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有妖 荔箫 21554 字 4个月前

“我……咳。”楚潇感到双颊渐热,忙不动声色地调整真气维持住面色。然后他长长一吁气,手型一转,变出一个纸包, “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祝小拾不解地接过, 又看看他的神色,迟疑地将纸包打开。

纸包完全摊开的刹那白光闪现, 几秒后光芒暗了一些, 祝小拾才得以看清是什么东西。

那是两颗圆圆的珠子,直径约莫一厘米上下。看起来很像淡紫色的珍珠,但色泽又更漂亮一些,流光溢彩的,好像自带一份别致的灵气。

这是什么妖界的珠宝吗?

她正想问, 楚潇说:“这是你的两年阳寿,吃了就补回去了。”

祝小拾猝然扭头,一脸错愕地看向他。

“还有一年已经被穷奇当下酒菜了,我也没办法。”他的目光黯淡下去,垂首看着地面, 修长的手指也在地面上划拉着,看上去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祝小拾盯了他半晌,在注意到他铠甲上的血迹后, 心跳渐快,“你去找穷奇打架了?”

楚潇静了静,点了下头。

“何必呢?”她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忽地苦笑出声,“那是我自愿的,而且少活三年对我来说其实……”她轻扯嘴角,又轻松地耸了下肩,“我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

“你是自愿的,但那是你的事。”楚潇依旧盯着地面。他的睫毛微微一颤,在篝火映照下,祝小拾一瞬里有一种他似乎很委屈的错觉。

紧接着他抬起头,如常平静的面色让她确定了方才确实是自己的错觉。

他说:“你不欠我的,要赔三年阳寿,也该是松本藤佐或者妖务部的人去赔。再者,穷奇当时就知道你是要救我才献祭,我不抢回来,也折损我在妖界的威名。”

他说着拽过背包,摸了瓶农夫山泉递给她:“直接冲水口服就可以。”

服下去后阳寿立刻加两年,她将在整整一百岁时善终。

但祝小拾再度看看手心里的两颗珠子,将手一握:“不急。”

“……你要干什么?”楚潇狐疑,祝小拾好似有些不好意思,别开目光道:“我不告诉你。”

结果第二天,那两颗珠子悬在了她脖子上。她把它们点缀在了那枚鳞片两侧,颜色大小都很合适,成了一条非常别致的项链。

楚潇一早就看见了,心绪一时很莫名。他笑笑没说话,在机场咖啡厅耗时间的时候,季朗遥望着玻璃橱前弯腰挑蛋糕的祝小拾,压音腹诽:“她怎么什么都爱往脖子上挂?”

“……”楚潇冷静地喝了口不加糖奶的黑咖啡,“这叫少女心,你不懂。”

季朗:“……”他瞪了楚潇几秒,“就你懂?!你暗恋个人类妹子你了不起啊?!暗恋这么久了都不敢表白你了不……”

“再多说一句我就揍你。”楚潇目中看见祝小拾端着蛋糕正走回来,警告得十分冷厉。

几秒后祝小拾将托盘放到桌上,他已然再度笑起来:“挑了半天只买了一块?”

“抹茶和巧克力的都想吃,但都买又吃不了。”她边说边坐下,继而注意到季朗面色发白不忿磨牙的样子,“怎么了?”

“没事,他在缅怀他的钢琴。”楚潇看着她碟子里的巧克力蛋糕,一股冲动让他很想说“我把抹茶的买来我们一起吃啊”,但忍住了。

不能交浅言深,不能!不然会连朋友都没法好好做!

他一边想一边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一噎,心中一阵想骂街的暴躁。

他一个上古神兽,到底为什么会被这种事搞得畏首畏尾?!

傍晚七点多,飞机抵达首都国际机场。楚潇和季朗都打算先回公司看看那个腓腓的情况,祝小拾则打算回家冲个热水澡,然后瘫倒到明天早上,万事都等明天再说。

她到家时是晚上八点半,甄绮正四仰八叉地咧在沙发上赶当日晚上的连载更新,都顾不上跟她打招呼。邱凉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哎你回来啦?”

“……你这个点钟睡的是什么觉?”祝小拾翻白眼,背着背包往里走,邱凉趿拉着拖鞋在后头跟着她:“别提了,昨儿在赶鬼网上找兼职,看见一驱鬼的活儿,我看价格不错就接了,之后才发现是在厦门。机票只剩凌晨的了,只能先睡会儿。”

“呀呵,这世道还有驱鬼的活儿啊?”祝小拾觉得有些惊奇。打从次元撕裂以来,关于妖的生意越来越多,但驱鬼的可越来越少了。至于原因不太清楚,她自己瞎琢磨时觉得可能是因为“一山不容二虎”?妖在人间做大了,鬼就偃旗息鼓了?

不过这个猜测当然没什么依据,连她自己都只把它当个段子来说。现下又有鬼出来闹事了也很好,毕竟邱凉是道家传人,跟鬼魂撕逼才是老本行,跟她一起捉妖是情势所迫。

于是天明时邱凉已不见踪影,祝小拾打车前往潜龙集团,临出门前终于想起来跟甄绮提了一句,说自己最近几单生意都不错,可以考虑换个地方租房,往市里更便捷的地方搬搬啦!

一个半小时后,祝小拾到了潜龙集团的楼下。她进了电梯直上20楼,一出电梯,就有助理迎了过来:“祝小姐。”

助理笑容得体,边把她往里请边道:“楚总在和几位合作方开会,您是去办公室等等还是去会议室找他?”

“办公室就好,他开会我进去多不合适。”祝小拾道。

但助理说:“是关于那个……公司新决定的涉足娱乐圈项目的事,楚总说您要是过来就请您去听听,不过也看您有没有兴趣。”

关于腓腓的会?

祝小拾了然,于是就让助理领着她往会议室去了。到了门口,助理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门请她进去。

祝小拾进门一看,会议桌边的那一圈人,单从囊括各大品牌的服装来看,就都身价不低。

楚潇坐在会议桌那头的主席位上正翻看资料,抬头一看是她,立刻放下资料起身迎过去:“各位,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国著名捉妖人祝小拾小姐,在解救腓腓的事件中做出了重要贡献。”

一桌人都看向她,但并没有人表达什么商务交往中应有的客气的热情。气氛一时变得有点微妙,祝小拾在楚潇走近时一瞪,轻说:“你怎么把腓腓直接拿出来说?还拉得到投资吗?!”

虽然次元撕裂已有五年,但人类和妖族还没有亲近到可以展开这样的合作吧?!

楚潇笑笑,也将声音压低:“他们不在意这些,只是对你这捉妖人有点紧张。”

“……?”祝小拾茫然,见楚潇伸手一引,就跟着他过去。他顺手拉了把椅子一路拖过,走到顶头时,将椅子加在了自己的座位旁边。

二人一并落座,楚潇下意识地微扯领带,清了清嗓子:“我们继续。何总,我希望您手下的各路大V先帮我营销一波,给市场一个初步印象,可以吗?”

与他隔了三把椅子的那位优雅女士点点头:“可以,微博微信都可以帮您做起来。但我建议作品要和营销前后脚推出,或者至少先用直播吸引一波粉丝。”

楚潇点点头,目光看向另一侧一位看起来不到三十的光头白人男士:“吴总?”

吴总没吭声,低着头仿佛在闹脾气。

楚潇微微挑眉,噙笑打趣:“怎么了吴总?难不成又趁我不在约小苗了?”

这话一出,周围一阵哄笑,吴总顿时面色发白,尴尬片刻后懊丧地一拍桌子:“楚总,您家小苗二百多年来已经拒绝我143回了!”

“唉,吴总您想开点嘛!”方才说话的何总嫣然而笑,“这事不怪小苗,主要因为您是加拿大……”

“我是加拿大猫怎么了?!我还没成精的时候就在中国,根本不存在文化差异!”吴总扯着嗓子反驳。

何总掩唇又笑笑:“不是文化差异的事儿,我是想说,主要因为您是加拿大无毛猫——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但您原身的长相确实不太符合大众审美……”

“哎你?!”吴总拍案而起,“你个河豚就符合大众审美了?!”

祝小拾:“……”卧槽!

卧槽怪不得这帮人能开诚布公地坐在一起开会!觉得腓腓的事不能拿到桌面上说真是她太天真啊!!!

楚潇有些头疼,目光盯着桌面,手里转着根签字笔:“别吵了。”

何总:“我河豚怎么了!我不成精也好歹是一高级食材!”

吴总:“得了吧你高级食材!你丫一生气就是一刺儿球!”

何总:“你再……”

“别吵了!!!”楚潇拍了桌子,周围顿时消音。

他面色铁青,语气中透出了让祝小拾觉得似曾相识的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一个个都说千年的妖,吵什么吵。”

二妖余怒未消地坐回去,楚潇复又冷睇吴总:“网络节目你接不接?不接我就换别的平台。”

“……接!”吴总硬扛了一会儿,还是在暴躁中服了软,“我接!要怎么办您说了算,给我个好点的分成条款就行了!”

“合同我会让狴犴拟,一定公正。”楚潇颜色稍霁,胳膊碰碰祝小拾,“你有什么别的建议?”

“我觉得……”祝小拾想说等人气基础打好后可以出海报明信片写真集先小赚一笔,但话没说完,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她边摸出手机边说。看看屏幕上那一行陌生的号码,小跑着避出去接听,“喂,您好?”

会议室的门被祝小拾反手带上的同时,对方也说了话:“您好,请问是祝小拾小姐吗?”

“我是,请问您哪位?”

“我是厦门鼓浪屿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有个叫邱凉的姑娘,请问是您的朋友吗?”民警问得很客气,祝小拾心弦一提:“是,她怎么了?”

“她在这边……遇到了点不符合科学价值观的怪事,我们请示了上级,上级好像联系了什么国际妖务部。国际妖务部从她的电话信息里看到了您的号码,就让我们先联系您一下。”民警小哥说着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有点纠结的口吻问她,“请问您的职业是、是捉妖人吗?”

“是。”祝小拾毫无顾虑地承认,接着没忍住吐了句槽,“同志,次元撕裂都四年了,年年都有大新闻,您不用对此这么惊讶了吧?!”

民警尴尬一咳,赶紧表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从前真没直接接触过,看新闻都没什么大感觉,这次头回亲眼见,确实觉得挺吓人的。”

这种眼见为实带来的冲击力祝小拾倒能理解。于是她平了平息,细问:“邱凉怎么了?”

民警:“情况比较复杂。据鼓浪屿上的客栈老板称,请她来这是为了驱鬼的,凌晨她下飞机就乘客栈自家的船上了岛,直接进行了驱鬼,一切都顺利。”

民警话语稍停,再开口时变得有些沉重:“但之后她睡了一觉,过了两个多小时,客栈老板听到她在屋里尖叫,夫妻两个一起冲上去看,推开门就看到她缩在床脚,抱着被子晕了过去,到现在都没醒。”

祝小拾:“……”这什么情况?邱凉在这一行里的工作经历也很丰富了,睁眼迎面看见鬼都不害怕,天天把鬼片当睡前故事看,能把她吓晕的东西那得多吓人啊?

她心里不由自主地细思起来,想迅速判断出个大概,那边的民警听她没反应,迟疑道:“祝小姐?”

“啊?”祝小拾猛回过神,“不好意思,您说。”

“您方便尽快来一趟厦门吗?”民警客气询问,祝小拾立刻答说“可以”,继而想了想,又问说:“您知道她是被什么吓晕的吗?有没有监控录像或者其他分析结果?”

“我们请您来,就是希望您作为业内人士可以来帮助调查。”民警态度诚恳,“我们目前得到的线索,只有客栈外墙上多了几十颗钉子,从地面一直通到当事人的房间窗下。”

第37章 鼓浪屿的“偷渡客”(一)

等到会议结束, 祝小拾将刚才电话中听说的情况告诉了楚潇,说自己要去厦门一趟。

楚潇的第一反应是:“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我先去看看再说,你抓紧安排腓腓们的事。”祝小拾道。

楚潇有些犹豫,但祝小拾认真强调了一番腓腓们实行诈骗的严重性,表示就算他能先行垫付亏欠的钱款, 也应该让腓腓们尽快投入工作、改过自新, 于是楚潇也只好作罢。

当日晚上,祝小拾独自一人抵达了鼓浪屿。此时并非鼓浪屿的旅游旺季, 到了晚上, 岛上显得有点凄清。在旺季时会人声鼎沸的几条街道,此时都没有什么动静。两家相邻的卖酥饼的店铺店员站在门口和气闲聊,店中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到铺着石砖的街道地面上,又一股旺季时感受不到的文艺气息。

祝小拾来前也没顾上先订个客栈,上了岛便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位于内厝澳路上的鼓浪屿派出所。值班民警客气地接待了她, 又打电话叫来了负责这件事的同事,领她直奔事发客栈。

那家客栈地处最受游人关注的龙头路上,附近是英国、德国领事馆遗址。客栈独门独院,位于主街上的前门处热闹得很,院子后墙那边则因处在没什么店铺可逛的小巷子上, 显得有些冷清。

邱凉所住的房间就在后墙那侧的三楼,办案民警领着祝小拾到墙下查看,果见一排铁钉歪歪扭扭地从墙根一直通道窗口。

“邱凉醒了吗?”祝小拾望着窗户问, “如果醒了,我想先见见她。”

人过中年的民警顶着俩象征着为人民服务的黑眼圈,叹气道:“还没有。而且出事之后就送到厦大第一附院了,天亮之后我们派人送您过去。”

祝小拾点点头,接着便凑近了查看那排钉子。眼前几枚看上去都只是再普通无比的模样,与居家常用的铁钉一般无二。

这非常奇怪。

鬼怪作恶借用工具的情况于祝小拾来说并不稀奇,很多咒语都需要工具的辅助——但那些工具无一例外,都是有另一特征的。大多形状或颜色诡异或者具有特殊的、象征性的纹饰,使其具有特殊能力。眼下这样普普通通的铁钉,祝小拾一时完全想不出能有什么用。

“国际妖务部怎么说?”她端详着面前的一颗铁钉随口问民警,民警笑笑:“他们说这是您的朋友,先让您来看看。如果您觉得需要帮助,再联系他们。”

“……”祝小拾对此有点意外,挑眉睃了民警一眼,民警口吻轻松地又解释说:“他们也够谨慎的,电话里一再强调坚决尊重我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我们领导还说呢,这事儿好像跟这些也没关系啊?国际组织顾虑就是多。”

祝小拾心里一声扑哧。

民警觉得奇怪很正常,但她知道内情,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了。妖务部这应该是因为楚潇事被有关部门严正警告后变得严谨了起来,生怕再捅娄子,被一票否决下一次拨款。

但楚潇的事其实另有隐情,目前综合考虑来说,她对妖务部的感观也还可以,不介意再次合作。

祝小拾吁着气掸了掸手,然后斟酌着说:“麻烦您以官方名义请一下妖务部吧。我这边联系一下我师父,咱尽快解决问题。”

初步安排做完,其他事夜深人静的也干不了。祝小拾就跟着民警又回了派出所,在人家值班室里凑合着睡了一晚。

第二天她原打算一早就出岛,赶去厦大第一附院看望邱凉。但临上船前又让民警给叫了回来。

民警跟她说:“妖务部的人已经到了,您要不要先见见?”

“……这么快?!”祝小拾略感意外,之后自然要先见见。

一刻之后,她再度到了事发客栈,仍旧绕到楼后那片钉子所在的位置,一眼看到了踩在木梯上查看情况的人。

“上校。”祝小拾喊了一声,克雷尔偏头一看,马上下了梯子:“祝小姐。”

他应是连夜赶到厦门后半刻未歇就来事发地了,略微显得气色有点不好,黑眼圈也隐有一些。

但他烫熨得笔挺的军装依旧无比齐整,举手投足也仍旧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冷静。

祝小拾抬眼望了望木梯:“您有什么发现吗?”

克雷尔:“是水泥墙常用的挂物钉,单颗钉长八厘米,钉入墙面的部分在5.3厘米到6.2厘米之间不等。每两个钉子间的距离最大为7.1厘米,最小为4.4厘米;钉子共计96颗,其中32颗全新,19颗有明显磨损,20颗有锈迹。”

克雷尔如常有板有眼的画风和清晰的逻辑令祝小拾暗自咋舌。接着听到他又说:“我们在位于二楼窗边的第三颗钉子上发现了一些纤维组织,三楼窗下的第六颗钉子上有少量血迹,正在进行化验。”

祝小拾:“……”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大型机构还是有大型机构的优点的。反正她昨天来看的时候没想到要注意什么纤维组织什么血迹,遑论化验。

“化验结果要等多久?”她问道。

克雷尔看了眼表:“十一分钟之内。”

然后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气地提了个邀请:“不如先去吃些东西?”

没吃早餐的祝小拾欣然点头。

鼓浪屿这地方,什么都不多,就吃的多。而且因为整个景区走的都是小清新的路线,大多馆子修得都颇有情调。

祝小拾在岛上著名的网红店“张三疯”顺路买了杯奶茶,然后二人找了家规模不大的西式餐吧,随意地叫了些简餐来用。

祝小拾低头切着餐碟里的披萨,克雷尔喝了口咖啡,睇睇她,找话说:“祝小姐这位朋友也是捉妖人?”

“准确地说她专攻符咒,各种传统符咒还有近年来业界新创的符咒她都会,也有些自己研究的东西。”她说着吃了口披萨,觉得酱料的味道不太好吃,不禁皱了皱眉头。

克雷尔点了点头,弯起的笑容友好而带客套:“祝小姐家里是世代捉妖吗?”

“我是孤儿,但我师父确实是赫赫有名的捉妖人,上校见过的。他在业界的名号是‘北古先生’,和南边‘南邱道人’是世交。南邱先生是邱凉的伯父兼师父。”

她满心都在想邱凉的事,话题也带到了邱凉身上,下意识地期待自己提供的信息能对事情有些帮助。

但克雷尔的下一句话是:“怪不得祝小姐对这方面的专业水准如此之高。”

“……”祝小拾稍稍抬眸,他已低眼避开了她的目光,衔笑轻一理压在军装衣领下的领带,转而又抬起眼眸:“需要甜点吗?”

“不……”她拒绝的话刚出口,但他已将餐单递到了她面前,“我来的路上查了些资料,听说这家餐厅的提拉米苏和乳酪冰激凌不错。”

“想不到上校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啊!”祝小拾感到意外地笑起来,低头专心翻起了菜单。

对面稍静了几秒,她听到他不太自然地一咳:“和您这样一位灵秀的小姐一起出门,这是应该的。”

“?”祝小拾一怔,再度抬眼看向他。他刚才夸她专业水准高她还没觉得怎样,现在这句就让她觉得有点突兀了。

不过克雷尔再度垂眸将她的视线躲开,片刻后,走进餐厅的手下打破了餐桌上愈渐浓郁的微妙:“上校,出来了。”

克雷尔看过去,点头:“念。”

立在两步外的下士翻开文件夹:“位于事发地二楼窗边第三颗钉子上的纤维组织为涤纶、羊绒、氨纶、兔毛混合,其中大部分为羊绒,其次是涤纶,适用于制作较为御寒的衣物。三楼窗下第六颗钉子上的血迹为……”

下士的声音忽地一停,克雷尔蹙眉:“怎么?”

“经化验为人类血液,A型。”

克雷尔和祝小拾同时一愕。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抓鬼的,但听说有血液之后觉得还是妖,因为从未听过鬼魂有血。

——结果现在面对的竟是人类?!

“这不可能,邱凉怎么可能被人类吓成那个样子?!”她惊疑不定道。

克雷尔也满面不明,思忖须臾,平淡道:“只好去问问当事人本人了,她醒了吗?”

祝小拾:“医院没来电话,应该还没有。”

但即便邱凉没醒,二人还是先赶去了厦门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邱凉住在警方安排的监护室里,各类仪器都挂着的阵势颇有点唬人,不过护士说她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做了好几回噩梦。

下午时,邱凉终于醒了过来。

“邱凉?!”祝小拾听到动静立刻从窗前冲到床边,邱凉的神色有些发蒙,打了个寒噤之后,视线才在她身上聚焦:“小拾……”

邱凉的手紧紧攥住她,银牙紧咬着,嘶哑地哭出来:“小拾你来了……你不知道,好可怕!!!”

“我在我在!”祝小拾就势在床边坐下,反握住她给她安慰,又轻轻说,“你看见什么了?你告诉我,没事的。我来就是为帮你处理这些,妖务部的人也在,我师父迟些应该也会到。”

“好多……密密麻麻的!”邱凉的表示很混乱,继而又打了个更猛烈的寒噤,“密密麻麻的,太可怕了!满地、满床都是……跑来跑去,就在我眼前,说着奇怪的话……”

“邱、邱凉?”急于弄清状况的祝小拾不得不打断她,她注视着邱凉尽量平缓地问,“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邱凉第三次发抖,侧脸上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崩溃地抱住头说,“长得像人,但绝不是,都、都差不多一个指头大小,有成百上千个……太可怕了!!!”

祝小拾脑补着成百上千个小人儿满床满地密密麻麻的画面,也忍不住一阵战栗。

但这种东西,她一时完全想不到在哪本典籍里有过记载,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克雷尔。

“唔……长得像人,血样也和人类吻合。但只有一指大,还成群结队的出动。”克雷尔随意站在床边的样子依旧残存着笔挺军姿的味道,他神色微凝,忖度着问,“祝小姐看过Jonathan Swift的著作《格列佛游记》吗?”

第38章 鼓浪屿的“偷渡客”(二)

对于祝小拾来说, 《格列佛游记》不仅是一本英国著名的长篇游记体讽刺小说,也是她当年读初中时老师规定的必读书目。于是克雷尔一说到这个名字, 祝小拾就在惊诧中秒懂了——小人国啊!!!

小人国在欧洲童话里很常见,在中国也有相关记载,《山海经·大荒东经》里就提过“有小人国,名靖人”。

“在部分童话里,小人国的人爱恶作剧捉弄人, 也有的说他们爱偷东西。”克雷尔思量着说, 还沉浸在密集事物恐惧症中一阵阵头皮发麻的邱凉稍稍一愣:“偷东西?”

克雷尔点点头:“是的,邱小姐是想起什么了吗?”

“那家客栈叫我来驱鬼……是因为丢东西。”邱凉静神回思了一下, “他们说, 有几次是随手放在桌上的首饰或零钱不翼而飞,还有几回是晚上把烤出来的曲奇放在厨房的柜子上晾着,第二天早上就全没了。可店里没有宠物,而且夜里厨房会锁门。”

“这听上去像小人会做的事。”克雷尔沉吟半晌,又道, “那去吓你可能是恶作剧,他们知道你来驱鬼,就故意去吓唬你。”

“那那排钉子应该是他们的楼梯?”祝小拾问,克雷尔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二人都想即刻返回鼓浪屿制定收拾小人国的初步计划,觉得身体状况还不错的邱凉也提出同往。他们在一个小时后上了岛, 一到派出所就听说古老爷子也到了。

“小人国?”古老爷子正用筷子夹一次性碟子里的蚵仔煎吃,听了他们的推测后双眸微眯,“看来这回数量又不少啊?”

话音未落祝小拾就看到旁边的邱凉嘚嘚嘚嘚打哆嗦, 赶紧道:“师父您别强调数量了!”

“嗯……”古老爷子咂了咂嘴,“一网打尽比较难,先抓几个来吧,看看能不能谈判,尽量和平解决。毕竟是景点嘛,闹大了影响GDP。”

“那我们得设个局。”祝小拾看着师父手里端着的金灿灿的蚵仔煎就犯馋,默默也拿了双筷子伸过去想扯一口来,但古老爷子淡定一侧身避开她。

“……”祝小拾带着悲愤盯向地面,“我们也可以在客栈里先驱个鬼,吸引他们来吓唬我们,然后抓几个?”

克雷尔点头:“那需要个人当诱饵。”他说着摸出手机往外走,“我先跟客栈交涉一下,马上回来。”

屋里便就剩了古老爷子祝小拾和邱凉三人,祝小拾轻耸肩头:“我当诱饵呗。邱凉密恐成这样,说明真挺吓人的,让上校派个兵哥哥去万一也密恐发作晕过去不值当,我一点密恐都没有我不怕。”

“嗯,我徒弟就是胆大心细。”古老爷子闷头专注继续吃着蚵仔煎,“你等着,一会儿我替你跟上校谈价去,事儿不大,但几万块是能有的,搁五环上一平米呢。”

祝小拾:“……”

师父好像打从回了北京就为她买房的事儿操碎了心,没少帮她敛钱。

真是中国好师父!就算不给她吃蚵仔煎也是好师父!

既然决定了让祝小拾去,几人接下来也就没再浪费时间干等克雷尔。古老爷子跟民警要来那家客栈的楼层格局图,他们便直接制定起了捕捉小人的计划。

其间古老爷子还在跟祝小拾念叨:“好好学着点。我跟你说,不少低收入人群请不起咱们出面捉鬼,但可以找咱们做策划,再找低级别的捉妖人实行。做份策划也一两万呢……你这丫头明明一身赚钱的本事,还跟北六环外租房,忒丢人。”

丢人拾赔着笑在旁边点头哈腰,默默决定回北京后一定要往市里搬搬。现在账上好歹有小二百万了,不能继续给师父丢人!!!

十五分钟后,策划做好。古老爷子见克雷尔还没回来,以为是和店家交涉得不顺利,便把写着策划的几页纸往腋下一夹,招呼她们一起去给店家做思想工作去。

结果刚出派出所的大门就碰上了克雷尔,他顶着那张惯见的军人严肃脸,左右手里托着的东西同时向祝小拾一递:“喏。”

“?!”祝小拾诧异。他右手的透明一次性饭盒里显然是蚵仔煎,左手的原型无盖纸盒中盛着一个个圆圆的、深棕色的冻状食品,好像是厦门特产土笋冻。

他居然给她买吃的去了?!

祝小拾怎么想都感觉这跟克雷尔的形象不符,懵懵地接过:“谢谢哦……”

“哈。”古老爷子一声笑,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去,“年轻人,有意思。”

此时天色已渐黑,他们走到客栈时,老板和老板娘正吃完饭。夫妻二人见到邱凉觉得十分愧疚,当即让厨房添了几个菜,硬拉着他们一起吃。于是原本想拿吃蚵仔煎和土笋冻当晚餐的祝小拾不得不先把这两样东西放下,打算等到饭后进行完假模假式的驱鬼仪式,她钻进三楼房间当“诱饵”时边吃边等。

晚上十点,屋里黑漆漆的。清风拂动窗外的树枝,沙沙轻响营造出一派恐怖片的氛围。

祝小拾蜷在床上咯吱咯吱地吃着搭配酱油和辣椒酱的土笋冻,一边觉得蠕虫制成的食品真恶心,一边心里又大呼这种恶心的食品真特么好吃。

只可惜蚵仔煎放凉了不好吃,她打开尝了一口觉得好腥,只得心存惋惜放下。

美食带来的享受有效减轻了正执行任务带来的心理压力,等到楼下终于传来声音的时候,祝小拾堪称愉快地把碟子往旁边一放,蹦下了床。

她小心地摸到窗边,后背紧贴着墙壁,十分警惕地探头往下扫了一眼。

哎呀卧槽,真的好多,但画风竟透着点萌的味道!

他们的衣服五颜六色的,还戴着尖尖的帽子,一边压声交流一边开始顺着钉子往上爬。当中还有一个微胖的攀得很有点吃力,跟在他后面的同伴就不胜其烦地一次次伸手推他的屁股。

等他们离得近一点,祝小拾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嘿!”

“哇——卡撒卡撒——”

“叽咔咔叽咔咔叽咔咔,啦哩啵哩,呜哒哒。”

“咕噜啦咕噜啦,哇撒嘻咔。”

“……”

看来他们的发音机制比大多数妖要高端,但并没有什么卵用,还是半句都听不懂。

祝小拾蹑手蹑脚地走回床边,躺到床上装睡。

抓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反正目前也看不出他们中有没有等级地位之别,她要做的就是伸手随便抓住一个。但为了不惊动他们导致他们全面撤退,祝小拾需要在他们离她足够近之前让他们完全没有警惕,装睡是最简单的。

“咿——乌撒乌撒!”最前面的几个小人已经爬进了窗户,看看她,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祝小拾眯眼,看到他们放下绳子溜下窗台,又将脚步压得很慢很轻地往这边走。

嗯?好像能看出点地位之别了。

她通过眼睛眯出的窄缝仔细判断,看到只有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小人的帽子上有一道金色条纹。而且只有他的衣服是长袍,橘红色垂到膝下,下面只露了一小截黑色裤腿,其他人的上衣都只到腰际而已。

擒贼先擒王,争取抓住他!

她盖在被中的手下意识地攥紧,呼吸也因紧张而微凝。

“哒嘀噶啦!”越来越多的小人进入了房间,汇成一大片,向她这边涌来。

最先进来的几个已经扒着床单爬上了床,但金色条纹的那个还在地上指挥着工作,没有过来。

床上大概聚了几十人之后,他们高呼着冲到了她身上,满含恶作剧意味地蹦蹦跳跳,就好像她是一张蹦床。

“嘭吧啦嘭吧啦!”她身上已经有了上百个小人,他们洋溢着兴奋注视着她的脸,期待她醒过来然后被吓一跳。

祝小拾心念一动,就不“醒”。

她皱皱眉翻了个身,小人们哇啦啦地叫着摔下去,很快又重新爬上来。

他们继续跳着,而且整齐地唱起了歌,竭尽全力要闹醒恶作剧目标。

祝小拾忍着笑闭眼不动。

“咦?咔撒嗒洛!”终于,在地上指挥工作的那个好像有点急了。

他叉着腰跺跺脚,大喊大叫着也攀上了床单,跑到她面前满是怒色地盯了她几秒。

然后他又爬上她的枕头,气哼哼地一脚踹在她鼻子上,但被反作用力咣叽掀了个跟头。

这下,金色条纹的小人更怒了,拽着被子爬到她身上,爬至她耳边就大吼:“呜啦啦啦!!!”

下一秒,突然探出被子的大手一把叩向耳朵!

祝小拾听到自己身上一片齐刷刷的:“啊!”接着便觉手下扣住的小东西在惊慌乱撞。

“哈哈哈哈,你再折腾?”她握着小人坐起身,背上那一片立刻尖叫着落荒而逃,叽里咕噜的奇怪语言响彻满屋。

祝小拾把他举到和视线齐平的高度,想弹他个爆栗作为报复,转念又怕把他的小脑袋弹出去,就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哇——啦!啦!啦!啦!”小人愤怒地指着她,好像在破口大骂。

祝小拾板脸一喝:“闭嘴!”然后左右看看,单手打开装着蚵仔煎的饭盒,揪了个海蛎下来把他的嘴塞住。

“唔唔唔唔!!!”小人不甘地挥动拳头砸她的手,本来想推门出去直接把他交给克雷尔的祝小拾看看他这模样,硬是被激起了必须恶作剧报复他一下的心。

第39章 鼓浪屿的“偷渡客”(三)

祝小拾眯眼坏笑:“哎, 这是你自己作哦!”然后把整张蚵仔煎都拿了出来。

她将蚵仔煎摊开,平放在左手上, 右手把小人往蚵仔煎上一搁,不及他爬起来,迅速将蚵仔煎一卷。

“唔唔唔唔!!!”嘴被海蛎噎着的小人怒不可遏,但无奈这回他连身子都动弹不得,眼前全是黄澄澄的鸡蛋。

然后祝小拾又很人道地在蛋卷上抠了个洞, 把他的脑袋露了出来, 笑吟吟地装回饭盒。

片刻后,祝小拾出现在了楼梯口。

正在一楼客厅里焦灼等待的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祝小拾将手里的饭盒向克雷尔一递:“搞定了!”

“?”克雷尔看着饭盒里透出的蚵仔煎的颜色微怔, 而后上前接过。一打开,里面就响起小人崩溃的“唔唔唔唔唔”!

“哈哈哈哈哈!”克雷尔一下子笑出来,“祝小姐很童趣嘛!”

“他捶捶打打的样子太搞笑了。”祝小拾一吐舌头,“他们说的似乎并不是人类语言——至少不是中文,交涉的计划大概行不通, 上校你有别的辙吗?”

“没关系,不用着急。”克雷尔轻耸肩头,走到茶几边,将他从蚵仔煎里拎了出来,关进事先准备好的小笼子, 又“贴心”地把他嘴里塞着的海蛎拔了出来。

他转向祝小拾,以一种胸有成竹的姿态微笑着颔了颔首:“我们有办法解决语言问题。”

“玻撒纳咿呀!!!”小人捶着笼子愤怒咆哮。

第二天一早,祝小拾简单了解了克雷尔解决语言问题的办法。

办法分为两步。首先, 他对小人说的话进行了录音,将音频文件发回了妖务部总部。经总部多位语言学家一起核对,这确实不属于任何一种现在已知的人类语言,连已失传的古代语言都不是。

第二步,他继续逗着小人说话,同时进行视频录像。录像里不仅有声音,还有动作、神态等因素作为辅助,理论上来说,有了一定的句子之后,专家就可以慢慢破解这种语言,概念有些类似于2016年底的一部美国科幻电影,《降临》。

这种破解过程对祝小拾这种没有语言天赋的人来说,可谓是高端酷炫。但在中午时,她却听说计划出现了困难。

因为小人不配合。在和克雷尔说了不到十句话后,就赌气地一屁股坐在笼子里,抱臂背对着克雷尔,不肯好好交流。

克雷尔于是不得不再请其他几人一起商量对策,祝小拾听后蹙了蹙眉:“如果你绕到他面前或者将笼子转过来,强行继续跟他说话呢?”

“他会再一次转身背对着我。”克雷尔叹息摇头,“而且不论我说什么,他都只以一个词作回应。”

“什么词?”祝小拾问。

两分钟后,她从那个赌气的小人嘴里直接听到了那个词:“咕噜!”

祝小拾:“……”

真的是不管他们说什么,他都只以气鼓鼓的模样回一句字正腔圆的“咕噜!”。顶多语气微有变化,时而听上去怒火中烧,时而透着伤心委屈。

“只有这一个词的话,完全没有办法进行语言破解。”克雷尔这样道。

而祝小拾因为这个词想到了一个人……

他说妖间的交流更多是靠感知,不靠发声,而且他原身形态的声音也是:咕噜!

于是,祝小拾拷贝了一份视频文件,回到卧室后给楚潇打了电话。

“小拾,怎么了?”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熟悉而动听。

祝小拾:“你现在忙吗?”

“不忙。”电话那头的楚潇边说边将助理一再说需要他尽快过目的合同放下了,心情大好地将办公椅一转,背对着电脑,“你说。”

“我们在鼓浪屿遇到小人国了,想进行交涉让他们离开,但语言不通,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听得懂。”祝小拾说着点开播放器,将音频拖进去,“我放给你,你听一下哦!”

楚潇大方答应:“嗯好,我听着。”

祝小拾便点下播放按钮,音量调到最大的电脑里立刻传出抑扬顿挫的:“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楚潇:“……”

总共只有十几秒的音频很快播完,但电话那头半晌都没有声音。

“……楚潇?”祝小拾迟疑着一唤。

“咳。”楚潇声音阴沉,“小拾,我们可能需要就这个问题认真谈谈。”

“……”祝小拾哑了哑,“我没别的意思!!!”

楚潇不说话。

“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万一你能听懂呢!不能放弃一切机会不是?!”祝小拾撕心裂肺地解释着,但只听到几声按鼠标和敲键盘的声响。

又几秒后,祝小拾开始酝酿着撒泼打滚儿的心态耍赖:“楚总我错了……”

楚潇听着她难得透出娇嗔的声音挑眉,手指滑动滚轮简单浏览了一遍页面上的航班列表:“晚上七点二十五,我乘CA1815航班到厦门,T4航站楼。”

祝小拾:“……”

楚潇冷漠脸:“我记仇,短时间内不想看见你,你就不用来接我了,我们鼓浪屿见。”

祝小拾:“喂你……”

楚潇挂了电话。

晚上八点四十,祝小拾战战兢兢地接通了楚潇打来的电话:“喂,楚总——”

楚潇:“我快到码头了,东西多,你来接我一趟。”

祝小拾:“???”

他还真来了?!

还让她一个女生去帮他拎东西?过分!

但无奈她这个战斗力实在走不了娇弱妹子的路线,也无法以这种理由拒绝他的要求,就只能气鼓鼓地往外走。

客栈门外,正跟古老先生聊天的克雷尔见她突然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一愣:“祝小姐,出去啊?”

“去接楚潇!”祝小拾明显带着火气,克雷尔不自觉地笑出来,转而向古老先生道了声“抱歉”:“我跟她一起去。”

古老先生笑呵呵的,什么也没说。待得克雷尔小跑着追上祝小拾,他凝视着两个人的背影又想了想楚潇,啧嘴摇头。

“您和楚总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吗?”往码头走的路上,克雷尔似是随意地问了一句。

祝小拾扯扯嘴角,铁青着张脸说:“也没什么。”

克雷尔眉心轻轻一跳。

十分钟后,二人达了码头。又等了几分钟,看到一艘……称得上精致豪华的渡轮缓缓停稳。一身T恤配牛仔裤看起来十分休闲的楚潇立在甲板上,向他们招了招手。

这一看就不是每天接送游客数趟的渡轮,祝小拾禁不住呕血,心说楚总您的骄奢淫逸可真是够了,临时决定来趟厦门居然还特么专门安排了一趟船……

然后她一边嘴角抽搐一边迎过去,克雷尔与她一道走着,待得上船后不着痕迹地比她快了两步。

“楚总。”他友好地伸出手,同时将祝小拾挡在了身后。

楚潇浅怔,与他握手的同时,略显意外:“上校也在?没听小拾说。”

“我只是临时接到通知,说祝小姐需要我帮忙,事先也不知情。”克雷尔温和道,接着又笑说,“不过目前为止还是祝小姐解决的问题更多,我也就负责帮她买点小吃、请她喝杯咖啡什么的。”

“……”楚潇与克雷尔相握的手不自觉地添力,克雷尔目光微凛,一咬后牙,不着痕迹地顶住了痛感,继续道:“事先不知楚总要来,稍后我让他们安排房间。”

“我提前订了,多谢。”楚潇淡一笑。

不知怎的,祝小拾莫名从他们平和的对话里嗅到了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但他们两个个子都高,她在克雷尔身后完全看不清他们的神色,一时也摸不准是怎么回事。

她于是想了想,直接上前了一步:“一会儿再聊。不是东西多吗,我帮你拿。”

“哦对。”楚潇如梦初醒,转身走向几步外搁着的玻璃小圆桌,拎起一个袋子。袋子里有两个塑料的圆形密封饭盒,上面的是白白的面条,下面的好像是汤一类的东西。

他将袋子一递:“顺路给你买了份评价不错的沙茶面,汤多易洒,你自己抱着比较稳。”

“……”

近两天在不断被各种福建美食征服的祝小拾顿时内心咆哮:好好好!我不生你的气了!!!

楚潇看着她的神色一笑,接着便径自一拎行李箱下了船:“走吧,一会儿带我去看看小人。”

“哎你还是能帮忙是吗?!”祝小拾双目一亮,抱着面追上去,“你听得懂?!”

“就那一个词我听不懂。不过靖人嘛,我从前打过交道。”楚潇说这话时,脸上有着类似于昨晚克雷尔的那种胸有成竹。

四十分钟后,在酒店办完入住的楚潇神清气爽地走进事发客栈。

克雷尔将关着小人的小笼子拎下来放到茶几上,淡定地敲敲笼子:“嘿,说句话。”

小人盘腿坐着,气哼哼地抱臂:“咕噜!”

一刹那,楚潇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祝小拾一时以为他还是为这个发音生气,担心他下一秒就要把小人一巴掌拍死,顿时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但片刻后,楚潇并没有动手,只是明显尴尬,一脸吃瘪的神色:“这不是靖人……”

“对,这是我们西方的小人。”克雷尔微笑点头。祝小拾面色复杂地打量他,她分明地记得,在去接楚潇之前,他还在门外跟师父说“问题在于现在还不确定这到底是中国神话里的小人还是西方世界的”!

客栈并不算大的客厅里,克雷尔抱臂笑看着楚潇,楚潇双手插着牛仔裤口袋,眉头微锁似有不快。

恍惚间,祝小拾诡异地感觉似有电光从二人目中射出,在房屋最中央相撞,呲啦啦地撞出万千火花。

当然,这一定只是错觉。

第40章 鼓浪屿的“偷渡客”(四)

当晚, 对小人国语言的“研究”没有什么进展。祝小拾开始自己瞎琢磨,觉得或许该对小人施展一下怀柔政策。

小人现在被关在笼子里, 每天的饮食和他们一样——基本就是每顿饭的时候,克雷尔拿矿泉水的小瓶盖给他装一盖米饭,再搭一盖子炒菜送过去。这虽然也不算吃得不好,但鼓浪屿上的美食很多嘛,祝小拾打算给他改善一下伙食!

于是她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出了门, 去黄胜记买肉松、到赵小姐买糕点、跑张三疯买奶茶, 还去岛上最有名的林记鱼丸求了人家半天,硬让店家给她做了个小份的鱼丸汤, 里面的丸子只有平常卖的鱼丸的六分之一大。

当她一路散着步回到客栈时, 发现楚潇已经在她一楼客厅里等她了。

他道了声早安,然后问她:“你方不方便去我那儿住?”

“啊?”祝小拾一懵,一时大脑短路地在想“当然不方便啊你就算开的是高级豪华间我也不能跟你睡一屋啊!”,便见楚潇扯了扯嘴角:“这回的房是我自己订的,林氏府的总统套房。我订的时候没注意它是独栋别墅而且是三居室, 现在觉得挺浪费。你如果住过去就不那么浪费了,这里还可以腾出来安排别的妖务部成员住。”

……这话到很在理!

祝小拾知道克雷尔这回带了三十多人来,分住在附近的多家客栈中。她目前住的这间房,克雷尔也大包大揽一起以妖务部的名义签单了,楚潇这么一说, 她确实是换个地方更好。

毕竟她在这里,妖务部是实实在在地多付一间的房费。可楚潇那里呢,套房又不会因为他只住一间就少收三分之二的钱。再说, 她和楚潇怎么也是朋友关系,后续他们想私下算账很容易,她可以付一部分房费给他。而如果花妖务部的公款,之后就算她想还,流程估计也不太好走了。

祝小拾就点头想说“好的,那我收拾一下”,但克雷尔的声音先一步从楼梯上传了下来:“我想请祝小姐留下。”

楚潇眸光微凌,侧头看去,克雷尔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接下来的事恐怕还需要祝小姐帮忙,祝小姐住在这边会方便一些。”

他说着直接将话题绕了过去:“我听手下说祝小姐去给小人买吃的了?”

“啊,是的!”祝小拾点头,“试试看吧,先抓住小人的胃!”

楚潇见状一哂,也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从沙发上站起身,率先往楼上走:“一起去试试。”

二楼一间没人住的卧房里,关着小人的笼子放在窗台上,小人正躺在一块小棉垫上睡觉。

听见闷响,他睁开眼,一看到进来的人,就又恢复成了气鼓鼓抱臂而坐的模样。

“哎,别生气,我给你买了好吃哒!”祝小拾堆着笑容走过去,将一堆吃的都放到笼子旁边,一样样地拿出来,分出大小合适地小份从打开笼门往里送:“你吃点东西,我们谈谈。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你们这样捣乱恶作剧不行啊,这是人类的地盘,我们给你们安排个别的地方住行不行?”

“咕噜!”小人一脚踹翻她乘在瓶盖里送进来的奶茶,又把她已经揪到很小的糕点揪得更小,一块块地砸出来,“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三人:“……”

小人愤怒地在笼子里踱来踱去,嘴里继续咕噜咕噜着。踱了好几圈后他猛地刹住,愤慨地将头上尖尖的帽子狠狠往地上一掷:“咕噜咕噜!咕噜!”

楚潇挑眉:“再咕噜一巴掌拍死你。”

“咕噜!哼!”小人冲楚潇嚷嚷着,然后背过身去,一低头捂住脸,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情绪无法安抚,交流无法进行,美食诱惑无效,又一次接触以失败告终。

三人沉默地走出房间,克雷尔反手将门关上,楚潇面色微冷:“不如去查他们的老巢在什么地方,直接收拾掉。”

克雷尔:“有成百上千个……”

楚潇冷淡:“我一脚能踩死成千上万个。”

“……你别!!!”祝小拾赶紧劝他,“鼓浪屿是个小岛,你一现真身这儿连海拔都要低了。再说这些小玩意儿也……罪不至死对吧……”

她的口吻中透着些许不安,楚潇硬缓和了些情绪:“我说说而已。”然后他往楼下走去,“我先去试着找找他们在哪儿,找到的话想办法直接送走。”

但在他们找到其他的小人前,矛盾升级了。

从当晚八点开始,小人们开始在岛上各处闹事,商户、游客们的尖叫此起彼伏。并未步入旅游旺季的小岛因此而显得热闹了一层,荒诞的喜剧画面在各处缤纷呈现!

猪头三肉脯店,几十个小人迅速闯进店中,哇啦啦叫着跳上柜台,将刚烤制出炉还在晾凉的一张张肉脯飞快撕碎。片片碎肉散落一地,肉香和蜜汁味混合着四处散开,在店员的惊声尖叫中,小人们欢呼雀跃地奔跑撤离。

糖猫糕点店,一排小人站在店外写着“生活,是一块巨大的牛轧糖”的灯牌上蛰伏着,等到晚饭后店内闲逛的客人渐多,为首的拿起小喇叭吹响嘀嘀哒嘀嘀的号令,身后众人立刻井然有序地从灯牌上依次跳下闯入店内,花蜜罐子举起来打碎、牛轧糖抱着就走。

除此之外,街边卖花生汤的老大爷被撞翻汤桶,卖土笋冻的老太太被打翻酱料碗。就连岛上最贵的林氏府酒店都未能幸免,上百个小人叫叫嚷嚷窜进餐厅的刹那,一切格调与温馨都被打破,大人和孩子都惊叫起来,服务生下意识地想抬脚去踩这闯进来的不明生物,却在看清对方也长着人脸时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林氏府酒店主楼后面的别墅中,搜寻小人老巢大半日未果的楚潇刚回到房中,打算好好睡一觉,明天再继续寻找。

他冲了个热水澡,穿着浴袍走出浴室的刹那,眼角蓦然睃见一个微型的身影快速溜过。

他猛回头,继而更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个体格健壮的小人,正抱着他的手表往窗户跑,而在半开的窗前,还有两个“盯梢”的小人,正急切地朝偷表的那个招手。

场面可谓十分气人。但好在楚潇以万年计的战斗经验令他并未费时追偷表的那个,身形一闪直逼窗前,啪地把窗户拍上了。

“……嗷!”两个招手的小人被拍在玻璃上,楚潇挑眉,冷脸回头。

正抱表疾奔的那个脚下急刹,在地面上划出“呲——”的一声,接着他带着几分漂移的韵味成功转向,向未关的房门奔去。

下一秒,却听一声脆响直袭面前:“咔——”

楚潇化形的利爪盯在小人面前,利甲如栅栏般挡住小人去路。小人愕然回头,看看背后明明是人类模样的男人、又看看眼前兽爪,再看看人类模样的男人、再看看眼前的兽爪……

“哇啊啊啊啊!!!”吓崩溃的小人扔下表钻出他利甲间的缝隙就跑,惊吓过度而洒出的眼泪滴落在地,一路洒至大门。

楚潇:“……”

他那么可怕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中,克雷尔所在的客栈里电话不断。

总部不断来电询问情况,其他各区都在帮忙出谋划策。唐中将已准备紧急赶赴厦门,对小人国传说较为了解的欧洲区各级军官也整装待发。

这可以说是次元撕裂以来,在中国出现的第一次恶性骚乱。从某种意义上说,楚潇拆国博那次都没这么糟糕,毕竟那回正值深夜馆内无人,而且这位上古神兽很体贴地只祸害了广场,里面的展品毫发无伤。

而现在,窗外惊叫不断,各类商品被小人们恶作剧地扔得到处飞。虽然主流媒体还没有动静,但祝小拾刷了半分钟微博就知道网上早已炸了。

二楼走廊的窗前,克雷尔因为北京长安街上的高层直接打进来的电话而焦头烂额:“不不不……您放心,您放心!我们一定坚守贵国的行事方针,把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放在第一位!”

十几分钟后他才终于得以挂了电话,已在旁边听了许久的祝小拾抬眼看看,看到他的面色有些罕见地发白。

“来电话的是……”她询问道。

克雷尔强自舒气:“没事。”

“那个声音我知道。”祝小拾耸了耸肩,“但凡看过新闻联播都知道。闹得这么大了吗?!”、

“毕竟是很鲜见的事情。”克雷尔叹息。祝小拾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克雷尔倚向墙壁沉吟着,过了许久,依旧只能叹息:“先把抓住的那个放了,安抚住他们吧。后续怎么办再说。”

当下也只有这样了。鼓浪屿怎么说都是个景点,让他们无休止地这样折腾决计不行。

于是二人一同走进关着小人的那间屋子,克雷尔把笼门打开,跟小人说:“走吧,你自由了。”

“哼!咕噜咕噜!”小人还是这一个词儿,克雷尔皱皱眉,将手探进去,把他“拿”了出来。

他几步走到房门口,将小人放下:“走吧,你的同伴都在找你。”

“咕噜!”小人气哼哼地一推克雷尔(的鞋),却跺着脚走回窗台边,扒着窗帘又回爬回窗台上。

然后他一头钻回小笼子,还咣地一声自己关上了笼门。

“???”祝小拾皱眉,一拍窗台,“耍赖是吧?你到底想怎样?”

“咕噜!”小人切齿瞪她,抬手一攥帽子顶,扯下帽子狠狠掷地。

“哎你!”祝小拾想跟他叫板,却倏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一天之内第二次做出这种举动。

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扫了眼那顶帽子。

那顶橙色的小尖帽子是一个高高的等腰锐角三角形,上面依稀可见一些油污,似乎是她拿蚵仔煎裹他时留下的。

“咕噜!呜——咕噜!”小人气鼓鼓地好像在骂什么,接着又挑事儿般地冲他们吐舌头,“略略略略略!”

祝小拾锁眉,思忖后再度打开笼门,带着几分迟疑,手指捏住那顶帽子。

小人顿时一愣,不假思索地冲来扑住:“咕噜!!!”

啊哈——!

祝小拾了然而笑。

这回她知道小人口中的“咕噜”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