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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妖 荔箫 23654 字 7个月前

“是,抢了两把手枪,还有几颗子弹。”手下回道。

但手枪里装的都是不具杀伤力的橡胶子弹。

楼梯处,祝小拾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上急蹿着,不过多时已到三楼。

因为整个三楼的房顶已被掀开大半,她在楼梯口就能直接看到那个巨大河童的身影。另外,眼前有二十多个学生缩在楼道里,离她大概有十米的距离,被不时掉落的碎石挡住了去路,不敢继续逃跑。

“喂!”祝小拾小声一叫引来他们的视线,“还有多少人?多少怪物?”

“班、班里还有十几个人……怪物都被那个大哥哥打死了,只剩这个大的。”离她距离最近的那个女生吓得眼眶都哭红了,回答问题竟然还很条理清晰,祝小拾赞许一笑,“别怕碎石,你们跑过来,我保证你们没事!”

学生们却不由自主地都往后缩了缩,祝小拾脸色一板:“快啊!”

终于,最前头的四个男生女生相互握住了手,各自暗一咬牙提步跑来。刚跑两步,一块一尺长的墙体碎块当空砸下,祝小拾当即举枪,扣动扳机几枪连射!

“咚——”墙块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开,撞向几尺外的地面,学生毫发无伤。

这一举有效的给其他学生增添了信心,众人顿时向她所在的楼梯口拔腿奔来。祝小拾暗一松气又提气起,目光紧盯着半空,及时开枪打飞离得远的较大的石块,眼前落石时便直接飞起一脚,将石块踢开。

学生们转过楼梯口后就没有什么被碎石击中的危险了,有学生仰起发白的脸对祝小拾喊谢谢,祝小拾一脸悲壮:“为人民服务不客气!可别把这事儿写到高考作文里不然太扯淡了会复读的!”

她说着贝齿一咬急奔而出,当中闪避开又几块碎石,几秒后冲至了楚潇正与河童抗衡的教室门口。

定睛一看她就傻了:“怎么还这么多老师?!”不是据说老师们在办公室里吗?!

“过来救学生的,结果全被扣……”楚潇专注地边打河童边护学生,话至一半乍然扭头,“你怎么回来了?!”

“帮你!”祝小拾手已撑墙,躺身飞划而过。她瞅准了那条没有已各种扭曲变形的桌椅挡道的空隙,一路滑至楚潇面前,端枪朝上一顿猛开。

“哇——!!!”被打得不舒服的河童猛退两步,祝小拾趁机吁气问:“有计划吗?”

“老师学生撤了才好打。”楚潇咬牙盯着河童的一举一动,“但它盯得太紧了。”

它明显是冲学生来的,在楚潇把上一间教室剩下的学生放走之后,它基本将全部重点都放在了阻拦这一屋子学生逃离上。

在刚才的几分钟里,他用尽在这狭小空间里可以使用的招式、甚至将手部化形给它造成了并不算轻的伤害,但它为了阻止学生离开完全无视他的进攻,让他找不到半点机会招呼学生走。

“如果我窜上去把它打瞎呢?”祝小拾计划道。

楚潇挥拳击开河童拍下来的爪子:“试过了,它眼皮格外硬,打不透!”

“妈的丫到底怎么变的形啊?!”祝小拾暴躁,眼看河童一脚又踩下来,立刻一瞪旁边的桌子闪身避开,同时开枪猛射。

枪声落停的刹那,一个喊到尖锐的声音刺入耳中:“姐姐!!!”

祝小拾猝然扭头,却见几个刚才逃下楼的学生围在门口,顿时怒了:“怎么回来了!”

“这个给你!”一个男生蹲地将一个玻璃瓶滚向她,祝小拾纵身跃起扑向前按住:“这啥!”

男生脑子一抽:“H2SO4!”

已离学生时代很远的祝小拾一时只觉耳熟却没反应过来,崩溃又喊:“通俗点!!!”

“硫酸!”穿着肥大校服的男生大声道,“楼下化学实验室里还有!小静想起来的!牛逼吗!”

“……牛逼牛逼!”祝小拾心情复杂地边心存感激边觉得这娃好像有点书呆子属性,抬眼再一看却看到这男生看旁边女生的目光浸满笑意,顿时懂了服了!

“谢谢啊!快跑吧!好好读书考上同一所大学再谈恋爱!!!”祝小拾说着握起硫酸瓶,几步奔向楚潇,“你上我上?”

楚潇将瓶子一握,转瞬蹬地窜起,先后踏过河童的膝盖、手爪、肩头,拔开瓶塞奋力一泼——

“呲——”化学反应发生时的声响从高空传下,一股焦糊味和吱哇惨叫也随之而来。祝小拾当即立断,两个空翻跃向缩在一起的师生们,一拽护在前面的男老师:“跑!”

那老师是个教体育的,拽住身后最近的学生就猛跑而出。瞬间,教室里就像拉出了一个长长的剪纸拉花,很快拉出门外。

但紧接着,已瞎的河童却伸爪摸向门口,祝小拾惊然奔去猛击数拳,才没让它抓到最后一个学生。

“它怎么还看得见?!”祝小拾朝楚潇喊。

楚潇正从河童身上凌空跃下:“河童感官比较灵敏,有类似于声呐的身体器官。”

祝小拾:“卧槽那咋整?”

楚潇未答,奔至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与她一起阻挡河童伸个不停的爪子。

“你的原形能打败它吗?!”祝小拾问。

楚潇目光微颤,侧首看向她:“你不嫌弃我的话,可以变。”

一分半后,最后那波跑出去的学生已跑至校门口,全程都有老师护在最后,一个都没掉队。

“妈!!!”看到家长时瞬间有学生崩溃大哭,但下一秒,一切声响都被硬生生压住。

——众人身后,教学楼轰然炸开,碎石瓦砾飞溅四方。众人惊叫着躲避,索性砖块都重,并没有什么能飞到这么远。

尘土飞扬间,一个巨大的棕色巨兽逐渐显形。在傍晚橙红的阳光照射下,它置身山林间的样子犹如一尊威风凛凛的守护神,它的咆哮声仿佛能震慑九天十地,令众人瞠目结舌。

废墟被它抬爪拨开,烟尘在声浪中逐渐淡去。片刻后,人们得以在慢慢清明的画面中找到那个土黄色的河童,在巨兽的衬托之下,它已显得渺小到不值一提。

比河童身形更小的生物,在地面上便完全看不见了,比如此时在巨兽头顶上的祝小拾。

祝小拾紧抓着它的龙角,双目紧闭喊得嗓子都快裂了:“楚潇啊啊啊啊啊啊你特么怎么说变就变啊啊啊啊你把我放下!!!”

巨兽嗓中发出似乎带着嘲意的低低嘶声,接着抬起爪子摸了摸,把她接到了掌心里。

祝小拾从它掌中爬起,小心地探头往下看看,看到了正从碎石中挣扎着往外爬的河童。

她正想说“我们速战速决啊”,它另一前爪已轻松按下,噗哧把刚才还把他们虐得很惨的河童给按死了。

祝小拾:“……”

它一双大兽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她,祝小拾干巴巴堆笑:“干、干得漂亮!可以变回去了!”

不,暂时还不能。

睚眦想说话,结果嗓中一声“咕噜”令它猛地噤声。

它压住悲愤,一脸高冷地看向远方,冷峻的目光越过一片安静山脉,径直投向数丈之外那片河边住户不少、河上渔船众多的地方。

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此处只能看到一块小光点,夹在两个山峰之间,像一块金色的镜子,分毫看不出水下的暗潮汹涌。

众目睽睽之下,睚眦当空跃起,在一阵惊叫声中,巨大的身形窜上云霄,消失无踪。

只有一个小灰胖子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召唤,在它上窜的刹那瞅准时机也纵身一跳,及时扒住了它的脚面,与它一起飞上云层。

“貅……”

睚眦掌心里,祝小拾正看着下方的云层懵逼着,忽然就看到貔貅攀着睚眦的鳞片,吭哧吭哧往她这边爬。

“哎貔貅!”祝小拾伸臂拉了它一把,将它抱在怀里揉揉,又抬头看睚眦,“貔貅也来了……你到底要干啥?”

睚眦低眼看向地面,那片河水已然处于正下方,差不多是降落的时候了。

它嗓中低咝着,好像同貔貅交待了什么,貔貅“貅!”地一声作为回应。接着,还在迷茫中的祝小拾只觉它猛然转向,以疾风般的速度向河面猛冲而去!

“楚潇啊啊啊啊你等等我游泳很差啊啊啊啊!!!”她捂脸嘶声尖叫,没有看到托着她的神兽已在下落过程中迅速变回人形,双手扶在她腰间一脸好笑。

“啊啊啊啊啊啊楚潇你听得见吗啊啊啊啊啊!!!”祝小拾尖叫不止,突然间,两片温软而霸道的感触压至她嘴边,令她喉中一噎。

她惊然睁眼,下一秒又因蓦然坠入水中而再度闭眼,心跳乱得几乎要连成一片。

第57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八)

祝小拾于是一动都不敢动, 周围弥漫的河水令她不敢睁眼也不敢呼吸。

楚潇笑看着她因为紧闭双眼太过用力而整张脸都显得很紧张的样子, 循循缓缓地渡完了气,一拍她肩头:“睁眼。”

祝小拾在紧张中浑身一栗, 眼睛下意识地睁了条缝。在发觉并无任何刺痛感袭来时才完全将眼睛睁开,惊诧地环顾四周。

她的双脚已落在湖底,周围的珊瑚游鱼都清晰可见,她从未见过的湖底美景笼罩在四周,犹如一座巨大的、陌生而又空旷的城市,令她震惊。

她大概在以其他人都做不到的自由方式欣赏这片美景。她没有穿潜水服, 背上也没有笨重的氧气瓶,却可以正常呼吸。就连听觉和发声都没有任何问题,除却迈步间能稍微感觉到点水流带来的阻力外,一切都正常得跟在陆地上一样。

“貅!”貔貅跟回家了似的在旁边撒欢儿地跑来跑去,楚潇恢复了他白衬衫加西裤的标配, 衬衫衣料在水纹波动中显得轻飘飘的。他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样子, 从容地牵着她的手往前走。祝小拾从愣怔中回了回神:“去哪儿?”

“河童老巢。”楚潇面色微沉, “整件事都不对劲,我活了上万年都没见过河童变大,吓一跳好吗?”

他说着啧啧嘴, 一脸不忿做得十分像样。祝小拾禁不住想笑,又问:“咱们怎么找?你知道大方向?”

“直觉。我能感觉到附近的妖气。”他说着脚下停了停,闭眼深深一吸气,又提步,“这边。”

此时, 克雷尔则正在学校做着善后工作。

这次事件虽然没有伤亡,但整个教学楼塌得只剩了个地基,清点、估算财产损失是必须的。当地的领导们赶到得很快,帮他们分担了疏散群众、安抚受惊学生一类令人头疼的工作。

教学楼的废墟前,克雷尔遥望着睚眦远去的方向,一语不发地听手下汇报情况。

身边队员的中文标准而刻板:“变异河童高约5.6米,含鳞片体重约242千克。身上……”队员不经意地抬眼,发现上司的双目有点放空,“上校?”

“嗯?你继续。”

队员又忙将目光挪回笔记本上:“身上发现一个六边形铁盒,边长3厘米,高2.5厘米。经初步检测,铁盒外层为高硬度合金,涂有防辐射层,内部结构因现有设备不足,暂未测出。”

克雷尔伸手:“我看看。”

队员立刻一递,一个装着银色六边形金属物的透明隔离袋送到了克雷尔手里。克雷尔隔着袋子看了看,又递回去:“调技术组来湖北。”

“……上校?”队员怔怔,小心地又确定了一下,“调技术组来湖北?不是把这个送回北京?”

克雷尔点头。

“可有些大型仪器……”

“他们会有办法解决运送问题。”克雷尔说着,面无表情地一睃那个隔离袋,“这很可能是高辐射物。如果造成河童变异的东西是它,在运送过程中一旦出现问题,自己人伤亡就算了,周遭居民怎么办?”

“……”这句话牵出的设想令队员冷汗直冒,当即应了声“是”,转身去照办。

巨大的废墟前,克雷尔又眺望远方了好久。那片河童出没的宽敞河流在此处只能看到小小一角,在黄昏下泛着橙红的光。那橙红的光看久了有点儿刺眼,就像是让他看到祝小拾身边总有人比他走得更近一样。

湖底,楚潇和祝小拾走了近一个小时后,可算有了发现。

他们走到了一个断崖处,断崖之下,是一片面积很大的湖底平原。平原上有一簇簇珊瑚的礁石,其中不少都好像有搭建的痕迹,像是什么生物在这里搭出的座座巢穴。

然后,祝小拾注意到了不远处一个突兀的小山包:“你看那个!”

她说着已率先跃下断崖,在浮力的帮助下稳稳落至平原。楚潇随之跳下,祝小拾看看眼前一座座很可能是河童巢穴的东西,将匕首握在了手中。

二人一步步往前走去。脚步间,群鱼四散逃走,贝壳纷纷关闭,觅食的螃蟹横行急奔,扑通跳入沙洞消失不见。

片刻后,他们到了小山包前。

这小山包不过四五米高,站在下方能一眼看到山顶。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水生物附着,只在最上方隐隐透出些诡异的红光。

“这是什么?”祝小拾问。楚潇嗵地一拳打上去,一片沙土滑落,在水中震出一阵污迹翻滚,又缓缓下沉。

“嗵——”他又打一拳,身后响起“哇!”地一声。

祝小拾握着匕首的手一紧,小心翼翼地缓缓回头……

“嗷!”貔貅凶巴巴示威的同时,祝小拾听到耳边一阵水声急响,刹那间楚潇已飞身窜去。他在水里的动作比在岸上还要快上许多,祝小拾只看到人影一闪,下一秒便已是他定在河童面前,举起河童咔吧拧断了脖子!

但紧接着,更多河童从簇簇礁石中显形。

这一个个像人又不像人的身影逐一冒出的画面有些可怖。祝小拾当即想冲上去帮楚潇,但抬脚,理智让她意识到了自己帮不上忙。

她还是能感受到水的阻力的,而楚潇与河童的行动都完全正常。如此一来,她是眼前所有人中唯一一个行动迟缓的,一旦冲上去,很可能不近帮不上忙,还会拖楚潇的后腿。

定了定神,祝小拾再度抬头看向山包顶端。

“貔貅!”她一叫,貔貅抬头,她将手插入沙层试了试软硬度,低头又道,“我上去看看,你帮我盯着点儿,要是有河童过来你就嚎一声。”

“貅!”貔貅立起身,做了个敬礼的姿势。

“你自己也注意安全。”祝小拾又道。

貔貅继续敬礼:“貅!”

礁石堆间,楚潇身手敏捷,风驰电掣般掠过一个又一个河童身边。一声声惨叫中,越来越多的河童断颈而死,接着又有新一波如潮水般猛扑而上。

楚潇面色平静,几分凉薄从眼底丝丝缕缕地沁出来。一脚飞踢的同时,手形在水中迅速一转,一个自成一体的水球瞬间在掌间成形。他运力一推,水球裹挟着巨大的能量急撞而出,沿途许多河童被碾成齑粉,周遭礁石也灰飞烟灭。

小山包处,祝小拾已攀至一半。

这小山外层土质松软,好处是可以轻松地将手脚卡进去,便于攀爬;坏处是有些地方过于松软,稍一着力就会塌陷一块,令她下滑几分。

这搞得祝小拾有点暴躁,一度怀念在水中正常游泳的状态。现在她虽然拜楚潇所赐,体会到了“湖底行走”的乐趣,但无奈游泳游不成了,脚下引力带来的感觉和在地面上差不多,划水完全划不起来。

不然就这么个五六米的小山包,一窜就上去了,多方便啊!

祝小拾咬着牙继续往上爬,山脚下的貔貅突然“嗷!”地一吼,接着,喉中发出不友好的低沉嘶鸣。

她警觉低头,只见一个河童壮着胆子步步逼近。小胖貔貅后脚蹬蹬,突然一冲而上,在水中宛如一道灰色闪电,咣叽将躲都来不及躲的河童撞晕了过去!

祝小拾:“……”

不愧是水相妖,在水里的敏捷度格外惊人。

祝小拾继续向上爬着,不远处的河童们逐步察觉了自己的不自量力,在楚大总裁孤身一人、赤手空拳的进攻下慢慢溃不成军。

他的一招一式不仅速度极快而且无懈可击,在旁观者看来,或许极具可观赏性,每一个完美的招式都赏心悦目。但对于正被他打的河童而言,这无疑是种族延绵上万年来最可怕的噩梦。

“咔——”又一个河童在他手中断颈而死后,围在四周的河童们再也没有哪个敢冲上前送死,瑟瑟缩缩地往后退。

退出一定距离后,它们陆续跪了下去,呈现出十分卑微的姿态。

这是服输的象征。在此之后,为了避免族群覆灭,眼前的胜者提出的任何条件它们都会尽力达成。这是在妖中流传千万年的不成文的法则,是许多弱小种族逃过灭顶之灾的方式。

楚潇冷眼划过它们,放下拳头,就地盘腿坐下:“都是妖,我知道我的话你们凭感觉也听得懂。”

河童们发着抖点头。

楚潇又说:“你们不能再骚扰人类了,我要求你们按照你们祖辈的方式生活。不管有怎样的理由,都不许再拐附近的小孩子下水,会把他们送回去也不行。”

“哇——”河童间传出一声微弱的抗议。

楚潇眉头立起:“我知道你们万年以来被留在人间,对妖界的构成不熟悉,也不清楚我是谁。但你们如果不照办,大妖一起来讨伐时,你们一定会后悔。”

“哇……”那个抗议声更加弱了,但紧接着,又还是断断续续说了下去,“哇——哇哇哇,哇哇咔,嘟哇哇哇——”

楚潇听着听着,冷峻的面容微微一颤:“你说真的?”

那河童怯怯地点点头,嶙峋的手指一指小山:“嘟哇哇,哇哇哇哇,哇!”

楚潇心底暗惊,锁眉边思量边回过头,还没定睛看清,爬到山顶的祝小拾一叫:“楚潇!”

楚潇微凛,脚下一踏,直窜而出。

他很快就落在了她身边,祝小拾面色轻颤着指指面前:“你看这个……”

山顶正当中的凹陷,像是火山山口,但里面填着的不是岩浆,而是一台金属的仪器。

仪器最上方是一块平整的台面,呈暗红色,从此处看去如同一片浓郁的血浆一样,令人生畏。

“它们说这里面的光,在夜里会变成绿色,不知有什么用。”楚潇说着抬头望向湖面,“天快黑了,我们先离开。”

他说着,双手一扶祝小拾的腰。

祝小拾反应极快,立刻推住他的肩头:“你干啥!”

“不渡气你适应不了水面上的气压。”楚潇慢条斯理,深邃眼底弥漫开的笑意让她好想打人。

然后他凑近了一点,压低的声音听上去非常促狭:“你要是非想理解成强吻,也不是不可以。”

“……”祝小拾羞愤地一脚剁向他的脚,他低声一笑,俯首继续压进了。

水上,更为专业的妖务部技术组还要过几个小时才到,当地便紧急调集了科研人员,对那个六边形小盒做了初步研究。

民警模样的小哥走到酒店门外时,克雷尔正忙里偷闲难得小睡。值班的队员想把人拦下,等他十分钟后起床再说,但听民警简单说完情况,面色发白地直接过去敲了门。

克雷尔凌然睁眼:“进来。”

队员进了门:“上校,当地安排的科研团队送来了样本的初步调查结果。”

克雷尔头枕双手,灰蓝的眼眸仍望着天花板:“念。”

队员吞了吞口水,撕开密封的信封“经检测,金属物内部构造精密复杂,其中含一边长一厘米的立方体高辐射物。经初步判断,来自于……”

那个地名令队员毛骨悚然。

克雷尔锁眉看向他:“什么地方?”

河面,楚潇带着祝小拾游上岸时,隐约看到微弱的绿光从河底泛出。

祝小拾不安得喉咙里发紧,想问那到底是什么鬼,但楚潇几步走来,一把拥住她。

祝小拾炸毛:“你又干啥!!!”

“衣服湿着,怕你冻着。”楚潇语气郑重地拥着她,手也不乱摸,目光静盯着水底泛起的那抹不真切的幽幽淡绿,心底一抹不安升腾而起,连她近在咫尺的气息和心跳都无法将这种不安冲淡半分。

第58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九)

福岛第一核电站。

这个字眼落入克雷尔眼中的第一秒, 就将他的呼吸都噎了好半晌。

这个地方早在几年前, 就已沦为全世界皆知、无人不为之惋惜的禁地。辐射造成的巨大污染令方圆数里内都无人敢踏足,事发当日冲上去的志愿者更再撤下来的十分钟内已全部殒命。这几年中, 单是这个名字,都令人望而生畏。

于是他一时甚至顾不上多想这个任务的难度,教养造成的本能使他脱口便问:“参与检验的人员安全吗?”

“相关人员都没事。”队员道,“受检样本设计精密,除非启动或强行损毁导致辐射泄露,平时都处于安全状态。另外检测人员在开始检测时也已知道它是高辐射物, 非常小心。检验结束后也立刻进行了体检,未发生异常。”

克雷尔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接着伸手将文件夹接了过来:“我知道了,你去一趟北京,将完整经过口述给唐中将。如果半途被人截住——”

队员肃然立正:“明白, 以命保机密。”

“辛苦了。”克雷尔郑重地敬了个军力, 队员也没有再说什么, 利索地转身离开。

留遗嘱,按流程是有正规的环节的。队员可以在无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将想留给家人的话都写下来, 不需要说给外人。一旦任务牺牲,被保护严密的遗嘱将会与抚恤金一起交到家人手中;而如果平安归来,他就可以自己愉快地把遗嘱烧了。

军人就是这样,在妖务部任职就是这样。

这是一支从建立的第一天起,就比世界上大多数军队承受了更多风险的队伍。他们不效忠于任何一方政权, 他们的使命是与次元裂缝那一边的力量抗衡,保护全人类的安全。

——克雷尔曾经以此为荣过。或者说,其实时至今日,他也依旧以此为荣,只不过在看过了太多生死之后,这份荣誉感也变得悲壮而凄凉。

在他进入妖务部之初,他曾被派往海地执行过任务。在那个全世界数一数二的贫困的地方,他目睹过不知名的妖物化作旋风攻入办事处。那风声里掀起惨叫,等到风声退去,楼里到处都是血迹和碎尸。那些片刻前还在谈笑风生的同事们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应对,上百条人命,就这样被“风”带走了。

后来,他被调到了亚太部。走过印度、越南、老挝,到过因为“三不管”而早年毒品盛行、如今妖物盛行的金三角,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很多条人命。

他能这样快的升任到上校,是因为他在妖务部里的资历够深。但他能做到资历够深,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他一次次地都活下来了而已。

那么多曾经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都没了。

有的有具全尸,有的尸骨全无。

国际妖务部中国区,是去年才被允许建立的,他调任过来就是行动组的负责人。至今为止,他率领部下出过的大大小小的任务也不少了,但牺牲的人并不多,这一度令他惊喜。

现在,他却突然觉得自己即将面对巨大的伤亡,一股油然而生的愤怒令他无比憋闷!

会有这种愤怒不是因为他不能接受牺牲,而是因为从目下的线索来看,这种可能造成的牺牲并非妖物所致,而是人为造成。他妖务部原本是为人类安全与妖物斗争,现下,却有同胞在背后拆台。

克雷尔牙关紧咬,检测报告中的每一句话和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迅速过着,一股不甘迫使他想将整件事尽快查清,把那个已露出端倪许久却迟迟查不出进展的背后势力挖出来——他想在巨大的伤亡到来之前,把他们挖出来!

“你赶紧去洗澡换衣服睡觉,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复查。”楚潇的声音突然从楼道传来,击断了克雷尔的思绪。

接着是祝小拾有点疲乏的声音:“不用了吧……反正这回治病靠的也不是医生,复查有什么用?”

“查清体内还有没有河童病毒要靠医院。”楚潇边说边从她手中抽出房卡,替她刷开门又将卡塞回她手里。然后,他强行将祝小拾身子一转,不由分说地推进屋,“快去休息,有事叫我。”

说罢他从外面将门拉上,笑意未退,听到脚边趴着的貔貅“貅”的一声。

楚潇侧过头,看到几步外的房门前站着克雷尔。

“上校。”他颔了颔首,克雷尔的迟疑了一会儿走向他,面色有些黯淡:“祝小姐……还好吗?”

“还好。”楚潇简短作答,接着将话题绕到了正事上,“我们在湖底发现了一些东西。”

克雷尔也很快调整好情绪:“请说。”

“我们先是找到了河童的老巢。在一个河底断崖下的平原上,有很多礁石和珊瑚,然后我们看到……”

“珊瑚?”克雷尔猛地抬眼。

楚潇怔怔,克雷尔锁眉:“你们在河底看到了珊瑚?”

这一回楚潇也意识到了不对,脑中“嗡——”地一声迷茫起来:“对啊……怎么会有珊瑚?”

河里怎么会有珊瑚?河里怎么可能长出珊瑚!

克雷尔的面色更沉了几分:“你们后来看到了什么?”

“一座小山。”楚潇继续说了下去,“里面有个仪器,明显是人为放进去的。我们到的时候里面泛出来的是红光,河童说夜里泛绿光。泛绿光时它们经常会失去控制,当中的事情它们也记不清了。”

“我立刻安排技术组去研究。”克雷尔尽力平缓着呼吸,“水底的河童大约有多少?”

“啊你们不用担心河童袭击。”楚潇啧了啧嘴,“我把它们搞定了。”

克雷尔:“……”

十五个小时后,抵达西陵峡的妖务部技术组在日上三竿时进行了水下作业。

按推断来说,夜里小山放绿光时河童会失去控制,说明白天呈红色时里面的仪器多半是关掉的,此时作业相对安全。

楚潇跟着一起下水了,负责技术组的中校迪恩坐在河边,目光紧盯着笔记本电脑上的监控画面,时不时看看左边的克雷尔,又看看右侧好几米外的祝小拾。

终于,他没忍住一腔八卦,压着声音对克雷尔说:“嘿,我以为你会抓住一切跟祝小姐独处的机会。”

“……”克雷尔盯着水面的双目未动,“我们在执行任务,中校。”

“我就问问,别那么严肃嘛!”迪恩拿起军用水壶灌了口水,“你不是喜欢她吗?”

克雷尔面色微青,但目光终于放了下来:“我以为你也喜欢她。”

“……我不一样,我可是浪漫的意大利人啊!”迪恩挑着眉头啧啧嘴,“我一生中可以爱上很多可爱的姑娘——这是种族天赋,你们刻板的英国人可没这本事。你到底追她没有?追到哪步了?”

克雷尔淡淡地睃着他:“你再说这种涉嫌种族歧视的话,我就要申请让唐中将关你禁闭了,中校。”

“……我开玩笑的!”迪恩嗓中噎了噎,然后带着不满埋怨了一句,“你这人就这样,玩笑都开不起还想追姑娘?祝小姐又不是个追求居家过日子的普通女孩,你……”

“够了,中校。”克雷尔生硬地截住了他的话,目光不自觉地一分分向右边挪过去,看向不远处蹲着的祝小拾。

她蹲着的样子大有点痞劲儿,手里拿着个石片正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好像是要打水漂。

“哎我艹!”迪恩一声惊呼,克雷尔抽回身,看到他整个人都凑进了屏幕。

迪恩盯着屏幕上映出的小山中的图像看了半天:“我艹你记得这个吗?”

克雷尔辨认了一番,蹙眉:“是什么?”

“咱们在军校的时候学过!讨论武器伦理道德的那一刻……在那本教材的第253页上的案例!”

“……”克雷尔很抱歉地提醒,“你的超忆症属于罕见病症。”

“哦对不起。”迪恩仍兴奋地看着屏幕,搓了搓手,“四年前开始研发的黑科技,还没完成就因为违反伦理被联合国强行终止研究了。这东西依靠多种不同的辐射运行,理论上来说能提高生物的智力水平,还能远程操控生物执行任务……你是完全不记得那一课了吗?”

克雷尔没有作答,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因此而变得格外安静。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淡声开口:“我记得这种装置有一个难以攻克的技术难题,是因为各种辐射物的半衰期不同,平衡性极易打破。必须定期人为补充以维持它的平衡,对吗?”

“对,有几种甚至需要半个月补一次,真是太特么麻烦了,操作难度也大,毕竟很多辐射物都是微量即可致死的。”迪恩道。

克雷尔清冷的眸光里沁出几许难寻的笑意:“想办法查出它最近一次补充能量的时间。还有,帮我安排一趟明天早上的专机。”

迪恩一愣:“去哪儿?”

克雷尔说:“日本。”

水下,楚潇按照迪恩事先提出的要求,很快就顺利将水下摄像机全部架好了。这些操作对他来说太过简单,于是所有潜下水执行任务的妖务部队员都成了摆设。

他们傻戳在旁边看着他自己搞定了全部事情,只能尴尬地通过水下通讯设备说谢谢。楚潇看向那个道谢的队员笑了一声,却觉无形中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入脑海,令他呼吸凝滞。

刹那间,周围景象骤变。他看到那个道谢的队员穿着军装的样子,看到身边每一个穿潜水服的人穿军装的样子。

然后,惨叫连连,天崩地裂。海水好像被什么煮沸,呲啦啦地冒着热气滚向岸边。

岩石被海水拍碎,很多珊瑚露出来,就像这片河里的珊瑚的样子。

放眼望去,大地龟裂成一块一块,天空变成了可怖的血红色。而天与地间,一片昏暗。

这种诡谲的景象令他下意识地觉得身处地狱,但心底一个声音清晰地告诉他,这是人间。

比地狱更恐怖的人间。

楚潇心中剧痛,他抬手捂住胸口,周围的队员察觉到不对:“楚先生?!”

他没有听到,膝头一软跌跪在地。一片泥沙溅起,水草在浑浊中无力地扫着,莫名透出绝望的痕迹。

一股酸痛渗进他的四肢百骸,每一缕神经末梢都被不适牵引。楚潇艰难地抬了抬头,那地狱般的画面被撞开了一半,队员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撞进视线。

但在一切幻影散去之前,他还是又捕捉到了一个场景。

他看到一条熟悉的街道,好像是离他公司不远的一条街,祝小拾在街上拼命地跑着。

周围的一切都充斥着死亡的气息,玻璃大楼灯火尽灭,天上不住掉落的陨石在楼体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汽车混乱地撞在一起,冒着一股股黑烟。

她拼命地跑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惊恐。终于,她跑不动了,在一座立交桥下停住,扶住膝盖气喘连连。

下一秒,一块巨大的陨石带着火光当空砸落,桥体断裂的巨响和她的惊声尖叫一起刺痛他的耳膜……

“小拾——”他喊出声来。

然后,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

就像盘古开天地之前一样,看不到过去,也寻不到将来。

第59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十)

漫长的梦境里是一条漫长的路, 走在当中, 望不到尽头。

楚潇在这条路上迷茫地走了很久, 走到四肢无力, 侵袭全身的酸痛愈演愈烈。

周遭没有其他人, 也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他自己的粗重呼吸在耳边一声声回荡,透着一股病态的味道,令他非常不适。

断桥、废墟,街道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昏暗的天空中弥漫着细小的烟尘, 工厂的烟囱静静耸立在天地间, 就像是巨大的墓碑。

小拾呢?小拾在哪里。

这个念头始终在他心里萦绕着, 他已不记得桥下的那一幕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只想拼命地找到那个地方,把她找回来。

不知又走了多久, 周围开始降温, 接着, 突然飘起了雪。

楚潇在寒冷中下意识地抱臂, 茫然四顾, 张惶地望着这不正常的一切。

然则下一秒,天地间白光骤现。强烈的光芒将一切都遮住, 他被刺得蓦然闭眼, 片刻后又不甘地强行挣开!

“啊——”楚潇喉咙里一声低呼, 猝然坐起,撞入眼中的景象在浑噩中一分分清晰。

是酒店的房间。

白色的被子、棕红的电视柜、有点陈旧的电视,还有个和电视柜一色的衣柜。

站在窗前的季朗听到声音, 转过身蹙眉打量他:“感觉好点吗?”

“……哥?”楚潇的目光还有点空洞,扶住额头缓神。

季朗走过来,拉过把椅子坐下:“克雷尔上校突然联系我,说你在河底突然晕了。其间情况不太稳定,身上时不时兽化——局部变出鳞片什么的,怎么回事?”

“灭世感知。”楚潇手指用力揉着眉心,“我被触发了灭世感知。”

“什么?!”季朗大惊。

这是上古神兽特有的感知力,和许多动物可以预知地震之类的自然灾害有些类似。当他们所守护的文明即将遭受灭顶之灾时,这种感知会被出发,以便让他们提前警醒,在必要时出手相助。

九子上一次出现灭世感知是在1937年。其中嘲风出现得最早,三月份就看到了许多骇人的场景;神经大条的蒲牢最晚,7月6日做了一夜的噩梦。

但现下俨然和1937年不同。1937年时,整个中国都国力衰弱,现下可是太平盛世。

于是季朗懵了会儿才说:“战争吗?还是自然灾害?”

“我不知道……不是很清晰。”楚潇刚揉开些许的眉心因为回忆又重新皱了起来,“更像自然灾害吧……海水不对劲,还有陨石。死了很多人,城市被废弃,还有……”

一划而过的画面令他呼吸一滞,在震惊中面色发白地看向季朗:“哥——”

季朗被他搞得很紧张,目不转睛地睇着他。

“好像、好像不止是中国……”他不再看季朗,盯着白色的被子,竭力回想更多东西,“我走过了一些街道,有些街道上的广告全是英语,有的全是日语……看上去更像是、像是……”

“世界毁灭?”

“对……”楚潇声音发虚,“我还看到了小拾,她看起来和现在年龄差不多。穿的衣服也是……她最近常穿的。”

季朗声音轻颤:“也就是说,这件事离现在不会太远了。”

接着,季朗问他:“最近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没有什么看起来这么严重的事……”楚潇眉心深锁,“就是河童变异了,发现了一些奇怪的高辐射仪器。妖务部在查这件事,会是这些引起的吗?”

季朗的心弦微微一绷:“今天早上,克雷尔上校带人去日本福岛核电站了。你说假设核电站出现问题,有没有可能演变成世界性灾难?”

楚潇瞳孔骤缩,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地狠撞一声,浑身唰然多了一层冷汗。

日本。

一列防爆车趁夜潜入福岛一带。离第一核电站还有二十公里时,车中的辐射探测器便已滴滴响起。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滴滴声越来越紧凑。

十五公里,目光所及之处已全是废弃的房舍,便利店门上挂着的铁锁爬满锈迹,该通宵营业的加油站也空空荡荡,放眼望去宛如一片鬼城。

十公里,周围荒草遍生,荒凉得就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过文明的痕迹。

五公里,最前面的车上,司机一脚踩住刹车:“上校,不能再往前了,辐射太高了。”

克雷尔点头:“就地扎营,全体更换防辐射服。”

一座座土黄色的帐篷在十五分钟后扎好,藏在及人高的荒草之后,无声无息地被夜色遮掩着。

克雷尔坐在一块大石上,远眺着一号核电站所在的方向陷入沉思。

他尚摸不清这件事有多复杂、背后的水有多深。只是,有一些显而易见的线索令人心悸。

比如,福岛这个地方早已成了禁区,能深入福岛采集高辐射物作为原材料的人,背后会有多大的势力?

再比如,单是抵御这么强大的辐射,就已经需要很多高端的技术。这些人却能安全采集、并将它们用在仪器制作上……这个团队该是吸纳了多少尖端精英?有怎样雄厚的财力?

一切因素都令人不安,一切因素都强大到能在短短几秒内让世界产生巨变。

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摸索,从仅有的线索为起始点,尽力去探下一个头绪。什么时候才能走到终点,不知道。

回了回神,克雷尔招手叫来一名队员:“以第一核电站为中心,方圆五公里设卡,24小时严密监控,发现可疑人员立刻实施秘密抓捕。”

“是!”队员应声离开。

湖北西陵峡,酒店。

兄弟九人聚齐后并没有什么分歧,很快就全票通过,决定一起去福岛一探究竟。

然后负屃举手提了个理智的疑问:“假如真的是核电站出问题,我们能怎么办呢?假如发生大面积爆炸和污染海水导致物种灭亡啥的,这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了,正神出手都没用。”

“尽人事,听天命。”季朗沉沉道,“如果人类文明注定这会儿再遭遇一次毁灭,就认了。”

就像从前一样。

在世界数以几十亿计的光阴了,人类文明已毁灭过不知几回了。从某种有些无奈地角度来说,他们也算对此习以为常。

文明覆灭时他们可以选择转世来忘掉一些从前的记忆,不过这也不妨碍他们仍会在下一次覆灭到来前夕竭尽全力保全世界就是了。

狻猊忧愁地嘬了口烟:“妈的怎么突然这么丧,好端端的玩个屁的心跳啊!”

然后他嚯地站起来,拿着烟斗一脸不耐烦地往外走,楚潇叫住他:“五弟。”

“干嘛?”狻猊回过头。

楚潇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靠向了靠背:“别走,还有个事情要商量。”

狻猊闷着气就近坐到床上,继续嘬烟。

“我想带小拾去,你们看行不行?”楚潇斟酌着询问。

“……”兄弟几个的目光相互递了一番,季朗:“别了吧,那地方高辐射啊,她一人类……”

“但我在梦里梦到的关于她的画面是在一坐桥下,从周围场景判断是在国内。我觉得如果发生大规模灾难,她在国内会更不安全,兴许去福岛反倒没事。”

一起去了福岛,至少他还能保护她。国内有人比他更能保护小拾么?

客观来说很难,毕竟他是上古神兽。

日本福岛,2:40a.m

营地中大部分人马都已按命令外出执行任务,只有通讯组的帐篷中还亮着灯,保证与各个分队及时联络。

“报告。”声音在克雷尔帐外响起。正看着当地地图沉思着的克雷尔顺口道:“进来。”

队员进入帐中,立正:“西南方向发现大片未知建筑,已通过卫星拍摄平面图发至当局,相关部门表示不知情。”

克雷尔眸光微凛,抬起头:“咱们日本分部的人怎么说?”

“宫川上校也表示对此不知情,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

宫川晋。克雷尔在总部时见过这个人几次,不算太熟悉,感观上还可以。但现在,他对所有日本籍的妖务部成员都有些本能的提防,想了想,问道:“宫川上校大约多久会到?”

“他从京都过来,大概还需要几个小时。”

克雷尔点头:“我们先去未知建筑那儿看看。相关情况直接报告唐中将和总部,先不必告诉宫川上校了。”

“……是。”队员滞了半秒后心领神会,见克雷尔不再说话,就离开了帐篷。

三分钟后,两辆防爆车从营地开上公路。路上连别的车都见不到,遑论拥堵,十五分钟后就抵达了那片建筑附近。

那片建筑和他们所选的扎营的地方差不多,都选在了大片的荒草之后,显然也在躲人。

房子都是简单的白色临时棚,从材料看似乎并不打算长期使用,可从规模看又着实不小。

几乎每一扇窗户里都透着暖黄的光,偶尔能透过窗户看到屋中人员走动。除此之外,还有一幢两层木制小楼非常显眼,是传统日式建筑的画风,放在一堆临时房里显得极为突兀。

“那是什么?”克雷尔问。

“经无人机探测,是座神社。”队员道。

神社?

克雷尔锁起眉头,接着又问:“附近有测到妖物吗?”

“妖气很重,非常重……天啊等等。”盯着妖物探测雷达的队员蓦然抬头望向天际,“那是什么!”

众人霍然抬头,黑漆漆的天幕上,几个不明物体高悬于上空,仔细看正越来越大,似乎正往地面急降。

妖物探测雷达上红光猛闪,无形中一股巨大的能量在周围升腾,非一般妖物所能达到。

“滴滴滴滴——”临时棚中的妖物监测警报猛然炸响!

安静工作的众人惊然抬头,接着,脚步声喊声大作。有人迷茫不解:“出了什么事?”更多人只是迅速地提起武器,当即进入备战状态。

数米之外,九子当空化回人形,轰然落地。

楚潇将横抱在怀里的祝小拾放下,貔貅从季朗肩头跳下来,旋即灰毛一炸:“嗷!”

负屃推了推眼镜:“看来有人察觉了。”

楚潇举目远眺,视线越过数米外的荒草丛后,看到很多人端着枪走出简易房屋。

他们都穿着白色的隔离服,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妖务部的人。

“直接撞了个照面,真巧。”楚潇冷然一笑,英挺的面容上微动的纹理带起来几丝蔑视人间的桀骜不驯。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习惯性地在战斗开始前解开衬衫袖扣,一下下地将衣袖挽上去:“我会会他们,八弟试着记录一下他们说了什么。”

一干兄弟里只有他是以战斗力著称于世的,于是对于他打算单挑的想法,众人也没什么异议,很快便各自潜入附近的荒草后观战去了。

祝小拾觉得自己今天穿的红色的T恤有点显眼,便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刚藏好,负屃蹭了过来。

“……干什么?”她打量着负屃,负屃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潇,又托了托眼镜:“这边角度好,听得比较清楚。离得远了我怕翻译不准,毕竟我的日语水平也就那么回事。”

简易房屋前,穿隔离服的人们端着枪,根据雷达所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压了过来。

几分钟后,两方之间已只余一道荒草屏障。微弱的摩挲声传进楚潇耳中,他闭目感觉着周围的气息,知道他们在向两侧分散,扩大攻击面积。

与此同时,在穿隔离服的众人身后,克雷尔带着手下队员正一步步无声逼近。

三方在夜色下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阵容,基本符合俗话说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最前面的那个实在不符合蝉的弱小。

微风轻轻地拂了一阵,但眼前的荒草从中反倒安静了。众人已在合适的位置停下脚步,随着无线电通讯设备中的一声令响,枪声在夜色中炸响,子弹直击向同一个身影!

楚潇霍然睁眼,身形一腾而起,飞转着避过全部擦着火光的子弹。

众人都不禁一愣,不及抬高枪口,就见那身影落地迅速一转。

没有人看得清他的移动轨迹,仅仅弹指一瞬,他已如鬼魅般闪至一人面前。在他咔地捏碎那柄机关枪的同时,二十几挺枪在迭起的怒吼中齐转向他!

第60章 西陵峡里欢乐多(十一)

楚潇屏住呼吸, 目光穿过夜色紧盯眼前一人端枪的手。在他扣下扳机的刹那, 楚潇身形猛低, 避开织成一片的光火倾身撞去。离得最近的那个不及反应,只觉颈后被人一攥, 下一瞬就没了知觉。

人群中乍然激起一阵更加恐惧的惊叫, 楚潇无甚反应, 将那人拎起挡在身前, 血肉在猛烈的枪声中溅向四方,接着,一些又在对方察觉打不到他的时候归于安寂。

两方暂且僵持。楚潇拎着那个背后被打成筛子、已然没有生命迹象的人仍呈防御姿态,眼前持枪的一干人呼吸都不太平稳,神经紧绷地死盯着这个战斗力惊人的怪物。

而在方才的较量间,两方位置已换。那一众日本人目下差不多处在楚潇原本站的位置上, 楚潇则站在那片荒草间,背对着与那边秘密建筑相隔的公路, 离公路不过两步。

斜后方,克雷尔猛然抬手示意队员止步。

“楚潇怎么来了……”他惊吸了口气, 目测了一下两边的阵容——一对二三十, 拳脚对枪支。这位中国的上古神兽真会找刺激。

他打了个响指:“准备增援,换杀伤性武器。”

队员无声地向两侧铺开,深蓝的隔离服有效地降低了他们的存在感。夜色下一切都仍安安静静的, 危险的气息在安静之下沉默涌动。

那一边,僵持的局面又维持了半分钟后,为首的一人带着示好的意味放下了枪, 其他人也随之迟疑着放下。

“你是什么人!”喊话而出的日语听上去很冲。

楚潇没听懂,但根据情境也并不难猜——第一句话不是问他是谁,就是问他要干什么。

他于是笑了一声,将手里面色渐渐青白的死人扔到一边,说了句可以兼顾这两个问题的话作为答案:“我来叫阵的。别废话了,咱还是接着打吧。”

慵懒散漫的中文令眼前的人都愣了一愣,然后刚才说话的那个拎起挂着耳麦的衣领:“请求翻译人员就位。”

下一秒,枪声在夜幕下倏然炸开,子弹在疾风中擦着光火从背后数米外直射而来!楚潇闻因微滞,千分之一秒间,他身形如电光闪过,兽化的手精准拦截所有子弹,又在停脚的瞬间化回人手。

楚潇将子弹信手一扔,切齿扬音:“我需要活的,上校。”

“……”克雷尔一哑,接着轻声下令,“准备肉搏。”

楚潇面前,数道目光齐盯着丢在地上的那撮子弹,空气凝滞成一片死寂。

“他就是雷达探到的那个妖……”刚才说话的日本人声音发抖,语落死盯向楚潇,接着又说了句什么。

大石后,负屃给小拾翻译着:

“他说‘他就是雷达探到的那个妖’。”

“他说换诛……诛妖弹?!卧槽他们有黑科技!”

负屃说完和旁边的祝小拾一齐窒息,二人眼看着那一排人迅速地将子弹退出,颗颗子弹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在月光照应下弹跳着倒映金属色泽。

恰好不远处的克雷尔正带人上前准备肉搏,一见此景还以为对方很上道地正要迎战,一群年轻力壮的各国军人气势如虹地就扑上去了!

——至此,场面一下变得混乱。

穿白色隔离服的众人懵逼了,闹不明白为毛换着子弹突然挨揍。他们怒吼着质问不知从何而来的对手,可克雷尔这回带出来的人里一个日本籍都没有,齐刷刷地把他们的怒吼理解成叫板,拳头挥得一点面子都不留。

躲在大石后紧张想对策的负屃和祝小拾也有点懵,二人面面相觑,呆滞脸:嗯……?怎么肥四(回事)?

就连楚潇自己都有点傻眼,他原正全身心投入地准备继续迎战,结果突然被截胡???

公路边高高荒草后的荒地上,喊声叫声漫成一片。

这边日语喊“八格牙路”,那边英文吼“Fuck”,左边汉语吼“妈的”,右边西班牙语道“Joder①”!

除此之外还有法语德语意大利语迭起。虽然妖务部中国区的成员都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吧,但打起架血气一冲脑谁还管得上这个啊,一时都拿自己的母语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东侧,一个三十出头的白隔离服人被一拳打裂了防护帽,怒然大吼八嘎!深蓝隔离服的意大利小哥也没听懂,但不输气势地拿意大利语回喝了一声“你当我马里奥是好欺负的吗!”。

西面,深蓝隔离服的队员被两个白色隔离服联手放倒,白色隔离服刚拔刀要刺,又被急扑上来的四个蓝色隔离服一把拽开。

最先被放倒的那个队员一把摘了防护帽,指着被拉开的那个,上海话张口就来:“乃伊做特②!”

乒乒乓乓,叮叮咣咣,荒地上上演了联合国会议时都难得一见的热闹。

各种语言漫天飞舞,旁边的负屃在听到一个疑似温州话的词汇蹦出后,终于放弃了翻译,伸手抢下五哥狻猊的烟斗忧愁地嘬了一口:“都是不和谐词,不翻了。”

话没说完狻猊就把宝贝烟斗夺了回去。

片刻后,楚潇和克雷尔也加入了混战,因为楚潇的战斗力太强,局势一下成了一边倒的状态。敌对方有战斗力的逐一减少,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个个增多,不出意外的话,半分钟之后战场就将回归片刻前的安静。

“啊啊啊啊啊啊——”又一个身穿白色隔离服的人被扔起掷地,肋骨断裂的剧痛令他冷汗直涌。楚潇没多理他,转身咔吧拧断从背后偷袭的人的胳膊,接着他脚下横扫,侧面的持刀冲来的人冷不防扑倒,被击中太阳穴一举砸晕。

先前被扔开几米远的那个在疼痛中呲牙咧嘴地盯着眼前的打斗,夜色遮掩和打斗的混乱令他的动静变得实在不明显。他捂在肋骨上的手颤抖着挪开,一寸一寸,摸到了腰侧装着弹夹的装备包上。

一方黑色的弹夹被摸出来,里面装着的经过特殊改装的子弹是腥红色的,在月光映照下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色一样的光泽,透着几许诡异的妖艳气。

然后他勉力探手,将不远处的一把机关枪够了过来。

躲在巨石后的祝小拾只觉余光中一抹白影在动,定睛看去惊然喊出:“小心!!!”

几是同时,枪声惊起。队员们纷纷闪避扫射,仍有几人中枪跌倒。楚潇目光一凛,再度如电光般闪身去挡,化回原形的手掌却在触到子弹的刹那感觉到剧痛侵袭,令他愕然一停。

负屃腾身战起:“二哥别接!那不是普通子弹!!!”

一喝惊得数人扭头,最近的白色隔离服人离他只有五六步之遥。很快,他们便从这人身形瘦弱、面戴眼镜的样子判断出他战斗力不强,几人同时向他冲去。

祝小拾瞳孔骤缩,起身一踏巨石腾身跃出,冲来的那几人不及反应,在她的肘击脚踏之下跌向四面八方,但不过几秒就又再度冲来!

不远处的机关枪还在响着,楚潇又拎了个倒霉对手挡枪,但也不知还能抵御多久。

怎么办?

祝小拾弯腰躲过飞来一拳的同时急中生智:“蒲牢!!!吼!!!!”

几米之外正愣神的蒲牢根本没过脑子,弹起便张口:“啊——————”

上古神兽气沉丹田的呼啸如洪钟撞响,无形的气流撞得不论哪个阵营的人都趔趄着捂耳跌倒。除了他同为神兽的兄弟们外,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晕眩,祝小拾在晕眩中一咬胳膊:好了,清醒了!

接着,她撑身爬起,一把夺过近处对手无力握着的匕首,几步冲至楚潇身后,将正在尽力爬起来的一个一刀刺穿肩头钉在地上,接着扭身一记勾拳打昏了另一个。

楚潇霍然回头时,她正再度撑起身,在持续不断的吼声震响中再度狠咬胳膊,跌跌撞撞地冲向几米外早已在吼声里被震晕的那个开枪的人。

“小拾!”楚潇扔下的手里拎着的人追过去,祝小拾还有几步远时跃起一扑,信手将枪扔到一边,咬着牙挥拳大骂:“混蛋你背后开枪!”

那个人早就在喊声中晕得七荤八素,祝小拾的拳头也没给他带来什么别的反应。但她还不解气,在眼前犯花中强撑着又打了一拳:“妈的有本事正面刚!!!”

“小拾?小拾!”楚潇从后面兜腰将她拽开,扭头又喊,“四弟闭嘴!”

“啊……”蒲牢的吼声转瞬虚下去,周围一瞬间好像静得不正常。

祝小拾脚下打软的后跌,楚潇在身后扶着她,因看不到她的脸色而有些不安:“小拾?小拾你怎么样?”

“我——”她想说“我的天蒲牢真能吼”,结果胸中热流一翻,猛推开楚潇,趴地就吐。

妈的好晕……她在晕眩中怀疑自己被声波震出了轻微脑震荡。

二十分钟后,从营地赶来的妖务部队员抬着担架把迷迷糊糊的战友们往回送。除此之外还得抬二十多个俘虏,最严重的一个都口吐白沫了。

离开时祝小拾扭头往公路对面看了一眼,那片秘密建筑前也有不少人横七竖八地躺着,八成是本来想来增援,结果猝不及防被蒲牢一嗓子喊晕了。

可惜从这里看不出那片建筑的隔音效果怎么样,无法判断屋里剩下的人是不是也晕了,不然现在过去一探究竟正是时候。

然后她就因脚下不稳,惨兮兮地被楚潇打横抱了起来。

她没挣扎,楚潇还觉得有点意外。但两分钟后,楚潇公正客观地意识到没挣扎的原因可能是她现在可能有点智障。

具体表现在她一边哼着《喜羊羊和灰太狼》的主题曲一边抽空夸蒲牢:“哎你杀伤力真强!没你救场咱就要完犊子了哈哈哈哈——”

蒲牢抽抽鼻子:“还是多亏二嫂机智!应变能力真强!”

祝小拾应该是没反应过来,还在继续:“哈哈哈哈哈——”

楚潇低眼看看,她的状态看上去有点像酒后微醺似的,眉眼弯弯地笑得特别沉醉,看得他想跟着一起笑。

但他还没笑出来,她突然一拽他的领子:“放我下来……”他一愣,她已蹭下地,东倒西歪地摆手,“你手受伤了,我自己能、能走!”

能走什么能走。

楚潇一睃自己手上的伤,抱臂看她跟跳拉丁舞一般扭动着走出了个S型,在她快要摔倒时疾步冲过去,一语不发地将她重新抱了起来。

祝小拾皱着眉扁扁嘴:“我有点儿耳鸣。”

在场人类现在应该都耳鸣。

楚潇四下看看,叫了老九:“螭吻。”

螭吻:“嗯?”

“我腾不出手,你帮她揉揉耳朵。”楚潇冷静道。

“我——”螭吻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珠子都瞪大了。

他心说我一上古神兽,你让我给她揉耳朵?!

然后他闷着头乖乖走过去,亦步亦趋地跟在楚潇身侧,给祝小拾揉耳朵。

十五分钟后,他们回到了营地。晕过去的队员和俘虏都陆续苏醒过来,扶着树大吐特吐的比比皆是。

第一时间吐过的祝小拾倒没再吐,她唱歌。

秘密建筑中,卫星回传的画面前,几个年过半百的男人面色铁青,盯着那片营地看了一会儿,有人眯起了眼睛:“你们说,他们接下来会干什么?”

“肯定是冲我们来的。”角落里,一个阴阳师装束的年轻男子散漫地转着一柄弯刀。

他顿了顿,冷蔑一笑:“他们肯定要探营,我来对付。”

注释:

①【Joder】西班牙语脏话,类似于“艹”;

②【乃伊做特】上海话,“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