然带着耳塞, 身子却冷不防地在声波震荡中打了个趔趄。
她慌忙站稳,只那短短半秒, 对面一把白粉洒来!
白粉姥姥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相传, 她会哄骗少女涂抹自己装在酒壶里的白粉,但当少女涂完,脸皮就会整张脱落,成为白粉姥姥的收藏品①。
“卧槽!”祝小拾连忙蹲身捂脸,伸臂钳出, 将白粉姥姥狠然拽倒,崩溃地大喊,“蒲牢别喊了!对它们没用!”
蒲牢收声的瞬间,百目妖凄厉嚎叫着向他飞去!
蒲牢神经大条,恐惧心理也慢半拍。一时根本没多想,手掌兽化狠然抓去。但闻噗噗噗三声,蒲牢感觉指尖滑腻腻的,一把将手抽回。
低头一看,他的三个指头上都挂着个被戳破的眼珠。
对面遍身是眼的百目妖身上三个血窟窿,在剧痛中嚎叫不止。这边蒲牢也在狂甩着手哭嚎:“卧槽好恶心!卧槽卧槽!卧槽!!!”
几里外,妖务部营地边。
克雷尔带人追出,眼前与他军装一般无二的人却毫无停脚的意思。克雷尔面色微青,举枪朝天连开两记:“宫川上校,留步。”
宫川晋停脚但未回身,一道黄符从军装口袋里抽出,小心地持在身前,开口用生涩的英语说了句:“抱歉,克雷尔上校!”
话音落定间他身形猛转,黄符向空中而起。宫川晋默念两句咒语,飞扬的黄符在空中唰然化作灰烬,顷刻间,众人眼前一片五光十色的绚烂光影!
迷魂符!
克雷尔惊然屏息,虽则光影只持续了十余秒就已失效,但宫川晋的人影早已跑出了射程范围。他铁青着脸注视那道夜幕下的背影几秒,切齿下令:“我追过去,剩下的人驻守营地。如有意外,迪恩中校暂代上校之职,请总部务必继续彻查日本一带的不明敌对力量!”
他提步追出,不知是他追得太拼命还是欧美人在长跑方面比亚洲人有点先天优势的关系,在那方神社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时,他追上了宫川晋。
“咔嗒。”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宫川晋背后一响,他霍然回头,下一秒在枪声大作中下意识地一避,又不及恋战,咬牙继续冲向神社。
神社一层,祝小拾连同一众兄弟一起,先行收拾掉了百目鬼。
百目鬼是《百鬼夜行》里的经典女妖,相传她专门诱惑男人,收集男人的眼睛留为己用,攒齐一百只就会化为无法收服的魔头②。
现在这个原已很难打,但没想到他们兽化后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身上的眼睛戳出来。发现这一点后,身形最小的季·囚牛·朗化回原形,扑上去死死抓住百目鬼肩头不撒手,指头速起速落地往外连挑了十几个眼珠才被甩开一回。
——于是当百目鬼趴在地上奄奄一息时,地上血淋淋地滚着十几颗眼珠。漫说祝小拾一个人类觉得恶心,就连屋子里那几个和百目鬼同一阵营的日本妖都哆嗦着往后退。
宫川晋冲进来时脚下猛刹,祝小拾眼看他下意识地呕了一下才继续往里冲。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为何会出现,紧接着,就见克雷尔举枪也奔入。眼前《电锯惊魂》般恶心的画面令克雷尔大吼一声“FUCK”,白粉姥姥在一吼中回过神,张牙舞爪地又扑向祝小拾!
“卧槽你就欺负我是女的!!!”祝小拾悲愤地急奔向克雷尔,与他擦肩而过时一握他的枪,敏捷转身“砰”地就是一枪。
子弹自白粉姥姥一划,她的衣袖和鬼影一样任由子弹穿过却无损伤。那只盛白粉的棕色酒壶却陡被蹭飞一块釉,里面的白瓷显露出来。
“……”祝小拾怔讼一秒反应过来,立刻撕心裂肺地怒吼,“打丫的罐子!打丫的罐子!!!”
克雷尔迅速再度将子弹上膛,用手臂一托瞄准,啪地一枪打出,也不看结果就继续向宫川晋追去!
白驹过隙的一刹后,白粉姥姥手中的酒壶砰然碎裂,白粉如烟花般散落四方。旁边的发鬼又叫千鬼姬,不止生前自己是个美丽女子,眼下长发之下还藏着无数姑娘的美丽面庞。被白粉一泼,无数张好看的脸如面具般纷纷滑落……
于是白粉姥姥愣了一秒后,抬头就看见祝小拾和发鬼同时张牙舞爪地将自己扑来。
祝小拾一记勾拳打得它眼前发白:“你他妈想要老子的脸是吧!你来啊!你来啊!”
暴怒发鬼一脚踢开祝小拾,自己扑上去拽着白粉姥姥狠揍,嘴里也骂骂咧咧的。
至于她骂的是啥祝小拾没听懂,还多亏负屃托托眼镜走到旁边翻译:“我日你仙人板板哦——”
祝小拾:你这会儿把日语翻译成四川话特别毁气氛你知道吗……
二楼,楚潇所面临的战况并不乐观。嘲风早在开战之初就一个不留神让那蜘蛛用网给裹了,只留个头在外面。
然后那个网越缩越紧,嘲风在两分钟前已经出现了翻白眼、口吐白沫等症状,再不结束战斗,估计嘲风就要就地轮回重生,给他们当九弟去了。
但眼前的战斗看起来并不会轻松解决。楚潇与那蜘蛛过招数次,都没找出它的破绽在哪里。它的身法极快,遍身“毛发”的硬度堪比鳞片,同时还不怕冰不怕火。
一时之间,楚潇与它的高下之分只在于他的速度更快,可光快有什么用?这货就像个铁疙瘩,打不死啊!
假如他化回原形,倒是毫无悬念地可以一脚将它踩死;化出战甲祭出圣器它也无力抵御。但是,这里偏偏是福岛,核泄漏日益严重的地方。他再引起个局部地震,大概几十个小时内就能迎来末世。
又一番过招之后,楚潇冷睇着悬回梁上的大蜘蛛,同时,听到伸手响起宫川凉拔剑的声音。
“对不住了,中国的上古神兽。”宫川凉微微笑着,寒光涔涔的剑身倒映出他称得出英俊的脸,“二对一,但你似乎只能应付一个了呢。”
转瞬间风声大作,楚潇猛然闭眼,一切风声、响声在紧张中都猛然放慢。他的思绪迅速运转,试图判断哪一方更快——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秒的差距,他也来得及先避开一个,再应付另一个。
但是,无济于事。他们的配合太密切了,楚潇在一息之后确定他们会在完全相同的时间出击。这样紧密的配合中,就算他主动先一步出手,他们也必定会立刻调整步调,再次达到同时袭击。
楚潇双拳紧握,决定先收拾宫川凉,同时硬扛住那蜘蛛的袭击。千钧一发之际,却听一声咆哮自耳边划过,直直扑向宫川凉!
那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楚潇还没睁眼就知道扑过去的是嘲风。待他转身看去,只见宫川晋出现在楼梯口,划破蛛网的尖刀忽地一软,化回皱巴巴的符咒,被宫川晋扔在一旁。
正要开枪的克雷尔目睹这一幕,硬生生顿住扣向扳机的手指,脚步也停在楼梯上。
嘲风在宫川凉反击之前灵敏地越至楚潇身侧,化回人形压音问:“怎么回事?”
楚潇未答,安静无声地注视着宫川晋。宫川晋则注视着宫川凉,满是警惕地一步步踱近。
片刻后,宫川晋先开的口:“失踪多日,你果然没干好事啊,弟弟。”
宫川凉轻蔑冷笑:“你果然当了官方的走狗啊,哥哥。”
房梁上,巨大的蜘蛛妖恶狠狠地盯着宫川晋,獠牙上的口水一滴滴滑下来,落在地上,被烛光照耀出诡异的光泽。
宫川晋的目光从它身上划过,端详着宫川凉,夸奖得似乎很诚恳:“连土蜘蛛都能控住,长进真的很大呢。”
他说着,又一张符从口袋中抽出,拈在左手二指之间。
念念有词中,一道光弧自宫川晋身上绽开,妖务部的军服在光弧中自上而下化作上白下紫的阴阳师袍服,一柄利剑在他眼前慢慢显形。
宫川晋抬手握住剑柄,很快,利剑化形完成,嘲风看清剑身一啧嘴:“哎二哥,剑镗上的纹饰是你啊。”
“……”楚潇面无表情,“回头给他开个光。”
宫川凉则在看清宫川晋的装束和武器后,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你竟然已经继承祖父的衣钵了吗?”
宫川晋横执宝剑,拔剑出鞘。剑光从他眼下扫过,一片杀气散便满屋。
“继承衣钵你也未必打得过我吧,哥哥。”宫川凉同样提剑,带着笑意看了看剑身上的光泽,“论武力,你从来比不过我。祖父他老人家为什么更喜欢你,我真是一直都很费解呢。”
“我是比不过你。”宫川晋抬眼,剑刃之下,他嘴角勾起一笑,“可四对二,可你似乎最多也只能应付两个呢。”
然后他微微歪头:“对不住了,弟弟。”
刹那间,剑影急闪,两道精光在昏暗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裹挟疾风铛地相撞!
房梁上,土蜘蛛口中蛛丝再度喷薄而出,嘲风急闪避开,克雷尔砰地一枪开过去。楚潇一跃而且硬将土蜘蛛一把拽下,不由分说咬牙照头猛击!
宫川凉接连避开宫川晋两剑,一脚当胸横踢将宫川晋踢开数步。趁此间隙,他奔至墙边一按墙上圆扭,脚下一方地面陡空,宫川凉霎时间遁入一楼。
一楼,阴阳师的突然到来令打斗中的众人猛然停住。几人默契地向后一撤,靠在一起警惕地注释着他。
宫川凉执符站起身,日语喝着“急急如律令”将符咒掷出。蒲牢正不着调地自己念叨“‘QQ萝莉之友③’是什么意思?”,祝小拾已脱列跃出,一张符咒迎击向宫川凉掷出的那张:“急急如律令!”
两道黄符当空相撞,一时金光四溅。祝小拾见成功废了对方一招暗自松气,又在看清宫川凉那张符上的符文时倏然气血冲脑,举着微型降妖杵直刺而去:“妈的竟然上至阴符!你他妈傻逼吗!”
宫川凉哪会想到这姑娘这么能打,慌忙避开一杵,下身却被祝小拾膝盖顶中。
她背后的一排神兽都扶着额头抽气避开目光,气头上的祝小拾目眦欲裂,一把狠掐住宫川凉的脖子,实际战斗力很强的宫川凉此时却无心与她肉搏。
他任由窒息感迅速蔓延,手探入袖中,转瞬间多了一枚六边形的小小铁盒。
“小心!”楼梯口,克雷尔瞳孔蓦然一紧,急奔而至。
二楼,已被楚潇打至晕眩的土蜘蛛突然骨节翻转,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态迅速胀大。
一层,三个河童一寸寸增高的身影中,其他几个妖瑟缩着后退。
克雷尔窒息地止步,祝小拾在逐步袭来的阴影中惊然转身。
注释:
①和②的【白粉姥姥】&【百目鬼】的相关描述引用自百度百科;
③【QQ萝莉之友】出自微博梗。有人玩阴阳师听到晴明总说这句话,听成了“QQ萝莉之友”,其实就是日语的“急急如律令”哈哈哈哈哈
第63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十四)
神社是木质的,相对而言不如钢筋水泥建造的教学楼结实, 也不像教学楼那样, 墙壁、地面、天花板都联结成坚硬的一体化整块。
是以几秒后,一二楼间用长条拼出的木板隔层中, 有一条咔嚓断裂, 正胀大的河童咆哮着冒头而出。
正一脸惊悚地看着土蜘蛛肢节扭转变大的楚潇一扭头,神情瞬间十分复杂, 继而急吼:“上校!!!”
这个词不止克雷尔明白,被人用中文叫了几天“宫川上校”的宫川晋对此也十分敏感,于是正专心研究墙壁上召唤土蜘蛛的符咒如何破解的宫川晋猛地回头, 乍然看见地面上一颗脑袋吓一跳。
“变变变变异了?!”宫川晋盯着那颗头面色煞白。
楚潇从土蜘蛛身上霍然窜出,上前将宫川晋往土蜘蛛那边一推:“辛苦你治它一下!”同时右手已握住宫川晋手上剑柄,拔剑只劈向河童的脑袋!
“哇——”河童没被劈开, 只头顶一片鳞被敲掉, 吃痛嘶吼。它的身体还在继续扩大, 顷刻间肩膀都已露到二楼。
楚潇心情不太好的牙关暗磨, 而旁边的宫川晋已经懵逼了——他的体力本来就不能跟上古神兽的人身化形比,根本无法靠蛮力压制土蜘蛛。眼下土蜘蛛已反扑两次, 他硬挥拳头扑回去, 它还是很快就能再度扑回来。
于是楚潇身后,一人一妖扭打着滚来扑去:“睚眦大人!!!”宫川晋撕心裂肺,“啊啊啊啊啊啊睚眦大人!!!”
“坚持一下。”楚潇蹲下身,发现河童停止变大了,若有所思地敲了敲它的头。
宫川晋崩溃地接连飞踹土蜘蛛几脚, 土蜘蛛后退几步后再度腾起扑来。
宫川晋:“#¥%@%¥……”
楚潇思索了一会儿,自语:“应该是那个阴阳师没充分考虑空间问题吧……看起来不像有诈?”
然后他运气抬手,一簇火苗在掌心砰然显形,又一分分扩大,逐渐化作一个直径近三十厘米的火球,悬在他掌心上方。
被卡在木板间动弹不得的河童望着火球陷入呆滞,楚潇微笑着站起身,缓缓将火球下压。
“哇——!!!哇!!!”河童象征死亡的嘶吼从二楼灌到一层,一层中正与另外两个变异河童打斗的几人乍然回身,一眼就看到那个运气不好长得过高的河童留在一层的四肢乱挥不知,火光从它颈边的地板裂缝里渗下。
“我擦这在干啥!”祝小拾手里的微型降妖杵往旁边近两米高的河童小腿上迅速一刺一拔。
旁边正吞云吐雾试图将另一河童逼退的狻猊抽抽鼻子:“好香,在做生烤河童脑吧。”
祝小拾:“……”
二楼,河童在楚潇掌下慢慢碳化,两点火星溅到木地板上时,楚潇一口冰雾喷出,有效杜绝了火患!
接着他注意到楼下叮咣不止的打斗声,抬头一看才发觉克雷尔和三弟都已经冲下去帮忙了,然后可算注意到了悲惨的宫川晋。
楚潇活动了一下脖子,耳边咯噔地响了一声,提步从容不迫地走向宫川晋。
土蜘蛛并没有像河童一样成倍数胀大,体型也就比刚才大个两成。他驻足看看,有些厌倦地吁了口气,上前揪住后颈把土蜘蛛一拎:“下去一起收拾。”
“……睚眦大人?!”宫川晋骤然松气,擦了把冷汗,和他一起下楼。
楚潇基本摸清土蜘蛛的底细了,心里很无奈。在没有帮手的前提下,这东西基本没本事伤他,但他也收拾不了它,只能干耗,比打不赢还令人懊恼。
到了一楼,楚潇把吱哇乱叫的土蜘蛛一扔,土蜘蛛凶神恶煞地扑上来,又被他一手掐住脖子。
他环顾一片混乱的四周,首先注意到了角落里往死里互掐的发鬼和白粉姥姥,眯眼辨认了一下确定哪个都不是自己人:“……那边怎么回事?”
负屃:“白粉姥姥毁了发鬼的藏品,发鬼急了。”
楚潇:“……藏品?”
蒲牢在远处喊:“脸皮!!!”
楚潇:“……”
楚潇叹了口气投入战斗,掐着土蜘蛛奔过去帮祝小拾收拾河童。宫川晋再度拔剑冲向宫川凉,宫川凉挥剑挡开宫川晋又迎来克雷尔,目光环顾发觉己方已落下风,再劈向克雷尔时已是个假招式,趁其不备扭头冲出神社!
“站住!”宫川晋大喝,顾不得张牙舞爪扑来的比比,当即空翻追出。
楚潇眸光一凛,但此时已有些迟了,他又离门较远追不出去,暴怒间只能将打不死的土蜘蛛往地上咣咣咣狠摔几回泄愤,土蜘蛛嚎叫着吐丝喷他,楚潇猛将它一转举向河童,蛛丝顿时喷了河童满身!
“哎嘛厉害了!”祝小拾一击掌,“我刚才还在想这回没硫酸怎么办,看来还是能赢!”
这话其实很鼓舞斗志,但倏然间,一股念头突然激入他的脑海,令他悚然一惊。
“能赢,但不能继续打了。”他说着一搓火焰拍出,那蛛丝虽然虽然用一般兵刃劈不断,但也怕火。火势立刻嘭然烧起,河童嘶吼着放弃攻击,急冲冲拍火。
楚潇一拉祝小拾,向旁呼喝:“先撤!”兄弟几人听言立刻也放弃较量,找准空隙夺门而出。
打斗正酣突然停战,对所有人来说都怪怪的。
走在公路边,楚潇面色发沉,吁了口气:“那个宫川凉是想弄死我们,我们必须打是因为我们也想弄死他。现在他跑了,打死那些妖怪没意义。”
但蒲牢不赞同:“不是啊二哥,那些妖厉害得一逼,不打死以后免不了为非作歹。其实咱们本来能赢,干嘛不先收拾了?”
“宫川凉不傻,不会随意把我们扔在那里就跑的。”楚潇转身凝视那片夜色下的白色建筑,脚下倒退着继续走,“他迎战是有备在先,那么其他人会轻易被你吼晕,可能也是有备在先。既然这样,他突然逃跑……”
祝小拾恍悟:“说明他们快醒了!或者有援兵要来!”
楚潇:“嗯,这伙人怕是比我们想象得更……嗯?怎么回事。”
几人同时看去,讶然看到那方原已窜出火苗、被火光吞噬也只是时间问题的神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火焰。他们远远地望着,似乎连烧黑的痕迹都看不出,天地间安静祥和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应该是提前布了结界?”祝小拾凝神思索了一会儿,“会不会是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机密资料or稀世珍宝or武林秘籍,所以放一堆凶神恶煞的怪物保护,这个很符合常规剧情啊!古往今来多少故事都是基于这个路线编的,欧洲中世纪屠龙骑士的系列传说也是根据这个思路来的!
他们回到营地时是凌晨两点多,克雷尔立刻派人出去寻找宫川晋。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宫川晋自己回来了,身上多了几处伤,最吓人的一处好像是一剑贯穿肩头造成的,鲜血染红了一半狩衣。
于是对于之前的猜忌,众人(尤其是克雷尔)都觉得很愧疚。第二天,趁着午饭的时候,他们就鼓足勇气跟宫川晋道歉套近乎去了。
最愧疚的克雷尔悲催地被推到了最前,踱到宫川晋跟前,窘迫地咳嗽一声,边看旁边的翻译边说:“那个,宫川上校啊——”
坐在一块大石上的宫川晋抬眼一扫他,面无表情地拆开单兵作战口粮里的牛肉丸罐头,拿一次性叉子插了个丸子吃。
克雷尔在他面前军姿笔挺、神色郑重:“前几天的事我很抱歉,请宫川上校见谅。”
翻译立刻将这句话翻译给宫川晋听,宫川晋眉毛都没抬一下的,又吃了个丸子。
克雷尔悲愤地看向宫川晋身后几步外帐篷前的那群人,兄弟们把嘲风推了出去:“你不是说他帮你割的蛛丝?你去!”
嘲风吞了吞口水,脚下蹭蹭地,一步步磨过去:“那个,宫川上校啊,我是龙三子嘲风。”
翻译在旁边翻着,吃完牛肉丸的宫川晋开始拆鸡肉米饭的盒子。
“谢谢你昨天帮忙,先前几天的……咳,不周道,是我们狭隘了!”
宫川晋品了品鸡肉米饭,觉得口味太淡,又开始开肉酱盒。
嘲风:“……”
于是他身后,蒲牢开始推祝小拾:“你去!你是女士,他总得给点面子吧!”
“……”祝小拾硬着头皮走到宫川晋面前,跟克雷尔嘲风并排站着,“那个,宫川上校您好,我叫祝小拾,是个捉妖人,算起来跟你们阴阳师是同行……”
宫川晋很给面子地说了一句话:“我是军人。”
祝小拾:“……”
楚潇从几十公里外飞回,化人形落地后一走进营地就发现三个隔离服戳在那儿,跟堵墙似的。
“……小拾?”他迟疑着叫了一声,三人一转身他才从缝隙里注意到那边的宫川晋,“这干什么呢?”他边说边把买回来的新鲜外卖交给祝小拾,祝小拾再回过身,发现宫川晋竟然站起来了。
楚潇站在她旁边随口问宫川晋:“对了,你那把剑呢?”
那翻译不会中文,于是还得叫负屃过来翻译。负屃翻译之后,斯文·冷漠军人·宫川晋愣了愣:“睚眦大人要干什么?”
“帮你开个光,就当为之前几天的事陪不是了。”楚潇恳切道。
然后,祝小拾他们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宫川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口齿不清地懵然道:“那那那那个不用了!这怎么好意思呢!能和睚眦大人并肩作战我万分荣幸,那天还多亏睚眦大人救我……”
没太明白状况的楚潇一拍他肩头:“别这么客气,以后还得合作呢,为了世界和平!”
“……”祝小拾清楚地看到,宫川晋一下子连呼吸都停了。
足足安静了十几秒,他才说:“睚、睚眦大人,请问您能不能……”
楚潇:“嗯?干什么?”
宫川晋垂在身侧的手在紧张中不由自主地攥紧:“能不能给……给我签个名?”
楚潇:“???”
迷弟真可怕,迷弟真特么可怕——接下来三天,整个营地的人都在暗地感慨这一点。
这位宫川上校,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部下恰好都不在身边的关系,这三天格外放得开。他天天到楚潇帐篷里求讲中国神话,其间端茶送水、扫地热饭,殷勤得就差直接在楚潇面前吼“我以后鞍前马后追随您”了。
这么一来,楚潇心情很复杂,主要是宫川晋总在他这儿扎着,弄得他想在祝小拾面前刷存在感就不太方便。可让他把宫川晋轰走也不太合适——俗话说得好,扬手不打笑脸人。
然后他心情更加复杂地发现,祝小拾似乎很看宫川晋刷存在感看得很乐,还拍着桌子笑“哈哈哈哈哈有没有很感动!有没有一种红到海外的感觉?我看那小哥长得挺好看的,还能打,要不要考虑收为己用?”。
“……”楚潇懵了良久,又神色复杂地打量了她良久,从牙缝里蹦字,“小拾我取向正常且单一……”
祝小拾:“???你想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他这么能打,以后帮咱降妖除魔一定很好。”
楚潇:“那你提长得挺好看干啥?!”
祝小拾:“长得好看在哪儿都是优点啊!”
这场交谈之后,楚潇复杂的心情直接转成了郁闷,于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往帐篷门口立了个欲盖弥彰的牌子:思考作战计划,闲人勿扰。
中日英三语的,看起来不针对任何人。
可是当晚,宫川晋还是来了:“睚眦大人!!!”
一声不无欢乐的喊声荡入帐篷,楚潇一阵眼晕。
几秒后,两眼充满星星的宫川晋拉着负屃撩帘闯进:“睚眦大人!”
“……宫川上校啊。”楚潇坐在行军床上,食指使劲按眉心,“我这几天会比较忙,你看能不能……”
“睚眦大人!我知道怎么收拾那些人了!”宫川晋语气中充斥着兴奋。
同为上古神兽却显然没跟二哥享受同等尊敬的负屃没精打采地翻译:“他说他知道怎么收拾那些人了。”
“怎么?”楚潇脱口而出,又赶紧整肃神色,“让克雷尔上校开个会,大家一起说吧。”
二十分钟后,一场讨论在专门用作会议室的帐篷里展开。宫川晋在别人面前,就又是一脸高冷的军官模样了,一本正经地摊开笔记本:“我在睚眦大人的指点下,详细对比了中日神话相通部分的不同之处,得出了以下结论。”
所有人都心领神会地假装自己真不知道他这几日的脑残粉行径,端肃地认真听。
“中日文化同宗同源,但千百年来经过各自的发展,层层衍化之后产生了许多不同。比如日本的妖对各位中国的上古神兽没什么……敬畏心,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微停,又说,“所以我想在天敌和等级高低方面,日本妖应该也已经衍化出了自己的体系。我顺着这个思路联系了两位日本著名大妖,得到了一些好消息。”
众人听罢翻译,若有所思地点头,负屃又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位是个著名鬼王,他坦言说土蜘蛛曾是他的手下败将。但他最近刚刚新得了一种好酒,想宅在家里专心喝酒,懒得出门,就又给我推荐了另一位大妖。”
鬼王?爱喝酒?
蒲牢打断他说:“酒吞童子啊?”
宫川晋明显意外:“哎你知道他啊?”
蒲牢大大咧咧:“我觉得茨木童子更好使!SSR里我最喜欢茨木了!”
嘲风回头咣地给了他一拳,冷漠脸转回头:“上校您继续。”
“这位大妖是在我们宫川家的帮助下解除千年怨恨、得以在现代社会正常生活的。又听说事关世界和平,非常愿意提供帮助,大概一会儿就到。”
宫川晋说完又继续说其他分析,包括那个导致河童和土蜘蛛变异的六边形小盒子的原理,还顺带说了说自己和亲弟弟宫川凉的往日纠葛。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妖务部驻地周围忽然狂风大作,原本晴朗的上空一下子乌云密布,继而盘旋起来,在天际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但事实证明,妖务部的兵哥哥们,那是见过大世面的!在听克雷尔说话说是己方请来的盟友,一帮在外站岗的兵哥哥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云涡盘旋了将近五分钟,走到帐外观望的众人依稀看见几个小妖从高空落下。落地时咿咿呀呀的,似乎都还是幼年期的妖。
“咋还带孩子?姑获鸟啊?”蒲牢又傻呵呵地开了口,被前头的季朗一记肘击怼闭嘴。
终于,那个大妖从乌云中落下,用料讲究的和服上绣纹精美,浓淡得宜的妆容将她的五官勾勒得极为妖艳。
落地后,她以日式折扇半遮面,步态款款地向他们走来。
宫川晋连忙迎上前去,欠身致意。堪称风华绝代的女妖淡淡地向他伸出手,他热情而不失礼貌地握了一下:“这边请,容我来介绍一下。”
女妖跟着他走到众人面前,启唇竟说了一口流利的汉语:“请问……哪位是中国的上古神兽,囚牛大人?”
一排目光齐刷刷地扫向季朗,季朗哑了哑:“请问阁下是?”
第64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十五)
宫川晋礼貌地做了很官方化地介绍:“这位是我国著名女妖——文车妖妃。”
“这位是日本著名女妖,文车……”负屃翻译到一半惊了, “卧槽文车妖妃?!”
他一脸惊悚地使劲打量眼前的女妖。日本的各种传说读物他读过不少, 记载都是说文车妖妃生前是奈良时期天皇的宠妃,生的孩子让另一个嫔妃——祐姬给搞死了, 于是文车妖妃先疯后猝死, 死后怨气非常深重。他脑补起来,觉得这应该是个画风非常阴暗的杀人狂魔。
眼前这位也太端庄优雅了吧……
负屃诧异地目光在文车妖妃面上划来扫去, 而文车妖妃一双妩媚的剪水双瞳中,笑吟吟的目光始终只盯着季朗。
好生欣赏了一会儿,她继续用中文说:“想不到上古神兽囚牛和中国首屈一指的钢琴家季朗是同一个人, 我近来很痴迷季朗的钢琴曲呢。”
季朗:“……谢谢支持。”
文车妖妃又道:“至于上古神兽囚牛……我生前就很喜欢,也是因此才学会的汉语。我读过很多散落在各地的关于您的记载,您在几千年中数次入世, 虽然身份各不相同, 但每一次都留下了令人痴迷的乐曲。我在奈良时期结识的那几位以收集中国民间志异为乐的阴阳师, 都对您十分崇敬。”
季朗:“……”
因为神兽入世会隐藏身份的关系, 想搜罗相关资料可不容易。所有人心里几乎都在揶揄,这特么真是铁粉啊!扔粉丝圈那就是深度了解偶像的一点一滴, 连他多个月断奶几岁换牙入学考试考多少分都了如指掌的那种。
然后文车妖妃稍稍抬手, 从和服衣袖里取了个HOBO手帐本,毕恭毕敬地双手呈给季朗:“请问……您能帮我签个名吗?”
“……”季朗佯作从容地接过,从西服口袋里抽钢笔,大方地写了个特签:祝文车妖妃修炼顺利,岁岁平安。
落款:囚牛·季朗。
楚潇凑到季朗耳边悄悄道:“帮我要张纸, 我给宫川晋签一个。”
季朗压根没跟文车妖妃开口,十分保护自家粉丝利益地道:“自己找纸去,她们这手帐可贵了,每本合人民币好几百!”
楚潇:“……”
接着,大家一同折回用作会议室的帐篷里,席间洋溢着一种热情友善的美好气氛。
宫川晋特意向文车妖妃简述了当下的情况,尤其细说了那个六边形的小盒子:“那个东西,我们之前有所耳闻,但因为没查清具体情况,所以还没来得及上报总部。”他顿了顿,又继续说,“简单来说就是依靠辐射,让妖物发生迅速的、暂时的变异。他们还做了一些防护手段,让那个东西运行时对人类造成的辐射可以忽略不计。不过,现在看起来也还只处在试验阶段,据我们过招所见是只对河童有效,对土蜘蛛效果微弱,在场的其他几种妖则都没有发生变异。”
文车妖妃思索着点头,负屃在旁边及时补充:“不包括百目鬼、白粉姥姥和发鬼。百目鬼在宫川凉祭出那个小盒子之前已经被解决了,白粉姥姥和发鬼在内部撕逼,我们也没注意她们。”
“……”文车妖妃面色略显复杂地又点点头,扫了眼在帐篷外打打闹闹的几个小妖,“我先哄它们睡觉,天亮之前我会自己去看看情况,具体情况迟些再说。”
宫川晋颔首:“辛苦您了。”
“你那个弟弟中二期还没过吗,阿晋?”文车妖妃有点不满地睃着他,“他这样子,真是作孽呢。”
宫川晋面色微白,心情似乎很矛盾地沉默了良久,最后只说:“您说得是。”
各回各帐,各睡各觉。因为文车妖妃的帐篷被安排在祝小拾隔壁的缘故,她足足听了一个小时的日语版催眠曲。
等到几个小妖全都睡着,那动听的歌声戛然而止,本来被唱得有点困的祝小拾因为周围安静得太突然,一下子又醒了。
她侧头看看,旁边的帐篷里,文车妖妃的身影在光火中晃动了一下,向外走去。
不知为什么,祝小拾对文车妖妃莫名有点好奇。她蹭下行军床跑到帐篷门口去看,看到在帐篷围出的营地空地上,宫川晋正和文车妖妃说着什么。
在文车妖妃离开后,宫川晋望着远方秘密建筑的方向兀自静立着,过了好久,他似乎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
祝小拾一下子没来得及躲,正好和宫川晋一个对视。
宫川晋怔了怔,遥遥微笑道:“祝小姐还没睡?”
“?!”祝小拾愕然,走出帐篷,“你会说中文?!”
“……负屃大人懒得帮我翻译了,给我施了个法,暂时有用。”他说着不太自在地挠挠头,“其实挺奇怪的。脑子里想的是日语,说出来变成中文,落回我耳朵里,我自己听不懂在说什么。”
祝小拾这才松下气,把方才汹涌而起的阴谋论都摒了开来,想了想问他:“那几个小妖是文车妖妃的孩子?”
“不,她生前的孩子被人害死了,她也因此病故,后来怨气很重。”宫川晋淡淡一笑,“我刚出生的时候,她曾在周围盘旋不去,不知为何想把我偷走。正好我家里世代都是阴阳师,就降服了她,用阴阳术结合现代心理疗法疏解了她的怨气。嗯……现在她也依旧有怨气啦,不过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内力一样,是她自己可以控制的了。”
然后他又解释说:“那几个小妖是她恢复正常后收养的,算弥补她自己的遗憾,同时也防止它们流落四处为祸人间,挺好的。”
祝小拾探究地打量他:“所以……她是不是对你的感情也……不太一样?”
宫川晋点了下头:“虽然见面不多,但她一直拿我当她的孩子看。说来有点奇怪,但没有办法。”
“那你的弟弟呢?”祝小拾又问。
“说不清楚,他们没怎么见过。”宫川晋说罢话语顿住,静了许久才又道,“我在她到后才隐约觉得有些……说不清的不对头,阴阳师直觉里会感受到的那种不对头,说不太清。”
祝小拾登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他们捉妖人与妖物打交道多了、自身阴气积攒得多了之后特有的直觉,他们偶尔能察觉到妖的情绪,但没什么道理而且未必准确,所以像她这种又懒又神经大条的捉妖人,会习惯于忽略这种直觉。
“你觉得……她会杀了你弟弟吗?”祝小拾小心地观察着宫川晋的神色问。
“我不知道。”宫川晋为难地苦笑,“也不敢问,怕问了反倒会激发她身体里的怨气。但她说阿凉作孽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到了杀气。”
祝小拾目光微颤:“那个……我不过问你们的纠葛,我就是有个猜测——假如他们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个神社里呢?”
宫川晋一愣,一时似乎没太明白:“什么?”
夜色浓重,星辰漫天,淡薄的云层拂过圆月,禁区公路在此刻显得很别致。厚厚荒草立在两旁,错眼看去就像很多人涌在那里,丛中有蛐蛐的叫声点缀着,在安静中勾勒出一种别样的热闹。
直线距离两里外的神社中,百目鬼的尸体早已化灰消散,近几天每天都打架的白粉婆婆和发鬼打得累了,各自缩在墙角不吭气。化回原本体型的河童悲伤地坐在外面的大树下,对着被烧死的两个同伴的坟头碎碎念着些有的没的。天井下坐在天井边,天邪鬼躺在书柜上,土蜘蛛在房顶角落处织了张新的大网,静静地睡着。
一楼的侧间里,年轻的阴阳师冷着脸给手腕上的剑伤换药,阵阵传来的疼痛令他一次次地倒抽凉气。
宫川晋肩头被他刺穿了一剑,此时只会比他更不好过,这次是他赢了。
他这样想着,那疼痛好像突然间变得不重要了。他轻一咬牙,单手将纱布扎紧掖好,又继续闷头看写字台上的书。
书上讲的是中国的龙之九子,他坚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什么办法打败他们。
窗外忽地划过一阵阴风,声音呜呜的,乍听上去很像女人在哭,像一个女人积攒已久的委屈穿越千年时光击荡至眼前,宫川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啪!”一扇窗子被吹开了,弹进来撞得一响。
汹涌而至的阴气令宫川凉眉头一竖。
他将手握在剑柄上,静静盯了那扇窗子一会儿,却没有任何东西进来。
渐渐的,风停了,阴气也淡了。窗外只余巡逻人员整齐的脚步声,反衬着夜色下的寂静,没有任何异常。
宫川凉屏息又观察了片刻,起身去关窗。离开桌子前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剑拿在了手里。
从写字台到窗户不过七八步,神社里暖黄的灯火将这段距离照得十分明亮。他的手很快扶到了窗框……
突然疾风又起!一切光火骤然熄灭!
宫川凉下意识里悚然向室内一扫,只消半秒就又定住神,凌然看回窗外,近在咫尺的画面却令他周身汗毛倒立!
——女人煞白如纸的脸上阴气上涌,一股清浅的黑色如纱般从她的和服衣领里向上蔓延,将她发白的面孔衬得更白、红菱般的嘴唇衬得更红!
“何方妖孽!”宫川凉怒喝着一剑刺出,那道鬼影却倏然化作尘土席卷飞开,顷刻间销声匿迹。
几秒之后,他身后响起女人轻而细的笑声,令他顿时一背的冷汗。
“来人!”宫川凉向外大喝的同时霍然回身再度挥剑刺出,阴阳师日日以符水擦拭的利剑却对眼前女妖造不成半分伤害。女妖在黑暗中朗声而笑,如清风般悠闲地盘上房梁,夹带着奈良时期古老日语词汇的语句从笑意中森然而出:“喊啊。上一个破我结界的,还是安倍晴明大人呢。”
“你……”宫川凉警惕地退后半步,将剑护在胸前,“你究竟是谁!”
对方嫣然笑说:“来你这儿收拾些麻烦。”
漆黑中,宫川凉目光凌厉到逼出清晰寒光,他干脆利落地将符咒抽出一掷:“急急如律令!”
唰然间白光耀眼,神社各处沉睡的妖物立即醒来。几个天邪鬼同时冲向文车妖妃,天井下也从天井里森然探头,嶙峋的手臂直冲向她!
文车妖妃微微笑着,在天邪鬼近在眼前的刹那面色陡然转青,一股极怨之气从周身溢出,天邪鬼不及闪避,在宫川凉惊愕的目光中转瞬化作灰烬。
下一秒,文车妖妃浓妆艳抹、珠翠满髻的头颅咔嚓一拧,旋转180度直勾勾看向从天井处倒挂探下的天井下。
可怜那天井下也是个长相可怖出场方式也素来充满惊悚效果的狠妖,此时愣在一瞬间被吓得浑身一僵,险些直接从天井里跌下。
文车妖妃一张泛青的脸上怨气未退,头上奈良风格分明的珠钗一根一根、一根一根地凭空拔出几寸,悬在半空中,将她的长发尽数散下。
那头发黑且浓密,在她背后慢慢地飘着。在她的笑容中,慢慢地飘向被吓呆的天井下。
天井下一片茫然,待得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只听“唔——”的一声痛苦低吟,妖妃长发中青烟冒气,片刻后松开,哪里还有天井下的痕迹。
“哎,今天忘了带梳子呢。”她悠悠地叹了口气,用手一下一下地梳理起长发。
宫川凉喉中噎住,一步步地向后退。
她似乎完全不知他要干什么,又或完全不在意他要干什么。总之他得以顺利地退到香案旁,燃明了一缕阴阳师特制的檀香:“土蜘蛛,来吧!”
几是话音落下的刹那,蜘蛛巨爪敲击木头的声音便从头顶上响了起来。
文车妖妃体内怨气运起,脸上的青色转而又深了一层,血红的薄唇微微上扬,目光抬向上方。
而在此时,文车妖妃和宫川凉都不知道,结界外陷入了一片混乱。
妖务部的突然袭击杀得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但这本来没什么,在清楚中国上古神兽加盟妖务部之后,秘密基地里的人就没打算靠自己防住他们。
但是,当他们呼叫阴阳师无果、用于防守的妖物一个都没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慌张起来。
“怎么回事!宫川凉呢!”年过半百的男人铁青着脸在一幢白色小楼二层质问着,窗下惨叫声一片。
“他、他应该在神社……但是我们叫不开门,也冲不进去。”手下边颤抖着回话边不住往下看。
男人焦灼地一咬牙:“唉!直升机呢?”
手下立刻说:“直升机随时可以起飞!可可……可是神社里那些东西……”
男子暗磨着牙,目光森冷地望向神社的方向:“帝国有伊邪那岐①大神庇佑,不会出事的。撤!”
十五分钟后。
空地上,祝小拾挥手掀翻一个科研人员模样的男人,正要再去掀下一个,螺旋桨转动的特有风向突然灌入耳中。
她下意识扭头一看,几架直升机正在夜色中升空,当即疾呼:“楚潇!直升机!”
“三弟去!”楚潇断然道。
嘲讽应了声“好嘞!”,随即向上窜起。跃起间身形流畅地化回真身,直追直升机而去。
神社里,土蜘蛛带着十足的戾气,一步步走进侧间。霎然间一股妖风充斥满屋,文车妖妃衣袍张开,满头乌发裹挟着妖气向四方飞扬!
土蜘蛛直被吓退两步,“咝——”地发出一声轻颤。
“上吧!土蜘蛛!”宫川凉冷静下令,可刚一定睛,冷静却猛然被打破,“怎么——”
妖风中,正缓缓凝结起一片片黑色的东西。像是黑色的天鹅毛,在风中盘旋着,又如锋刃般将木墙上刮出一道道深痕。
土蜘蛛在这阵势中连连后退,那片片黑色却越逼越近,形成一道圆,在它周围盘旋着,直径越缩越小。
在直径足够小时,土蜘蛛意识到自己退无可退,困兽之斗的情绪顷刻涌起,它向上一跃!
文车妖妃却在此刻袍袖一震,无数黑片霎然将它包裹,黑烟顿时与土蜘蛛的惨叫一起溢出。
“你……”宫川凉在眼前景象中窒息,刚回头,文车妖妃疾风般逼近,伸臂将他紧按至墙上:“孽障!罪无可赦!”
话声未落,一片金光突然刺进屋中,顷刻照亮半室!
文车妖妃黛眉微锁,扭头就见几米外的木墙逐渐透明,在金光照耀下行迹全无,她的结界更早已寻不到任何痕迹。
几个人影在无穷无尽的金光中,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金光太耀眼,他们一时都被反衬成了黑色,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潇洒不羁的霸气,就像电影中从爆炸光火中走出来的战士。
终于,几个人逐步走出火光,文车妖妃首先认出了自家爱豆——囚牛·季朗。
但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一个身影从楚潇身边张牙舞爪地扑出来:“住手——”
“宫川晋?”文车妖妃目光微凌。
宫川晋立刻道:“我们怀疑这个神社里藏着秘密组织的重要资料……”他牙关不自觉地发紧,“所以你现在,不能杀他。”
文车妖妃安静无声地看着他,脸上象征怨气凝结的青色未褪半点。
宫川晋借负屃的法力说着中文,但还是带着日语里那种特殊的抑扬顿挫感,动情地在屋里回荡:“我、我知道从我出生开始,你就把我当你自己的孩子。我非常感激,但这回……这回不一样。”
文车妖妃突然暴躁:“你说什么呢!”
她纤指一指宫川凉摊在桌上的书:“他在研究怎么杀我爱豆,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一瞬间,宫川晋脸上如遭雷劈的受伤神色格外精彩。
龙子们一脸不忍直视的神色扭头扶额,祝小拾尴尬而悲悯地看一看宫川晋,深呼吸,正色看向宫川凉:“坦白从严,抗拒更严。如有虚言,伤口撒盐!”
“……”
负屃秉持着“信达雅”的基本翻译原则,铿锵有力地翻译着。楚潇带着一种新奇感看看她:“台词这么熟,你还对审讯有经验?”
“哪儿啊,现编的!”祝小拾豪情万丈一抹嘴,“这句别翻!”
注释:
①【伊邪纳岐】这个可能有点冷门,但如果说天照大神估计很多妹子听说过……伊邪纳岐是天照大神他爹。
第65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十六)
祝小拾没有审讯经验不要紧,已经活了上万年的神兽们有。
十分钟过去, 文车妖妃收了结界, 屋里灯火重明,一切恢复宁静。宫川凉被吊在了房梁上, 在负屃强行施法后, 咬着牙用中文质问:“你们……你们干什么!”
狴犴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眼前:“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狴犴。”
“我知道你。”宫川凉还算冷静,白色宽袍大袖的狩衣为他增添了一种潇洒的悲壮感,他毫无惧色地瞪视着狴犴, “你要干什么?”
狴犴理了理西装,抬手一记响指。身后突然多了一大堆书,一摞一摞整齐码放着, 占了大半层神社, 每一摞都一米多高。
他指指左侧:“这边, 大部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现行法律条文, 还有国际上通用的一些法律条文。我可以认真给你分析一下,你们这种枉顾世界安全的反人类行为, 有多少种不同的定罪方法。”
然后不等宫川凉反应, 他又指指右边:“但我觉得那边的更有意思。好久不接触了,有点怀念——”
“那是什么。”宫川凉克制着不祥的预感。
狴犴微微一笑,起身走向书海。他目光在面前一摞上划了一圈,拿起一本:“《大唐律例》。”
“《大明会典》。”
“《图解中国历代酷刑史》。”
“啊!这个最丰富——《人类酷刑史》。”
宫川凉的从容有点撑不住了:“你……严刑逼供是犯法的!”
狴犴抱臂,在书海边缘悠哉地踱着步子:“在现代社会是犯法的。”他抬眼, 以一种颇带玩味的目光凝视着动弹不得的宫川凉,“但是倒推一二百年,它本身就是法律的一部分。”
“……”宫川凉在狴犴浓郁的笑容中,咽了口口水。
“你觉得我们上古神兽,需要尊重现代法律吗?”狴犴右手上翻,转瞬间手中多了一个陶罐,“我再问你一遍,你说不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干什么!你住手!!!”宫川凉凄厉的喊叫从神社中传出来,激得坐在紧闭的大门外石阶上的祝小拾打了个寒噤。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楚潇:“狴犴到底在干啥……”
半个小时前飞到几十公里外专门从711便利店买了宵夜的楚潇闷头吃着关东煮:“以恶制恶。不过你放心,他有数,不会出事的。”说着把旁边没动过的那份拿起来一递,“真不吃吗?要凉了。”
祝小拾迟疑了一下后,挑了串豆制品拿出来。措辞了一下,盯着地面又说:“我是说,那个……咳,‘到底’在干嘛?你听这动静,不、不太像审讯吧?”
怎么听都更像脚下这片土地特产的动作片啊!
“啊啊啊啊啊啊混蛋!住手!!!”背后门中好似在配合祝小拾般的喊叫令楚潇喉咙里噎了一下,接着又冷静地吃了一颗丸子:“想多了,七弟和我一样取向正常且单一。”
“啊啊啊啊啊你他妈到底往我身上涂的什么东西!变态——”
楚潇面色霎然一白,将关东煮的杯子重重一放,铁青着脸踹门而入。
祝小拾:“……”
她理智地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就先别进去了吧。
她托着腮,举目端详眼前的画面。
那片白色的简易建筑片刻前在神兽们生猛的战斗力下被拆了近一半,里面有少部分人乘直升机跑了,嘲风正赶去追。剩下的则被妖务部的人押了回去,等待他们的应该是审判和时间不短的监禁。
但在那样混乱的打斗之后、废墟背景依托下的画面,看起来竟然很宁静美好。
——六个龙子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玩三国杀,季朗和文车妖妃站在安静的地方畅快地聊着什么,心灵受到打击的宫川晋坐在大树下忧愁地画着圈,就好像刚才的兵荒马乱都只是幻觉。
“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突然,笑到破音的巨大动静从身后的门内灌出来,打破了这种宁静美好。
祝小拾惊悚地回头,接着,又传出楚潇带着克制的笑声:“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混蛋!!!”宫川凉大笑大骂,笑声里充满痛苦,将眼前空地上所有人的视线都拉了过来。
众人一脸错愕地盯着神社大门看了片刻,先后腾起直奔门内。
祝小拾就坐在神社门口,自然是第一个进去的。但她从看清状况起就不知如何反应地傻愣在了那里,直到众人在身后聚齐。
——神社一层的大厅里,宫川凉被结结实实地吊在房梁上,狴犴翘着二郎腿坐在他面前,品着茶看着他。
在宫川凉脚下,一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小绵羊温柔而专注地一下下舔着他的脚心,宫川凉痛苦地笑出了两行清泪。
楚潇在墙边双手插着口袋,“扑哧扑哧”地忍笑忍得十分艰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住手!住手!!!”宫川凉撕心裂肺,但因为脚腕上坠了个刚好及地的铁锭,他想提腿躲羊都躲不了。
所有人傻看着眼前极度痛苦却又充斥笑声从画面,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狴犴感觉到背后有人后扭头看了看,见大家都在就站起身,在宫川凉丧心病狂的笑声中以一种类似于CCTV科教片的口吻进行了讲解:“羊舔脚心,人类世界的著名酷刑。在中国汉朝、古罗马、中世纪欧洲,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均有记载。”
众人:“……”
祝小拾强行压住在笑声渲染下不住上扬的嘴角:“羊为什么会盯着他舔?”
狴犴颔首:“脚底涂了蜂蜜。”
文车妖妃:“……哪儿来的羊?”
狴犴指指南边:“隔壁楼里还有几只,应该是做活体实验用的,顺手拿法术收了一只来用。”
宫川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混蛋住口!什么活体实验!那是隔壁楼是我们食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
夜色凄凄,凉雾弥漫。安静肃穆的神社中,上古神兽无情地体会着不人道带来的乐趣。
半个小时之后,宫川凉脖子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从进门开始一直很好地保持着沉默的宫川晋眉心一紧,狴犴盯着宫川凉微微眯眼:“挺有骨气嘛。”
他们的目的,是要问出这个神社里有没有藏什么重要资料、藏在哪里了。
第一个问题,宫川凉矢口否认,但审讯经验丰富的狴犴从他的表情判断出了他在说谎。
眼下问的是第二个问题,宫川凉宁可笑死都不说,有点让人头疼。
狴犴没有急于叫醒宫川凉,坐回去品着茶不慌不忙地等了起来。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嘲风先一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