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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 荔箫 26247 字 5个月前

☆、151、万花

不知不觉翻过年关, 天气渐渐暖起来。

皇帝的风寒并不严重,早已病愈,平日看着与从前便也没有什么不同。

夏云姒却最是清楚,在那翻云覆雨之时,他不如从前了。

她倒没想到会这么快,暗道那些东西可真是伤身。

而他, 自不会明着表露什么, 更不会轻易服输, 只在那些时候更为卖力。

她仍自享受着他的“好处”。在暑热渐浓时, 犹是阖宫都出去避暑,路上两天一夜的颠簸下来人人都不免疲惫。

是以往年抵达行宫的这一天,她都是要好好歇一歇的。这回她却格外有了“兴致”, 自打天黑便缠着他,百般柔情地伴在他身边, 直磨得他不得不应和她的热情。

这一晚他便真是显出了吃力,她不曾多说什么, 仿佛很满足于这份欢愉。

可他自己终究是知道的。于是在昏昏入睡时,她隐约听到些动静,侧耳静听, 是他吩咐樊应德端一盏酒来。

她含着淡笑裹进被子, 翻了个身朝向墙壁。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他迟早都会主动去用那些东西。

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她都在为这一天努力,绞尽脑汁地边与他愉悦相伴、边时不常地在他心上微刺那么一下。

他不知不觉中变得对这样的事愈发在意,愈发不肯承认自己身体不济, 自也愈发不肯安下心来好好养身,只想证明自己尚还可以。

终于,他按捺不住了。

他现下在想什么呢?

浅淡的酒味伴着他饮酒的轻响传来。

她猜他在想“只这一次而已,绝不多用”,又或“凡事皆是有度即可,不可过量”。

总之作为一个明君,接受这样的事必不那么简单。他需得一边说服自己,一边也劝告自己,不让自己沉溺于此。

但不妨事。在人填不满的欲|望里,世间万物皆可化作罂|粟,先让人尝到一点甜头,再教人不知不觉地着迷、鬼使神差地侵蚀心智,最终再无还击之力。

否则又哪有那么多人会着这些“好东西”的道。

她想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多好啊。只消他这样一次次地用下去,身子的亏空就会愈发分明。到时候……后宫的嫔妃们觉出异样,就算平日再敬他怕他,无形之中大约也会显出几分淡淡的嫌弃,亦或是怜悯?

如是怜悯,那就最好了。他是九五之尊,如何受得了旁人的“怜悯”。

他必会十分懊恼,甚至恐惧,但万般不快皆无处宣泄。

到时对她而言唯一不够痛快的事,大概就是不能亲口问他一句:这滋味,不好受吧?

被身边亲近之人厌弃的滋味,不好受吧。

姐姐临终之时心里有多苦,你该知道了。

前所未有的快意将她席卷,她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尝到复仇的痛快。

贵妃、昭妃、德妃,都实在算不得什么。

唯有这个男人——这个伤姐姐最深、却又偏能以深情示人多年的男人,她要亲手将他送入阿鼻地狱,才算将此事彻底了结。

而他初尝那份苦楚的日子,来得也是够快。

天再度冷下去的时候,各宫又都生了炭火,也又到了最易生病的时候。

爱出门跑跑跳跳的皇子公主们这会儿都要多让太医常来搭一搭脉,嫔妃们更索性个个都躲在屋里猫冬。缩在屋里喝着热茶结伴说说话,在此时可比去紫宸殿伴驾更让人舒心。

也就是这个时候,来年大选的事宜也又提起来了。夏云姒与贤妃便格外的忙,三两日就要见一回,一道看看新送进来的名册,又或瞧瞧六尚局的安排。

这日贤妃也是一早就递了话,说午后会再过来。夏云姒想着大选那些忙不完的事宜就头疼,索性着人暂闭了宫门,这一日除却见贤妃外什么都不想理。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好久——贤妃说好了午后就过来,却是直至夕阳西斜都不见人影。

到了天色全黑时,外头可算有了点响动。夏云姒抬眸看去,莺时正挑帘进来:“贤妃娘娘来了。”

“姐姐这‘午后’,可是够‘后’。”夏云姒打趣着她放下书,定睛却见贤妃黛眉紧蹙,满目的烦躁:“好意思说。可多谢你闭了宫门诸事不理,这大半日累坏我了。”

夏云姒哑了哑:“怎么了?”

又忙招呼她坐,将面前没动过的热茶推给她。贤妃也着实渴了,匆匆喝了一口,道:“你是一点都没听说?”

她摇摇头:“没听说。”

她鲜少闭门不理事,所以莺时她们都有分寸,这样的时候除非是会关乎她自身的了不得的大事,否则天塌下来都不会扰她。

贤妃苦笑一声:“我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贤妃说着,出神想了一会儿。热茶又被她缓缓抿去几口,她终于舒着气道:“长话短说吧——就是皇上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火,说云采女大不敬,要人押出去杖二十。”

夏云姒听得一愕:“这怎么回事?”

云采女是近来得宠的新人,原本在尚仪局当差,如今也二十出头了,不知怎的忽然被燕妃挑到了跟前。

皇帝不喜燕妃,可这位云采女着实称得上一句“姿色上佳”。最初是先封了侍巾,小半个月工夫就又晋了采女,彤史和起居注上也都是她的名字出现得最勤。

如今却突然要杖二十?这可太新奇了。

宫女宦官挨板子常见,但这刑罚可鲜少落到嫔妃头上。末等的侍巾与采女虽说在宫里是“半主半仆”的身份,对外可也个个都是登记在册的妃嫔,能让皇帝开这个口,不知得是什么大事。

于是夏云姒一时都没往那些事上想,只见贤妃叹息摇头:“不知道啊。皇上生了大气,在紫宸殿里不见人,我也没见着。云采女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万事都好好的,不知怎的皇上就发了火儿。”

——她这才猛地想到那些细由上。

她好生费了些力气才将那呼之欲出的笑意忍住,抿了抿唇,又问贤妃:“那姐姐给拦住了?”

贤妃无奈摇头:“拦什么拦?御前的人办事向来麻利,她又不过是个小小采女。我听闻这事的时候,打都打完了。”

夏云姒:“那姐姐忙什么呢?”

“云采女觉得颜面尽失,寻死觅活。燕妃劝不住她,着人去请的我。”贤妃说着又一声叹,“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住。我看那丫头也可怜——原是眼瞧着再过几年就能出宫的,如今眼见着出不了宫了,又经了这等事,再想得宠怕是也难了。”

是难了。

若当真是因为那些事刺到了皇帝,决计是不可能复宠了。

不过不妨事。这宫里谁不可怜?倚靠皇帝的宠爱原也是靠不住的。

若这云采女想开点,好好活下去,自有福气会来找她。

夏云姒真心实意地这般想着,但至于云采女能不能活下去,就犯不着让她多劳心伤神了。

她只着人将新送来的花名册呈到了案头,拿起最上面两本递给贤妃:“我先着人挑了挑,这两本瞧着都不错,姐姐过目。”

“两本?”贤妃听得嗤笑,“皇上都不太留意,你倒愈发上心——上次是挂几幅画在房里,这次索性挑出两本来选?”

夏云姒轻轻耸肩:“正因皇上不留意,才只能靠我们多上心。”

她与贤妃掏心掏肺,但眼下她正做的事,还是不敢告诉贤妃。

倒没什么别的,只是这事到底太大了,说句耸人听闻也不为过。她怕吓坏了贤妃,再在皇帝面前露了马脚。

她就又心平气和地同贤妃说:“普通写来的只是家世好,拿朱砂勾过的画像也美。我琢磨着上次选进来的妃嫔皇上都不太满意,这回可多选一些,姐姐看呢?”

“……倒是也好。”贤妃缓缓点着头,似乎对她这般想法有些意外,只是又说不出不对。

跟着又提起:“哦……你可记得帮宁沅留意了?”

宁沅来年十五岁,大肃的皇子通常十六七成婚,要提前一些定下来,以便慢慢准备大婚事宜。

夏云姒点点头:“我留意了,但也不急。正妻总归不同于妾室,就那么一个,还要他自己满意,日后才能相互扶持。我想着也不非得从这大选中挑,日后若有机会让他自己见一见官家女儿,不是更好?”

“是更好。”贤妃抿笑,忽而出了神,“皇上与大小姐当年便是……”

言及此又猛地刹住声,看看夏云姒,神情发僵:“当我没说便是了。”

夏云姒笑笑:“不妨事。”

漫说是贤妃,其实就是她自己,最初想到让宁沅见见官家小姐的事,都先想到了他和姐姐。

那般美好的曾经,不论是谁也否认不了,她也一样。

可如今,也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这一路走来她都并不害怕,又如何会惧于承认往昔?

她心平气和地又拿起一本册子,翻了一翻,寻出两个名字,指给贤妃看:“这两个家世低些,但当真生得极美。我想也要留下才好,姐姐到时代我开口?”

“……”贤妃哑了哑,点头,“行,能入你眼的自是当真好看。若是殿选时瞧着真人不比画像差,便留下就是了。”

“嗯。”夏云姒轻轻应声,将册子阖上,放回那一摞本册顶端。

这两位,外加贤妃手里那本册子中的人,她会尽可能多地留下。

她必要这场大选很热闹、让后宫争奇斗艳。

她要他在万花丛中目不暇接,才能让他在尝到被妃嫔厌弃的滋味之后,迎来下一份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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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补牢

天气渐渐地又热起来, 但因着大选,谁也没办法去行宫避暑。

小桃已经快两岁了,懂了不少事情,觉得热自然不开心,扁着小嘴歪在夏云姒身上哭唧唧。

“乖啊。”夏云姒揽着她哄道,“母妃带你去找哥哥们玩好不好?你大哥昨日还差人来说想你啦, 但他在东宫事情多, 一时过不来。”

小桃摇头, 委屈:“热!”

夏云姒想想, 又说:“那母妃带你去湖上划船?湖上不那么热。”

小桃勉为其难地点了头,夏云姒笑一声,把她抱起来, 将手头的圣旨暂且搁下了。

那圣旨不是下到她这里的正式旨意,只是誊抄的一份, 拿来让她这掌权宫妃过目罢了。

皇帝下旨让一位美人许氏出宫清修去了。

旨意上没说原因,但若硬要问, 许美人委屈得很,今日一早便来跟夏云姒哭诉说:“臣妾不曾做错什么……只觉皇上政务繁忙,道请他好生将养身子, 莫太疲累, 不知皇上为何就恼了。”

夏云姒听得心下快意而笑。皇帝真是对这样的事愈发敏感了, 也愈发喜怒无常了。

面上她只宽慰许美人:“别太难过。皇上既在气头上,让你去清修你就去。等皇上消了气,本宫自会去皇上跟前开开口, 让你回来。”

许美人自然千恩万谢,抽噎了几声,声音又放低了些:“……贵妃娘娘别嫌臣妾多嘴,臣妾是当真……当真想请皇上顾惜身子。”说着露出些许踟蹰小心之色,“臣妾明里暗里觉得,皇上近来精力……不如从前了。”

夏云姒眉心微微一跳,脸上仍只有宽和:“暑气渐重,莫说日理万机的皇上,就是本宫也常精力不济,你不必太过担忧。”

“诺。”许美人哽咽着颔首。

夏云姒轻喟:“好了,别哭了。清修的事宜本宫会为你安排妥帖,必不让你受委屈。”

“谢娘娘……”许美人再度道了谢,不敢多叨扰贵妃,就施礼告了退。

夏云姒目送她离去,心底的笑音愈发抑制不住,终是在唇畔溢出一抹。

许美人觉出来了,那还有多少嫔妃也觉出来了呢?

事情终是如她所愿的那样逐步推进了,心思敏感之下,她们的一丁点神情、口吻的不妥都会让他不适,更何况她们又当真觉出了不同?

其实在她看来,他精力还是尚可的。奈何她们都体会过他从前的好处,眼下的落差自无法忽视。

人啊,就怕比。

他自己心里,也就怕跟从前比。

每一次有意无意的比较都是往他心上捅去的一刀,旁人的是,他自己的更是。

夏云姒悠哉地带着小桃游了大半日的湖,直至夕阳西斜凉快下来才回永信宫。

小桃尽兴了,也玩累了,哈欠连天却不肯让乳母抱,牵着夏云姒的手蹦蹦跳跳。夏云姒一路也指东指西地跟她说话,迈过院门时,小桃抬眼歪头:“父皇!”

夏云姒举目看去,皇帝就在檐下。听到小桃的声音,他循声看过来,蹲身招手:“小桃,来。”

小桃便向他跑过去,夏云姒抿着笑也行上前,福了一福:“皇上。”

皇帝一哂:“难得今日无事,过来与你多待一会儿。”

她点点头,随他一道进殿。因着许美人的事,她不动声色地多看了看他——便发现他的气色果真是有那么一点不好,面色有些不正常地发白,眼下也隐见乌青。

但她自不会说什么。旁人扎他的心足矣,她不必自己开口。

若他与她也疏远了,她的下一步可就不好办了。

待得进了寝殿,夏云姒就示意将小桃带出去歇息了。她与他各自在罗汉床两侧落座,他的目光扫过榻桌,恰看见那道让她过目的旨意。

目光微沉,他有些不自在:“让你费神了。”

“不妨事。”她衔着微笑,“臣妾已安排妥当了,过两日便送她去天如院。”

他点点头,她又说:“只是不知皇上究竟为何恼了她?”

只这一句话,已足以让他再将那刺心的事情再想一遍。

就见他不耐地摇摇头:“不说这个了。”

她便安然作罢。

而后便是一段惬意时光,两个人饮着茶说着话,搭三两道清爽不腻口的点心,温馨如书中的融洽夫妻。

临近晚膳时,她才似不经意般提起:“这回选定的家人子,臣妾想让她们晚上几日进宫。”

他不解:“怎么了?”

“这次选的人多。”她道。

大选是昨日结束的,她与贤妃接二连三地挑下来,林林总总地留了小二十号人。

“人多事就杂。按着从前的三日后进宫来办,臣妾怕六尚局忙不过来,出了什么岔子。”

顿一顿声,她低下头,略显出几分窘迫:“再者……人这样多,尚寝局那边也要多费些工夫才能指点妥当了。否则都是初出闺阁的姑娘,从未历过那些个事,便是什么也不懂,不免侍驾不周呢。”

言毕她看看他,他面上倒没什么波动,只点点头:“也好。”

但不妨事,这话送进他耳朵里即可。

“初出闺阁的姑娘”“从未经历过那些事”,便无从比较,他会想到的。

许美人刚刺过他的心,相比之下这些什么也不懂的,倒无法拿他和从前比较。

就让他去宠着新人吧。乱花丛自能让他尝到不一般的甜头,也能让他越陷越深。

于是小半个月后,新宫嫔才进了宫。后宫一下子热闹起来,年轻的莺莺燕燕似乎让阳光都更亮了一层,四处看起来都朝气蓬勃。

夏云姒认认真真地安排好了众人侍寝的日子。新嫔妃们都要尽快面圣,选的人多了,“自然”可以安排得密集一点。

接着,很快就有个姚氏得了宠。姚氏生得在此番的大选里原也算姿色出挑,只是出身低些,初封是从七品经娥。可眼下皇帝宠她,她又自己嘴甜会讨赏,到了冬意再浓时,已是从五品美人了。

上次大选没什么合皇帝心意的人,这样的晋封之快便让她成了几年里最惹眼的一个。

如此万众瞩目,只消性子稍有那么半分的不沉稳,便容易有所浮躁。

是以渐渐的,夏云姒也听到了一些于姚氏不好的风评。譬如她手下的宫人刻薄了同处一宫的妃嫔,又或在置办新冬衣时先一步将送去她宫中的好料子挑了个七七八八,使得同住一宫的妃嫔没什么好料子可用。

凡此种种,不多不少,又很琐碎。夏云姒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当不知道了,由着她去当这新晋的宠妃。

至于太后,更没心思管这些闲事。太后自数年前五皇子夭折大病一场后,身子就没大好过。今年随着年纪渐长,病病殃殃的时候愈发多了,更不爱理这些鸡毛蒜皮。

如此,姚氏宠冠六宫的日子很持续了些时日,直至皇帝对她的新鲜劲儿淡去。

微不可寻的,朝中有了些闲言议论,说皇帝近来有些沉溺美色了。

其实哪里是“近来”呢?自那些说不得的东西被后宫渐渐用起来、自他第一次主动饮下鹿血酒开始,他流连后宫的时日就比从前多了。

议论现下才散开,自有原因。

——他从前都不是贪恋这些的人,突然一反常态总不免惹人怀疑。但借着大选时新人入宫的机会出了这种事,可就不那么奇怪了。

谁不喜欢娇艳如花的年轻姑娘?

贤妃私下里与夏云姒说笑时就道:“我若是个男人,看着她们也挪不开眼。”

他突然流连后宫的缘由无人起疑,日渐不好的名声便也就自己担着吧,与她们这些女人可没有关系。

她们不过是仰他鼻息活着罢了。

这些时日里,夏云姒一如从前多年一样,不动声色地掌握着步调。

她不再如从前一般频繁地去紫宸殿伴驾,不扰他宠爱新人,也不碍着新人宠冠六宫。

理由是现成的:她膝下有四个孩子要她费神。

但她也并非全不出现。每个五六日,她总还会紫宸殿陪一陪他的,他偶尔也会到永信宫,二人渐渐变得像是那种相伴多年后自有一种默契的夫妻。

不知不觉的,便又翻过近一年。

屈指数算,这一年里得宠又失宠的新人也有四五位了。在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下,朝中对宫闱秘闻知根知底,虽不至于因此纠阂,但总归会惹出一些暗地里的不满。

其中更有一位凭着自己的本事当真惹出了些风浪——就是前阵子刚大起大落过的杨氏。

大抵是因为门楣低些的缘故,杨氏对天家少了些敬畏。不知从何处听了“妙计”,知可以用那些东西争宠,竟从宫外弄来了罂|粟,掺在烟丝里,哄着皇帝尝了几次。

皇帝终是自己觉出了不对,废黜了杨氏,更问罪其家人,但事情终究是已经出了。

——朝臣们已然看到他因为后宫迟了两次早朝、更有三五本紧要的奏章没顾上看,这在从前从不曾有过。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但已丢的羊众人也数得明明白白。

杨氏被废之后,皇帝好生“素淡”了一些时日,只眷顾老资历的妃嫔,不再多理新人。

夏云姒由着他清净,也好好地陪着他,更不再用那些东西为他助兴。

实实在在地“素淡”得久了,他才更会想那一口荤腥。

如此过了约莫两个月,冬日再度袭来。冷却燥的日子,最易让人心头烦闷。

夏云姒变得格外“体贴”,日日着人送一盏汤去紫宸殿给他暖身。每日花样皆不相同,今日是乌鸡、明日便是牛肉,后天是羊汤……

再后天,进一道鹿茸。

待得他燥到正时,闷到深处。

她便可恰到好处地在他身边弄出一位真正的奸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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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出手

()年关渐近, 皇宫在一场大雪后添了银装素裹,银装素裹里又很快多了许多红色点缀。

窗花、春联、红灯笼,民间有的年节装饰宫中自然尽有,又更精巧一切,四处尽是赏心悦目的年味。

再加上今年雪大,尚工局颇会讨巧, 着巧手的工匠弄出许多漂亮的冰雕来放在御花园中, 原本百花雕尽的御花园便也有了新的风景。

皇子公主们这阵子便都爱往御花园去, 淑静公主与昕芝公主孝顺, 想着这样漂亮的东西母妃该是也会喜欢,就私下里寻工匠又雕了些,献给贤妃与和妃。

宁沅在得歇时去向贤妃问安, 又去和妃宫中小坐过,考一对双生的弟妹功课, 再到永信宫中就有点愧疚,跟夏云姒说:“还是妹妹们心思细, 那些冰雕我也见着了,却没想到能让工匠雕一些送到永信宫来。”

夏云姒抿着热腾腾的红枣茶,噙笑招呼他坐:“女孩子们自是心思细些, 你在东宫又忙, 别为这些小事分神。”

正说着, 小桃跑了进来。看见大哥愣了愣,转而就欢笑着扑过来,往他腿上爬。

“哈哈哈, 想哥哥了吗?”宁沅把她抱起来,她更开心,缩在哥哥怀里认真点头:“想哥哥!”

“那哥哥明天陪你玩雪去!”说着就喂她吃点心,夏云姒笑吟吟地看着,并不多管,只说:“你们几个歇下来能陪她玩最好了。近来淘得很,日日都要出去闹一闹,我若有事陪不了她,她就敢去紫宸殿搅你父皇。”

小桃眼下其实才两岁多,但上面有父皇、还有一群哥哥姐姐,母亲又是宠妃,日日一同宠着,宠得她已颇有娇养出来的小公主的样子了。

像淑静公主与昕芝公主那样细腻的心思,小桃恐怕十载八载里都未必能有。

夏云姒倒也不在意。于她而言倒觉得小孩子懂事晚一点好,尤其是宫里、高门大院里的孩子,懂事早的哪个背后没几分辛酸?

宁沅一时只顾着逗小桃,对她那句话左耳进右耳出了。直至小桃听!听说三哥六哥也回了永信宫,欢天喜地地扔下大哥跑出去,他才回过神:“说起父皇……”

夏云姒看他,他锁着眉头:“今日早上去紫宸殿问安,父皇忽地提起,说想让我年后去朝上听政。”

夏云姒眉心微跳。

太子入朝听政这事,在大肃朝有明白的规矩。一般来说太子是初一十五各上朝一次,余下的时间就在东宫里与自己的一班东宫官料理分内之事,慢慢适应各样事务。

宁沅会着意提起的“听政”可见不是指这初一十五,皇帝大约是想让他与旁的朝臣一样日日都去了。

这样的安排便特殊一些,通常是在皇帝老迈、生病亦或有了退位的打算时才会让太子日日上朝,为的是让太子对当下的大事小情了如指掌,继位之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但眼下,皇帝显然还未到那个地步。

夏云姒不由心弦微紧:“你怎么说的?”

“我推辞了。”宁沅眉心蹙得更深了些,“这半年来,朝中对父皇多有非议,我想父皇此时提起这个,不是真心想让我去。”

是一种试探。

身体虚弱、风评又受损的时候,他开始忌惮他的儿子了。

这个时候,不论太子平日再多受信重,都势必会成为最受提防的一个。

夏云姒早已想过如何帮宁沅挡开这一道,最终却发现并无万全之策。天子的疑心说起时就会起,旁人能做的只有及时应对,难以提前周全。

宁沅做得已足够好。

夏云姒颔首:“你既心里有数,日后便也要万事当心。你是太子,朝臣们不免都对你寄予厚望,可有些时候,这厚望也能毁了你。”

“我明白。”宁沅点头,须臾,长叹一声,“我只是没想到,父皇会这样来问我。”

并不值得意外,却令人失落。

早在几年之前,他就觉察到了父皇对姨母的不信任。那时姨母已身在高位,又是父皇的宠妃,那种不信任让当时的他遍体生寒。!  如今,这种不信任转而落到了他头上。

他几次三番地想问,若是这样,父皇可还有真正信得过的人?

如是没有,那岂不真的活成了孤家寡人。

对此,夏云姒也没法安慰他,只能说:“你知道这滋味儿不舒服,来日便要尽力做得比你父皇更好。”

她蕴起笑,又道:“不说这个了。近来朝中宫中都歇下来,后天会有几位命妇进来陪姨母说说话,带着女儿一道进来。”

她这么一说,宁沅就懂了,顿时双颊泛红:“……姨母!”

夏云姒笑睇着他:“还不好意思?总归要见见的。放心,都看你自己的意思,你不喜欢的人,姨母绝不逼你。”

宁沅局促得手掌在衣袍上直蹭,蹭了好几下,才不自在地应了声“好”。

夏云姒近来都在操心这事,每每思量一番后,总会有一种尘埃即将落定的奇妙感触。

也是该尘埃落定了。

一转眼姐姐的孩子都已这么大,昔年的恩怨该了结了。

她早已期待着了结,更期待焕然一新。

两日后,几位命妇带着女儿如约进宫。夏云姒在永信宫中设宴款待,更传了歌舞,免得气氛僵硬。

不过气氛还是免不了要僵硬的——都是青涩年纪的少男少女,又知道见面就是为了婚事,哪里能放得开?

大半日下来,一群当长辈的便也没见他们互相搭上几句话,最后倒是几个姑娘家自己说笑得自在些,太子木在旁边,干什么都不对劲。

待得傍晚她们离开后,夏云姒问宁沅:“你瞧着哪家姑娘好?”

一贯行事大方的宁沅变得忸怩无比,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见夏云姒一直等他回话,才憋出一句:“我觉得……方氏好些,声音好听。”

夏云姒一听就笑了——方氏哪里是声音好!听呢?真要论好听,倒有个朱氏的嗓音真是美。

宁沅这般说,大抵不过是爱听方氏说话罢了。

换句话说,算得投缘。

夏云姒便打算除夕时再召方氏进宫,与宁沅多加熟络一二,瞧着到底怎么样。另还要再召几个身份略低一些的官家小姐也见一见——按着规矩,到太子大婚时,总要有几位随驾媵妾与太子妃一道进东宫去。

也不知道为何就是觉得这样的难为情。他明明连朝务都已可以同太傅辩个七七八八,一想起娶妻,却就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度日如年地“捱”到腊月廿九,这天皇帝没什么事,带几个皇子一道出去跑马。回来时天已半黑,父子几人边说话边往紫宸殿去,路过御花园,忽闻笑音阵阵。

笑音听着应是有好几人,但皆是少女。几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今年刚大选过,觉着或是年轻的小妃嫔。

宁沅宁汜这样年长些的皇子便想回避了,然不及开口,那阵银铃般的声响就到了眼前。

蓦地注意到这边黑压压的一排人,几人脚下都猛地刹住。

再一定睛,又都惶恐地福身:“皇上万安。”

皇帝与皇子们便都不约而同地瞧轻了,这其中无一是宫嫔,倒都是宫女的装束。

樊应德蹙眉斥道:“都是哪儿当差的?怎的这般没规矩!御花园是由得你们闹的地方吗!”

几个姑娘都瑟缩着低头,唯独离得最近的那个并无甚惧色,微微抬起脸来:“皇上容禀。”

掌灯的宫人恰就在她身侧,只这一抬头,便能瞧出肤若凝脂、眉目动人,竟是倾国之色。

皇帝神色微滞,正要让她禀话,又一行人匆匆赶来,施礼深福:“皇上万安!安。”

皇帝不由觉得扫兴,转念又愧疚难当,深感自己不应如此——因为这赶来的可是舒贵妃。

“贵妃。”他上前扶起夏云姒,几个皇子在后头一揖:“舒母妃。”

夏云姒衔着笑抬眸望他,神色如常:“皇上这时才回宫么?近来雪下得多,晚上骑马可得仔细。”

夏云姒睃了眼那几个宫女:“臣妾在永信宫闷着没事做,便出来看她们打雪仗讨个趣儿,皇上别怪她们。”

皇帝满目温和:“既是你吩咐的,自然不要紧。”

夏云姒便摆手让她们退下,想一想,又唤住一人:“静双。”

一宫女驻足听命,恰就是姿容惊人的那一位。

“诺。”静双福身,沉静柔和地告退,没有半分不该有的举动。

可她不多停留,却架不住几道目光一时都留在了她身上。

她生得可真是美,就是这满宫嫔妃里,也无几人能与她一较高下。

夏云姒淡笑着垂眸,只作未觉皇帝眼中那份掩饰不住的欣赏与迷醉。

背后几个皇子中,亦不免有年长些的看得痴了。

宁沅静静看了一会儿,无声缓息,收回目光。

宁汣无意中觉出旁边的宁汜很不对劲,猛地用胳膊肘一碰他:“二哥!”

宁汜蓦然回神,才发觉自己方才眼都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你们念叨已久的静双出现了。

不过想看兄弟相争的还是算了哈……

我觉得本文的画风不太适合出现兄弟相争那种青春疼痛的戏码……

请让我们静双认认真真拿宫斗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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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静双

翌日除夕, 宫中自有除夕该有的忙碌样子。(m)

嫔妃们一早就来永信宫向夏云姒问安,接着还要去太后太妃们那里尽到礼数。夏云姒倒因着执掌宫务诸事繁忙,倒不用再在太后太妃那里多待了,却要不停地硬撑前来觐见的外命妇。

去年这个时候,莺时曾抹着汗调侃说:“奴婢瞧着,咱延芳殿的门槛都要被蹭掉一层漆。”

过了晌午, 方家小姐进了宫, 盈盈向夏云姒下了拜, 抬头禀说:“母亲因被太妃留着说话, 怕是一时不得空过来,遣臣女来向娘娘问安,还望娘娘海涵。”

这自是一种默契。她们见面不过是为了让两个小辈相见, 可长辈太多,小辈不免不自在。

这永信宫是夏云姒的地方, 夏云姒不好避出去,但少一个方家夫人也是好的。

夏云姒宽和地点点头:“自是太妃紧要。不妨事, 你坐下说话。”

几句话的工夫,宁沅也到了,因着新年的缘故, 他行了大礼:“恭祝姨母新年大吉。”

“快起来。”夏云姒一哂, 宁沅起身间, 方氏已离席深福:“太子殿下万福。”

四目相对的一瞬,少男少女都是脸红。

接着就是别过头都不开口,一个两个脸都僵着, 好像跟对方有什么旧怨似的。

夏云姒摒着笑:“本宫一会儿还有命妇们要见,也不得空照应方姑娘。今年御花园里添的冰雕倒都好看,宁沅,你带方姑娘去瞧瞧吧。傍晚记得回来更个衣再去宫宴上便是。”

宁沅轻咳一声,局促终于缓和了些,拱手应道:“诺。”

夏云姒点点头,二人就一并告了退。没了长辈的目光,那种窘迫或多或少消减了些,是以走出永信宫的殿门,宁沅便努力地思索起了话题:“离傍晚的宫宴还有好些时候,御花园的冰雕也看不了那么久。你如是愿意……”他迟疑了一下,“我带你去东宫走走?”

说罢他就不由自主地紧盯住了方氏,因着略高方氏半头,他这一瞬里似乎连方氏的羽睫有多少根都盯得看清楚了,紧张不言而喻。

方氏面上倒比他放松一些,含着笑,点点头:“好,臣女听殿下的。”

于是从御花园到东宫,不知不觉间,这大半日就逛出去了。二人再回到永信宫时已是酉时二刻,宫宴戌时开席,可稍歇上一会儿。

夏云姒已收拾妥当,读着闲书打发着半晌光阴。忽而听见宁沅的说笑声隐隐传来,接着就见莺时挑帘笑禀:“殿下和方姑娘回来了。”

其间方氏应是恰好回了宁沅一句什么,宁沅边进殿门边又说:“那母鹿怀了孕了,你若喜欢,到时生了小鹿你再来看!”

方氏笑吟吟地应了声好,夏云姒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望着宁沅的样子。

这种眼底漫开的甜蜜她曾经见过,姐姐就曾这样看着当今圣上。

“快坐,喝些热茶暖一暖。”夏云姒招呼他们,待得茶水端来,宁沅伸手接过,也是先递给了方氏,让她先喝。

这般看起来,这事十之八|九是差不多了。

正殿侧旁的厢房里,坐在镜前的少女心不在焉的梳着头,太子方才从不远处经过时的说笑声还留在脑海里。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一年长的宫女进了门,见她发髻尚未梳好,不由催道:“快一些,宫宴没多少时候就要开了。”

她蓦地回神,点点头,舒一口气,继续梳起头来。

那宫女走到她身后,拿了把梳子也帮她梳,见她神情不佳,轻声宽慰:“你不必怕,咱们皇上是个宽和的人,贵妃娘娘更会护着你。况且那些事……也是要等你来年到了及笄的年纪再说的,当下你不必多想。”

静双默了会儿,颔首:“我知道。姑姑放心,我不怕。”

这事没什么可怕的,被舒贵妃从尚服局带回来这么多年,她学尽了琴棋书画与诗词歌赋,宫中礼数更是不差。再加上这张脸,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有讨九五之尊欢心的本事。

更何况贵妃还许她以一世荣华。

一世荣华这四个字,漫说民间,便是宫中的等闲之辈也得不到。她又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纵使在宫里的这些年有贵妃娇养着,她都忘不了当年的苦。这样的机会到了她面前,她自当抓住。

这一切她都想得明白,只是安静无人时,心里又总有些不甘。

当今圣上……

依着年纪算,比她的父亲还要年长一岁。

再往下数,他的长子比她大两岁、次子与她同龄,让她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

而且太子又……又那么风姿俊逸。

她与他已经几年没见了。上次见面时,他们年纪都还小,后来她就被带到了偏僻些的宫室居住,直至近两日才回来,几年都没再碰上过一面。

如今,她快及笄了,他比她长得快些,更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她读过那么多书,却觉得书中的俊美郎君都比不过他。

这在她心底更激起了许多不甘,让她时不时地在想,有没有别的路?

又过了约莫两刻,莺时亲自来叩了门,看了看她的妆容,欣赏地点点头:“可真是个美人儿。随我来吧,一会儿你在娘娘近前侍奉。”

静双福身,随着莺时入殿,入殿就又闻得太子笑音:“别动——”

她不禁抬眸,却见太子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方家小姐,小心地伸手,将她发髻上不知从何处沾来的一缕松芝拈下,复又笑说:“好了。”

静双滞了滞,收回目光,上前问了安。

夏云姒正由宫人服侍着披上斗篷,继而微笑着向方氏伸手:“走吧。太子有他自己的步辇,你陪本宫坐。”

方氏点头应了声好,便随着夏云姒出去。静双沉默地跟着,脚下随着舒贵妃,目光却止不住地往太子那边飘。

一行人到含元殿时,殿中已十分热闹。

一声“舒贵妃驾到”灌进殿中,满座自是都离席见礼。皇帝今日也到得早了些,夏云姒行上九阶不由怔了怔,又含笑施礼:“臣妾来晚了。”

“不晚。”皇帝离席扶她,一攥她的手就笑说,“这么凉?看来要先喝盅热酒暖身了。”

说罢他便吩咐人去备酒来,夏云姒不由嗔怪地瞪他:“皇上今儿怎的张口就劝酒?可是想看臣妾在宫宴上出丑了?”

他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倒还真没看过你出丑。”

她又瞪他一眼,就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去自己席前落座了。这样的打情骂俏几年来都只有他们之间会有,方家姑娘随在她身边都看得脸红。

很快宴席开始,这样的宴席总是没什么意思,只能听尽场面话。倒是歌舞好看得很,连方氏也喜欢。

宁沅领着几个弟弟一道来向夏云姒敬酒时,方氏正与夏云姒夸当下这歌姬的歌喉格外好听,宁沅听见,即刻便说:“你若爱听,可常进宫来与姨母一道听。”

方氏美目流转,意有所指地低头:“那臣女又还是觉得宫外更有趣。”

“那我……”宁沅一句“那我得空去宫外找你”几乎已到嘴边,又反应过来这是宫宴上,慌忙噎住。

再看方氏,她眸中多了三分戏谑,分明是在成心逗他。他不由一怒,又无计可施,只好先仰首将杯中酒喝了。

这场面看得皇帝与夏云姒也笑,夏云姒更有意调侃起来:“不是来敬酒的?你倒自己先喝了。”

说着示意莺时给他添上一盅,莺时刚要去拿酒壶,却有一双手先她一步将酒壶拿了起来,步态盈盈地上前,为太子添满了酒。

莺时定睛一看,不禁蹙眉,却也不好明说什么。

宁沅与面前目光相触的一刹,觉出了一股含情脉脉的味道。

静双看一看他,但没有多言,守礼地退回桌边,仿佛一切都是就该如此。

却听皇帝随意般地笑问:“这丫头从前倒不曾见过,你身边新添的人?”

夏云姒似是愣了一下,看看静双,颔首回道:“算不得‘新添的’了,是臣妾进宫那年从尚服局救下的。可她从前年纪小,便也不好近前侍奉,近来才开始当差。”

说着轻轻一喟,颇露出些追忆之色:“倒是明年也该及笄了。臣妾想着好歹有这么多年的情分,也不好耽搁了她,还是早早托付出去为佳。”

两句话轻描淡写地点出了静双已到了该许嫁的年纪,引得皇帝不由更多看了静双两眼。

不过这一时半刻间,倒也没人那么心急地多说什么,此事便如同一寻常话题般草草过去了。夏云姒也全不在意一般,转而又给方氏夹了块点心:“这点心是本宫一直喜欢的,你尝尝合不合口。”

除夕宫宴照例要到子时过后才会散,但皇帝与舒贵妃照例早了一些退席,去椒房宫陪伴皇后同迎新年。

太子便被留在殿里与群臣宴饮了。皇帝离殿时他正与两位重臣对饮正酣,皇帝瞧瞧便也没扰他,夏云姒更不差他过来恭送一趟,二人就直接借醒酒先避去了后殿,又从后头走了。

倒是走出去一段,夏云姒才蓦然想起来:“……臣妾忘了一事。”

皇帝驻足:“怎么?”

她道:“今年是姐姐离世十五年,宁沅说有封信要臣妾烧给姐姐。方才匆忙出来,忘了找他要。”

言罢就吩咐小禄子:“快去找太子取一趟。”

小禄子刚要应声,旁边一纤秀身影倒已拎裙跑向含元殿:“奴婢去取。”

几人都一怔,皇帝失笑:“这丫头倒机灵。”

夏云姒淡看着静双的背影,没说话,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来。

好,好得很。

含元殿中,太子与两位重臣饮完酒,抬头见父皇和姨母已离开,便知方氏大概也要回府去了。

目光找寻一圈,他才在临近殿门处找到她的身影。她已将斗篷穿好,搭着侍婢的手正往外去。

他忙追了几步:“方姑娘。”

方氏回头,他笑说:“我送送你。”

方氏没有拒绝,二人就一并走向殿门,正想再说说话,却见一宫女匆匆赶来。

“太子殿下。”

这宫女规矩极好,虽是一路急赶,站稳福身却一点也不潦草。

方氏一瞧是舒贵妃跟前的人,怕是有事,就不敢耽搁,自也向太子福了福,便先告退了。

宁沅不由失落,看看静双,又只得定住气问:“怎么了?”

静双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轻轻回道:“娘娘说您有封写给皇后娘娘的信,她忘了同您要来,差奴婢来取。”

“哦……”宁沅喝酒喝得也忘了,听她一提才想起,忙从怀中一摸,取出来递给她。

“奴婢便告退了。”静双接过信。

宁沅点头,正欲提步回去,她微微仰起脸来:“殿下少喝一些,免得明日头疼。一会儿奴婢回去为殿下炖一盅醒酒汤。”

宁沅不由驻足,目光划回她的脸上。

她当真生得极美,殿中投出来的光晕照在她面上,愈发衬得她面容姣好。眼底的情愫也十分温柔,楚楚动人的,直落在人心房上。

“好,多谢你。”宁沅定住气,应了一句。

“奴婢告退。”静双再度福身,便不再有一句多言,毕恭毕敬地告了退。

宁沅淡看着她离开,淡看着那抹倩影在夜色中远去,视线一分分地冷下来。

转身回殿,他叫来近前侍奉的宦官:“你去禀我姨母一声,就说我明日一早有事见她。”

“明日一早?”那宦官不由相劝,“今晚都睡得晚,娘娘明早恐怕……”

按往年的例,舒贵妃娘娘大年初一都不愿早起。

太子却只摇头:“去就是了。”

静双不对劲,他得告诉姨母。

作者有话要说:  营养液又涨了一万了,按之前说的每五千加一更,要加两更

于是明后天双更,估计都双更合一吧

这样量比较大,更新时间大概会晚一些,我争取十点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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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逼我当圣母》by烟波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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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姬暖美了一辈子。

哪怕死后数十年依旧是百姓口中的红颜祸水。

没曾想再睁开眼却变成了书中长辈厌恶下人欺辱未婚夫另有所爱的小可怜楚瑶。

最重要的是这个小可怜又胖又矮还长得丑。

多亏有个能让她重新变美的系统。

只是善意值是什么?做好人好事?

好人不长命,她还是更喜欢当祸水。

☆、155、教训(双更合一)

元月初一, 卯时还不到,皇帝便匆匆起身,去了元日大朝会。

彼时天还完全黑着,夏云姒昨日睡得又晚,毫无起床的意思,翻了个身就又睡得熟了。

然不过多时, 莺时却进了屋, 轻声唤道:“娘娘。”

夏云姒蹙蹙眉头, 又闻莺时禀道:“太子殿下说有要事见您。”

夏云姒眼也不睁:“迟些再说。”

“殿下也要去元日大朝会了, 迟些还要去东宫见人,这几日都会忙着。”莺时小心翼翼地说着,顿一顿声, 又道,“殿下说要事, 今日必要见到您。”

“……”夏云姒无奈,不得不撑起身, 显是带着三分床气。

知她情绪不好,宫人们服侍盥洗梳妆更衣便都小心翼翼的,手脚也格外麻利些。于是小两刻不到, 夏云姒便已收拾妥当, 着人请了宁沅进来。

“姨母。”宁沅向她一揖, 接着便挥手屏退宫人。夏云姒打着哈欠淡淡看他:“一大早的,什么事?”

宁沅也知她惯爱睡懒觉的性子,堆着笑复又一揖:“搅扰姨母歇息了, 罪过。”

夏云姒挑眉:“快说。”

接着抬手指了指旁边,示意他坐。

宁沅落了座,便不再废话,一五一十地将静双昨晚找他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待我回到东宫,醒酒汤还真熬好了。可她又不是东宫的人,这样的事何须她动手?”

语中一顿,他打量着夏云姒的神情:“我怕她存了异心,会对姨母不利,赶紧来同姨母说一声。”

这话说完,夏云姒倒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侧首看一看宁沅,她笑说:“你倒没为美色所惑?”

“……”宁沅顿时面目通红,“姨母这是什么话!”

夏云姒笑出声,见他实在窘迫,又忙敛回去。

“罢了罢了。”她摇摇头,“姨母心中有数了,你放心吧。”

宁沅略微松一口气,又问:“姨母可是打算将她引荐给父皇?”

夏云姒没做隐瞒,点了头,又反问他:“你可会觉得姨母这样不妥?”

“怎会?”宁沅哑笑,沉默了会儿,轻声说,“父皇宠谁不是宠。”

父皇宠谁不是宠。近一年多来,父皇身边新欢不断,他也说不得什么,怎会反倒觉得姨母引荐静双不妥。

若真要论,倒不如说既然父皇总会有新宠,那宠旁人还不如宠姨母的人。

姨母这些年的荣宠不断他看见了,姨母的如履薄冰他也看见了。

夏云姒轻叹着颔首:“你体谅便好。”

静默须臾,又说:“元日大朝会快到时辰了,你快去吧。”

“诺。”宁沅离席一揖,也无需客套什么,这便告了退。

夏云姒径自又缓了会儿身,传了素晨进来。

素晨原也是她跟前近前侍奉的人,但自她进宫便担了教导静双的差事,不太在她跟前露脸了。

不过她自也没亏了素晨,早已寻了门好亲事给她,待得静双这事成了就可让她风光出嫁,去做一家主母。

所以眼下静双出了些意外,自然也要知会她一声才好。

夏云姒不急不缓地将来经过说给她听,素晨听至一半就已面色惨白,待她说完,便惶恐地跪了下去:“是奴婢教导无方……”

“快起来。”夏云姒伸手扶她,“人心难测,不关你的事。这事也不妨碍你出嫁,本宫只觉得该告诉你一声罢了。”

素晨的面色这才恢复了些,心有余悸地略怔了会儿,问她:“那可如何是好?”

“不急。”她笑笑,“她或许心有不甘这事,本宫原也料到了。”

静双到底是个娇养起来的姑娘,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没有她不懂的。加上又正值十四五岁这个年纪,正是容易想入非非的时候,看见了年轻俊秀的皇子,不免会有别的念头。

正是为提防这一道,夏云姒才着意让她在皇帝与皇子跟前同时露脸,这样若她真有什么异心也好早早显出来,她们亦可早些设防。

在宫里下了这么多年“棋”,走一步看三步的本事还是要有的。

眼下静双改了路子,她也拿出另一套打算便是了。

让她意外的反倒是宁沅——她可真没料到宁沅会如此坦诚的来将事情说给他听,美色当前也无半点动摇。

这孩子,总比她所以为的更通透一些。

“你带了她这么多年,这事便还是你去办吧。”夏云姒淡声道。

素晨死死低着头,洗耳恭听。

夏云姒说:“送她做杂役去。私下里吩咐好,罚她可以,可不许留下伤、不能留下病,本宫还用得上她。”

“诺。”素晨忙是一福,干脆利落地告退,直奔静双的卧房。

这么多年下来,她与静双不是没有情分,但那情分哪里敌得过舒贵妃?

她的一切都是舒贵妃给的。舒贵妃能给过来,就能加倍讨回去。

——在宫里头,想明白这一点尤为重要。

静双就是心浮了,把这些都忘了。

这日静双便是被从被子里拖出来的,素晨没给她哭喊一声的工夫就让人堵了她的嘴,直接送去了永信宫北侧最不起眼的宫室,交给了那边的做杂役的姑姑。

静双自然想求素晨,可素晨半步都没停留,冷漠得就仿佛从来不认识她。

待得素晨离开,管事姑姑才将她嘴里塞着的帕子拿出来,示意宦官将她放开。可她也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什么,掌事姑姑就一掌掴了过来,又迎面啐了一口:“贱胚子,做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给谁看!”

于是就这么片刻的工夫,静双的一切都没了。

她原本的住处不论是在永信宫中、还是在偏僻些的地方,都精致讲究。房中陈设样样价值不菲,妆奁中尽是她喜欢的首饰,衣柜里连旧衣裳都看不到。书架上有书、案头有上好的文房四宝,夏时置冰、冬日有炭,她没受过半分委屈。

就这么一朝间,住的地方就这般换成了二十几人一屋子的通铺。漫说首饰与新衣,就连沐浴更衣都是奢侈的事情。

而相较这些,这杂役处管事姑姑的脾气更是令人害怕。

素晨是个即有耐心的人,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学琴也好、习舞也罢,素晨连重话都鲜少同她说。

这管事姑姑可就不一样了。静双担了洒扫庭院的差事,手脚慢一点、扫得差一点,板子就会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痛得人忍不住眼泪。

她的同屋还会因此嘲笑她:“果然是长得漂亮的,就是不一样。遇了事便哭,等着谁救她呢!”

又会有人接口:“嗤,落到这地方,还能有谁救她?”

这一切于她而言,就仿佛从突然从天上仙境落入尘埃里。又让她慢慢醒悟:她原本就是在尘埃里的。

她曾经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尚服局里的那位女官打人比这里的管事姑姑更狠,若没有舒贵妃把她带出来,她怕是早已成了一具尸体被送出宫去了。

如今……如今该算是她自己将那一切好日子都作没了。

——静双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并未得罪过舒贵妃。若有,那就只能是太子那件事。

是她蒙了心了,日子过得太好,让她忘了她其实从来都没的选。

舒贵妃肯给她恩典是她的福分,她怎么还能奢求更多的?

如此过了四日,正月初五,静双揉着胳膊刚回房,又被管事姑姑叫了出去。

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任由管事姑姑横眉立目地睃着她:“明天早上,你顶秋月的值。”

静双愣了愣,茫然:“秋月?”

“真是一副蠢模样!”管事姑姑伸手就掐她的胳膊,她疼,却连喊也不敢喊一声。

“洒扫廊下的活儿!”管事姑姑不耐地提点,“延芳殿的廊下。”说着冷笑涟涟,“这可是个肥差——你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若让贵妃娘娘见了,没准儿贵妃娘娘就肯叫你回去呢?”

静双哪里敢应,连忙跪下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必定好好当差!”

管事也并不多作理会,蔑然地瞟她一眼,便提步走了,留着她独自噤若寒蝉。

洒扫的活儿是天亮之前干的,得在主子起身之前扫干净,又不能惹出太大声响,免得搅扰主子歇息。

那两个时辰里,静双一直战战兢兢。因为在殿前伺候的每个人她都算认识,怕极了他们来踩她一脚,更怕自己干活有什么疏漏,连命都要送在今日。

然而即便这样战战兢兢的,仍旧出了事——临近天明时,离殿门不远的地方传来“哎哟”一声轻叫,不多时就有几个宦官气势汹汹地过来,伸手就押她:“你怎么干活的?冰留在门口,摔了莺时姑姑。”

莺时可是延芳殿里头一号的大宫女,静双登时吓得魂都飞了:“奴婢收拾了殿门口的……”

“你还嘴硬?”一嘴巴抽过去,不算太重,也令她头晕眼花。

“若是摔了娘娘怎么办!”那宦官斥她,接着就招呼左右,“押她出去,赏顿板子再说别的。”

“公公……”静双拼力挣扎,“禄公公,奴婢……”

一只大手旋即将她的嘴捂住,不容她多喊半句,直接往院外拖去。

板子与春凳很快就备了过来,静双从未受过这样的刑,刚被按上去就已恐惧到了极致。

怕扰了舒贵妃、怕被打得更重,恐惧之下的清醒让她连叫也不敢叫,贝齿死咬住手腕,眼泪汹涌而下。

杂役处的掌事姑姑也因这意外匆匆赶到,见了她就骂:“果然是个贱胚子!这点事都干不好,怕是日日只想着如何惹人怜!”

话音未落,板子就落下来,只一下就足以让她偷眼昏花。三五板下去,裙上已微微渗出血来,手腕更已被她自己咬破,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止不住地呜咽起来,又挨了两板,双眼紧闭着等下一板落下,周围却忽而静了。

一切声响都倏然退去,有那么一瞬里她甚至恍惚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已被打死。

不安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面前两步外立着的是莺时。

“莺时姑姑……”静双小声唤她,想开口求她饶她一命,又一个字也不敢贸然说出。

莺时并不理她,和小禄子相视一望:“带她进去吧。”

话声一落,就有宦官上前将她一提、一拽,毫不客气地将她从春凳上拎起来。

并没有人来扶她,静双勉强站着,两条腿都在抖。

莺时淡看着她:“娘娘传你。礼数你都知道——进去之后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别碍娘娘的眼。”

“是……是。”静双忍住哽咽应声,莺时半分也不多等,转身就往院中去。

寝殿里,夏云姒透过薄薄的窗纸往外看,看了半晌,终于颜色稍霁:“还行,本宫也不算太走眼。”

静双还是有本事的。这几板子于她而言应是并不好扛,她进院时脚下都还打着趔趄,但临近殿门,硬是将脚步压了下来,稳稳地往里走。

待得她入了殿,夏云姒不待她下拜便开了口:“坐吧。”

她微微一愣,也不敢多言,暗咬着牙去侧旁落座。坐下的那一瞬,夏云姒清晰地看到她眼眶里有泪涌出来,却被她很好地克制住,又很快地缓下去。

夏云姒朱唇轻启:“你不是个蠢人,该知道本宫为什么罚你。”

静双一个激灵,猝然跪地:“奴婢有罪,是奴婢辜负了娘娘……”

夏云姒垂眸看看,由着她跪了。现下于她而言显是坐比跪更难受。

她只冷声:“在本宫眼皮子底下玩那一套,你以为你是谁?”

“娘娘……”静双终是涌出泪来,“奴婢只是……奴婢只是觉得……”

“你只是觉得太子更年轻,觉得你们郎才女貌更加般配?”夏云姒清冷而笑,“你倒看得起自己。”

静双哑口无言。

夏云姒以手支颐,欣赏着她这张姣好的面容:“若没有本宫,不论是皇上还是太子,都不可能看得上你。如今倒由得你挑三拣四?本宫给你脸了是不是。”

“奴婢知罪!奴婢一时鬼迷心窍……”静双重重叩首,一下接一下,不敢省一点力气。

现在不是她心疼自己的时候。她再心疼自己,可就真求不着舒贵妃的心疼了。

“行了。”夏云姒生硬地喝了一声,见她战栗地僵住,视线淡泊飘开,“好歹七八年的情分,本宫给你两条路。”

静双连呼吸都滞住。

“一,本宫放你出宫,赐你二百两银子。这二百两银子够你出嫁,也够你一家子丰衣足食,咱们好聚好散。”

“二,咱还按原本的打算办。”

她说着顿了顿,再开口时,语中多了些许玩味:“你的不甘心本宫倒也不是不能体谅。这么着吧,若你有命活到当太妃的那一天,本宫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出去,随你如何逍遥。”

静双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听到这样的话不由自主地木然脸红:“奴婢不是……”

“你不是那么水性杨花的人,本宫知道。”

夏云姒替她把话说了,实则心里嗤之以鼻。

不是那么水性杨花的人,但守节这事,也要看为谁守、要看甘不甘心。

过几年她自然就不这样想了,如今不必多言。

静双没有思索太久,即道:“奴婢选二!”

“当真么?”夏云姒打量着她,“你可给本宫想清楚——你选一咱们左不过一拍两散,若选了二……”

她抿了口茶,又悠悠将茶盏放下:“敢再给本宫玩什么幺蛾子,就算你已至妃位,今日这顿没打完的板子本宫也必要给你补齐。”

“补齐”。

静双总归还算机灵,这话她一听都懂了。

小禄子说“赏顿板子”的时候没说打多少,这事就没个限度。舒贵妃嘴里的补齐,那就是要把人打死。

而这短短几日已足以让她明白,若舒贵妃想让她死,是不会有人救她的。

皇上?太子?在他们心里,无论如何都会是舒贵妃更重。

“奴婢绝不敢!”静双复又叩首,耳闻舒贵妃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不敢动。

夏云姒由着她又跪了一会儿,心无旁骛地读了两页书,“哦”了一声:“其实你若不甘于侍奉皇上,想找点别的事解闷也不是不可——只要别闹到本宫跟前,本宫就不管你。”

再度抿一口茶,她意有所指道:“但你不能动本宫膝下的皇子。”

静双懵然抬头。

她带着三分讶异细细地去看舒贵妃的神情,但舒贵妃没给她任何瞧得出的东西,只由着她自己去悟。

是了,她自己去“悟”,悟出了什么便都是她自己的事,赖不到舒贵妃头上。

那舒贵妃交待的差事她还得办,又必须办得很小心。

万不能像先前那样毛躁了。

而后,夏云姒由着静双好生将养了些时日。恰皇帝这几日也忙得顾不上后宫,静双也无用武之地。

元月初九皇帝再来时,二人仍是惬意地读书说话,分坐在榻桌两侧吃吃点心,闲度大半日的时光。

直到傍晚时分,夏云姒才让静双进来换了一次茶。静双这日打扮得很是精心,一袭樱粉的衣裙已颇是靓丽,又搭着相得益彰的发钗、璎珞,整个人都被衬得粉雕玉砌。

夏云姒静静地继续读着书,好似并未注意到她,皇帝的目光却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他瞧了瞧她手指一侧的黑痕,眉头微锁:“手也不洗净就来奉茶,如何在贵妃跟前侍候。”

夏云姒与静双同时露出一怔,静双更匆匆看了一眼手上,匆忙跪地:“皇上恕罪。”

少女微微发虚的声音,让人不忍苛责。

皇帝摆手:“下去吧。”

夏云姒则温言多说了一句:“怎么回事?你惯是细心的。”

静双垂首禀道:“西屋门外的福字被风吹坏了,奴婢想着还没到十五,就另写了一张贴上。娘娘这边又恰要换茶,便没顾上。”

“这会儿倒愿意提笔了?”夏云姒睨她一眼,“年前怎么百般不肯,非说自己的字不好看来着。”

静双脸红:“奴婢的字本就不好看的……不大气。想着西屋那边没什么人看得见,奴婢才敢写来。”

夏云姒摒笑,这话题也就到此为止,她摆一摆手,让静双退了下去。

然那西屋不常有人去是不假,却也是夏云姒平日练琵琶的地方。

几日后皇帝再来,闻得琵琶声阵阵,自是循着声音直接去西屋找她。临近门前,一个福字醒目的贴着,不免吸引目光。

这福字是不大气,但有一股娟秀的韵味,他不禁多看了一眼,才提步走进房中。

一抬眼,就见娇艳如花的女子正含着笑为贵妃斟茶,那种笑意唯在天真少女面上会有,直触人的心房。

他正定睛细看,她察觉到他的存在,赶忙敛笑深福:“皇上万安。”

虽是敛笑,残存的那两分莞尔也让人心动。

夏云姒亦离席施礼,他上前扶了她,一指门口的福字,随意般的发问:“门口那福字,是这丫头写的?”

夏云姒往门口瞧了眼,噙笑回话:“是。臣妾倒不觉得她的字难看,皇上给评评,可看得过眼?”

“这哪里难看。”皇帝失笑,抬手让静双也起了身,又说,“宫女难有写字这样得体的。”

眼前的少女便红了脸,清丽之中添了一抹妩媚。

这几年因着盛宠不衰的舒贵妃喜欢妩媚妆容,这样清水出芙蓉的样子在宫中妃嫔里已不多见,她又生得极美,自让人眼前一亮。

薄唇轻启,她连含羞谢恩之语都格外动听:“谢皇上……皇上谬赞,奴婢当不起。”

“一会儿让樊应德寻块好墨给你。”皇帝随口打赏,可见心情舒畅。

这日的整整一个下午就这样平淡而愉悦地过着。她与他之间仍存着那份温馨,又因静双的存在而添了两分别样的活泼。

听她弹了一会儿琴,他着人取了奏章来看。她理所当然地示意静双上前研墨,他自不会有任何意见。

而后,这件事便慢慢真的成了“理所当然”。每每他来永信宫,遇上要提笔写字的地方,静双都会服侍在侧。

乍暖还寒之时,屋外迎春初开。他闲来无事,随笔写下两句诗文:“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

案边研墨的少女微微偏头,恰好看见,旋即脱口接道:“恁君与向游人道,莫作蔓菁花眼看。”

“倒还读过不少书?”他回看过去。

那一瞬里,夏云姒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惊喜和欣赏。

与他昔年初见她弹琵琶之时,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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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惊起(双更合一)

之后的日子, 皇帝到永信宫的次数明显勤快了些。(m)

虽则夏云姒从来不曾“失宠”,饶是他近一年多来新欢不断仍隔三差五会来她这里坐坐,这种“勤快”也已足够明显。

夏云姒心下知道他是冲着静双来的,心下便愈发小心地拿捏,并不次次都让他见到静双,来上三回能见到一回便不错了。

静双到底还是个尚未及笄的姑娘, 他自不好意思直接张口跟她要人, 有时见不着有那么几分失落, 也就只能硬熬着。

这样的失落恰到好处, 时时念着想着,才更会觉得这个人可贵。

她不能让他轻易得手——这与昔年她自己的路数是一样的道理。

日子很快便又到了三月,皇后的祭礼前日恰是上巳, 宫中仍会好好庆贺。

今年的上巳恰又撞了清明,皇帝政务繁忙没下旨意带众人出去踏青, 大家就只好各过各的。

宫女们三三两两地结伴插柳戴柳,静双也用新抽的柳条做了个精巧的发圈戴在头上。皇帝与夏云姒正在屋中小坐饮茶, 她高高兴兴地进了屋:“娘娘!”

却是一抬头才见皇帝也在,又忙敛去笑容,恭敬福身:“皇上万安。”

夏云姒没开口, 由着皇帝道了那声:“起来吧。”

静双立起身, 皇帝打量着她嗤笑:“朕见着好几回, 你在贵妃跟前没什么规矩,见了朕却笑也不敢笑了。怎么,当朕是洪水猛兽么?”

静双顿时明眸圆睁, 姣好的面容微微僵住。倒也不见多么害怕,又还是将目光投向夏云姒,颇有求助意味。

夏云姒嗔怪地一睃他:“皇上别吓她!”

她将手中刚剥好的小橘子递给他吃,口中闲闲地为她解释:“臣妾刚进宫那会儿闲的没事,也不知日后能过得怎么样,这才留了她作伴,当亲妹妹一样。后来这么多年便也没束过她的规矩,她在臣妾面前自然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