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鼓浪屿的“偷渡客”(五)
祝小拾把小帽子拎起来, 指指:“咕噜?”
小人急得只顾着够帽子,蹦蹦跳跳:“咕噜!咕噜!”
所以“咕噜”在他们的语言里大概是“帽子”的意思?
祝小拾看向克雷尔:“我觉得他是嫌我们把他的帽子弄脏了?”
“……”克雷尔因为这个无厘头的原因而面色铁青, 长长地缓了两息之后可算平息住怒火,心下对自己说要尊重别人的文化习俗。
然后他从祝小拾手里拿走那顶小帽子:“我去给他洗洗。”
这小帽子不到两个指节高,洗起来非常快。洗净后祝小拾拿电吹风来吹,不到十分钟就全干了。
他们回到小人所在的屋中,把帽子给气鼓鼓的小人戴上。然而, 小人再度气鼓鼓地一把将帽子狠掷下来:“咕噜!啊咕噜!咔撒哆咩咕噜!米噻咕噜!咕噜!!!”
祝小拾和克雷尔:“……”
小人愤恼地背着手, 开始在窗台上踱来踱去,一边踱一边碎碎念地骂着什么, 多了些别的词, 但“咕噜”的出现频率依旧很高。
虽然听不懂吧,但祝小拾和克雷尔也大概能摸索到,他这是对洗完的帽子也不满意。
于是做事很一板一眼的克雷尔叫手下取来显微镜,对帽子进行了一番细致检查。
得出的结果是,帽子上有轻微的油渍和肥皂残留。另外, 上面那道金色条纹有极细微的、因揉搓造成的褪色。
如果小人是因为这些变化而不满意,那么事情就非常棘手了。
残留好解决,他们可以尽可能地把帽子洗得更干净,但金色条纹的褪色不好弥补。那个褪色轻微到以人类肉眼根本看不出半年端倪,假设小人能因此大发雷霆的话, 那修补时稍微多添了一丁点,可想而知他也必定会不满意。
祝小拾因此而悔不当初!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怒问自己为什么要手贱把它裹进蚵仔煎!
果然还是应该心存善念,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一时卡在这一环上不知怎么办的二人, 在二十分钟后拉着古老爷子一起,苦闷地钻进了楚潇的别墅,求集思广益。
哈欠连天的古老爷子慵懒地摆摆手:“甭问我,外国妖啊,超出我的认知范畴了。你们要知道,我小时候读书那会儿,可还连英文都不用学呢。”
依旧穿着浴袍的楚潇仰在沙发上枕着手:“也别问我,我活得是久,但从前入世都不出国。只在2015年入世之后出过几趟差,但和你们人类的正常公务出差差不多。”
“……”祝小拾沉默了须臾,起身走到楚潇面前,“借一步说话?”
楚潇睇睇她,眯眼:“这么客气?”
“……不客气!快过来!”祝小拾说着就伸手拽他,楚潇哈哈一笑顺势起身,祝小拾闷着头拉着他直奔最近的卧室。
踏进门后她一把将门关上,还将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没有别人,我问你哦!”
楚潇看起来心情很好,笑意满满的:“你说。”
“你真的完全不能跟小人交流吗?明明都是‘咕噜’啊!”
“……”楚潇的面色瞬间阴沉,祝小拾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就想认真问问,你别生气!这都大灾当头了!!!”
“……”楚潇艰难地喘了口气,“我真听不懂。”
祝小拾残存期许地望着他。
“我们完全是两个语言体系,只是我的语言的发音和他的这个词撞上了而已,真是巧合——不然你觉得我在妖界天天冲人喊‘帽子’正常吗?!”
楚潇心平气和地解释了大半,但说到最后时还是有点暴躁。祝小拾认真想想,觉得很有道理,同时也觉得更加一筹莫展。
洗旧的帽子完全恢复成原状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能做的只有诚恳道歉。但道歉是语言交流,现在语言不通,怎么办!
事情卡在这一环节上无法解决,不解决那个小人又赖在他们这儿赶都赶不走,其他小人还因为他被抓而四处闹事,怎么办!
祝小拾觉得头都要炸了,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顶小破帽子陷入这样的纠结。
她暴躁得侧身直捶墙,耳边突然传来“啵——”的一声。
祝小拾霍然回头,乍见一股白气袭来,猛地闭气。接着那白气弥漫开,丝丝凉意慢慢渗透皮肤,激得她一阵清醒。
祝小拾:“你……”
楚潇抿嘴,又启唇:“别急,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
“不是,我是想说你竟然还有这人工制冷的技能?”祝小拾一脸惊奇,“那你能喷火吗?”
“……”楚潇挑眉,再张口,吐了个直径约莫两厘米的小火球给她看。
祝小拾:“……”
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在确定道歉这条路一时半会儿确实走不通之后,他们能做的,也就只剩找一顶新帽子让小人满意了。
市面上要买顶小帽子并不难,克雷尔将手下全派了出去,几个小时内就从厦门各大批发市场买到了各式各样的供人偶佩戴的小帽子。
但当克雷尔把这些小帽子放到小人面前时,小人不仅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还又用叽里咕噜的语言把他大骂了一遍。
祝小拾选择了网购,从淘宝上挑了不下百种形色各异的小帽子,并且为了解决问题,一概让卖家发了顺丰次晨……
但得到的结果和克雷尔一样。
楚潇的思路则比较清奇,他买了包妙脆角回来,拿了一个扣在小人头上,端详片刻,一笑:“正合适!”
“……”小人呆滞三秒后暴跳如雷,叽里呱啦语速极快地骂了一番,最后憋出了一个极为生硬的英文发音,“FucK!!!”
楚潇眉心骤蹙,一个火球从喉中冲出,还好旁边的祝小拾眼疾手快,抄起农夫山泉便浇过去,有效避免了外国小人在我国神兽怒火下化为焦尸。
一天很快就这样过去,鼓浪屿的情况较二十几个小时前又糟糕了一些。
应急预案已经启动,客运码头关闭、渡轮停止,游客一概禁止上岛。岛上很多并非本地人的店家开始外出避风头,能闭店不开的则都闭店不开。
但在当日傍晚的时候,危机还是又一次升级了。
——一边,小人攻入了位于鼓浪屿南侧的干部疗养院,吓得几位离退休老干部心脏病发作,入院治疗。
——另一边,还有一波进入了龙山洞,将防止洞穴坍塌的防护板拆了个干净,险情随时可能发生。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夜晚,对岛上的每一个捉妖人来说,都非常难熬。
祝小拾直到深夜都没睡着,她站在窗前,眼看着窗下的薄雾一点点浓重。雾气最终在夜色中铺成一片厚实的灰白色纱,连咫尺外小巷对面的灯光都变得模糊。
时间似乎在雾气里凝固住了一样。又过了很久,她都依旧不困也不累。她便索性不想睡了,打算下楼沏杯浓茶,然后精神抖擞地继续思考还能怎么办。
她就拿着马克杯走出房间往楼下走,途经二楼时,听到剪刀剪纸的“咔嚓”声响。
祝小拾下意识以为是邱凉在剪纸画符,但紧接着又一声“咔嚓”响起的同时,她发现邱凉的房间关着门,这么微弱的声音应该传不出来。
祝小拾怔了怔,偏头再看,看到克雷尔那屋的门开着。
她走到门口,看到克雷尔坐在桌前,一边放着台她没见过的仪器,另一边是一堆碎布头。同时床上还整齐地叠着好多块布,无一例外都是橙色,但仔细看又还都有点差别。
她抬手敲了敲门,克雷尔抬头一愣:“祝小姐,还没睡?”
祝小拾往里走了两步,看看那堆碎布:“上校在干什么?”
克雷尔的神色略显深沉,长长地吁了口气,解释道:“三个小时前总部发来邮件,说在法国一个很偏僻的镇子里发现一个关于小人国的传说。那个传说里说,小人国对于帽子有很深的执念,每一顶帽子对他们都十分重要。如果外人将其污损或者丢弃,小人就会一点点陷入焦虑暴躁,最后死亡——而假若这个小人在族中地位不一般,还会因此引起连锁反应。”
比如现在就在引起连锁反应。
祝小拾默然点了点头,克雷尔又说:“传说里解决那场纷争的是一个裁缝,裁缝给丢失帽子的小人做了一顶一模一样的。”
祝小拾在恍悟中深吸了口气:“那你……”
“如果传说准确,小人在丢失帽子期间每见一顶不同的帽子,都会更暴躁一分,我们不能再瞎试了。所以我在研究现有布料的成分、厚度、颜色,看看能否找出与那顶帽子完全吻合的材料。”
他很沉稳地说着,表达方式一如祝小拾印象里一样严谨。
他这样时,总有一股很迷人的气质。让人觉得非常可靠,让人觉得他一定能解决眼前的难题,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祝小拾滞了一滞,从怔神中抽离出来:“需要帮忙吗?”她问。
“嗯……坦白说,不需要。这机器很智能,把样本放进去,它就能在一分钟内显示各种所需数据,还能自动记录成文档、自动做对比。”他面露轻松,款款而笑,“祝小姐早些休息吧。”
“我睡不着。”她轻耸肩头,还以一笑,“我帮上校剪布吧。”
她说着伸手去够克雷尔刚刚放下的剪刀,克雷尔还想拒绝,下意识地抬手也要自己拿剪刀,好巧不巧地将她的手握住。
下一刹,他猛地收手,脸同时别过去,极度窘迫地一咳:“Sorry……”
祝小拾也略感尴尬,但视线一划,却发现他的反应实在夸张。
他脸上的红色从侧颊一直延伸到耳根又涨至眼角,就像被突然灌了大半瓶75°的伏特加,顷刻间陷入大醉。
祝小拾见惯了他沉稳冷静的样子,见状很有点反应不过来:“……上校?”
她嗓子里卡了卡才有问:“上校你没事吧?”
女孩儿温柔的询问令克雷尔喉中发噎,他拇指一掐食指硬静下气来,站起身,低着目光推着祝小拾的肩头往外走:“祝小姐请早些休息吧。”
“上校?”
“已经凌晨三点了。”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出门外,祝小拾刚转身,房门就已咣地撞上,吓她一跳。
第42章 鼓浪屿的“偷渡客”(六)
祝小拾怔怔, 一时想再敲开门问问克雷尔怎么回事,但转而又觉得或许不问更好。
于是她按原计划下楼沏了杯热茶, 折返屋中坐到床边后,却意外地突然觉得困了。
不知是不是克雷尔的态度和思路让她太安心的缘故,这困意袭得十分猛烈。祝小拾抿着浓茶在一分钟内连打了两三个哈欠,终于扁扁嘴,认命地将茶杯放下, 准备好好睡了。
她一觉睡到上午十一点, 醒来洗漱后想下楼去看看克雷尔的进展,但被住在克雷尔隔壁的邱凉拽进了屋。
“嘘——”邱凉示意她小点声, 又轻轻解释说, “上校好像从夜里一直忙到早上八点才睡?我早上起来宣布想在楼道练咒语,差点被他身边的警卫拍晕。”
祝小拾:“……”
邱凉练习咒语确实是个虐人的过程。除却气沉丹田吼出来的声音不会太小以外,还搭配金光四射、火花飞闪等视觉效果。她在家练习时,祝小拾和甄绮都躲得远远的,这客栈隔音效果一般, 她一吼,吵醒克雷尔大概是无法避免的。
于是祝小拾想了想,提议说:“那你在屋里也干不了什么,咱出去走走?给他买点吃的去?”
克雷尔这种性格刻板的人应该不会边工作边吃东西,现在这一觉又十有八九要睡到下午。那从昨天晚饭算, 他有十八九个小时没进食,醒来肯定饿。
邱凉觉得也好,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和祝小拾一同出了门。客栈老板娘听说她们是要出门买东西, 可高兴了,塞了二百块钱给她们,拜托说:“你们爱吃什么菜就买点,回来我做!唉,我这实在不敢出门啊,想想那些小人,就瘆得慌!”
祝小拾以手机支付更加便捷为由,把钱推了回去。二人走出客栈,几分钟后便到了岛上最热闹的地段,但此时整个街道都安静得一个人都没有。
平时总在排长队的沈家肠粉连门都没开,隔壁喜欢边卖冰激凌边和顾客玩闹的土耳其小哥趴在柜台前打瞌睡。她们一直往前走,看到第七铺之类的伴手礼店也都关着,偶有那么几家被砸碎了玻璃,碎玻片散落满地,店里被折腾得一片狼藉。
再往前走,芒果做得很好吃的甜心凯特也大门紧闭,但谢天谢地楼下的熊如意厚吐司还开着。
祝小拾给克雷尔买了两份芝士培根的,觉得再往里逛估计也买不着什么了,打算就此直接去菜市场帮老板娘买菜,然后打道回府。
但身后巷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叫住了她:“小拾。”
祝小拾转回头:“哎?早。”
楚潇也道了声“早”,他手里拿着两个泡沫塑料的饭盒,走到她面前时看了看她们捧着的厚吐司:“出来买吃的?”
“上校昨天通宵加班,我出来给他买点醒后方便吃的东西。”祝小拾如实道。
楚潇拿着饭盒的手一颤,倒仍在笑:“哦……”
然后他咳了一声,迟疑着问祝小拾:“你吃过了?”
“也没,我去买菜,一会儿直接等老板娘做午……”
“哎楚总!”邱凉一掐她的胳膊,突然打断她的话。
祝小拾吃痛,皱眉回头,楚潇也看向邱凉。
邱凉满面浓郁的笑意:“楚总您怎么也自己出来买吃的?酒店里不是有餐厅吗?”
楚潇眉心轻跳,本就已不太自然的笑容凝在脸上,僵了三两秒后,他的目光盯向祝小拾眼前的地:“刚才跑步时遇到古老先生,他说你还没醒,我出来给你买点吃的。”
祝小拾微愣,场面一时略显尴尬。
邱凉在旁边干着急,悲愤得暗一咬牙,又重新堆上浓郁的笑意,上前接楚潇手里的饭盒:“谢谢楚总!啊那个……其实小拾起床之后也还没吃,是我拖她出来先给上校买东西的!啊那什么……主要是帮老板娘买菜,现在岛上人心惶惶嘛,老板娘害怕,我自己出来也瘆得慌!”
邱凉话里欲盖弥彰的味道过于明显,楚潇睇睇二人,含笑“嗯”了一声。
邱凉见好就收,给台阶就下,立刻拉起祝小拾转身就走:“那我们先买菜去了!楚总您忙您的!”
楚潇很平静:“慢走,晚点见。”
她们要去买菜的地儿离卖厚土司的店也没多远,算是岛上一家规模较大的综合超市。眼下虽然窗户上的卷帘门完全锁着,大门处的卷帘门也放下来大半,但至少还在营业。她们弯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神经紧绷的店员立刻抄起扫帚呈防御状态。两秒后反应过来她们都说正常人类,又放下扫帚说“欢迎光临”。
俩人往卖菜的部分走去,祝小拾可算从刚才的怔神里回过味来,皱眉一拽邱凉:“刚才怎么回事?你和楚潇打什么哑谜呢?”
“什么打哑谜?哎这冬瓜看着不错,你想不想吃?”
祝小拾:“可以。”
邱凉接回方才的话题:“当着楚总的面说给上校买吃的,你是不是智障啊小拾同学?”
“?”祝小拾认真思考之后确定自己依旧不懂她的逻辑,“我怎么就智障了?!”
“……”邱凉抄刀从眼前的半个大冬瓜上切下来差不多够十几人吃一顿的一块,右手将刀一扔,左手拍冬瓜,“你觉得楚总——一个历经华夏大地封建制度变迁、在传统思想中长大的上古神兽,能接受你脚踏两只船吗?”
她说啥???
祝小拾目瞪口呆,一脸看怪物的表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邱凉还以同样的表情,打量了她至少十几秒,小心翼翼地、尴尬地询问,“你没跟楚总在一起?”
“卧槽?!”祝小拾惊叫,“卧槽你在想什么?!”
“……甄绮说的啊!”邱凉轻扯嘴角,“她说你跟楚总肯定有点啥,我想她一写言情的看这个肯定靠谱啊!再说你都去楚总家住过了!竟然没有吗?!”
“卧槽你们在想什么!!!”祝小拾夸张地抱头,哭笑不得,“我说你们……你们能不能对上古神兽有点最起码的尊重!我像是能跟他在一起的吗?我又不是个神女龙女!”
“甄绮说只要有爱种族不是问题,物种也不是问题……”
“这特么当然是问题啊!!!”祝小拾气笑,从架子上扯了个塑料袋抖开,蹲身挑鸡蛋,“他与天地同寿好不好,我把脖子上这俩珠子吃了总共能活到100岁,今年已经22了——你会想和一个寿命不足你寿命零头的人在一起吗?!”
邱凉不甘心:“好好好,先不讨论他喜不喜欢你,我先问你,你喜不喜欢他?”
“卧槽他是谁你不知道啊?!”祝小拾头疼,放下鸡蛋掸掸手,抬头望她,“假设你们道家的各位神仙——比如元始天尊玉皇大帝降临到你面前,你会因为他们是高富帅的形象就动爱慕之心吗?”
邱凉:“……”
“能当朋友就八百生有幸了好不好!往那种方面想不会觉得亵渎神明罪大恶极吗?”祝小拾无奈地摇着头继续挑鸡蛋,其实心里也不无惋惜。楚潇要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那简直堪称完美,她可能会臭不要脸地主动追他,不管能不能追上都先试一把。
可他是个上古神兽,她稍微往那个方向多想一点都觉得要遭天谴,就连很多次她被他帅到心脏狂跳都想摇着他的肩膀呐喊“你可太帅了啊啊啊啊!!!”时都硬生生忍住……
怎么港,他是个实在容易让人心生倾慕的男(神)人(兽),对她一个普通人来说,能跟他建立这种革命般的友情是很幸运幸福的。祝小拾对此十分珍惜,不想因为自己的任何不靠谱举动让这份友情出现裂痕,因此,有些不可能的事压根别想自然是最安全的。
“往那种方面想不会觉得亵渎神明罪大恶极吗?”
几米外熊如意厚土司店前的大树下,风声将女孩儿喊出的话语卷入上古神兽听觉敏锐的耳中。
楚潇黯然滞住,他无力地抬眼望了望那扇拉得很低的卷帘门,想说:不会啊……
你救了我啊。
他摇摇头,摒开心底难过的感觉,但她的上一番话又侵袭上来。
“他与天地同寿好不好,我把脖子上这俩珠子吃了总共能活到100岁,今年已经22了——你会想和一个寿命不足你寿命零头的人在一起吗?!”
他想,会啊。如果可以的话,这会是他与天同寿的岁月里,最珍贵的78年啊。
“一共32块8。”售货员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传出,楚潇蓦然一回神,转身就走。
客栈中,克雷尔醒过来时是下午两点半,厚吐司已经凉了。
祝小拾吐司连带老板娘中午做的冬瓜丸子汤一起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端上楼去给他吃。克雷尔有些意外,微张着口僵了好几秒,才欣喜道:“多谢,天啊……多谢。”
“不客气。布料方面,上校有进展吗?”祝小拾问。
“有。”克雷尔叉起一块厚吐司,边吃边走到写字台边,拿起笔记本递给她,“编号B673的那块布是唐中将昨天抵达厦门后派人买的,和帽子的材质完全吻合;C152的那种金色涂料是用来描金色条纹的;还有A54号棉线,与缝制帽子的棉线相符……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祝小拾抬眸:“什么?”
“嗯……我们妖务部上下,一个女兵都没有。”克雷尔拢手轻咳了一声,窘迫询问,“请问祝小姐会做针线活吗?”
祝小拾:“……”
她的针线活,其实也就是个中小学兴趣课做十字绣的水平。不过好吧,缝制个小帽子她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十分钟后,祝小拾跟老板娘借来工具包,坐到了一楼茶几前。
克雷尔当然陪着她,然后用诚恳的提问证明了他没生活常识的属性:“抱歉打扰,这是什么?”
祝小拾抬眼一扫他手里捏着的带一个铁丝细环的塑料片:“穿针器,方便穿针的。”
“哦,谢谢。”克雷尔十分客气,接着又因工具包里的银色指环而眼前一亮,“啊哈,这个我祖母也有。”
“那是顶针。”祝小拾冷漠脸,心里因他这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反差萌笑到晕厥。
“我知道这是顶针。”克雷尔笑笑,克制住心慌意乱,努力展现尽量自然的幽默感,“我小时一度以为这是象征家族身份的指环。因为虽然我祖父是公爵,但家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是祖母保管,她又把针线盒收得很好,所以……”
“哈哈。”祝小拾一笑,顺着这个话题随口聊下去,“哎公爵?上校不是美国人?”
“……我是英国人。”克雷尔轻哂,“祝小姐有兴趣的话,日后可以去我家玩玩。我家的城堡有些历史,今年时常会有小妖造访,祝小姐可能会喜欢它们。”
“有机会的话一定去,我还没出过国呢。”祝小拾抿着笑应下,克雷尔就介绍起了英国的风光。她一边缝帽子一边听,在他栩栩如生的描述中,她还真对英国行产生了点儿向往。
当克雷尔介绍到泰晤士河夜晚时的壮丽美景时,祝小拾边脑补画面,边按照他所标注的尺寸,小心翼翼地描好了金色条纹。
“搞定!”因生怕自己描边手抖而一直摒着呼吸的祝小拾扔下笔栽到沙发上,克雷尔讲美景的声音也停住,带着惊喜看向茶几上的小帽子。
“我们去试试看。”他说着站起身,以一种绅士而礼貌的姿态伸出手,邀请她同去。
祝小拾将手伸过去,一借他的力站起来,欢呼雀跃地率先跑向二楼。
她一把推开门,躺在笼子里睡觉的小人吓了一跳,开口就又怒吼:“咕噜!咕噜!!!”
“我们搞定了你的咕噜!”祝小拾蹲到窗边托腮看着他,克雷尔很快也走进来,拎着帽子的尖角,将它戴到小人头上。
“咕噜——?”小人愣了一瞬,猛把帽子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的反应令祝小拾提心吊胆,她大气儿都不敢喘地看着他的举动。突然间,小人一把将帽子带回头上,尖声欢笑着往外跑去:“耶嘿!!!咕噜咕噜!咩咕噜!!!”
“哎你等等!”祝小拾和克雷尔齐往外冲。小人就这样离开是不行的,他们还得争取近一步交涉,毕竟最终目的是让他们离开鼓浪屿啊!!!
“啪!”刚走进客栈大门的楚潇乍然看见一个小东西横冲直撞地往外跑,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扣住。然后他才通过声音判断出自己扣住的是个什么,顿时挑眉冷笑,“再跑?信不信我烤焦你?”
紧接着,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拉开了他的视线。他抬眼看去,正往下冲的祝小拾和克雷尔不约而同地停住脚。
他们并肩站在一楼到二楼的楼梯转弯处,这画面落在楚潇眼里,竟觉得他们十分搭调。
他无声嗤笑,低眼将小人“捏”起来,上前向祝小拾一递:“给。”
“多谢。”祝小拾松气地接过来,话音未落,楚潇却已转身就走。
“楚潇?!”她一愣,蹙眉追上前,挡住他打量了两眼,“你怎么了?”
楚潇微抬眼,目光越过她看了看仍在楼梯上的克雷尔,落回她面上时已微笑如常:“没事,你们忙。”
他的话顿了顿:“我在北京还有很多事,想先回去。”
再度顿了顿,他还是又添了句:“如果需要我帮忙,你随时联系我。”
第43章 鼓浪屿的“偷渡客”(七)
楚潇真的订了当晚回北京的机票。
祝小拾原本和他说好, 六点钟启程送他去机场,但在五点半时却突然接到他的微信。他说怕晚高峰赶不及想提前一点走, 现在已上了渡轮,说不用她送了。
不知怎的,明明一切都说得通,但祝小拾就是心里毛毛的。她好生思量了一遍,觉得除了邱凉“提点”的那件事外, 自己就没什么会惹楚潇不高兴的地方了。而那件事又完完全全是邱凉瞎猜, 根本就不可能,所以也不具备参考价值。
于是她在纠结之后给楚潇发了个微信, 让他下飞机报个平安。再想想又给小苗发了个微信, 让她在楚潇到家后给她来信二说一声。然后才又投入眼前的工作。
那个小人在拿到新帽子后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处于一种“高兴疯了”的状态。他们拦着他不让他出去,他就在客栈里欢乐地跑来跑去,愉快的气氛洋溢四处,极具感染力……
到了后来, 不少平日严肃的兵哥哥们看见他这样都直笑。老板娘还拿中午做的肉丸子给他吃,他抱住大肉丸子啃了一口更开心了,跳到老板娘肩头吧唧给了老板娘一个吻。
客栈老板站在柜台前皱着眉头乐,撸袖子说嘿你怎么当着我的面调戏我老婆?然后小人冲过去跳上凳子又跳上矮柜,最后跳到柜台前, 吧唧也亲了老板一下。
老板无奈地服气了!伸手跟他对击一掌,然后看他继续四处撒欢儿。
晚上八点多,小人终于冷静了下来, 主动去敲了克雷尔的门,爬到克雷尔的写字台上,叽里呱啦地发表了一堆长篇大论。
克雷尔很有礼貌地耐心听完,然后饱含歉意地表示:“对不起,我没听懂。”
“……”小人倒好像听懂了他这句话,指指自己,又指指窗外,“呱!哇西哩呱咕啦哩!”他说着将一只手摊平,另一只手做小人状在那只手上走着,“哇哒咕嘞哒!”
克雷尔挑起一边眉毛:“Sorry?”
“哎!”小人叹气摇头,摆摆手,跳下写字台走了。半分钟后,克雷尔桌上的对讲机响起来:“上校,那个小人……他想出去。”
克雷尔想了想:“放他走。”对讲机那边应了声“是”。
五分钟后,小马哥起司马铃薯附近巡视的工作人员传回消息:“上校,小人出现……买了个至尊马铃薯。”
克雷尔嗤笑:“让他买吧。”顿了顿又说,“换岗的时候给我带一个回来。”
“……”对面,“好的上校。”
二十分钟后,再传回消息的,是海天堂构一代值守的人。他们说小人在那里嚎了几嗓子,然后有几十个附近的小人陆续涌来。
克雷尔蹙眉:“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只说了几句话就散了。”那边回道,克雷尔沉吟片刻,说:“知道了。”
然后,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岛上各处陆续传回消息,都说看到小人出现。
再然后,各处先后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原本正在打砸抢的小人们突然收手各自离开,已混乱了近三天的鼓浪屿迎来了久违的正常。
将近零点,小人吹着口哨回到客栈。正歪在一楼沙发上的祝小拾立刻蹲身笑迎:“外面的事儿我听说了,谢谢你啊!”
“达西达西。”小人豪气地摆摆手,祝小拾猜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没事没事”“好说好说”或者“小意思小意思”一类的。
接着小人继续吹着口哨,一脸嘚瑟地往楼上去。祝小拾看着他吭哧吭哧爬楼梯的背影笑笑,坐回沙发上,又继续看着手机上的对话框发呆。
楚潇的飞机应该是十一点多到,航旅纵横APP还显示提前了十几分钟降落,他现在肯定是下飞机了的,但一直没给她回话。
“楚潇?你到了吗?”祝小拾给他发了十一点以后的第四条微信,又枯坐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音。
接下来的两天,针对小人国问题的工作进入了一个有条不紊的阶段。最初的那个小人叫了不少同伴来客栈,每天和妖务部的人在谁也听不懂对方在说啥的状态下闲聊(……),克雷尔对此进行录音回传总部,为语言学家们的翻译工作提供素材。
小人们真的很配合。具体表现在在闲聊之外,克雷尔有时会拿些东西指着问他们叫什么,他们会不厌其烦地一一告知,这样一来,一天之内他们就知道了不少简单的生活用词,也成了破译语言的重要资料。
但这些,和祝小拾都没有什么关系,基本没有任何需要她帮忙的地方。
于是,她的注意力飞到了千里之外。
已经第三天了,楚潇一直没有回复她的消息,微信、短信都没有,打电话则提示关机。
这非常奇怪,因为他在回北京之前明明跟她说过,如果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让她随时找他。这说明他当时自己也认为,接下来几天是不会忙到顾不上回复信息的。
可事实却是他和失联了一样,音讯全无。祝小拾不由得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然后一边劝自己他并非凡人,怎么可能出事?一边又忍不住地去想当时松本藤佐惹出的事情。
她在提心吊胆里熬到了第三天下午,终于有些冒昧地给小苗去了个电话。
她们并不算多熟,小苗乍然接到她的电话,声音里明显有些意外:“祝小姐啊,怎么啦?”
“楚潇回去了吗?她怎么样?”祝小拾也没顾上多作措辞,问得开门见山。
小苗愣了愣:“他……呃,他没回家,到北京那天给我发了个微信,说直接去公司。”
祝小拾追问:“这几天一直没回家吗?”
小苗:“是的,没回家,一直在加班。”
这通电话打得祝小拾心里更不踏实了,连他在妖务部时的凄惨画面都非常清晰地又撞回了她的脑海里。
于是,经过二十分钟的挣扎后,祝小拾敲响了克雷尔的房间:“上校。”
“呱嘟噜!”正在写字台上指着茶杯告诉克雷尔这个词在小人国的语言里怎么说的小人刹住声,扭头看到祝小拾,站起身摘帽子鞠躬,“嘀撒嘀咩哒,窝啦嘀咔。”
“他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美丽的小姐。”克雷尔灰蓝的眼眸抬起,笑意款款地翻译。
接着他站起身迎到门口:“有什么事吗?”
“我想先回北京了……”祝小拾道,“看起来也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的话,我订今晚的票。”
“这么急?”克雷尔眼底浮现疑惑,打量打量她,关切询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祝小拾也没做隐瞒:“楚潇从回北京后就失联了,我有点担心。他的生活助理说他在加班,但我又没法联系他们公司其他人核实,不知是不是有意外。”
她说话时秀眉紧蹙,颤抖的目光中急切和担忧并存。克雷尔眼底随之一颤,又很快压下了,似是随意地微笑道:“祝小姐很担心他?”
“当然……”祝小拾脑子里全是他先前的一举一动,好生静了静,才又说,“他是中国最重要的上古神兽之一,我……”
“我会帮祝小姐订好票,一会儿就派人送祝小姐去机场。”克雷尔忽地打断了她,沉稳的声音好像是在抚慰她,又似乎透着点异样的情绪。
祝小拾微噎,带着谢意笑了笑:“多谢。”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抬了抬手:“请先去收拾行李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克雷尔在她的身影转入楼梯口后才再度抬眼,接着便听她的脚步声变急了,以极快的速度跑上了三楼,似乎已急得半秒都不想多等。
克雷尔面色微黯,滞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写字台前:“你刚才说茶杯是什么?”
他点点茶杯,小人体贴地放慢语速,字正腔圆:“呱——嘟噜——”
晚上十点二十五分,祝小拾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T2航站楼。
她没心情排队等出租,折至出发层叫了个滴滴快车,直奔潜龙集团的总部大楼。
她还在手机上预先翻出了文化部的电话,打算一旦发现异常直接将电话拨出去,请有关部门介入。
一个小时后,快车停在了潜龙集团楼下。祝小拾下车抬头一看,玻璃大楼里不少楼层的灯都亮着,看来加班的人确实不少。
祝小拾直奔楚潇办公室所在的顶层,电梯门“铛”地一响后打开,她抬头刚迈出脚,就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
大半夜的,怎么这么多人……?
“祝小姐?”先前见过面的一位女助理迎上来,带着笑把她往里请,“您怎么来了,楚总现在……”
祝小拾蓦地看向她,助理的话噎住,她迫切道:“你接着说,他怎么样?”
“……他在开会。”助理被她盯得发毛,“您去休息室等等?他忙完我及时告诉您。”
看来没出事?
祝小拾心下稍安,点头接受了助理的提议,跟着她去了休息室。
助理大有些歉意,边给她上咖啡边解释:“您可能得多等等。楚总这趟从厦门回来也不知怎么的,工作起来玩命。昨天一天里开了六个会,今天更多,八个,还自己把招聘面试的事都揽了。从前寻求合作但又找不到机会的企业倒高兴,半夜叫他们来他们也来,可我们都怕楚总这么熬着要出问题。”
助理说话时一时带着几分期待看她,可想而知是盼着她能劝劝。
祝小拾自己听着也瘆得慌。她不太清楚楚潇这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但她知道妖兽化形后,为了适应人间的生活,原本过人的能力会自然而然地被遏制,各方面都会无限趋近于人类。这么玩命工作人类会透支,他就也会。
于是她打算无论如何都要等到见到楚潇为止。但即便抱着这个信念,她也没想到真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下午。
期间助理都换了两班,给她汇报过几次进度。第一次是“实在不好意思,楚总又开始电话会议了……”;第二回说“那个,面试的应届生来了,楚总他……”;第三回道“有个法国的合作方刚到,楚总又和他们开上会了”。
到了第三回时祝小拾终于暴躁起来,仰在沙发上气虚地问:“你们能不能趁空档提一句我来了……我就说几句话,占不了两分钟……”
但助理面露为难:“那、那个……我们本来也想,但这两天楚总他……他好像心情不太好,多说一句话都发火,已经开了六个助理了!”
祝小拾:“……”
成吧,这年头就业压力大,想保住手头的饭碗她理解!
祝小拾于是按捺住暴躁继续等,闭着眼睛缓解疲劳又悬着心弦不敢真睡。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听到助理在外面打招呼说:“季先生您稍等”云云,刹那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祝小拾几步冲出休息室的门:“季朗!”
季朗被她吓一跳,滞了一瞬才笑说:“祝小姐啊,什么时候回的北京?”
“你帮我个忙!”祝小拾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休息室,压着音问,“你是不是一会儿要见楚潇?”
季朗:“是啊……”
祝小拾:“约好的?”
季朗点头:“对啊,来谈腓腓上节目的事,怎么了?”
“带我一起!”祝小拾说着叹气,“我都跟这儿等了大半天了,他最近不对劲啊!”
季朗眉心一蹙。他和楚潇平常各有各的事要忙,今天之前他也没来见过楚潇,倒不知道楚潇有什么“不对劲”。但祝小拾的话他是相信的,扭头看了看办公室紧闭的门,又看看表:“我跟他约的四点,一会儿一起进去就行了,没别人。”
祝小拾不得不耐住性子,在胡思乱想中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四点整,助理礼貌地走进休息室请季朗,季朗一点头,示意祝小拾一同过去。
助理安静地替他们打开办公室的门,祝小拾一下子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香。然后她定睛,见楚潇坐在桌前,一手支着额头,一手仍在翻什么文件。
季朗反手关上门,蹙蹙眉头:“二弟。”
“哥你等等,这个我还差两页没看完。”楚潇知道进来的是季朗,就很随意。季朗也没急着说什么,点点头坐到沙发上等候。祝小拾迟疑片刻,还是走向了楚潇。
“……楚潇?”她迟疑着一唤,楚潇蓦然抬头。
然后他盯了她好几秒,有些恍惚:“你怎么来了?”
“我这几天给你发短信打电话你都没回。”
“什么……”楚潇似乎一愕,手忙脚乱地找手机。待得将抽屉拉开才发现手机早已没电,他有些失措道,“我……这几天太忙了没顾上,联系别人又都有助理帮忙,所以……”
“但回北京的当晚你给小苗发微信了啊?”祝小拾追问。
楚潇盯着手机的眼底一颤。
那天他是给小苗发了消息,也看到祝小拾发来的微信了,只是心情低落得无心回她。他原本想迟些再回,但刻意地投入工作之后,这件事就被有效地忘记了,或者说是被他有意无意地逃避开了。
他那日在飞机上想了近三个小时。最后告诉自己说,克雷尔也挺好,她跟克雷尔在一起可以没有压力没有顾忌,不像他,有上古神兽的威名,还有与天同寿的寿命。
楚潇被心底的一股郁气压得眼眶酸涩,缓了缓,朝她一笑:“我可能没看见。你有事要我帮忙?”
“没有,我怕你出事。”祝小拾坦诚道。
楚潇微微一怔。
她蹙着眉头吁了口气:“看来是没出什么事……但你干嘛这么拼命工作?助理说你一天开七八个会,你不要命了?!”
楚潇静静地听着她说,心底仍旧一片阴云,但又好像有一束光从阴云里绽开,在他原本低落到极致的心情里硬生生注了一簇喜悦,变成了一种很复杂难言的情绪。
祝小拾睇着他,见他不说话,又问:“到底怎么了?”
“你不用担心我。”他摇摇头,迫使自己不理会那点奢侈的喜悦,低头又继续翻资料。祝小拾看着他已然明显虚弱的样子,既难过又着急,可又不知道还能怎么问。
一方办公室里安寂了好久,他们二人间陷入僵持,弄得季朗都不知该怎么开口。祝小拾站在楚潇眼前欲言又止了好几番,楚潇则不知不觉被她看得有些烦躁,随手抄了根圆珠笔在桌上杵着,咔嗒咔嗒的声音点缀在寂静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祝小拾终于开了口:“你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吗?”
她的口吻十分懊恼,但又直白得没拐一点弯。楚潇手里的笔“嗒”地一顿,听到她沮丧地又说:“我知道你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多半帮不上忙,可你还是告诉我行不行?我可以尽量想办法,毕竟是人间的事,没准儿我……”
“我想请你吃饭。”他突然道,语气里的生硬和冷漠都不像是说这句话时该有的情绪。
祝小拾哑住。
“我想请你吃饭。”楚潇重复了一遍,这一回的语气正常了许多。
接着,他把圆珠笔扔下,抬眸看向她的样子诚挚而无害:“有空吗?我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两片饼干,我饿了。”
他以轻松的口气说完,薄唇随即紧紧抿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
第44章 鼓浪屿的“偷渡客”(八)
祝小拾虽然被他的话题转换之迅速弄得有点懵, 但吃饭这件事倒没什么可拒绝的,反正也不是没一起吃过。
不过, 楚潇想开车的打算被她死死拦了下来——熬夜加班之后开什么车!疲劳驾驶万一出了车祸他是死不了,她可是肉身凡胎啊!
季朗伸手从楚潇手里拿钥匙,同时还意味深长地告诉他说“我还要回去练琴,就不跟你们一起吃了”,楚潇才把钥匙交给他。
于是季朗心里一顿吐槽, 上车后冷漠脸看着后视镜问楚潇:“去哪儿吃?”
刚钻进后座的楚潇打了个哈欠, 想了想:“四叶寿司吧,去三里屯那家。”
季朗哦了一声发动车子, 但车还没从地下车库开出去, 楚潇就睡着了。
祝小拾侧首看看他,莫名觉得他这么睡觉的样子有点可怜兮兮的。
他人身的样子十分好看,属于不论男女老少都得承认英俊潇洒的那种。再加上霸道总裁的身份和放荡不羁的性格,他在许多时候都会给人一种睥睨众生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旁人看来是好是坏祝小拾不太清楚,但在她眼里, 这起码符合他上古神兽的设定。
而现下,他的面孔因为疯狂工作而略显苍白,眼下有着浅浅的乌青。他看上去已经睡得很沉了,车子的颠簸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但他眉心还紧紧蹙着, 好似有什么难以向外人道的愁绪刻在那里,连熟睡时都无法抛开。
祝小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点了点季朗的肩头, 凑过去压音道:“我觉得别去吃饭了,先送他回家睡觉吧,看起来体力透支了啊!”
季朗又从后视镜扫了楚潇一眼,点头:“好。”
这会儿恰好是晚高峰开始之前,他们只花了二十多分钟就开到了楚潇所住的小区。季朗停稳车,祝小拾推了推楚潇将他叫醒,楚潇迷迷糊糊地直接打开门就了车。
眼前一切都太熟悉,他下意识地就进了楼门,上电梯上到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立时目光一凌!
但季朗为了防止自己再背黑锅,很有先见之明地压根就没进楼门。楚潇眉头微锁,只能迟疑地问祝小拾:“怎么回家了?”
“我看你太累了,上车就睡,走路都发虚,先回家休息吧。”
祝小拾的柔声细语令楚潇心底一软,他又盯着她看了片刻就将目光挪了开来,一语不发地服从了。
进了家门,楚潇冲了个澡后,几乎是栽到床上便迅速入睡。祝小拾看看他,本来想直接回家去,结果刚往外走就被貔貅咬住了裤脚。
“貅!”貔貅绕着她转了个圈,又蹲在她面前挡她的路。她蹲下身摸摸貔貅的头,问它:“你有事呀?”
貔貅前爪朝她一伸,霸道地要她抱:“貅!”
“哎……”祝小拾一将它抱起来,就感觉它分量又沉了不少,已然有些超出她的承受范畴。于是她艰难地挪去沙发上坐,貔貅看起来超开心,咣叽趴到她腿上又圆滚滚地翻了个身,充满信任地将肚子露给了她。
祝小拾摸着它,跟它说:“你二哥这几天加班特别累,刚睡着,你不许打扰他哦!”
“嗷——貅!”貔貅连连点头,又翻回成趴姿,盘成一个团儿,闭眼也睡。
“哎你别在我腿上睡!”祝小拾伸手揉它,“我要回家,改天再来陪你好不好?”
“貅……”貔貅睁眼,用一种被嫌弃后的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她。
祝小拾:“……”她悻悻地别开目光,“好吧好吧,我多陪你待会儿。”
于是,一间偌大的公寓里,楚潇在屋里睡,貔貅在她腿上睡,化原形的小苗趴在多宝架的格子里睡。只有她无所事事地僵坐在那儿,体会着当人肉靠垫的感觉。
五点半时,放在多宝架另一格里的手机响了。小苗扯了个哈欠,猫爪一伸将闹钟按掉,扭头乍见沙发上坐了个人,嗷的一声差点从架子上滚下去!
她及时用指甲扒住木架,惊悚地又盯了祝小拾几秒才爬回格子中,又跳下来化成人形:“你怎么来了……?”
祝小拾基本确定这只猫妖刚才处在其种族特有的“一旦睡沉了就跟归西了一样使劲揉都没反应”的状态中,指了指楚潇房间的方向:“楚潇回来了。”
“……”小苗头顶的呆毛瞬间犹如猫毛般炸立,“我不知道他要回来啊啊啊啊都没买菜!晚上打算自己开个猫罐头凑合一下来着!!!”
祝小拾:“……”她神情复杂地看了看面前饮食习惯很健康(?)的猫妖,嘴角抽搐,“没事儿……我多待一会儿,一会儿叫外卖一起吃好了。”
“好好好,我爱你!救苦救难祝小姐!”小苗冲过来抱住她亲了一口,然后扭着小蛮腰心安理得地给自己开罐头去了。
晚上八点四十,一整天只吃了两片饼干的楚潇,饿醒。
他的精神好了许多,眯眼缓了缓神,回忆起自己为什么会在家里。然后拿起枕边的手机一看时间,顿时懊恼得狠然捶床!
他本来想洗完澡稍微躺几分钟就起来,跟祝小拾说会儿话或者自己下厨做几个菜一起吃,晚上再接着睡,没想到闭眼再睁眼就三个多小时过去了。
祝小拾肯定回家了。他还有些执念了几天的话没跟她说,过了这个契机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
楚潇闭眼长叹,连残存的睡意都在心底的阴霾中丝丝褪尽。终于,他坐起身,下了床,颓然地推开房门往外去。
他想开瓶红酒喝来静神,但刚走到客厅,一股鲜香辛辣地味道触动嗅觉,令他一愣。
刚夹了一只色泽鲜红的虾出来剥壳的祝小拾抬眼看见他,一笑:“你醒啦?正好吃的刚到,我叫了麻辣小龙虾还有炒饭,看上去都还不错,趁热吃吧。”
“你……”楚潇呼吸噎住,看看她、看看桌上的饭菜,再度看向她时,还是没缓过神,“你还在?”
“?”祝小拾听到这种透着逐客令味道措辞,怔怔,“啊我马上就走,下午是貔貅缠着我所以……”
“我不是那个意思。”楚潇立刻截断这个小误会,咳嗽一声,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祝小拾顺手把剥到一半正好可以拿着虾壳直接吃进嘴的麻小递给他:“喏。”
楚潇接过,利索地剥完,捏着虾尾无声地又递回她面前。
“……”祝小拾觉得推辞矫情,虾尾又太窄不好接,只好往前凑凑直接张口吃掉。
然后她打量打量他:“你到底什么情况,遇到什么难事了,说说呗?”
“嗯,我……”楚潇闷着头开装着炒饭的塑料饭盒,脑子里过着在心头盘绕已久的话。他想说,他觉得在人间认识她是一大幸事,即便在这个过程里他有一段生不如死的经历,他也依旧对这段命运无比感激。
然后他开了口:“咳……我只是觉得有点阴郁,因为自己是上古神兽的关系,身边的朋友对我的看法经常……”
话一出口他就傻了,边说边崩溃为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这个???
祝小拾听罢想了想,一喟:“这我只能说……想开点。‘偏见’这种事,没办法的,我打小跟着师父学捉妖,上学时也总被同学笑话。可是没办法跟他们争嘛,后来就觉得走自己的路就好了。”
他边安静地听她说,边在脑海里迅速地将自己想说的又过了一遍。他暗自磨着牙想不要那么抒情好了,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很喜欢她,希望她把他视作普通人,给他一个追求她的机会!
然后他十分冷静地再度开了口:“我说的不是‘偏见’——偏见一般是指别人无理由的看低你。我指的是……我经常因为上古神兽的身份被无理由的抬高,常有人将我视作神明一般尊敬,但其实我……想在人间当个普通人的。”
——他在说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
楚潇只觉心头有一个自己的缩影暴怒着变回真身,一拳砸在他的心脏上,恨不能把他打死。
祝小拾听到这儿心弦一颤,好似明白了点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坐在对面的楚潇咣地捶了桌子。
祝小拾:“???”
楚潇悲愤地又捶了一拳,连趴在几米外沙发上睡觉的貔貅都疑惑地醒来:“貅?”
“……楚潇?”祝小拾战战兢兢地叫了他一声,“你是……因为那天我跟邱凉说的话生气吗?”
“……”楚潇窒息。
他刚才并没有想把那番话说出来,便也并没有料到她会问得这样直白。
他突然觉得很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如果承认了会不会在她眼里变得更糟糕。他一边躲避她的目光一边又想看她的神色,纠结到令自己愤怒。
祝小拾也很懵,滞了滞说:“对、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怎么说呢,你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天神一样的存在,我又在这个行当里,所以我就觉得……”
她一直觉得这些上古神兽瑞兽都是至高无上的啊!现在他是人形,她时常可以抛开顾虑跟他插诨打科,但偶尔她冷静下来一想,一直都还是觉得这种相处十分梦幻啊!!!
她不知道这种心情他能不能懂,只能试着去摸索他的心情。卡壳了一会儿,她试探着瓮声瓮气地又道:“你要是不喜欢这样的话,我……我改行不行?”
楚潇眉梢轻轻一挑。
“我不知道你会为这个不高兴啊!我一直以为你们这些上古大妖都习惯于高高在上了……毕竟你们都这么过了上万年了。”祝小拾委屈,手指搓着上衣边缘表达心情。
楚潇突然没脾气了,所有郁气都烟消云散,连刚才对自己的不忿都一下子抓不到影子。
他心中因为她的几句话而喜悦无比,连嘴角都禁不住地上扬,又被他猛然克制住。
他定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又做了一遍追问:“所以嗯……你的意思是,你以后会试着把我当个普通人类看待?”、
“我一定把你当个普通人类看待!”祝小拾立誓般地一拍桌子。
楚潇欣然笑笑,扯着懒腰倒向靠背:“那么我做任何人类会做的事情都可以?”
“……可以啊?”祝小拾怔怔道。
她心说这问法好奇怪啊!他都在人间混成一方大总裁了,什么事不能做,问她干什么?!
哦等等,有!
祝小拾小心谨慎地补充:“非法犯罪和违反公序良俗的事不行……”
“……哈哈哈哈这个我知道。”楚潇笑出声,心中不断上涌的喜悦感让他一笑就不想停住,只好用低头吃炒饭来掩饰心情。
追她,不违法犯罪也不违反公序良俗!
祝小拾又拎了个麻小出来剥,才刚剥完,放在桌上的手机猛烈一震。
她赶紧地将麻小掖进嘴里,扯过纸巾随便擦了擦手就匆忙接听:“喂,上校?”
吃着炒饭的楚潇神色微微一凝,放下筷子抬眼静听。
电话那头,克雷尔声音透着焦虑:“祝小姐,您现在忙吗?”
“不忙,怎么了?”
“我这边……我这边在小人们的安置问题上遇到点麻烦。”克雷尔道。
第45章 鼓浪屿的“偷渡客”(九)
祝小拾顿时心弦紧绷, 电光火石间脑补了无数种和小人之间产生的矛盾。但在她追问之后, 克雷尔告诉她的却是:“提交给有关部门的申请被打回来了,我忘了贵国不接收难民的问题……”
祝小拾:“……”
这个完全超出她脑补范围的问题一时令她啼笑皆非, 哑了哑声,她问克雷尔,这是怎么跟难民扯上关系的?
于是克雷尔尽量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下这个经过。
他说,在帽子问题解决后的这三两天里,因为小人们非常配合,所以他们在短时间内快速收集了足够多的词汇。妖务部总部又早已召集了世界各地的语言学精英, 对小人国语言的研究获得了突破性进展。
这个进展包括,他们先逐步翻译了很多词汇和短语,然后又根据这些词汇和短语反向翻译了小人们之前说的一些话。从中,他们得知了小人的来源。
——他们先前住在欧洲的一座山上。
由于小人国具有独立主权且和外界也不常打交道的缘故,这座山目前在哪个国家他们尚不清楚, 但这一步起码确定了这些小人并非《山海经》中记载的靖人, 属于外来物种。
接着, 他们进一步破解了小人抵达中国的方式。
——他们祖祖辈辈居住的那座小山因为自然条件的变化,不适宜居住了。于是他们举家(举国)迁徙,在一个夜晚时, 走到了一座人类码头,将心一横上了一艘船。
这艘船大概开了三四天,到了另一座码头。他们看了看周围,觉得依旧不适合居住,就又换了一艘船。
就这样, 小人们大概花了半年的时间,辗转多次,最后误打误撞地上了鼓浪屿。
鼓浪屿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气候湿润舒服,风景也宜人。而且这里虽然是景区,但岛上还是有些宁静的地方的,他们便在这里安顿下来。
在邱凉意外被他们吓晕之前,他们其实已经在鼓浪屿上住了半年多了,过的人不知鬼不觉。之所以突然闹出了事……是因为他们骨子里就爱恶作剧,那天实在没忍住!
祝小拾听到这儿就说:“那他们不是贱得慌吗?!”
“唔……这么理解也可以。”电话那边,克雷尔的声音透着无奈,“总之按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他们的祖先会搬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住,就是因为意识到恶作剧的属性忍不住还容易惹麻烦。”
“……”祝小拾一时竟不知该说这种属性讨厌还是可怜。
克雷尔叹息:“总之综合现在的情况,他们在中国确实属于‘难民’,但有关部门拒绝让他们留下。我想问问祝小姐是什么看法?”
“我觉得……”祝小拾刚开口,手机突然被人抽走。
楚潇拿着手机冷静地朝那边道:“上校,我国还是发展中国家,有充分的理由不接收难民。再则,小人国恶作剧的属性是否会影响社会治安的问题就算不提……上校应该也很清楚早几年贵国被难民折腾到多惨吧?”
“……楚先生。”克雷尔冷不丁地被呛住,噎了一噎,又艰难道,“我认为小人国和我国接收的难民有本质差异。”
楚潇:“宗教差异?”
克雷尔:“楚先生,这样说涉及宗教歧视……”
“别圣母了行吗?”楚潇气定神闲,“现在已经九点多了,小拾这一天都很忙,需要早点休息。有事明天再谈。”
他说着直接挂了电话,临挂断之前,祝小拾听到手机里传来一声急切的:“喂……”
她嘴角搐了搐:“如果真的情况紧急呢?”
“那他会再打来的。”楚潇将手机交还给她,“需要回厦门的话,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祝小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