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糍粑
宁汣不太自在,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
待得夏云姒梳妆妥当,早膳就呈了进来,宁沅与宁沂也进来一起用,一顿早膳用得前所未有地尴尬。
每个人都察觉出了气氛的窘迫,连三岁的宁沂都不自在,中间好几次悄咪咪地伸手拽大哥的衣袖。
宁沅同样觉得别扭又奇怪,但他毕竟大了,自知其中必有隐情,便不多理宁沂,宁沂一拽他,他就往宁沂碟子里送他爱吃的豆沙包。
等到早膳用完,宁沂打着饱嗝出门,碟子里还摞着五个动都没动的豆沙包。
宁汣也暂且让乳母带出去了,唯独宁沅多留了一会儿。初到行宫这几天,父皇都会许他们兄弟几个暂时松快松快,他今天便没什么事,也不急着去读书。
等到两个弟弟都走远了,宁沅扯着嘴角指指外头:“姨母,三弟怎么回事?”
“我留的他。”夏云姒开诚布公,“我让他平日多和你们走动走动,今日先一起用个膳,一会儿我再带他去外面玩一玩。你若没事,咱们一道去。”
“……”宁沅哑了哑。他今日是没事,只不禁更好奇,“姨母怎的突然照顾起他来了?”
这回,夏云姒就不开诚布公了,乜他一眼,笑说:“这你别管。”
宁沅忿忿闭口。
就这么着,趁着宁沅宁沂都不读书这几日,夏云姒带着他们在行宫各处逛了逛,行宫外也去过了,还去逛了那处离得不远的集市。
去集市那日宁沅半开玩笑地抱怨,说她一出来必要净街,集市上除却店主摊贩见不到半个平头百姓,四下安静得瘆人,逛起来都没什么趣儿了,还是他平日和堂兄弟们一道随处走动有意思。
他虽是这般“嫌弃”,宁汣却玩得尽兴。
郭氏从前经年累月地拘着他读书,就是过年歇息的那一个月也不许他玩,更不曾让他出过宫门。他自是看什么都新鲜,指东指西地尝了几样没见过的小吃,又买了些街坊间流行的有趣玩意儿。
其中有一道红糖糍粑他吃着最是喜欢,外焦里嫩又香甜。
他自己吃了两块,踟蹰了会儿,就用签子又插起一块,跑到夏云姒跟前:“舒母妃……”
夏云姒本牵着宁沂到处看,指着旁边店铺低矮的屋檐给他讲瓦和瓦当的区别,乍然听到唤声,她低头一看,倒愣了愣。
宁汣与她视线一触就低了头,脚尖不自在地在地上拱着:“这个好吃……您吃吗?”
那一瞬里,夏云姒觉得心底好像少了点气力。
她绷了许久,这股气力都没能再被绷起来,终是弯下腰:“母妃给你怀着弟弟妹妹,不能乱吃东西呢。”
宁汣失落了一下,紧接着就对她的肚子产生了好奇:“母妃什么时候生?”
她坦言道:“还有四五个月吧。”
宁汣点点头,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把他签子上戳着的红糖糍粑拿走了。
他回过头,看到大哥正一脸笑意地嚼着那块糍粑,嚼得咯吱咯吱直响:“这个宫里的厨子也能做,你回去让他们做出来,姨母就能吃啦。”
宁汣到底年纪还小,平日再怎么阴郁,一听到合自己心意的主意也就笑了:“真的吗?”
而后认认真真地告诉夏云姒:“那儿臣回去就告诉厨子!”
他也着实没忘了这事,当晚的宵夜中就多了一道红糖糍粑。
糍粑是糯米所致,不易消化,晚上不宜多用,是以这“一道”也只有两小块。就这么两小块红糖糍粑,却吃得夏云姒心里五味杂陈。
孩子们恰在院中廊下用宵夜,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一边听到宁汣在外头不高兴地抱怨,说宫里做的这个没有他今天在外头的集市上吃的好吃。
唉……
不知是不是有着身孕的缘故,这几日来,她的心绪分外地起伏不定。
尤其是今天宁汣朝她举起红糖糍粑的时候,她满心步步为营的安排一下就乱了,让她懊恼,又不生不出气。
就像在庭中对弈正酣时有只小松鼠跳到了棋盘上,将黑白子搅乱成一团。棋手边是为没能终了的棋局叹息扼腕,边是看着松鼠鼓囊囊的腮帮子与黑溜溜的眼睛认命摇头——罢了,不跟他计较。
于是翌日晌午,贤妃来找她小坐的时候,听小禄子禀说:“贵妃娘娘正在厢房礼佛,娘娘您稍候?”
“礼佛?”贤妃皱一皱眉头,示意宫人不必跟着,转身就往厢房去。
满宫尽知舒贵妃与贤妃亲近,不会怪她冒犯,宫人也就不多做阻拦,任由她去了。
贤妃走进用作佛堂的厢房,先在内室外隔着珠帘瞧了瞧,见她确实跪在佛前,背影看着极是虔诚,才揭开珠帘进去。
珠帘碰撞,她也没回头,贤妃愈发不安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瞒着我?”
面前跪着的背影怔了怔,仍没回头:“没有,怎么了?”
贤妃锁着黛眉一睇那佛像:“若不是大事,还能是什么让你挺着大肚子都要来恐吓神佛?”
宫里信佛的人多,心里没盼头的要找点慰藉、坏事做多了的也要求个安稳,可她不一样。
早在佳惠皇后离世那年,贤妃就见过这位四小姐崩溃之下对佛破口大骂的场面。
在那之前,夏云姒日日为佳惠皇后求佛祷告,皇后却依旧香消玉殒。她终是支撑不住,在佛前大哭一场,又忽而开始大骂,一句比一句刻薄。
当时皇后新丧,贤妃也还没有因为皇后的情分被尊为昭仪,身份不高,哪里敢招惹这样的场面。
她怕别人听见,更怕夏云姒遭报应,在短暂地错愕之后便扑了上去,伸手就要捂她的嘴。
夏云姒却一把将她推开,腾地站起身,索性不再跪了,指着佛像字字掷地有声:“这神佛与信徒的关系,你能维系便维系,不能维系我找旁人去拜便是——反正我的亲姐姐如今也已是个阴间鬼,我谁都不拜也还能拜她!从前我对你恭敬有加,给你脸了是不是?我早早地就该将这香火钱都奉与别人去!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堂堂佛祖连小鬼都不如!”
贤妃好悬没晕过去,之后的好些日子她都怕宫外会突然传来噩耗,告诉她夏四小姐被一道天雷劈死了。
所幸并没有。
她又一度庆幸于神佛大度,没与这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计较是非,后来却渐渐发现可不是那么回事。
夏云姒是当真不再那样敬重神佛了,在她们一同算计贵妃的时候,夏云姒常进宫见她,就常在她宫中的佛堂里和佛“谈生意”,带着威胁谈生意。
贤妃初时战战兢兢,后来见没出什么事,也就不再多管。
许多不信这些的人都说信神佛不过是个心里的寄托,那夏云姒如此也算个寄托,由着她就是了。
可这回,却见夏云姒回过头来,满面的疲惫与愁绪:“我没在恐吓神佛。”
“脸色怎的这样难看?”贤妃忙扶她起来,扶去了外屋的椅子上坐。
这椅子宽敞,足够三两个人并排落座,垫子也软。贤妃想了想,又索性扶她半躺下来。
夏云姒背后靠着软枕,手搭在额上,一声长叹。
“到底怎么了?”贤妃坐在旁边不住地打量她,“没听说宫里出了什么事……”继而意识到些什么,“莫不是胎像不好?”
“倒没有,胎像好得很。”夏云姒苦笑着摇头,凤眸瞟到她面上,倒仍带着那股常见的媚意。
接着就是慵懒一叹:“我啊……我就是烦得慌,不知道怎么办了,想求神佛给个指点。”
你天天威胁人家,还想让人家指点?
贤妃心里揶揄着,没把这话说出来,只追问:“遇上什么难事了?”
又一声叹息,她明眸直勾勾地盯着房梁,有气无力地将事情说了。
“……我原本想得好好的,覃西王是个祸患。皇上虽为当下的事觉得他烦,却也不曾做过什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又惯不是喜欢坐以待毙的人,覃西王这般在朝堂上针对她,她却做不得什么,着实让人心焦。
她无法在朝堂上与覃西王争执,就想将这“棋盘”挪到后宫来,逼覃西王在她的地盘上与她下棋。
她原想利用宁汣——准确些说,是利用宁汣的乳母张氏。
张氏真心关怀宁汣,就会希望他有一个安稳的前程。从先前告发郭氏的血书也瞧得出,张氏并不想让宁汣与宁沅夺储。
她于是开始关心宁汣,想让张氏看到宁汣在她庇护下会过得很好。然后再慢慢说服张氏,只要张氏肯帮她将覃西王一军,就许宁汣以一生安稳。
这事说来也不难,只消张氏对她下个手,再推到覃西王身上便是。
关键的一环在于张氏要在下手前给宁汣扇一扇耳边风,以便事后借由宁汣的嘴说出是覃西王动的手。
诚然帝王多疑,但宁汣毕竟才六岁,这个年纪会让他说出的话多几分可信。
皇帝只消信上三分就够了。
他只消有那么三分怀疑覃西王连他的皇宫都能伸进手来,她就能让朝堂上的局势变上一变。
若她能再舍得几分凶险,在这个局里稍微动一下胎气,让他觉得自己的孩子险些折在覃西王手里,结果还会更加有趣。
可这样一来,不论皇帝信与不信,宁汣的乳母张氏必死。
夏云姒原不在意张氏的死活,毕竟在每一场后宫斗争里都会有人丧命。
她与张氏谈妥条件、张氏愿意接受,她们该算是互不相欠。
可宁汣把那块红糖糍粑举向她的时候,她突然不忍心了。
“什么为母则强,我看尽是胡说。”她烦乱地将背后的枕头扯过来,捂在脸上,“我原就强着呢,为母则弱倒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要说:
神佛:呵,天道好轮回,你也有今天!
=====================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6
=====================
推个爽文~存稿60万字,坑品有保障,放心看~
《明朝白富美(爽文)》by尹云白
☆、142、温泉
贤妃怔怔:“……就为个糍粑?”
夏云姒满面丧气地点头:“就为个糍粑。”
贤妃却笑了,笑出声来,自顾自地笑了好一会儿。
“还笑。”夏云姒美眸一翻,盯向旁边的墙壁,“覃西王的事总也是要办的,我不能由着他这样在朝堂上日复一日地编排我。”
这事说来荒唐、覃西王的理由看似滑稽,可总归也还是个“事”。
覃西王在朝堂上素有势力,夏家的积威又的确易引人忌惮,那荒唐与滑稽背后便有了太多变数,让人不得不防。
至于皇帝说会为她挡住那些事,她是半句也不能信的。
他心里惯是将政务看得更重,在诸如这样的争端上,朝上若日复一日地闹下去,他纵使初时当真想护她,听得久了,也未必不会觉得杀她换个清名更好。
帝王口中的甜言蜜语可以听着哄自己一个开心,但若当真死心塌地地信了,那是上赶着想让自己死无全尸呢。
贤妃终于笑够了,目光挪回夏云姒面上,凝视着她说:“我倒觉得挺好。”
夏云姒锁眉看过去,她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覃西王的事总还会有别的法子办,不非得走这一条路。”
夏云姒轻嗤,视线别回墙壁上:“这算什么‘挺好’。”
“我是觉得,你多些记挂,挺好。”贤妃说着,幽幽一叹,“你当年那一副无所畏惧又所向披靡的样子,‘强’是真的,却也实是因为这世上没什么人值得你牵挂,是不是?”
夏云姒没作声,贤妃仍目不转睛地睇着她:“你只道自己活得潇洒,却不知哪个样子多让人担心——我时时都在想,你这样了无牵挂的人,待得夙愿也了了,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这点道理,男女都一样。宏图大业也好、家中亲眷也罢,都是份“牵挂”。有这东西装在心里,人才有活着的力气。
但夏云姒在那好几年里当真是毫无牵挂,贤妃一度担忧她或是要在了却心愿之后就随着佳惠皇后去了,又或青灯古佛了却残生,总归哪种都不太好。
现下她的心软下来些就好了。软一些的心肠才更容易装些凡尘俗事进去,日子久了,牵挂也就慢慢有了。
贤妃便又温言劝道:“这事就随心而为吧。”
夏云姒没说话。
贤妃的话让她莫名地有点不大自在,心下别扭得不知如何是好。
又过两日,孩子们就照例读书去了。宁汣与宁沅宁沂仍不算多么亲近,但渐渐地也有了些走动,读完书常会一道回玉竹轩,常常有说有笑。
夏云姒越是看着他们的相处越是知道自己当真是狠不下心拿宁汣算计了。先前的安排便只好暂时搁置,为着不让皇帝动摇,就只得常去清凉殿伴驾。
皇帝自也乐得她去。案牍劳形,有能红袖添香的人守在身边总是好的。听闻她前不久带着孩子们出去玩了三两回,他便也在午后温馨的闲暇之时与她提起来:“其实沿着山路一直往上走还有处温泉。那地方纵是炎夏也清爽,景致也极好。朕已问过了太医,说你虽怀着身孕但胎像稳固,去泡一泡也无妨。过两日朕带你去。”
于她而言温泉自是个好地方了。山林之间不似宫中殿阁那样拘谨,熟悉的身体也会生出新鲜的乐趣。几分暧昧而适可而止的肌肤之亲在这样的时候最是得宜。
她便催着皇帝早早做了安排,日子定在三日之后。皇帝当即叫人去将温泉附近专用于小歇的院落收拾了,当日更会提前将周围都戒严起来,闲杂人等概不得接近。
待得回到玉竹轩,夏云姒就又着莺时去备了新的寝衣来,挑轻薄柔软的料子,料子要微透那么两分、形制上又要能遮掩些身材,免得小腹微隆的样子白白扫了那日的大好兴致。
三日之后,夏云姒用过午膳,就带着人往山上高处去了。这处温泉她还真是没来过,离得还是几十丈时遥望见那里的院落都觉得有些新奇,赞道:“地方虽高,修得倒精致,是个好去处。”
小禄子在旁欠身笑说:“娘娘不知,这地方才刚修葺好,前前后后花了好几年呢。也就是为着这个,娘娘从前都不曾听说过。”
夏云姒点点头,沿着石阶继续向上登去,很快就进了那方小院。
院落不大,前后不过两进,背后就是温泉。最后头的一排屋子与温泉紧连,周围以竹林遮蔽,从泉中出来便可直接步入屋中,梳妆更衣。
夏云姒就姑且坐到了这样一间屋中,也不急着去温泉中,只着人上了壶清茶,坐在外头的廊下看着竹林与泉水,好不惬意。
莺时捧了那专门备好的寝衣进来:“奴婢先侍奉娘娘更衣?”
夏云姒睃了一眼,却摇头:“你先退下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事情,自要一会儿等皇帝亲手来做,才够那几分趣味。
莺时便将寝衣放在屋中,就福身告了退。
夏云姒静静赏着景,过了半晌,又有宫人进了门来,没有惊扰她,无声地往炉中添了香料。
和暖的香气扑入鼻中,夏云姒下意识地屏息,锁眉看去:“本宫有着身孕,用不得这些东西,熄了吧。”
那宫女笑吟吟地福身:“娘娘有着身孕,奴婢们不敢怠慢。这香是皇上特意命太医院新制来的,里头还添了两味西域独有的香料,对胎儿有益无害。”
夏云姒这才安了心,点点头,让她退了下去。
清凉殿中,朝臣们喋喋不休的争辩在夏日里显得格外聒噪,比窗外蝉鸣更令人心烦。
皇帝早已心不在焉,想着要与舒贵妃去山上温泉的事,已几次三番露出暗示众人告退的神色。
朝臣们却似没听见——主要是覃西王,仍一事接一事地禀着,有些还称得上大事,有些却无关紧要。
又过了约莫两刻,皇帝终是失了耐性,索性坦然笑道:“舒贵妃有孕,朕答应带她去山上的温泉瞧瞧。这个时辰,她大抵已等着了,朕也该过去了。”
话说得这样直白,几位朝臣自都离了席,准备施礼告退。
覃西王却只轻蔑而笑:“夏日里那温泉怕是也没那么舒服,况且又只是玩乐之事——臣弟刚得了头训得极好的猛熊来献给皇兄,贵妃娘娘若觉闲得无趣,不如看看斗熊好了。”
这话毫无恭敬之意,皇帝面色一沉:“三弟。”
覃西王转而肃容拱手:“皇兄恕罪。臣弟只是从未见过皇兄为了一个女人这样抛下政事不理,又还有一事不得不禀,失礼了。”
皇帝强定心神,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他好像确是不曾因为念着哪个后宫嫔妃这样急于让朝臣告退,但眼下,他又的确满心都只想着舒贵妃。
她是愈发让他着迷了。
他心下腹诽着,只得强定下心神,问覃西王:“还有何事?”
覃西王道:“太后之事。”
皇帝眉心一跳。
覃西王说:“王妃近来在京中侍疾,太后病情每况愈下,令王妃担忧不已。昨日她特命人将脉案送了来,请皇兄过目。”
说着就将脉案呈了上去,厚厚一本,眼瞧着一时半刻是看不完了。
皇帝无可奈何,只得先示意余下几位退下。几人肃穆告退,退出了清凉殿,就有人嗤笑起来:“嘿……这覃西王殿下为了让皇上少见舒贵妃,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我觉得可真滑稽——他何必这么费心呢?皇上总会有宠妃,没了舒贵妃不也还有别人吗?”
另一人却摇头叹息:“我倒觉得,皇上宠谁都比宠舒贵妃强。”
就像覃西王适才说的,皇上从不曾为了那个后宫女子这样不耐于政务。
再往从前说——那铺天盖地的孔明灯也好,加了贵仪、宸妃的名号也罢,皇上为舒贵妃已破过多少例了?
朝臣们初时以为皇上对舒贵妃关怀有加不过是因顾念亡妻,眼下越看却越觉得舒贵妃可真是个妖妃。
一个妖妃放在皇上身边总归不是好事。
一行人边走着边窃窃私语,又会在有宫人经过时不约而同地闭口。只有一人始终安静着,不肯在这样的话题上搭半个字的话。
待得踏出行宫大门,他便一语不发地拐去旁边的山道上走了,连听也懒得再多听一句。
舒贵妃……
唉。
覃西王明面上说什么都不打紧,紧要的是她现下在朝中的名声当真越来越差。
这样下去,恐怕早晚要出事。
这山道偏僻无人,四下安寂,除却马蹄踏过草木的声响外再听不到其他动静,这些担忧便在安寂中搅扰了他许久。
于是突如其来的吵嚷也变得分外清晰。他举目看去,甫一定睛,就见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林中向山上窜去,速度极快,瞧不清是什么。
后头数丈远处艰难追赶的人群倒被他看得清楚——是行宫侍卫的装束。
他不由蹙眉,策马赶去,将人一挡:“怎么回事?”
侍卫们却不敢停,仍向山上急追,只一人驻足,抱拳回话:“徐、徐将军……那是覃西王送进行宫的熊,臣等正护送着往行宫去,不知它怎就突然疯了起来,竟冲破铁笼,就这样跑了!”
竟是头熊?!
徐明义愕然,往上又看了眼,脑中蓦地一声嗡鸣。
下一瞬,他几是在下意识中已策马扬鞭,转身往山上驰去。
温泉边,夏云姒不知不觉已品完两盏清茶,圣驾仍迟迟未到。
正思量要不要让人回行宫去问问,一池之隔的竹林突然传来声响。
竹子折断的脆响,还有……鸟儿嘁嘁喳喳扑簌离开的声响。
说不清的不安令她屏息,死死地盯着那边,观察每一分响动。
突然,一团东西被甩进来。
它在半空中飞得极快,原本该是看不清楚的,但或许是因为她紧张得太过,不敢放松半分的神经令她在那一瞬里已将一切看得分明。
——那是半条胳膊,从手肘处这段,血肉模糊,袖上还可见半截软甲。
是守在温泉四周围的侍卫的软甲。
扑通一声,胳膊落入泉中,血色漾开,散出一片污迹。
刹那之间,似有什么东西一下卡在了嗓子眼里,将她呼吸卡住,连血液都全然凝固。
她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竹林,巨大的恐惧让她觉得该跑,却又诡异地动弹不了半分。
隐隐约约的,一团黑影近了,从那郁郁葱葱的碧绿里逼过来,宛如鬼影。
又近了些,她嗅到了些许新鲜的血腥味,伴着粗重的呼吸声,与她只余几丈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
_(:3∠)_生理期突然来袭,于是更迟了
明天可能也会迟一点,生理期的时候总觉得脑子有点慢……
=================
本章随机送88个红包,么么哒
☆、143、得救
一人一熊对峙着,又那么片刻里,谁都没动。
直至隔壁的房中响起宫女的惊声尖叫。
“吼——”棕熊一声怒号,仿佛被触动了什么神经般飞扑而去。在不住的尖叫声里,隔壁的房门咣地一声,继而只闻衣袍撕裂之声呲啦一响。
夏云姒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心下祈祷人已跑出去,它只是撕到了衣摆,心下不住设想的却是人被撕碎的画面。
就如那方才落尽温泉中的半截胳膊一样,鲜血淋漓。
然脑海中的画面尚未淡去,那熊重新回到院中,再度进入她的视线。
她的心弦骤然再度绷紧,几是同时,棕熊扭过头来。
这回的距离比方才近上许多,棕熊眸中沁出的凶光令人胆寒——它看见她了。
背后几步远的木门忽而被拍响,更惊得夏云姒周身凝固。
所幸,外面传来的是人声:“娘娘?娘娘!”是莺时的声音,急得快哭了。
咫尺之遥的罢了,门闩亦就在那里。夏云姒却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棕熊。
她从前听说动物在面临天敌时都会露出畏惧,那分畏惧会顷刻之间让两方分出强弱,令强者毫无顾虑地扑去撕咬。而若没有这份畏惧,许多时候便意味着双方势均力敌,哪一方都要多两分小心。
她于是强撑着一分气力,眼底逼出冷酷来,与那棕熊对视着。
棕熊徘徊着向前挪动,面目狰狞、呼吸听着也危险,却可见几分小心。
夏云姒亦动了动,扶着扶手站起身,只觉腿都在抖。
目光一划,她又稍往旁挪了半步,探手握住果碟中削水果用的小刀。这小刀虽短小得大约连熊皮也难刺破,此时却能给她些许安心,总比没有强。
熊又往前了几步。
门外的声音也添了几个,夏云姒听到莺时几近崩溃的哭声:“娘娘没动静……”
又有宦官喊:“快撞门!”
她心下一松,想着撞开门便好了——然而下一瞬,撞门声响起的刹那,棕熊却忽而受惊般周身肌肉紧绷,咆哮着向她扑来!
“吼!”巨吼声裹挟疾风扑来,似乎震得外面的树都颤了。
“啊——”夏云姒慌不择路地闪避,推去椅子试图阻挡棕熊。
“啪!”做工上佳的红木椅在棕熊掌下碎裂。
“咣——”撞门声又响了一次。
房门露出些许的松动迹象,夏云姒怔怔看着,更浓烈的绝望却翻腾而上。
方才的闪避之间她离那门远了,熊却离得更近。
大概是出不去了。
想不到机关算尽这么多年,最后竟死在一头突如其来的熊手里。
熊再度徘徊着前进,她方才脱口而出的尖叫声让它察觉了优劣,这回的逼近少了许多迟疑。
夏云姒一步步地后退,心里知道这无济于事的周旋持续不了太久。
——她退不了多远就是后头设有温泉的院子了,这房间虽没有后墙、与院子直接相连,却修得比院子略高一截。房间一侧有石阶供人走动,可她不在那一侧,再退几步就到了边缘,一脚踏下去少说也有三两尺高。
她有着身孕,无论如何都是吃不住这一下的,估计下一瞬就要化为棕熊的口中食粮。
很快,边缘处就这样到了,她僵硬地定住了脚。
棕熊也定住,喘着粗气打量她,似乎在判断局面。
没过太久,它悍然腾起,再度直扑而来!
夏云姒闭上眼睛向后倒去,耳边却忽而疾风呼啸,一股力道将她往前一揽又向旁推去。她惊然睁眼间,只见一道人影正拔剑劈去!
那棕熊反应也快,倏然扭头避让,却仍被一箭劈在脸侧,嚎叫着急退数步。
徐明义站稳身子,仍举剑指着棕熊,脚下步步后退至夏云姒身侧。
他不敢分神,不得不与棕熊对视着,只将手伸向她。
夏云姒抬起头。那一息间她恍惚至极——明明还深处险境,却仿佛置身云端,连腹中隐隐传来的不适都淡去了些许,她只觉周围一片光明。
一袭银甲的他又似乎比这光明更亮一点儿,吸引了她的一切注意。
她终是没有让自己多沉溺在这样的怔忪之中,将手递进他的手里,借力站起身来。
棕熊再度喘起粗气,脸颊一侧的毛发被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凝在一起,看起来更为凶悍。
它的脚蹬着地,随时准备着再度袭击。
徐明义小声问她:“能跑吗?”
她的目光正梭巡四周,听言微滞,道:“……等一下。”
徐明义锁眉,连一直盯在棕熊面上的视线都不禁微挪,睇了她一眼。
夏云姒向侧旁伸脚,将那方才在混乱中被打翻在地的寝衣蹭到跟前,又拾起来。
在他的满目不解中,她撩起衣袖,小刀一划而过,嫣红的鲜血顿时溢出。
“你干什么!”徐明义一喝,棕熊与此同时再度袭来。夏云姒匆匆将涌出的鲜血用寝衣一擦,反手向棕熊掷去。
“跑!”她一拽徐明义,徐明义反应迅速,揽住她回身跃下高台,提步向竹林奔去。
越过他的肩头,她看到扑面而至的血腥气姑且拖住了棕熊的脚步,寝衣被撕至粉碎。
他是顺着棕熊在竹林间破开的那条小道过来的,小道难行,却半步也停不得。
马也就停在小道外,他扶着她上马,自己也刚翻身上去,就见熊已跌撞追来,撞得竹林簌簌作响。
匆忙扬鞭,骏马疾驰而出,一时也无暇仔细挑路,就向看起来草木更为丰茂、更易让人藏身的东侧驰去。
疾驰颠簸,令人反胃。夏云姒却一路都没吭声,一点声响也无,直至他在一处山洞前将马勒住。
他回首看看,确定熊不曾追来,才看向她。
四目一对,她低下羽睫。
他不知怎的起了一股莫名的兴致,毫无掩饰地睇了她好一会儿:“四小姐,可还好么?”
她抬起眼睛,声音分外淡漠:“多谢将军。”
他反倒笑了,好似早已料到她会这样,无奈地摇摇头,又一睃那山洞:“这地方看着还安全,你进去歇一歇,我回行宫去报信。”
夏云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在灿烂阳光下依旧显得黑漆漆的山洞,面色一僵。
接着便听他笑意更深了些:“又或者等着人找过来也可——免得你害怕。”笑音里带着分明的计谋得逞的意味。
她不自禁地暗瞪,一语不发地撑身就要下马。他也不作声,先一步翻下马去,又伸手扶她。
进了山洞,他挑了处平整些的地方扶她坐,看了眼她隆起的小腹,神情有些复杂:“……如何了?”
夏云姒的面色早已惨白,气力倒还尚可:“还好。”
顿了顿,又说:“五个多月,胎已稳了,我胎像也一直尚可。”
是以现下虽有些不适,但也不是忍不得。况且就算忍不得也没别的法子——在这荒郊野岭里头,让她自己留着、着徐明义回去报信,她是决计不敢的。
旁的不说,那头熊指不准还在觅食呢。万一他不在时它寻了过来,她和孩子就得一起变成它的腹中餐。
她于是不太安心地看了他一眼:“你别走。就是要去报信……也晚些再说吧。”
他笑起来,背后洞口投进来的阳光照得这笑容格外明朗:“放心,我不会把你扔下。”
想了想又道:“你先歇一会儿?”
她点点头。虽然并无太多不适,但已筋疲力竭也是真的。他这句话一问,那种疲惫更席卷上来,她连舒适与否都顾不上了,就地躺到土地上,眼睛撑不住地下坠。
“……一点都不像个贵妃。”沉沉入睡间,她听到他的低声揶揄。接着脑袋便被抬起,有柔软的东西垫过来,让她舒服了些。
她于是在睡梦中昏昏想起,儿时他曾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宁可赖在树上也不肯下来乖乖写功课的时候。
他先劝她来着,劝不下来就露了嫌弃,冲她大声嚷嚷:“你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
而后他就生气地走了。等她下树回房时……却发现他已经帮她把功课写了个七七八八。
这养精蓄锐的一觉不知不觉竟睡了很长时间。夏云姒再睁开眼,天都全黑了。
璀璨星辰点缀在夜幕上,他坐在璀璨之下,面前生着篝火,肉香味隐隐飘来。
夏云姒鬼使神差地欣赏了会儿才撑起身,这才看到自己枕着的原是他的披风。
她将披风捡起来,掸干净土,走到外面递给他:“……谢谢。”
他循声看了一眼,继而应是看到她气色好了些,舒气一笑。
他将披风接过去,披回银甲上,接着将篝火上架着的木签拿下来一支:“吃点东西?”
篝火上共是两支木签,一支上串着两只山鸡,没有腿,他递给她的这一支上则是四只鸡腿。
夏云姒抿了抿唇:“有着孕,太医不让我乱吃。等回行宫再说吧。”
他没说什么,却也没动那几个鸡腿,将它架回篝火上,自己拿了另一支木签上的烤鸡来吃。
这鸡可想而知没什么味道,但被烤得焦黄喷香,倒也令人食指大动。
夏云姒沉默地在旁边坐着,维持着仪态万千的模样,胃口却并不肯与她配合,不多时低低咕哝起来,端是在向她讨食。
“……”她初时还能假作不理,可他很不给面子。
——她腹中咕哝一次,他就低低地笑一声。
不轻不重,也不说话,又含着显而易见的戏谑。
她禁不住他这么笑,怨愤地起身回山洞去。
他的笑音一下子更猛了,朗声而道:“四小姐真不吃?”
她一听就在生气:“不吃!”
他又笑道:“那我可都吃了。”
话音未落,一物从山洞的漆黑中凌空飞来,直砸向他。
他偏头开避,东西掉在地上。定睛一瞧,是她的绣鞋。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
推个设定有趣更新量有保障的小新文儿~
《我靠学习来修仙》林鹿呦呦文
a小伙伴只能手动搜索文名或笔名啦!
谢冰直到魂魄离体,才明白自己穿越到了一本书中:
她那位高冷正直的师父其实早就走火入魔,养大她这个废柴灵根只是为了当做炉鼎炼药化丹;
她一手带大的师弟爱上了女主,为了救女主,亲自夺走了她的内丹。还轻飘飘地扔下一句:师姐,你只是失去了内丹,而萱瑶失去了爱情啊;
而那位与女主萱瑶纠缠数千年分分合合几百次的仙界大佬,是她未入仙界时,有过婚约的未婚夫婿。而他成仙的方式,是杀妻证道。
面对修罗场模式,重生一回的废柴灵根谢冰默默地从空间里拿出来一箱又一箱的珍贵典籍。
每学透一本,通过考核,她的修为就会上升一分。
痴迷(情爱虐恋撕逼)无心修炼的众人:谢冰,你怎么变了?
谢冰:“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144、重见
吃完手头这一小块鸡肉,徐明义拾起绣鞋,也走进洞里。
他下意识地看她方才睡觉的位置,却没看见她的人影,视线适应了一下黑暗才发现她在山洞更深些的位置,坐在一块大石上,盘坐着正瞪她。
“胆子还越来越大。”他嗤笑着边摇头边走过去,她轻哼着别过头。
待得他走到近前,她伸手去够他手里的鞋子,他的手却一避。
她锁眉抬头,和他目光对上。
他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睇视了她一会儿,撩了下碍事的披风,单膝跪地:“来。”一手托着绣鞋,一手伸向她。
夏云姒僵住了,十分费解而无措地看了他半晌,分明的感觉在她心底弥漫开,她却不能承认。
她只得绷住脸:“你别闹。我是皇上的贵妃,便是四下无人也开不得这种玩笑。”
可他没动,眼睫抬起,静静看着她。
她长声吸气,思绪无可遏制地被扯拽回数年之前,笑闹的画面涌入脑中,令她愈发慌了阵脚。
“……你是认真的。”
这么多年来,她常会在不经意间回想那天的事情,又一次次地刻意地告诉自己:他是说笑而已。
那时贵妃周氏刚离世不久,他在某一日突然走进她的书房:“四小姐,我想去投军。”
她当时正专心致志地读着书,恶补文韬武略,于是很迟钝地反应了半晌才抽出两分神思。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她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了好一会儿,看出他神情认真,终于慢吞吞地点头:“好……”
其实她心里当时怵得很,怕他死在战场上,只是说不出拦他的话——她总不能将他一辈子困在夏家做仆役。
他给她的回应也简单,只短促地笑了下:“我知道你会答应。”
说罢却弯下腰,还往前凑了凑,近近地看着她。
笑容依旧挂在他脸上,只是多了三分狡黠、两分不怀好意。夏云姒与他相处得久了,知道他挂上这副笑容时嘴里等她的一定不是好话,十之八|九是要拿她寻开心。
她便往后缩了缩脖子:“怎么了?”
“商量个事嘛。”他顿了顿,口吻慢下来,“若我从军这阵子你改主意不想进宫了,我又恰好立了战功封将归来——”
他又顿声,带着几分明显的卖关子的意味:“那你嫁给我可好?”
两人在安静中对视了那么一息,她一把抄起案头写废的草纸,团成团就砸了过去!
他跑得飞快。跑出房门,她就听到了他爽朗的大笑。
——看,他果然又拿她寻开心!
当时她正沉溺在复仇的快意中,收拾了贵妃就只一心想着如何尽快进宫开始下一步,加之又与徐明义太熟,从未往那方面想过,相互捉弄倒已是家常便饭,事情就想当然地这么过去了。
直至他离开夏府,她才突然鬼使神差地想了下:他会不会是当真的呢?
他会不会是当真的呢?
这疑问在她心底埋了许多年,并不足以令她困扰,只是会时不常地跳出来扰她一下。
她也并不想真正求得答案,可眼下,答案就这么冲到了她眼前。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我当然是认真的。”
“你……”她不住地摇头,他眉心微挑:“你不信?”
“不,不是……”她还是不住地摇头。
她不是不信,只是不知道怎么接受。
万千情绪突然而然地一齐涌上心头,让她辨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又在某一瞬里,她忽地难过极了,却也说不清是为什么难过。
等到再开口时,她才发觉自己竟莫名哽咽起来:“你何必告诉我呢……”
激愤、委屈令她猝不及防地陷入崩溃——他明明就说了那么两句话而已,她就这样无可控制地崩溃了。
她狠狠地推他:“徐明义!”原该凶狠的口气被哽咽缠得软了下去,“我早就进宫了,位至贵妃、孩子都已要生第二个,你何苦告诉我这些!”
她双目猩红地骂着他,一副恨不能将时光扭转回去片刻,让他把这些都咽回去的模样。
她甚至有些恨,恨他在这个早已不可能的时候,这样唐突地向她展现这样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就算是个傻子,都能轻而易举地想到那至少比在宫中轻松一些。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就算帝王的怀疑与盛怒逼至眼前,她都能将三分真七分假掺着几分惹人怜爱的意味给他喂下去,游刃有余地将危险化为乌有。
但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未有过的心慌意乱逼得她哭出来,她再不肯看他一眼,死盯着地,自顾自地抹眼泪。
良久,听得一声长叹。
“因为我怕我这辈子也就只有这几个时辰能和你独自相处了。”
许是因为光线昏暗,他的口吻听上去格外的沉。
一直以来,她都并不知晓他的心意,至少是不确定他的心意,他自己却一直清楚得很。
所以从温泉将她救出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并非完全没有机会直接将她送回行宫,只是私心打败了他,跟他说:抓住这个机会。
就这一个机会,借着躲避猛兽将她带远些,和她独自待一会儿。
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阿姒。”他将鞋放在她身边,抬手抚过她的脸。
他从来没带着这样的深情碰过她。
儿时他倒曾不止一次地趁她不备往她脸上抹一弧墨汁,作为她坏脾气的报复——若那时他就能知道有朝一日他们会走到这样不可逆转的境地,他大概连在抹墨汁时都会温柔一点。
夏云姒的心扑扑跳着,怔然和他对视,没再有任何不快,更没有抗拒。
他说得对,他们可能这辈子也就只有这片刻的独处时光了。
于是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直至他收了手,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夏云姒又独坐在石头上木了会儿,长吁出一口气来。
踩上鞋子,她也走向洞外,走向那团明亮的篝火。
“明义。”她唤了声,他没回头:“嗯?”
她抿一抿唇,声音重新变得冷静:“我正有大事要办,成与不成,或许关乎我们两个往后的半生,你肯帮我么?”
这回,他转过头来。
温泉所在的狭小院落,皇帝已在后头被毁做一团的房中枯坐了三个时辰,却无人敢劝上一句。
在皇帝跟前放着的,是舒贵妃沾了血的寝衣。
三个时辰前,急禀传入行宫,皇帝扔下一切政务匆匆赶来,试图阻挡的覃西王还因此挨了迎面一拳。
但赶来时终是为时已晚,守在院外的十余个侍卫或死或伤,断手断臂在外头散了一地。
熊已经不见了,但舒贵妃也不见了。有人禀说看到徐将军救了舒贵妃走、当时在外撞门的宫人们也说听到似乎有人闯来救人,皇帝的面色才又缓和了些。
而后自是散了人出去搜,之后,便是足足三个时辰。
每个人都眼看着皇帝的面色一分比一分沉了下来。确实,虽说有徐将军护着,听来似乎安全了些。可这毕竟已是深夜,舒贵妃一个怀孕的女人身处深山密林之中、或还有头体格健壮的熊追着,怎么想都是凶多吉少。
直至一刻之前,提心吊胆的宫人们才终于略微松了口气,同时心神又被另一种紧张占据。
——那头熊被捕到了。
舒贵妃生死未卜,这头熊自是要被剖腹一看究竟。每个人便都这么等着,盼着那被急召而来的仵作能瞧出个好消息,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仵作在外战栗着开了口:“……皇上。”
皇帝倏然扭头,双目都是猩红的:“进来!”
仵作几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屋,瑟缩着叩首:“皇……皇上……”
皇帝眸光一沉:“说。”
仵作吞了口口水:“熊……熊腹中碎肉很多,难以分辨。但但但……但臣挑拣了些许大块的骸骨辨认,都不太像女子的骸骨……”
这话其实模棱两可得很——“难以分辨”“不太像”,没有哪句说得实在。
皇帝却目光一亮:“也就是说贵妃或许无恙?”
仵作更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或许……或许是吧。”
事情似乎至此就突然起了奇妙的转机,这话刚说完,又有宦官跌跌撞撞地奔进屋来:“皇上!”
皇帝抬眼,那宦官叩首道:“东边……东边现了些烟雾,许是贵妃娘娘!”
“你这混账!”樊应德心惊肉跳地一巴掌抽过去,“什么‘许是’!不探清楚就敢来禀!
耳边却疾风一划——皇帝已大步流星地向外去了。
是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策马东行,天色正迅速地由暗转明,那抹烟雾也在晨光熹微中愈发清晰。
在日头完全顶至不远处的山峰上时,烟雾的起点终于也进入了视线。
皇帝匆匆下马,篝火前坐着的人已有些疲惫了,刚迟钝地抬头,已被他拎起来:“徐将军!”
徐明义蓦地回神,忙退开半步,抱拳跪地:“皇上。”
接着便听皇帝声音带了轻颤:“……舒贵妃呢?”
徐明义道:“贵妃娘娘安好。”
说着退开了些,牵引着他的视线看向山洞。
他走进去,怕吓着她,脚步放得很缓。
走近一些,他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蜷缩在一块平地上闭着眼睛,逃命让她看上去有些狼狈,脸上也挂着泪痕。
她到底还是察觉到了动静,一下子醒了,警惕地猛看过来。
“阿姒。”他上前两步,小心地扶起她的肩头,“你怎么样?”
她怔怔的,好似还未从恐惧中缓来。回过神的刹那,她就猛地哭了,不管不顾地撞进他怀里:“皇上!”
她从不曾哭得这样厉害过,嚎啕着在他怀中蹭:“臣妾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阿姒……”皇帝就连声音都显而易见地带着心疼,温柔地抱着她,一下下为她抚着后背,”别怕,别怕。朕来了,朕在这里。“
徐明义的脚步停在了洞外。
啧,不愧是四小姐。
如果不是御前宫人就在周围,他都想笑一下了。
他太了解她,知道她根本就没有那么怕——或许身处熊前时确是怕了的,但她从不是会让自己沉溺在恐惧中的人,在他带她逃开时,她就已慢慢缓过来了。
可她的反应偏就这样快,机敏地抓住一切机会去博圣心。
这女人……
徐明义心下怅然一叹。
皇帝被她吃得死死的,一点也不奇怪。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
基友林小枣开新文啦!这篇设定real苏爽,字面意思的苏爽,大家快去看!
《成为影帝私生女之后》by林小枣
【a的小天使可以自行搜索文名哦~】
【文案】
十四岁这年,身受校园暴力的钟杳,失去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母亲。
小镇环境不好,连班主任都替这明艳动人的小姑娘发愁。
谁都不知道,钟杳缺席了十四年的爸爸出现了。
她成了红透半边天的国际影帝靳川的私生女。
后来钟杳空降娱乐圈,制霸热搜,人人都猜她脚踩两只船,游走于影帝靳川和超级星二代祁昱之间。
对此——
靳川:这我女儿,亲的。
祁昱:我发小我理想型。
影帝:???呸!你想都别想!你只配给我杳杳提裙!
吃瓜群众:???您二位再说一遍?!
灰姑娘私生女vs嚣张叛逆星二代
☆、145、愿者
皇帝小心地扶舒贵妃起身, 舒贵妃却半分使不上力气,站不起来。
宫人们刚要上前帮忙,皇帝已将她抱了起来,轻轻吻了一吻:“别怕,朕带你回去。”
她轻轻地嗯了声,双臂紧环住皇帝的脖颈。后怕、依恋, 尽在其中。
一时间似乎没人顾得上徐明义了, 终究还是樊应德这掌事宦官做事最周全, 上前拱了拱手:“将军辛苦。”
徐明义顶着两眼乌青与满目血丝, 摆着手扯了个哈欠:“先回去睡了,告辞。”端得一副事不关己的平淡口吻。
片刻之后,舒贵妃回了行宫, 行宫之中便一下热闹起来。
与舒贵妃交好的几位自是都立刻赶去了玉竹轩,旁的嫔妃也陆陆续续都去了, 一表关心。其中亦不乏有心存嫉妒之人更在意舒贵妃的肚子,想瞧瞧孩子是不是已然没了, 到了玉竹轩一瞧,却见舒贵妃安然躺在榻上,隆起的小腹仍在那里。
太医禀话说, 舒贵妃虽受了惊, 也确实动了些胎气, 但无大碍,让众人不必担心。
可真是好福气……
不免有人暗地里咬牙切齿起来,只是圣驾就在跟前, 她们面上除却关切与担忧什么也不能有。
然圣驾其实也顾不上她们的神情,满眼都只有舒贵妃一人。
夏云姒抽噎着,哭得眼眶红红的,声音更是委屈:“臣妾逃出来的时候……不经意瞧了一眼,就见四周围都是受伤的侍卫。还……还有好多血,断手断腿的……”
说着就闭上眼睛,打着寒颤攥紧被子。
“不怕了。”皇帝温和地拥住她,半开玩笑地宽慰,“那熊已经没了,不怕了。朕回头着人将熊皮做个毯子给你。”
“臣妾才不要那样的毯子!”她更猛烈地战栗了下,看向他的目光都有些空洞。
皇帝忙改口:“好好好,不要就不要。有两名侍卫身故了,朕让人把这头熊祭到他们灵前去,你看好不好?”
嫔妃们看得别扭又堵心。
她们都不曾被皇帝这样哄过,偏生舒贵妃被这样哄着还敢反驳,一点都不客气;皇帝又不生气,还更和软地接着哄她。
这回舒贵妃可算满意了,浅锁着黛眉,点一点头:“臣妾还有件事……皇上得帮臣妾。”
皇帝即道:“你说。”
她望着他说:“此番虽说是猛兽伤人,但会死伤这么多,也都是因为臣妾——若非臣妾在温泉中,他们大可以各自逃了便是,那熊也未必抓得到哪一个。便求皇上替臣妾好生赏过死者伤者,否则这笔血债便是神佛不记到臣妾头上,臣妾自己也要记到自己头上的。”
“应当的。”皇帝点头,叫来樊应德,“死伤侍卫家中皆赏黄金百两,你亲自带人去办。”
屋里好一片窒息声——黄金百两,即便放在皇宫之中也不是个小数目,许多嫔妃积攒一生也未必能攒出这样多的钱来。
只见舒贵妃笑了笑:“谢皇上。”
皇帝便也释然而笑了,屋中氛围都为之一暖。
几千两黄金花出去,就为换舒贵妃一笑。
有嫔妃恨得后牙都要咬碎。
夏云姒又在恍然间忽而想起来:“对了……”
皇帝:“嗯?”
她边回忆边说:“昨儿个徐将军救臣妾到那山洞处,怕臣妾受不了更多颠簸,不敢直接送回行宫,也不敢将臣妾独自扔下自己回来禀话,就让臣妾在山洞中歇着,他守在了外面——臣妾半夜里醒过一回,见他在外头坐着;方才皇上到时,他仍是在外头坐着,这莫不是一夜都没睡?那着实是辛苦他了,求皇上代臣妾谢他。”
话音落下,席间即有人小声刻薄:“孤男寡女在荒山野岭里同处一夜……贵妃娘娘竟还有底气对皇上说这样的话?”
夏云姒眉心一跳,心中已禁不住笑了。
这番话她已在心底盘算了许久,却非捱到这时才说出来,就是因其中分寸必要拿捏妥当。
徐明义到底救了她,她绝口不提是奇怪的,只会教人觉得在刻意避着什么;可他们又是故交,张口闭口地提及亦有所不妥——眼下这实实在在的“孤男寡女共处之后”,与她昔年有意地提提旧识交情激一激皇帝的心意看大不相同。
所以她才将话压到了现在,将获救之后的依恋与余悸都先给了皇帝,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有个救命恩人不曾谢过,最为妥当自然。
皇帝便是原本心中真有两分芥蒂,见她这样也该消了。
她精打细算说出来的话,岂能被旁人的一句话就截了胡?
果然,她还没说什么,皇帝便一记眼风先扫了过去:“谁说的?”
满屋如花美眷都神情一滞,自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说话的那边,那人顿时面色发白,坐在绣墩上僵了僵,离席下拜。
——倒是个也有些本事的,强撑着没慌,沉着叩首道:“皇上容禀,臣妾别无他意。只是贵妃娘娘乃是后宫妃嫔,徐将军却是外臣,如此相处一夜……总是不太妥当的。”
夏云姒只安静地听着。
这位与她也算熟悉,姓姜,是与她同一年进的宫。
算来姜氏比她还小一岁呢,只是从来也没得过宠,熬了这么些年也才只是个才人,与她进宫之初的位份相同。
此番还能随来行宫,不过是因她念着姜氏的资历给了两分面子,眼下姜氏也可说是恩将仇报了。
夏云姒含着苦笑徐徐一叹:“才人妹妹说得倒也不错,这事是有所不妥。”
说罢又看向皇帝,明眸之中含情脉脉:“臣妾当时身陷困境,没有更周全的法子,但不妥也确是不妥了。臣妾知道皇上信得过臣妾,可毕竟有六宫这许多姐妹看着,皇上还是秉公决断吧。”
一句“臣妾知道皇上信得过臣妾”已将他与旁人分出亲疏,后面的“秉公决断”听来便成了为他着想的委曲求全。
他攥着她的手摇头:“你与徐明义的做法,已是此事里最为周全的做法,朕知道。”
“可这事……”她有些局促地一睇旁边众人。
贤妃即刻将话接了过去:“其实六宫嫔妃都是自家姐妹,自然都体谅娘娘当时的难处,娘娘实在不需这样委屈自己。”说着美眸清凌凌地划过,在姜才人面上一荡,又收回来,“至于那么一个两个爱搬弄是非的,娘娘只当没听见就是了。”
夏云姒不说话,低着头,手抚着被面,神情间颇有为难之色。
皇帝将她的手攥住,含着淡笑打趣她:“朕看贤妃说得不错,你这是有着身孕,分外容易多思?”说着睇向姜氏,目光顷刻间已冷下去,“退下,莫再来贵妃面前碍眼。”
姜氏怔然,抬起头还要再说什么,周妙瞪过去:“还不退下?贵妃姐姐能平安回来已属不易,你就这样看不得她好么?”
倒是她说话更管用一些,因为姜氏是她宫里的嫔妃,若惹得她不快了,日后指不准要有多少被穿小鞋的时候。
姜氏只得匆匆叩了个首,瑟缩着告退了。在她退出房门时,夏云姒隐隐听到那么一声抽噎——想想也是,被这样当众斥出去,换做谁都是要委屈难过的。
只可惜,皇帝没心思听,难过也是白难过了。
山下宅中,见徐明义回来,徐明信可算松了口气:“可回来了……我等了一夜,还当你被熊拍死了。”
徐明义觑着他笑了下:“你可真是我亲弟。”
徐明信又问:“贵妃娘娘如何了?皇长子也担心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