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二)
楚潇在她面前蹲下身的时候, 她还发着愣。等她猛然回神时,他的手已经握在她被抓伤的脚踝上了:“我看看。”
祝小拾后脊一绷,下意识地拨开他的手:“没事。”
她强作镇定的语气落在他耳中显得有些冷漠生硬,楚潇的手滞了滞收回来,又抬起搀她。
祝小拾借着他的力站起身, 数步外的克雷尔也放下枪走过来。夜色中,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发沉,在离他们还有几步时就停了脚, 静了静, 说:“我送祝小姐回去?”
楚潇扶在祝小拾胳膊上的手不自觉地一紧,察觉到她微微发僵,又赶忙松开。
两个人都看着她,她看着地,片刻后又看向古老爷子:“师父……”
“嗯?”正将被制服的小妖挨个收起来的古老爷子好似完全没察觉到面前的诡异气氛,拎起背包一背, 潇洒挥手,“我先把它们弄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小拾伤了脚,麻烦你们照顾着点儿!”
然后他当即就健步如飞地走了,一阵小风刮过, 轻抚三人之间陡然呈倍数增长的尴尬感, 无比微妙。
师父可太不够意思了!这让她怎么办好?
如果当下只有一个人,那她可以心安理得地让对方扶她回去;或者,如果这两位都没跟她表白的话,她也可以大大咧咧地让其中一个帮她一把。但现下, 表白的两人都在,她怎么选都不对吧!!!
祝小拾内心凌乱无比,于是挣了挣,将胳膊从楚潇手中脱出来,活动了一下脚腕,直接从克雷尔身边走过:“皮外伤,我自己能行,你们别担心。”
她说罢连头都不敢回,咬牙忍着脚踝上的隐隐痛感闷头往前走。
背后的夜色下,两张截然不同的英俊面孔上神色都很复杂,半晌,他们先后叹了口气,沉默地跟着她一起回去。
酒店中,古老爷子将几个被符咒封着的小妖在屋里放好。不过多时,顾四也回来了。
顾四带回了些有用的消息,附近有个不学无术丢了传家本领的捉妖人后裔为了钱将一本先辈的笔记卖给了他,里面有这种小妖的图,旁边还注有文字解释。
“爱吃茄子、南瓜、玉米什么的,理论上说之前应该也没少去村民家偷东西。”顾四微胖的脸上眉头皱着,“但我仔细打听了好几户人家还有周遭的捉妖人,都说从前没发生过小孩失踪的事儿。最早的一户是打明末清初传下来的,66年之前一直是望族,他们都不知道,应该靠谱。”
古老爷子边听边给酒店老板发微信,让他送点茄子南瓜玉米上来。发完后抬起头,叹息:“唉,发生变异也正常,毕竟近些年生态情况不太好。再说,就算是自然进化,进化出了之前没有的属性也正常嘛……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咱现在得想个辙,让他们不再继续捣乱。”
“咱还是得先弄明白这是个啥吧?”顾四在墙边弯腰,手贱地拨弄一个头上贴符的小妖的脑袋。
一个清隽的声音连同敲门声一起传进来:“是河童。”
顾四抬头:“呀,楚总?”
房门本就没关,楚潇在古老爷子点头示意后直接走进屋中。他蹲身端详着一个动弹不得的小妖,缓缓道:“河童是正神分离妖界人间后,被遗留在人间的种族,智商不高,和灵长类动物差不多。我本来也想不起它们,正好前几天在读《本草纲目》,里面有关于河童的记载。”
“哎,楚总楚总!”顾四蹲在他旁边,双目发亮,“你和我师妹怎么样了?”
“……”楚潇顿了半秒继续道,“按理说,它们头顶应该有一小块凹陷,里面呈着的液体是它们的能量所在,把液体倒掉他们就气力尽失了。但是……”
“哎你和我师妹到底怎么样嘛?”顾四在旁边锲而不舍,“你看我师妹,是不是挺漂亮的!是不是!”
楚潇硬撑着继续说:“但是这几个河童竟都没有那块凹陷,这和记载……”
“哎你快说,我师妹漂亮不?”满腔八卦得不到回应的顾四有点急了。
“……”楚潇槽牙暗磨,吁了口气,侧头定定地看着顾四,“顾先生,你师妹有勇有谋,才貌兼备,胸怀大义,品德高尚——在您眼里就只有漂不漂亮值得一提吗?”
“?!”顾四被怼得猝不及防,陷入呆滞。
楚潇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神色看看他,一叹气,站起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他又定住脚,气定神闲:“哦对了,我来是想跟古老先生说,我感觉这件事不太好解决。安全起见,最好先联系有关部门让学校放一阵子假吧,免得再引起恐慌。”
“嗯好。”古老爷子一脸冷静地埋头翻着资料,对他们刚才的抬杠置若罔闻。
楚潇走出古老爷子的房间,顺手带上了门。他看看左侧祝小拾的房门,踌躇了良久,最终还是往右边走去。
过道最右侧是他的房间,他推开门,原本在床上翻滚着自娱自乐的貔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貅!”
“貔貅。”楚潇俯身抱起它,走回屋里坐到床上,“你一会儿去跟你小拾姐姐睡,好不好?”
“貅!”貔貅非常高兴。
楚潇拍拍它,又道:“她脚踝受伤了,让河童抓的。你帮她舔一下伤口。”
“……貅?”貔貅往后缩缩,不情愿地骤起眉来。
然后它爪子往他胸口一按:“貅!”
“什么?我自己舔?不不不我不行……”楚潇语重心长,“你看我现在是人形,没有疗伤效果啊。”
“貅!貅!”貔貅据理力争。
“不我不能变回去,我变回去太大了,这里是三峡景区,化形会吓到人的。”楚潇简单地说了道理,又问它,“你为什么不想帮小拾疗伤?你不喜欢她吗?”
貔貅小眉头皱得更紧了:“貅貅貅貅?”
“我……”楚潇在它的反问中哑了哑,“我喜欢她啊,我其实特别……特别喜欢她。”
“貅!”那你还不自己去!
“不,你不懂。”楚潇笑音发涩,“我有点后悔在她面前化过形。如果她能忘了我是上古神兽就好了,嗯……算了你还小,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帮她治伤吧?”
“貅……”貔貅想想小苗的话,又似懂非懂地打量了一会儿自家二哥,然后迟疑着点头,“貅貅!”
于是五分钟后,正忍着疼用湿毛巾给自己擦伤口,擦到双目含泪的祝小拾听到了挠门的声音。
“谁啊?!”她从呲牙咧嘴中抽神喊了一声,外面没人回,就是挠门声又响了两下。
祝小拾暗骂了一声艹,心说该不会是小妖寻仇吧?嘴上应了声“来了”,伸手握住降妖杵,踩着拖鞋一步步挪了过去。
她谨慎地先挂上了安全锁链,然后才将门拉开。
锁链在拉门间哗啦一响,外面同时一声热情洋溢的:“貅!”
“哎貔貅?!”祝小拾赶紧将锁链摘开,一把将它抱进屋。
“小胖子你又沉了!”祝小拾把它放在床上,貔貅懒洋洋地趴平,但她刚刚也躺上去,它就眼睛一亮又爬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她挂着几道血口子的脚踝。
“哎哎哎哎别别别有伤!!!”祝小拾大声惨叫,接着就觉脚腕处被软软的东西一蹭,一湿。
“小胖子你干啥!!!”祝小拾顿时有一种“卧槽难道它嗜血?!”带来的悚然感,一蹬一抽挣开了貔貅的圆滚滚的身体,定睛却愕然看见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卧槽还有这种操作?!
祝小拾呆滞三秒,扑过去一把抱住貔貅:“你可真是童叟无欺的瑞兽啊貅!”
“貅!!!”貔貅愉快应和,祝小拾欢乐地一撩被子,抱住貔貅就睡了。
是夜,整个西陵峡归于文明湮灭般的安寂。河水还在静静流着,崇山峻岭宛如巨兽般蛰伏在水脉之间。
寒凉的水下,群鱼也已入眠,水藻无声地飘荡,沉淀千年的石块犹如一座堡垒,隔绝出一片不为人知的世界。
石堆的缝隙中,一只生着利甲的爪子伸出,有力地一攀,灰黄色的身影随之显形,敏捷地窜向水面。
视线拉远,河底一簇簇的石堆中,无数河童先后跃出,蹬着蛙腿般的后腿,直奔水面。
十几秒后,它们陆续在河面上冒了头,在清浅如纱的月色下,稳稳地游向河岸。
它们齐齐扭头,黑晶石般的眼睛望向西面,一幢还亮着暖黄灯火的酒店小楼。
酒店房间里,貔貅卧在祝小拾怀里熟睡着,嘴角挂着美滋滋的笑。
但渐渐的,它睡不安稳了,周遭越来越高的温度令它难受,身上开始出汗,茸毛很快被渗出的汗浸得湿哒哒的。
终于,貔貅在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中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
“貅……”它皱皱眉头,又扯了个哈欠。然后神思慢慢清醒,越来越觉得周围热得不正常。
“嗷——”它在黑暗里疑惑地愣了一会儿,往祝小拾面前凑了凑,抬爪往她额上一按……
“嗷!!!”滚烫的额头令貔貅倏然收回了爪子,它急吼吼地从被子里窜出来,推推祝小拾。见她不醒,又从床边跳下去扒门。
可门把手太高了,它又胖,跳着都打不开门。
貔貅急得呜呜直哭,吭哧吭哧地爬回床上,再度试图将祝小拾推醒,但仍然无济于事。
“嗷……”貔貅无措地在床上打了个转,想了想,又奔到床头尝试着用祝小拾的手机给二哥打电话。
无奈触屏这东西,对于它的爪子而言太难操控了!
貔貅很怨念自己现在还不能化形。其实它也快五千岁了,有些成长比较迅速的大妖,这个时候都已经可以化形了……但它显然不是成长迅速的那一类。
“貅貅貅!”貔貅火急火燎地废了半天劲,才成功地在屏幕上敲下一个“1”,距离拨完二哥的号码还有十位数。
“貅貅貅貅貅!”貔貅急得碎碎念。
外面的树影突然一晃,手机的光芒映照下,房顶上树枝黑影一闪。
“咿——?”貔貅抬头锁眉,心底一缕不安的直觉促使着它走到窗边,探头向外一看……
“哇!”窗下的东西同时也看到它,黑晶石般的眼睛里沁出寒气,一跃而起!
第52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三)
“啪!”河童生着利甲的爪子拍在玻璃上, 但玻璃很有尊严地竟然没碎!
河童大怒,冲着玻璃这边的貔貅嘶叫:“哇!!!”
不甘示弱的貔貅也超凶:“嗷!!!”
“哇——!”
“嗷!!!”
就这样斗嘴几番,祝小拾都没醒。于是窗边的争执升了级,更多跃至窗外的河童开始踩着窗沿一同狠拍窗户,终于, 有尊严的玻璃败下阵来,“咔”地裂了一道细缝!
“貅……”貔貅秒怂一刹,又外强中干地继续朝外吼。
河童再度拼力拍下, 那条细缝迅速延伸几寸:“咔!”
貔貅遍身茸毛一炸, 理智地不再激怒对方,焦急思量别的办法。
它目前只会三两种简单的化形,包括化成一道烟和化成剪影。但这种化形基本只能用于隐藏和求救,毫无战斗力可言。
——而且更要命的是,因为能力不足的关系,它想化形必须先做心理准备, 有突发状况的时候化不了!!!
貔貅很崩溃,“貅貅”地念叨着,跑到祝小拾身上使劲跳跳想把她叫醒,可高烧中的祝小拾完全没有反应。貔貅无计可施, 最后只好又回到窗边, 试图用“超凶”的气势吓退敌人。
“咔——”
“哇!”
“嗷!”
“哇!!”
“嗷!!!”
“咔……”
各种动静穿过酒店隔音还算好的墙壁,击入军人耳中,克雷尔蓦然睁眼。
他下意识地屏息静了一秒,在判断出声音传来的方位后, 拿过放在枕边的枪上膛,悄无声息地贴到窗边。
枪口挑开轻遮的窗帘,几米外的惊悚画面映入眼帘。克雷尔眸光微悚,手探出去,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嘭嘭嘭——”三枪连响,虽有消音器遮掩掉大半声音,但在极度静谧的夜间仍如闷雷震起。
顷刻间,数个房间先后亮灯,一分钟之内,十余荷枪实弹的军人涌至酒店大厅。
“咔嗒——”齐整的枪支上膛声短促一响。克雷尔看了眼门外土路上那群张牙舞爪的河童,简短道:“放。”
刹那里数枪齐响!非杀伤性的橡胶弹在黑暗中擦着火花冲向玻璃窗,原本完好地立在窗框里的玻璃在与橡胶弹相碰的刹那化作无数细碎薄片,在月光照耀下反着淡光洒向各处。
紧接着,又一叠枪响。
下一轮橡胶子弹穿过再无阻挡的窗框直击目标,土路上一片吱哇乱叫,河童纷纷倒地。
一切开始和结束都在几秒之内。端着枪的队员们训练有素地压至门外,举枪瞄向三楼的窗户。
玻璃内的貔貅一看不对劲立刻闪了,外面和它叫板的河童们蓦然转身,顿时惊声尖叫。
“那个房间有人住吗?”克雷尔睇视着那些在月色下犹如干尸般的土黄小人问。
手下回道:“有,是北古先生的徒弟,祝小姐的房间。”
克雷尔心里猛然一震,以祝小拾的职业素养不该毫无应对。他顿觉不对劲,抬腕看了眼表:“三十秒。”
话音未落,克雷尔已如疾风般奔入大门,十五秒后窜至三楼。
冲至祝小拾房门口时是二十二秒。他停住脚,左手整理领带的同时右手敲门:“祝小姐?”
略等两秒没有回应,克雷尔转而后撤两步一脚飞踢。
“咣”声巨响中门板拍地。克雷尔定睛,一眼看见还在床上熟睡的祝小拾。
“祝小姐!”克雷尔飞奔而上,在他跃起的同一刹里,窗外枪声闷响!
在那令人无暇看清的弹指一瞬中——子弹以凌厉之势击向窗沿上的河童,难免击偏的几颗撞向窗户。玻璃乍然震碎,碎块在月色里溅向窗内,跃起的克雷尔恰比跳在最前的碎玻璃快了那么一丁点儿,撑臂稳稳将祝小拾罩住!
“哗——”四散溅开的玻璃碴借着子弹残存的力道迅速划过,克雷尔侧颊一凉,抬手抹去血迹暗叫好险,低头却见被护在身下的祝小拾锁着眉头,迷迷糊糊地挣扎着,却还是睁不开眼。
“祝小姐?!”克雷尔一抚她额头,旋即朝外急喝,“叫救护车!”
西陵峡位置偏远,祝小拾被送到离得最近的医院时已是凌晨。虽然拿冰袋敷了一路的额头,但到医院时一测,温度计上还是呈现了颇为震撼的40.1℃。
这温度都有烧傻的风险了,好在祝小拾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而且看反应似乎还算清醒,才没让关心则乱的人太过混乱。
护士给她抽了血去化验,接着又吊上吊瓶先给她强行降温。祝小拾在体温降低后觉得舒服了点儿,抬抬眼皮看向病床边,头一个看到的就是几步外坐姿板正的克雷尔。
“谢谢上校……”她开了口,被嗓子发出的砂纸摩擦一般的声音吓得又赶紧闭了口。
“不谢。”克雷尔边说边起身出去,很快又折回来,手里多了个冒着浅浅热气的一次性纸杯。
祝小拾撑身坐起来,就着水杯抿了口水。温水划过喉咙时扁桃体一阵剧痛,但之后还是舒服了很多,她于是笑了笑,又说了一遍:“谢谢。”
克雷尔温和地伸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体温还是很高,有什么不适感?”
“头疼,肌肉也酸疼……别的还好。”
克雷尔点点头:“天快亮了,早餐想吃什么?我去买。”
“没胃口……”她虚弱地摇摇头,“我想再睡会儿。”
她边说边已再度躺下去,眼前在浑浑噩噩的思绪里阵阵发黑。克雷尔便没有再出声,弯腰帮她盖好被子,又退回几步外的椅子处坐下等着。
病房门口,楚潇停住脚看完这个经过,迟迟没有进去。
过了好久,直至确定祝小拾已然睡沉,他才开口:“上校。”
克雷尔转过头,接着站起身走出来。楚潇沉默着向旁边走去,他会意地一道离开,在离病房有一段距离时又一并停下。
楚潇抬眼看着病房的方向,神色黯淡:“这事多亏上校,小拾她……”
“我离祝小姐的房间比较近。”克雷尔淡看着地面的瓷砖,没理会来自对手的感谢,但适当维护了一下对手的尊严,“如果楚先生住的是我的房间,想必会反应更快。”
楚潇一时心情非常复杂。
“总之祝小姐平安无事最重要。”克雷尔颔了颔首,见楚潇良久无言,径自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祝小拾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烧还没退,化验结果也还没出来,但体温暂时有效地维持在了37℃到38℃之间,身上就舒服了许多。
克雷尔从医院食堂给她买了皮蛋瘦肉粥和豆沙包,祝小拾各吃了一小半,然后靠在枕头上仰头感慨:“我都八百年没烧过这么高了……可怕,在这儿看病医保好像还不报销。”
“……祝小姐真是勤俭持家。”克雷尔握着吸管要扎酸奶的手顿住,诚恳询问,“喝酸奶舔盖吗?”
“勤俭持家必须舔啊!”祝小拾一把夺过酸奶撕开塑料纸,认真舔盖之后将塑料纸扔进床边的垃圾桶,接着详细打听夜里的经过。
在听说河童围满了窗外,但自己依旧睡得无知无觉的时候,祝小拾对自己服气了!这事儿绝对不能传出去,不然以后在捉妖圈都没法儿混!哪儿有被妖怪包围还安心做大梦的捉妖人啊?!
急诊病房对面的医生办公室中,楚潇在医生递来化验报告后强行拉回了投在对面说笑声中的注意力。
他无精打采地读着化验结果,各种天书般的数值和专业术语令他烦躁。但目光触及最后一行字时,他的心跳骤然一顿。
“急性白血病?!”楚潇错愕抬头。
医生回避着他的目光,沉息:“‘疑似’急性白血病。大部分指标和症状符合急性白血病的特征,但血样里还有些不知名的病毒,如果只是病毒导致的短暂症状,情况就没这么严重。”
楚潇按捺住心惊:“不知名的病毒?大概是什么?”
医生面色深沉:“还不知道,但其中也有几种已知的细菌,是水中常见的——患者近来接触过受污染水源吗?”
河童的抓伤……
大多数妖毒对人类来说都无力抵抗。
楚潇脑中如有闪电一劈,有些恍惚地点头:“有。请问这个……要怎么治?”
“先用抗生素试试吧,不过这个病毒繁衍速度极快,效果不好说。”医生边说边开始写处方单,“如果不行我建议你们往大城市转……哎这位家属?!”
医生因为耳边乍然激起的脚步声而抬起头,但定睛时脚步早已远到不知哪里去了,只留下办公室的木门在那儿晃荡着,向他证明确实几秒前这儿还有人。
急奔间激起的风声中,一些久远的记忆在楚潇脑中狂轰乱炸起来。那种狂轰乱炸带着一些嘲讽的味道,无情地提醒他那些令人无力的过往。
他们这些上古大妖,在九天十地拥有首屈一指的地位,他曾经也真的因为这种地位而自命不凡……或者说,其实直到现在,他也还是自命不凡的。
——即便他曾经因为那些过往而短暂地无力过,但他并不曾因此怕过。
那位令外敌闻风丧胆却英年早逝的西汉将军、那位热血报国却以莫须有的罪名枉死狱中的南宋忠烈,还有留下“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的明末帝王……无数他或还记得、或以忘却的坠入历史洪流的旧识,都曾让他认识到,就算当真有不可一世的地位和法力,也有些事是他无法挽回的,他救不回他们,用他们兄弟褪下来的鳞片、用妖术都没用。
可他从来都走出来得很快,在短暂的沉痛喟叹之后,他总是能很好地接受这命运倾轧造就的残酷事实。尤其当朝代在眼皮底下个更迭过几番之后,他逐渐觉得好像也没有谁的死不能接受,没有谁的存在不可或缺;觉得天地万物自有一套法则,历经悲欢离合之后,只要这片华夏大地还在,对他来说就是圆满的。
可是今天,他突然怕了。明明事情好似还没有落到什么太坏的境地,但医生的话连带着这些他自以为已无所谓的过往,让他怕了。
因为这回是小拾,为什么偏偏是小拾呢……
如果真的是白血病,抑或河童病毒引起的病症无法解决的话……到了严重的时候,他的鳞片也极有可能无力回天。
楚潇的脑子里乱着,神色恍惚地走进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弯腰用凉水洗了好一会儿脸后,直起身看向镜子。
他冷静了一点儿,转而自嘲在事情刚开始时就陷入混乱的自己真是连人设都崩了。继而又敛住那份嘲笑,沉默地体会心底那份仍不可忽视的担忧。
未知的病毒总归是很可怕的,漫说人类,就是因此而死的妖都不少。如果小拾……
他不能赌病情的进展,只能抢在病况转恶之前先行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九子的鳞能解决心梗之类的慢性病,也能防百病,但染了病毒类的急病再吃就没什么用了。
早知道当时就逼小拾把整片鳞吃了。不过,罢了,当项坠也挺好看的……
楚潇对着镜子无奈一笑,短声叹息着,摸出手机拨了出去。
也不知珠穆朗玛峰上的信号是怎么来的,总之电话很快接通,负屃的声音传过来:“喂二哥?”
“博学多才的八弟,最近忙吗?”楚潇抑扬顿挫。
负屃在那边打了个哆嗦:“不、不忙……啥事儿?”
第53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四)
当日傍晚, 祝小拾啃着猪肉三鲜包子看小说时,突然听说楚潇回北京了。她一时愣怔,问克雷尔他去了哪儿,克雷尔皱着眉摇头:“没说,可能是在北京有什么事吧。”
也是, 楚潇在人间的产业不小,进来又有腓腓和小人国组建的SHJ480要操心,各种紧急情况难免, 他确实不该长时间离开。
祝小拾便不想打扰楚潇工作, 没再联系他,自己安心地边养病边跟进河童的情况。接下来的三两天,她除了偶尔烦躁这烧怎么死活不退之外,也还过得蛮有趣的。
河童的事情有些超出他们的预期。最明显的一点在于,检测显示,它们的智商要比记载中高。
这些信息是克雷尔作为拿来做病中消遣说给她听的。他坐在她床边, 衔着笑意,以动听悦耳的声音读着文件夹里的各样数据,然后微凛着眸光啧一啧嘴,阖上夹子:“简而言之, 按照各样记载来说, 河童的智力水平不应该达到这个水平;你四师兄也说过,楚潇说它们的智商大概相当于灵长类动物——但现在,它们能自己找到我们的住处、并知道在深夜趁人入睡时分批次进行攻击,这超过正常范畴了。”
“但为什么会这样……”祝小拾不知不觉地被他挑起了兴致。
克雷尔一哂:“不知道, 你师父认为是全球气候变暖或者水资源污染之类的原因,造成的基因突变。”
祝小拾:“……”
她一贯觉得师父这种把玄学和科学强行绑定的脑回路不太靠谱,但至于妖物是否真的能被划在科学范畴之外,也不好说。
克雷尔睇着她挑眉咧嘴的神色笑笑:“养病无聊么?要不要让貔貅过来陪你?”
“……貔貅没跟楚潇一起回去吗?”祝小拾问。
“没有。”克雷尔颔首如实说,“楚潇走得挺急的,说让貔貅留下陪你。”
“这样啊……”祝小拾想了想,点头说让貔貅过来好了。那小家伙还挺乖的,晚上抱着睡觉也舒服,居家旅行必备良品嘛!
克雷尔便应下来,噙笑吩咐手下去接貔貅。然后他说自己还有事要处理,向祝小拾道了别就走出了病房。
在离病房有了七八步远的距离时,克雷尔蓦然挺不住,趔趄着一扶墙壁,在过道旁的公用休息椅上支着额头坐下。
“上校。”守在附近的手下上前询问,克雷尔摆手:“没事。”
手下没敢就此离开,他沉默了会儿,又说:“几大医院回话了吗?”
“还在研究病毒……”手下低着头,缓缓说,“可能因为病毒出自河童,现在研究还没什么进展。所以医治的方案也……”
“请求总部调集所有可调集的医疗资源。研究急性白血病的、研究病毒的、研究妖物基因的……”
克雷尔脑中有些乱,强撑着理智但仍做出了堪称滥用职权的安排。
手下滞了一会儿:“我们以什么理由……”
“就说她是……中国境内最重要的捉妖人。”克雷尔定定道。
“……是。”手下迟疑着应下,但紧接着,克雷尔又抬手否掉了刚说出的计划。
他悠长缓慢地舒出一口郁气,站起身:“今晚我带五个河童活体样本回总部,尽快安排专机。”
“上校您不能擅自……”
“I know what I am doing。”克雷尔凌厉的目光将手下没说完的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好似连整个楼道都在一刹里陷入死寂。克雷尔站起身,在这死寂般的楼道里继续向前走去。
此时此刻,妖界。
戴着厚厚眼镜的负屃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抬头看看在前头健步如飞的二哥,终于发出了声讨:“二哥我说你……有没有点儿人性!”
“嗯?”楚潇回过头,打量他几秒后皱眉,“跟你说了让你平时多锻炼,别死读书。”
“擦你真说得出来……谁会时刻准备着跟你回妖界啊!”
楚潇哈哈一笑敷衍过去,转回身看看放向,又说:“八弟,咱这方向对吗?我怎么记得《山海经》里提到肥遗的是《北山经》,咱现在是往西走啊……”
“对,没错……”负屃气喘吁吁地赶上他,伸臂扒住他的肩膀,“《北山经》里的浑西山和《西山经》里太华山都有肥遗,但那是‘见之天下大旱’的肥遗,长得像蛇。你不是要找治疫病的那个吗?那个在《西山经》里的英山,长得像黄色的鹌鹑,没走错。”
楚潇无语:“……这么天差地别的物种,谁特么给它们起得一样的名字?”
负屃:“正神女娲取的,你有意见?”
“没有。”楚潇对天道了句“我不是故意的”,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挂在他肩上的负屃哭天抹泪,嘶吼着声讨:“哥你特么到底在作什么啊!!!现在人类的医疗技术发展得可以啊,你他妈到底是为谁这么折腾到不顾亲弟的死活啊!!!”
楚潇脚都没停:“祝小拾。”
“……”负屃瞬间气虚,他小心谨慎地打量了一下二哥的脸色,赔笑,“我……我嫂子她怎么了?”
“别瞎叫。”
“我擦二哥你难道还没追上她?!”负屃一脸惊悚地上下打量他一遍,“不是吧你,这不科学啊!”
楚潇:“别瞎说。”
负屃死皮赖脸地又往他肩上爬了爬:“二哥你到底哪点让她看不上眼了?说出来让弟弟醍醐灌顶一下?”
“咔——”楚潇抬手,兽化的爪上利甲顿出,负屃讪讪闭口:“我啥也没说,啥也没说行么?”
由上古正神割裂开的妖界,和人间的整个华夏版图差不多大。《西山经》所载的部分楚潇并不熟悉,于是看在博学多才的八弟能指路的份儿上,他忍住脾气没在他嘴贱时揍他。
兄弟两个走了两天两夜,在第三天傍晚时终于到了英山。黄昏的阳光下,次元撕裂以来大部分树木都已枯萎的英山上片片红土裸露,看起来就像斑驳的疤痕,嶙峋里透着凄怆。
“黄色的鹌鹑,是吧?”楚潇站在山脚下望着山坡问负屃。
已经累掉半条命的负屃咣叽瘫坐:“对……”
楚潇又问:“怎么吃?”
“……这我特么怎么知道!我又不用吃!”负屃暴躁难忍,“要不你多抓几只,煎炸烹炒全试一遍?”
结果楚潇一脸淡定:“很有道理。”
负屃:“……”那个祝小拾她也不是苗族姑娘吧?!怎么二哥跟被下蛊了似的?!
人间。
医院病房里,祝小拾的病情反复了几回,最糟时体温飙至40.3℃,一度陷入昏迷;最好时勉勉强强低于38℃,除了头晕脑胀肌肉酸痛之外没什么不好的感觉。
但是,她渐渐地感觉出了不对。
在楚潇离开后,克雷尔也突然不见了。妖务部的队员说他是去美国总部述职,可按祝小拾的想法,不太懂为什么非要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回去“述职”。
而且,他还留了超过20个妖务部成员在医院,24小时不间断地守在门外。除此之外,现在理应很忙的四师兄也常抽空来看她,其间她还无意中看到四师兄好像和其他师兄们单独拉了个微信群,群里有好几条消息都是在问“师妹怎么样?”。
于是,祝小拾虽然被烧得有点糊涂但依旧还算敏锐的脑神经被扯动了,在医院来查房的时候,她神情严肃地坐起身,开口就问:“大夫,我不是简单的发烧对吧?”
大夫被她问得毫无防备,面色一下变得有点白,滞了两秒才以一种近乎悲悯的口吻哄她说:“小姑娘你别激动。这个……咱有病就慢慢治,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你要积极配合治疗……”
祝小拾:“……”
她这是……得了……什么……绝症吗?
怎么感觉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虽然不能痊愈,但我们可以尽量延长你的寿命”的意思?!
这个路线不对啊,她虽然没把那两颗阳寿珠子吃掉,可也理应还能活到98岁,这会儿发得个绝症不合理啊!
虽然没活完“阳寿”就横死的情况也很多见,但横死一般都是指车祸空难地震海啸之类的天灾人祸。“病死”这种在自然规律之内的,理论上不应该在阳寿走完前出现,除非是可以归类为“天灾人祸”的病症……
祝小拾因为这个念头而呼吸一滞,明眸望望医生:“我发烧有什么……外因吗?”
医生肃然点头:“病毒感染。”
完犊子!
祝小拾一头栽回枕头上,这特么真在阳寿未尽合理横死的范畴内。她悠长深远地叹了口气,感慨世事无常。医生见状,脸上的悲悯又多了一层,体贴地给深受怪病打击的病人留下个人空间,沉默地离开了。
祝小拾在医生离开后就开始揉貔貅,心情复杂地想,揉着上古神兽死去,应该算是命挺好吧?
如果转世投胎那一套真的存在的话,她下辈子应该挺有钱吧?
于是,当另一只上古神兽走进病房的时候,就看到趴在祝小拾身上的胖乎乎的貔貅被揉得都打蔫儿了。
貔貅抬抬眼皮,看见二哥,委屈地抽抽鼻子:“貅……”
祝小拾也看过去,微微一讶:“哎?你怎么回来了?”
“给你做了个汤。”楚潇神色平淡地走进去,把保温捅放在床头柜上。刚一拧开,鲜香扑鼻。
祝小拾神思一颤。
原本乍闻自己可能要横死的她,一时只是在感慨命数无常,尚未提起什么因生离死别而生的悲戚。
但现在她突然难过了,她突然心生怯意,觉得不想离开这个有血有肉的人间,不想离开这个她还很喜欢的世界。
大概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奇怪。单说“死亡”,就觉得空泛到没什么可怕,可详细到“这汤可能喝不了几回了”“没有几天的太阳可看了”,一切沉溺心底的恐惧就都会被激发出来。
她于是突然变得软弱,逃避似的往后缩了缩:“不要……”
“……胃口不好吗?”楚潇将汤盛出一碗,坐到床边的凳子上,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道,“稍微喝两口?”
祝小拾摇摇头,抹了把不知不觉流下来的眼泪:“我可能要死了,我想静静。”
“?小拾?!”完全没料到她会得知病情的楚潇悚然一惊,盯着她愣了两秒,笑声复杂已极,“不会的。”
“我刚跟医生聊过。你不用哄我,我不是接受不了,就是有点难过……”祝小拾继续抹着眼泪,很多美好的记忆在这时好巧不巧地涌进脑海,一下子激得她更伤心了。
这是她难得一见的、柔弱的时候。
楚潇喉中微噎,想告诉她这个汤可以治病的话蓦然被私心压制,让他怎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念头令他心速加快,短暂的迟疑后,他无声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坐到床沿,竭力抑制着紧张带来的颤抖,伸臂揽住了她。
发着烧专注抹眼泪的祝小拾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周遭突然包裹了一层充满安全感的气息,令她紧绷的思绪放松了不少,继而涌起了病中常见的困倦感。
“你不会死的,我会救你。”楚潇凝视着怀里熟悉无比的面容轻轻道。
上天入地,我都救你。
第54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五)
美国纽约, 凌晨三点。
在这个时间点,就算是妖务部这样的机构,总部大楼里大半的灯也都黑了。楼道里空荡荡的,连关着各种小妖的地下室里都只有鼾声。楼层较高的地方,窗外风声刮着玻璃, 发出的响声会在人心底激出淡淡的恐惧。
位于27楼的禁闭室中,克雷尔正仰面躺在一米宽的木床上,百无聊赖地听着这种响声。
突然, 门声不合时宜地一响。
克雷尔下意识地迅速将手摸向枕边, 没有如设想般触到睡觉时总会放在枕边的枪时不禁一愣,又在定睛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后窘迫一笑。
接着,门打开了。
“上校。”一个最多二十刚出头的男子走进两步。克雷尔边坐起身边扫了他一眼,从衣着和气质判断他是刚走出校门的实习生,又从他一些细微的面部特征判断了他的国籍:“印度人?”
翻开文件夹刚要开口的男生一滞:“是的,上校。”
“晚上十点来过的那个是亚洲面孔。”克雷尔抬头睇视着他, 目光中的逼视意味并不和善,“按妖务部的相关规定,晚班是十点至早上六点,现在不是换班时间, 出什么事了?”
“……”社会经验尚不丰富的实习生因他的话而退了半步, 定稳脚又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您很敏锐,上校……”
克雷尔沉默地凝视着他。一时间,实习生简直怀疑如果再被他盯一会儿, 一切心事就都要被他看穿了。
实习生忙定了定神:“那个……晚上十点那位是个中日混血。其实是中国籍,但是谨慎起见,总部让他暂时休假。”
河童有问题,或许和松本藤佐的事情连上了。
克雷尔了然一笑,点头:“你继续说。”
实习生这才继续看向手里的文件夹:“经多方检测,基本确定来自于中国湖北的河童样本有人为导致的基因变异。其中,编号为HT04的样本后颈皮下,发现数值监测芯片……”
克雷尔霍然抬头:“芯片?!”
“是。”实习生多少知道自己正接触一个高级机密,在紧张和激动并存的心情中,喉咙发紧,“数值监测芯片…什么人放进去的暂时不知,但目前破译的部分里,显、显示的信息是……”
“是日语。”克雷尔平静地接过了话。
实习生猛点头:“是。”
克雷尔一哂,旋即站起身,几步间就已从实习生身边路过,走出禁闭室了。
实习生赶紧跟上他:“上校,上级的意思是……”
“经过唐中将和钱少将的联名申请,我擅离职守的禁闭提前结束了,我需要在24小时内返回中国湖北。”克雷尔说着一顿脚,转身拿过文件夹和实习生手里的笔,直接在告知书上签完了字,“辛苦。”
“……”印度小哥佩服得想放BGM跳个舞赞美他,接着又说,“唐中将还说……”
“唐中将要求我回湖北先处理好当地河童的问题,如果能顺藤摸瓜查到点隐情就更好了。”
“……”印度小哥闷头嘀咕说我来干啥的?
然后克雷尔又顿了顿:“你到妖务部多久了?”
“昨天刚来。”
果然找了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来传这个消息。他暂时和妖务部的任何人都不熟,躲在暗处的敌人就算还有内线在妖务部,想打听这件事也不会想到他头上。
但保险起见,他想让这个唯一的中间人再躲远点。
克雷尔抬头看了看已近在眼前的电梯门,回身拍了拍实习生的肩头:“印度和纽约时差九个半小时,放三天假倒好时差再来上班。我会直接跟你的上级打招呼,你什么都别问。”
十二小时后,克雷尔带着医疗团队一起飞往湖北。
他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在禁闭室里也没法和外界联络,上飞机时才终于抽空查了查邮件,结果看到留在医院的手下说祝小姐好像快痊愈了。
……快痊愈了?
克雷尔对此将信将疑,毕竟人类中妖毒的致死致残率在82%以上,短时间内痊愈的大概不到1%。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楚潇,猜到可能是这位上古神兽做了什么。这种猜测令他心里发沉,他只得硬逼自己暂且摒开这个念头,上了前往西陵峡的车就一头扎进总部出具的关于那几个河童的研究资料里。
医院中的气氛非常微妙。
祝小拾连吃了好几天楚潇做的东西,其中包括酸笋肥遗汤、肥遗白菜饺子、肥遗炒河粉、清炖肥遗丸子。
她也知道这东西是他费了不少工夫从妖界抓到的,为了救她的命。
但正因如此,她才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其中还有个令她稍一回想就想撞墙的小插曲,就是她那天哭完之后竟然不知不觉地缩在他怀里睡了一觉——虽然只有不到一刻钟吧,但那在她看来真是要命的一刻钟啊!
如果楚潇没表白,她在“朋友”“哥们儿”怀里睡一刻钟那都没啥;或者楚潇表白了,她也打算答应,拿这个增进一下感情,那也甜甜的很不错。可是,现下不是楚潇表白了但她还不知道怎么办吗!那她卧在人家怀里睡一刻钟算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很有“撩而不嫁”的味道?
于是接下来的这三两天中,祝小拾一看到楚潇就觉得自己脑门儿上顶了一个硕大的“渣”。这事她都不敢跟甄绮说,要让甄绮知道了,肯定要长篇大论教育她,表示她这种和言情小说里经典小白花式反派女配一样的行为是要遭到谴责的!
她自己也觉得这种行为应该遭到谴责,可现在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是以在尴尬的包裹中,祝小拾这几天和楚潇的语言交流非常少。楚潇好像也有点尴尬,便也没有强行尬聊。
祝小拾午睡醒来,正值午后格外明亮的阳光嚣张地穿透窗帘、将医院地面质朴的瓷砖硬生生照出金黄色的时候。
她撑坐起身,坐在旁边椅子上看书的楚潇沉默地将温度计递到面前。她就小声地说一句“谢谢”开始测体温,他看看她,忽而开口:“我听他们说,上校回来了,大概一会儿就到。”
“哦……”祝小拾努力从容,“是吗?他回总部到底什么事?解决完了?”
问题抛出去,但换来的是又一阵安静。
楚潇打量着她,她靠在枕头上低着头也垂着眼,这令他不太看得出她的心绪,这种情状很容易令他陷入患得患失的无措境地。
于是他尽力将自己放到了“主动”的位置上:“小拾,你有没有觉得……”他声音拖长,像在措辞,可措了好久都没措出来。
祝小拾有点紧张:“……怎么?”
“你有没有觉得你有时候不太公平?”他一口气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祝小拾呼吸凝滞,小心地打量着他。
“那天上校在河边开枪救了你,你看到更多河童冲过来,立刻就知道喊他向他求助;他送你来医院,那两天你也没少跟他说笑。但为什么我帮你治病之后,你连话都不愿意多说?”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底的不解和浅淡的痛苦掺杂在一起,让她心里逐渐陷入兵荒马乱。
“你说你会把我当人类看,可是……”他的笑音涩涩的,“可实际上在你心里,我还是上古神兽吧?在你眼里总还是上校和你更接近,你能坦然接受他的帮助,我帮你你就总会不自在。”
他的声音发沉,有一种以他的身份并不该有的、可以称为“自卑”的成分在他的情绪里弥漫着。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是神一样的存在;我也知道在你们捉妖人看来,我是被视作信仰的神兽。但是现在……”
他向她的双眸几经战栗,最后还是逃避似的不敢再看她。
他懊恼而无助地又道:“我不想当信仰了,行吗?”
他很恳切地说:“我可以不再化形,可以不再回妖界……我不想当信仰了,行吗?”
行吗?
祝小拾的心好似被一块巨石撞住,无可遏制地往下坠了一坠。这下坠造成的感觉令她非常难受,她一时愧疚极了,愧疚自己竟把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人逼到这个份上。
而且,他是一个那么好的人啊。
就算抛开他上古神兽的身份不谈,只是作为一个人类来看,他也是一个那么好的人啊……
祝小拾从刀绞般的心绪中抬起头,眼眶酸热地盯了他好几秒,怔怔地问自己,她喜欢他么?
她在理智里觉得,不喜欢吧,至少不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
但一瞬间,呼啸着撞入脑海的,全是他潇洒不羁到令人痴迷的画面,和他对她的好。
下一秒,她一下子从伤感里转入凌乱,这种在此时出现的花痴心情令她瞬间读懂了自己并不想懂的心情,脑子里崩溃地大呼卧槽啊我怎么回事啊!
然后,她弱弱地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戳了戳:“那个……楚潇。”
他的目光转回来。
祝小拾在与他视线相接的刹那浑身绷紧,紧张中她一把拽起趴在身边熟睡的貔貅抱住:“那那那,那个……”
“……貅?”貔貅被搂得不舒服,抬抬眼皮,委屈巴巴地扯了个哈欠。
“我、嗯……”祝小拾感觉自己宛如一个直男,笨拙地发着极没水准的邀请,“我想……嗯,下楼走走,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医院大门外,印有国际妖务部简写名称“IMCSD”的七座商务车稳稳停下,克雷尔边下车边交待同来的几位医学博士:“我马上要回到事发低处理河童的事情,医院这边就辛苦……”
大门内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正并肩散步的两个身影映入眼帘。
年过半百的医生疑惑地看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请问那是……”
“是祝小姐,您的病人。”克雷尔垂下眼帘掩住情绪,俄而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一震。
他把手机摸出来,锁屏上弹出的横幅提示是一封新邮件。
克雷尔心下烦乱地将邮件点开,手指一划刚扫过半封,顿时惊骂:“FucK!”
“上校?”医生只觉耳边一阵风声,再定睛时克雷尔已回到了车里。
“去事发地!”克雷尔向司机道。
几是司机一脚油门踩下的同时,医院大门内的祝小拾手机也响了。
她拿出手机,扫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名称,随即接听:“喂,师父?”
第55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六)
古老爷子的声音十分焦急:“睚眦跟你在一起吗?”
“啊?”祝小拾怔怔, “在,怎么了?”
古老爷子:“他的手机一直没人接,你让他听一下电话。”
小拾赶忙把手机递给楚潇,楚潇接过去“喂”了一声,接着, 面色越来越沉。
半分钟后,楚潇挂了电话,将手机递还给祝小拾。
“怎么了?”祝小拾问。
“事发地附近的一所中学, 出事了。”楚潇道。
三十多公里外, 山间规模并不算大的小学周围被警车围了个水泄不通。警车外的地方圈着警戒线,警戒线外又还有警员拦着。焦急的家长无法靠近,许多闹不清状况的人开始情绪失控,喊声骂声哭声此起彼伏。
时间拨回到四十分钟之前,原本书声琅琅的校园在一叠声的奇怪尖叫中陷入惊恐。
上百个及膝高的土黄色小怪物攻入学校。他们分批次进攻,显然早有预谋, 攻入后又非常有序地控制住了情况,分成了若干小组将在校的师生全都押在了办公室和班级中,没有贸然伤害任何人。
守在事发地附近的妖务部成员离这里最近,赶到的也最早。从祝小拾所在的医院赶来的克雷尔刚一下车, 就有眼尖的队员迎了上来:“上校。”
“情况。”克雷尔径直向警戒线走去。
队员汇报道:“有两个班的学生在校, 人数大约在80人左右,令有十几个老师,都还困在里头。副校长当时在收发室,于是逃出来了, 报警也是他报的。”
克雷尔边听边一抬头,恰好看见警戒线内一个拉着警察说话说得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他脚下一转走过去,开口就问:“您是副校长?”
“是是是。”中年男人擦了把额上的汗,打量打量眼前的外国人,“请问您是……”
“国际神话生物服务部第六特别行动组组长克雷尔,上校军衔。”克雷尔礼貌地颔首,再抬起眼时,眼中的冷厉令副校长一哆嗦,“我们早让有关部门通知过附近各所学校先放假一阵子,为什么还有学生在校?”
“这、这个……”中年男人努力平稳了一下气息,重重叹气,“高三的学生,再过三个多月就要高考了!山里的孩子想考出去不容易,这说放假就放假,就算学校不在乎升学率,家长也不干啊!”
克雷尔面色铁青地吁了口气。中国的许多国情他都清楚,高考的重要性他也多少知道。于是更多责备的话都被硬生生噎了回去,他不再理会校长,视线跃向不远处那幢白色的教学楼。
只有三楼中间位置有两间教室用豆绿窗帘遮着。除此之外,二楼、三楼两端也各有一扇窗户被窗帘遮挡。
“中间是学生教室,两端是教师办公室。窗帘应该是河童拉的,狙击手暂时用不上了。”手下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情况,克雷尔点点头:“准备手枪和橡皮子弹。全体人员一概只允许使用非杀伤性武器,必须保证师生安全。”
“是。”成员一应,克雷尔深一缓息,正想走进大门近距离看看情况,身后响起争吵:“哎你让我进去!我是捉妖人!”
“让他们进来。”克雷尔简短道。
在医院大门外看到的画面令他此时完全不想回头,不想探究祝小拾是不是与楚潇同来的,更不想知道他们现在有多亲近。
但是,当他们走进学校的大门中,一切嘈杂的围观者都被甩在背后时,该看见的总还是要看见的。
祝小拾接过四师兄递来的望远镜朝楼上看了看:“窗帘太厚,什么都看不见。”
“河童的视力和人类差不多,没有穿透力,现在应该也看不见我们。”楚潇边说边环顾四周,一草一木一石一山划过视线,以万年计的战斗经验在此派上了用场,“西侧校墙外山坡后有个眼线,东侧卫生间窗后有两个。另外如果河童的智商够高的话,二楼左侧第二间教室中应该也有人,那个地方可攻可守,观察大门外的情况也很方便。”
祝小拾:“那我先去干掉二楼的。”
“……可攻可守的意思是,如果你冲上去,首先要面临一波对抗。如果里面也有人质,对方可以在战斗中撕票。”楚潇平视着前方,一顿又说,“但如果出其不意,还是很容易轻松拿下的。”
祝小拾又问:“怎么出其不意?”
楚潇一哂:“貔貅。”
“貅!”貔貅从他的背包里探头一应,酝酿了一下早已准备了一路的情绪,化作一道烟雾直奔二楼窗户。
事实证明,貔貅现有的化形术虽然毫无战斗力可言,但也可以起到四两拔千斤般的作用。窗户稍微露了一道细缝他就嗖地一下窜进去了,三两秒后,那股烟尘降落在了教室后方。
“貅貅貅貅!”几个守在门口窗边观察动静的河童同时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扭头就看到一个小灰胖子。
“貅貅貅!”貔貅在后面蹦蹦跳跳,挑衅意味分明。河童被激怒,“哇——”的一声,一齐冲向它。
敏捷的小灰胖子纵身一跃,指甲刻透黑板,悬挂在黑板中央。
“哇——”“哇!”河童个子都不高,弹跳力也不算强,一个个气得在底下跳着使劲想够它,但一时毫无作用。
它们斜后方三两米远的地方,四个妖务部成员拽着攀爬绳攀至窗沿之下,悄无声息地露头一扫又迅速付下身,朝底下做了个手势:六。
教室最中央有六个学生。
“得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久学生就越危险。”克雷尔神色沉沉地向窗沿下的队员打了个手势,几个队员顺绳而下,他道,“从后门进楼,同时冲开教室的两道门,以救人质为主。河……”
旁边楚潇一拍祝小拾的肩:“我尽快干掉河童,你带人质撤。”
“……”克雷尔咬牙,“配合他们工作。”
半分钟后,众人伏至教学楼中的两个楼梯口。在克雷尔的又一次手势示意后,他们近一步潜向了教室的前后门。
最前头的队员小心翼翼地稍稍一推,便确定门从内部反锁着,转而用手势无声地汇报给克雷尔。
于是,前门外的楚潇向后门处的祝小拾一点头。
二人同时后撤至楼道另一边,又齐齐急奔而上。以几乎完全相同的动作飞脚一踢,咣声巨响中两扇门板横飞出去,空气唰然一静。
下一秒,围在后方黑板周围的河童怒吼着急冲而来,楚潇啧嘴活动了一下肩膀,低身横扫数个,跃起扑来的一个被他一把扼住喉咙。
“咔——”骨头断裂发出脆响,河童脖子一歪,就此断气。
紧接着,河童判断清状况就此扑向正给学生松绑的祝小拾,祝小拾眸光微凛,蹲着身就地飞转,“咣”地一脚将为首的那个飞踢至墙下。下一个又吱哇乱叫着腾身扑来,前门处的克雷尔“嘭”地一枪开出,精准地将它放倒。
接着,活动开筋骨的楚潇开了杀戒。
这种连被正神遗忘在人间的小妖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只见他的身影在桌椅间迅速游移,激起一片又一片的吱哇惨叫。几个被绑的学生在目瞪口呆中能看清的只有那些或完整或残缺的妖怪尸体飞起落下,那个牵着残影的人长什么样子他们都无法看到。只片刻内,教室中就已只剩两个角落里的河童还健在,其中一个“哇——”地尖吼着径直扑向学生。
已被祝小拾解开捆绑的学生闪身一避,还被捆着的最后一个“啊啊啊啊”一阵惊叫,祝小拾在他身后忙着割绳子也懒得哄,待那土黄身影撞入视线才挥拳从学生耳测狠狠击出,刚飞至眼前的河童哇地弹向楚潇,被一举捏碎。
然而恰在此时,另一个也已纵身跃起!
它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时间点进行着鱼死网破的一击。这一弹指内,楚潇手里尚捏着上一个河童尸体无暇顾及它,祝小拾的拳头也刚收回不及再出。
它只要一爪落下,眼前的学生必瞎无疑。一瞬间,屋里众人的心跳都重重一坠,一切画面在大脑的高速运转中都变得缓慢,每一个妖务部成员都在试图瞄准并击落它,又很怕误伤学生。
“上校——!”楚潇提心一喝,飞身扑出,同时一股寒气从他遍身渗出,直逼河童。
“嘭——”克雷尔下意识地扣动扳机,橡胶子弹擦着火星飞射而出。
于是在那千分之一秒间,河童因为突然出现的凉气而霍然回头,汹涌而至的冷气令它下落的身体变得迟钝,下落时间顿被拖延了几毫秒。
接着,一颗子弹跃过祝小拾肩头、擦过小学生耳边,“咔”地直刺入河童的鳞甲。
祝小拾原本赶不及的拳头也在此时击过,“咚”地一声,河童被包裹在白色薄薄冰层中的身体撞向后方的的黑板,从弹孔中涌出的热血迅速融开了冰层,滑腻腻地流向四方。
众人不约而同、极为齐整地松了口气,仍挂在黑板上的貔貅“貅!”的一声欢呼,克雷尔举枪一吹枪口氤氲的烟雾,复杂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楚潇说着,噙笑一睇祝小拾,蹬地跃起,继而一拳挥出,一举击碎将二三楼教室隔开的天花板!
顷刻间,瓦砾碎石四溅,飞扬的尘土呛向四周,三楼河童惨叫迭起,通过头顶的破洞撞入众人耳中。
祝小拾一哂,手中挂着铁爪的攀绳悠了两圈,向上一掷攀住洞口。她助跑后一踏后墙,借力的同时将还“挂”在黑板上的貔貅一摘,扔下貔貅便顺绳攀至洞口。
她的手在断裂的钢筋上一抓,再稍使力即可上至三楼,却见不远处的楚潇未再打斗,急退几步后回到洞边。
他向下一扫睃见她的身影,急喝:“别上来!”
“怎么了?!”祝小拾一凛,身形顿住。
二楼众人也都一惊,子弹上膛的声音咔啦齐响。
“从楼里撤出去。”楚潇压音对祝小拾说着话,目光却仍紧盯着前方。
祝小拾看不到远处的情况,但在顺绳滑下去之前,她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如同令人窒息的噩梦一般,一寸寸压至眼前。
第56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七)
楚潇面前, 那个身高已近三米的河童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胀大。几秒后,房顶在“轰”的一声巨响中被掀开,河童放大的脸显得无比狰狞。它耸立在天边的艳阳白云下,眼底逼出令人恶寒的杀气。
这下就连还在二楼的祝小拾通过洞口都看到这吓人的画面了。楚潇转过头,迅速扫了一眼缩在教室后方的十几个学生。
在刚才的打斗中, 大部分学生都已逃走,剩下的这十几个是因为河童突然变大被阻开了退路。除此之外,隔壁教室里应该还有一个班的人, 另外那十几个老师应该也还在。
眼前河童于人而言显然并不易放倒, 但是楚潇的原形又太大了。一旦化形,整个教学楼必会立刻坍塌。
“怎么办!”祝小拾在洞下问他。
楚潇清冷的目光再度划过那十几个学生,最终定住与楼道相隔的墙壁上。这一面,最有可能不是承重墙。
转瞬间又一声巨响!顿起的烟尘席卷整个教室,缩在最后的学生们正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急喝骤至:“跑!”
十几人一齐看去, 只见墙体正当中一半人高的大洞有半人高,击出这洞的男人刚收回最后一拳,墙灰将他的半边身子都扑成了白色,令他看上去多了一种鬼魅般的邪意。
然后, 反应较快的一个女生立刻拔腿奔去, 其他学生随之反应过来,呼啦啦全涌至洞口。
恰在这时,变大的河童忽而一脚剁下。注视着学生们逃跑的楚潇乍闻头顶风声不对,抬眼的刹那伸手猛挡, 硬生生扛住了河童跺下来的脚。
巨大的下压力令他身子一倾,当即顺势单膝跪地分担了部分力道。“咔”的一声,地砖在膝下震碎,学生们“啊”地惊叫,楚潇抬头疾呼:“快点!”
十几个学生拼力逃走也还是用了近一分钟。待得最后一个人出去,楚潇松了口气,猛倾身一把反握住河童的脚,一口真火直喷而出!
“哇——”河童吃痛将脚收回,楚潇咬牙凝神一看:“艹!”
——河童提起的脚底只有一小块棕影,再无其他伤痕。可见突然出现的变形令它更皮糙肉厚了,如是这样,原本可以用子弹打穿它身上的鳞甲将它击毙,现下看来十有八九也不能了。
继而河童又一脚跺下,楚潇猛地翻身躲闪,身子停稳时,乍见河童的目光微变,似是看向了隔壁的教室。
教学楼下,一种妖务部队员护着刚救出的学生迅速撤出,一眼就看到几十米远的学校大门外已经因为巨大河童的现身而陷入一片面临灾难时的混乱。
“一组二组配合警察保护群众撤离,三组四组随我迎战。立刻向当地政府申请杀伤性武器使用许可……喂!祝小姐!”克雷尔安排工作时的有条不紊因为祝小拾突然重回楼中的举动而被击散。
“祝小姐!”他疾步去追但被手下匆忙拦住,克雷尔的呼吸悬在嗓子眼里,“她是下来取了武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