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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 荔箫 22745 字 4个月前

☆、131、反水(半夜还有一更)

翌日, 夏云姒在晌午时去了紫宸殿伴驾。用过午膳又小睡了一觉,醒来便听闻林经娥求见。

皇帝也刚起身,正在屏风后由宫人侍奉着更衣,夏云姒便听屏风后传来颇有不耐地一句:“让她回去好好安胎。”

有孕的这些日子,林氏闹出的事实在太多了。

她笑笑,趿拉着绣鞋也去屏风后, 带着三分初醒的慵意往他后背上一挂, 声音听来娇软得很:“有着身孕也不容易, 皇上就见见吧。不看她腹中孩子的面子, 就当看看臣妾的面子。”

他不由低笑,回过头来敲她的额头:“你做什么人情?”

夏云姒眨眨眼:“她是臣妾宫里的人,有事找皇上但皇上不见, 回去之后这不就成臣妾的事了?”

“数你会躲懒。”他轻摇着头,又改口吩咐, “让她在正殿候着。”

说罢就见夏云姒又扯了个哈欠,扯着懒腰踱回床榻:“那臣妾再睡一会儿。”

皇帝挑眉, 心下揶揄她躲了自己宫里的事、甩手掌柜还当得彻底,脸上却不由得笑意更深。

——与她相处的时候,总是惬意的。

她的嬉笑怒骂都让人舒服, 一点点小性子也并不惹人厌。

不知不觉倒也同过了六七年了, 宫中固然也有新人讨他欢心, 但她总还是最完美的那一个。

夏云姒衔着笑倚回床上,懒洋洋地目送他离开。待得他的身影绕过屏风出了殿门,她翻了个身, 眼底才冷下去。

她喜欢看他在她面前轻松,喜欢看他在她面前笑。

因为唯有这样,才能证明她的这些心神都没有白费。

她需要他为她沉沦,一直沉沦下去,这样她才能一直在宫中屹立不倒,才能护住宁沅与宁沂。

她不能沦落到姐姐那样的境地,然后毫无还手之力地倒下去。

正殿很快传来了声响,夏云姒侧耳倾听,是林氏的哭声。

这声音听着恐惧极了,带着战栗,磕巴了许久才将话说全:“臣……臣妾……臣妾骗了皇上,臣妾不曾有过身孕。”

因为她告诉林氏:“你想让我豁出去帮你,你的赌注却只是一个‘天打五雷轰’,这不可能。”

“但你若愿意反咬德妃,我倒乐得为你兜个底,将你保住。”

她实在摸不清林氏的黑白,无从判断林氏昨日所言是不是德妃的一个局。

可若她敢走进紫宸殿亲口像皇帝认罪,那一定不是。

她一整夜都在好奇结果,现下林氏真的来了,真让人畅快。

德妃决计是料不到这一道的。

“是德妃娘娘逼臣妾假孕,要臣妾拿失子之事陷害宸妃娘娘……”

林氏在正殿泪如雨下,哭声虚弱,惹人怜惜。

但夏云姒不出去看都能想到皇帝现下该是如何的面色铁青。天威不可侵,竟有人敢用这样的心思骗他。

只为的还是除掉一个很合他意的人。

夏云姒躺在床上怡然笑听,听到林氏在恐惧之中有了一阵小小的宣泄:“臣妾挣扎过的!臣妾一次次地出事,就是想让这‘孩子’能自然而然地‘没了’,臣妾想逼德妃娘娘收手……”

“谁知德妃娘娘根本不顾忌这些……还想要了臣妾的命。”

嗯,时候差不多了。

夏云姒撑坐起身,在寝衣外披了件大袖衫,长发随手拿玉簪绾了个松松的发髻,姿态随意地往外走去。

推门而出时她开口都还带着睡意:“怎么回事?平日看你不显山不露水的,如今一来就唱一出大戏?”

“……宸妃娘娘。”林氏慌张下拜,夏云姒施施然坐到侧旁,才又多睇她两眼:“德妃让你嫁祸本宫?”

“是……”林氏匆忙地磕个头,支支吾吾的又将昨日告诉夏云姒的始末说了一遍。夏云姒的神情随着她的话语一分分地沉下去,在她话音落时,她沁出来一声冷笑:“怎么个意思?她这是觉得我将永信宫守得严,你不明不白地死了,便是我的错了?”

说着摇一摇头,看向皇帝:“臣妾虽与德妃生了嫌隙,却不觉得德妃会做这样的事。”羽睫淡淡垂下,她又笑一声,“这未免太傻了,臣妾何苦去害一个小小经娥?皇上也不会信。”

她只将事情解读到这一步就是最合适的,更多的隐情,由他自己想出来更好。

皇帝面容微沉,凝视着林氏,仿佛在断一道难题。

须臾,他叹出口气,转向夏云姒,声音中有止不住的漠然:“可还有个张昌。”

夏云姒露出愕色,一副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神情:“皇上是觉得她……”

将毒死张昌的嫌隙从自己身上洗掉、又叩到她头上,实是妙计。

此计唯一的问题便在于若让对方将计就计,德妃毒死张昌的疑点反会坐得更实。

但德妃安排得够周全,拿捏着林氏的身家性命,夏云姒原不该有将计就计的机会。

可无巧不成书,一切偏偏就这样扭转了。

多亏了那只猫。

这般一想,她都觉得年年给那只猫敬奉九九八十一条肥鱼为祭品也不为过了。

夏云姒循循地吁出一口寒气:“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皇帝的脸色更阴了些,一语不发的沉吟着,林氏在这阵安静里愈显恐惧。

“樊应德。”没过太久,皇帝开口唤了人。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只冷淡也足够令人心慌。

看也没看林氏一眼,他道:“传旨下去,林氏欺君罔上,赐死。”

“皇上!”林氏嘶喊出声,与皇帝目光一触,声音又戛然而止。

即刻便有宦官进了殿来,欲架她走。夏云姒云淡风轻地抿了口茶:“等等。”

言毕搁下茶盏,起身行至林氏身边,也拜下去:“皇上请听臣妾一言。”

皇帝满面阴鸷,口吻也生硬:“起来,这不是你该发善心的时候。”

夏云姒直起身,仍垂首跪着,模样瞧着乖顺:“臣妾不发善心,只是想着后宫阴谋迭起,此事倒不妨做个例。”

几尺开外是皇帝阴晴不定的面孔,耳边是林氏惊魂不定地呼吸声。她微微一顿,谁也不看,径自说下去:“林氏欺君是真,险些酿成大错是真,但其中有许多无奈与挣扎也是真的。况且最终又悬崖勒马,臣妾觉得她与那些一错到底的糊涂人并不一样。”

皇帝淡泊地睃着她:“你直说,想怎么办。”

“皇上赏罚分明便是。”夏云姒抬头与他对视,“杀她固然可以震慑六宫,可若悔改与否都是一死,日后若再有人落入与她一般被人威胁的境地,想到她的结果,恐怕难免要一意孤行走到最后赌个胜算、再不敢如她一般出来直言了。”

几个时辰前,她同林氏说:“你去揭出德妃,本宫保你一条命。”

皇帝颜色稍霁:“倒也不失为一番道理。”

夏云姒紧跟着又道:“况且这欺君之罪归根结底也是另一位在欺君,左不过是借她的嘴说出来罢了。”

皇帝缓缓点了下头,开口:“罢了,那便……”

说下去,就大概是要送林氏去冷宫了。

夏云姒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继续道:“再者人命关天。人说没就没了,皇上不明说,六宫或不敢问,但总免不了暗地里打听。旁人打听不到也不要紧,那一位可神通广大,这若让她知晓了什么岂不打草惊蛇?皇上也还有尚未查明的事情呢。”

皇帝噎了声。

将人赐死是这样的道理,打入冷宫亦然。六宫震荡之下总会有人想探个明白。

夏云姒捉住他面上的那几分犹豫,颔首莞尔:“臣妾觉得,总归还是将事情查明最为紧要的,毕竟那位背后还有郭家。皇上来日不论要如何责罚,总要给郭家一个交代,不能不明不白的。”

微微侧首,她乜一眼林氏,眸中蔑然:“区区一个林氏,倒不值得扰了大局。皇上容不得她,送去与叶氏一起修行也就是了,对外只说她失了孩子心灰意冷,便可掩人耳目。”

她这般垂首的样子看起来温婉极了,几个时辰前与林氏交易的时候,她自不是这般模样。

那会儿她淡看着林氏的失魂落魄,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我还可以保你不进冷宫那鬼地方,亦不让德妃伤你性命。”

林氏面露疑色,显有几许不信任,她就毫不留情地放开了她:“愿不愿意你自己瞧着办。你可以信不过本宫,那便去信德妃好了。”

林氏再不敢有分毫犹豫,忙向她叩首谢恩,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眼下,林氏滞在一旁,连呼吸也停了,提心吊胆地等着皇帝的反应。

这片刻时间对林氏而言尤为漫长,于夏云姒来说亦不太好过。

这些说辞冠冕堂皇,但赌的终究是皇帝对她的宠爱。皇帝听与不听,皆在一念。

若皇帝执意将林氏打入冷宫,或许还好;但若皇帝执意赐死,林氏会否反口将她咬下水也未可知。

终于,皇帝长声一喟:“罢了。”他摇摇头,“林氏先回去,让太医好生照料。”又一睇樊应德,“去天如院交待清楚。”

这便是准了林氏出宫修行。

林氏只觉周身都是一软,沁出一股汗来,连连叩首:“谢皇上,谢皇上!”

说罢她也不敢多在这里惹人厌烦,匆匆地道了告退,逃也似的离开了紫宸殿。

夏云姒一时仍跪在那里未动。因为在林氏口道告退的那一瞬里,她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划了她一眼,带着三分不满。

待得林氏退出殿门,皇帝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本奏章翻了起来,口吻闲闲:“怎么,好人让你做了,朕也听了,还要朕过去扶你?”

“皇上生气了?”夏云姒眼里漫开娇嗔,颓然跪坐,“那臣妾在这里谢罪,不起来了便是。”

他一声轻嗤,并不理她,执着折子漠然读着。

她便当真不动,跪在那儿低眉顺眼的,神情细瞧还很委屈。

过了几息,他就扛不住了,手中奏章放下,摇着头叹着气站起身。

“起来起来……”他一边烦乱地说着一边走向她,伸手将她一搀,引来她两声低笑。

她就势扑进他怀里,又踮踮脚,在他侧颊上一啜:“皇上别生气嘛,臣妾只是觉着林氏也不易。若换个人,大概早早便按德妃所言害了臣妾了事了。”

他一脸无奈,淡瞥着她:“那德妃呢,你可有什么话要说?先行说来,免得再和朕抢白。”

她心弦一颤——终于,终于是要大动德妃了。

脸上倒还是那副娇媚的笑:“皇上怎的还记仇呢?臣妾不胡说了。”

他笑一声,那笑容转瞬即逝。

再度唤来樊应德,他说出的话却连她听着都有些意外:“着大理寺彻查郭家行止有失之处,查明即刻来禀。”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更,半夜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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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疯子(二更)

在宫中待得久了, 与皇帝熟稔起来,常会或多或少地忘了君威不可侵,忘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但若皇帝意有所指地稍微动上一动,又会让人在一身冷汗中重新记起这一切。

月末时下了一场春雨。天气还冷,雨水夹杂着雪片一起往下落,落到地上就成了一片冰凉的湿腻。

冷意便借着湿气一起往骨缝里钻, 再厚实的衣裳都遮挡不住。非得缩在屋子里、将炉子生到足够暖和, 才能将这些寒凉隔绝在外。

而若恰好不能缩在屋子里, 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夏云姒抿了两口热茶, 信手拣了两颗栗子扔进火炉,也不为吃,就为听那哔哔啵啵的声响, 口中笑说:“她跪到紫宸殿前去谢罪,对六宫而言可真是一番奇景。”

贤妃也笑笑, 拣了两块橘子皮也丢进去,橘香飘出来, 香盈满室。

“论心狠,到底还是咱们皇上的心最狠。”

她们想过千万种结果,无初次地揣摩皇帝在对德妃失望至极之后会如何查明罪状、又如何发落, 却没猜到会是今日这般。

他下旨去查郭家, 旨意中隐隐约约透出的意味, 是让官员们去抓郭家的话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换做是谁,都是要怕的。

于是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 德妃一点点被逼得乱了方寸。

最初她还能按兵不动,后来开始为家中陈情。再后来,她终于再无法自欺欺人,终于不得不迫着自己看清楚,皇帝的怒火实是冲着她来的。

皇帝在逼她自己认罪。

认清这一点,她自是瞬间溃不成军。

夏云姒试想过她这些日子的煎熬,但不太设想得出。不过这晚在紫宸殿前见到跪在雨雪中的德妃,她倒明白了一点儿。

二十日不见,德妃消瘦了一大圈。

裹着厚实的斗篷,她的身子就像插在其中的一根杆子。跪在偌大的紫宸殿前,她又摇摇欲坠宛如秋日里脆弱的枯木。

不知怎的,这让夏云姒想起了姐姐。

姐姐自然与德妃不同,临终时的那份憔悴却与她相似。她一时心中畅快,觉得姐姐曾经受过的苦让她尝到一些是最好的——哪怕她能承受的终究只是皮肉之苦,试不了姐姐心中的苦闷,也好过让她平平淡淡地被赐死、舒舒服服地去赴九泉。

夏云姒在她身边驻足,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曼声叹息:“德妃姐姐身边的人真不仔细,这么冷的天,好歹该给姐姐添个手炉。”

德妃连眼皮也没抬一下,雨雪落在她的羽睫上,融开就成了晶莹的珠子。

夏云姒的目光变得饶有兴味,笑一声,欣赏着她:“姐姐来谢罪,让我猜猜,姐姐都认了什么。”

“宁沂和林经娥的事近在眼前,姐姐是逃不过的,肯定认了。”她轻轻啧声,“但姐姐是聪明人,必会想到皇上听完这些绝不会信姐姐不曾做过其他恶事,总还得多认一点儿——那五皇子之死,姐姐大概也认了吧。”

“但总之。”微微俯下身,她不理德妃的冷淡,俯在她耳边说,“我姐姐的事,姐姐肯定没认。”

德妃一声冷笑:“宸妃妹妹在胡言什么?”

“我知道那件事查不到你头上。”夏云姒直起身,垂眸淡看着她,“但你不认,你我之间便是过不去的,你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她说罢就等着德妃的愤慨,无奈德妃并不给面子,仍旧一动不动。

夏云姒不由兴味索然,摇摇头,继续向殿中走去。临近殿门时,扬音吩咐跟前的宦官:“今儿个冷得厉害。你去尚食局传个话,给各位在殿外值守的宫人、侍卫各添一碗牛肉汤,要热腾腾地端过来,从本宫月例里出。”

宫人们自然高兴,一时之间周围都是谢恩之声。夏云姒也没多说什么,迈过殿门,便拐去了寝殿。

寝殿之中,皇帝正立在火炉边烘手。因着早已听宫人通禀说她到了,眼下却见她才进殿来,便随口问:“你见着德妃了?”

“见着了。”夏云姒叹息,也没做遮掩,“也是旧相识,总不能当没看见。另外臣妾瞧着今儿天冷,替皇上赏了热汤给宫人侍卫,皇上别怪臣妾自作主张。”

他一哂:“你心善,朕哪能怪你。”说着他拉住她的手,刚烘得和暖的手将她拢着手炉依旧冻得微凉的手攥住,暖意瞬间顺着胳膊向上漫去。

夏云姒与他一并到罗汉床边落座,他信手拣了颗冬枣喂她吃,她咬了一口边是嚼着边思量:“听闻德妃已认了罪了,皇上总不能一直让她在外跪着。”

他眉宇轻皱,摇摇头:“朕心里有气,且先让她跪着。”

夏云姒羽睫轻垂:“宁沂没事,臣妾也没事。皇上消消气儿。”

他重重叹息:“五皇子却也是因她而死的。”

夏云姒讶然:“……当真?”

他手指揉着眉心,侧首从榻桌的一摞奏章里翻了翻,拣出两页纸给她看:“你再看看这个。”

这两页纸上所书内容,倒真令夏云姒愕然。

这是三皇子的乳母写的血书。以血为墨,字字句句皆在控诉德妃作恶。

她诉及了当年的纷争,写明了在采苓有孕之时德妃是如何步步为营将孩子夺到自己手里、又让采苓就此丧命的;诉及了德妃与仪婕妤的万般纠葛,写明了德妃逼着仪婕妤为她办了多少事。

她还说,德妃待三皇子也不过尔尔,慈爱之心不足,望子成龙之心却有余。

“望子成龙”,这四个字多么微妙。

放在民间乃至寻常官宦人家、甚至宗室之中,这都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四个字。但在皇宫里,嫔妃们却都对这四个字颇为谨慎,议及对儿女的期盼时也没什么人敢拿这四个字来说。

真龙天子尚在,谁敢说“望子成龙”。

皇帝也因这四个字而冷笑:“漫说朕还在,就是朕不在了,也还有宁沅这个嫡长子,何轮得到她‘望子成龙’?”

夏云姒喟叹摇头:“哪家父母不望子成龙?乳母或许只是想说她对三皇子期盼高了些,是以也严苛了些,用词之前不曾思虑那么多。”

他复一声冷笑:“那她对三皇子这‘期盼高’,又能是怎样的期盼?”

夏云姒便哑口不再言了,她原也就是为引得他这样想。

抿一抿唇,她继续“劝”他:“可这乳母的话也未必可信。常言道墙倒众人推,焉知她不是收了旁人的好处?”

“旁的宫人便也罢了,此人却是身家性命都握在她郭家手里。”他一味地摇头,“肯以命告发,与其说她墙倒众人推,倒不如说是恶事做尽总会众叛亲离。”

夏云姒沉默起来,沉默了许久,直至他察觉不对侧首看她:“怎么了?”

她沉了沉:“臣妾忽而在想……”她抬眸望着他,“三皇子诞生之时,与现在可也很过了些年了。”

他点头:“是。”

“若她那时就已有过这样险恶的算计……臣妾恐怕除却这些,还有些别的事尚未查明。”

说着她露出难过之色,颇显伤感:“便求皇上别急着发落,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查问清楚再说吧。”

“宫中阴气重,枉死之人从来不少,家人总是难过的。”

“姐姐之事,臣妾直至贵妃昭妃落罪才真正心安。旁的冤死之人,想必也还有家人在等一个结果,求皇上顾念他们。”

这样的要求凭空说来或许会让他不耐,但牵出佳惠皇后,只会让他感同身受。

他便点了点头:“应当的。这等恶妇……唉。”一声沉叹,他一时连如何形容也不知了。

是以接下来的足足两个月里,朝堂与后宫都眼瞧着郭家如何陷入绝望。

天子之怒与不容置疑的皇权一步步逼近,一点点磨着、一点点压得人喘不上气,多么痛苦。

德妃初时显还存着侥幸,招出那几件事后不再招认其他,被宫人扶回永明宫就安然养起了身子。

皇帝也只将她废了封号,位降从六品宝林。

但几日后,皇帝在早朝上怒斥其父收受贿赂、兄长不学无术,一连削了郭家三人的爵位。

郭宝林惊然之下,又认下了几桩陷害宫嫔之罪。

至此,位降从八品御女。

夏云姒一页页地翻看了她的供状,觉着其他事情大概都招得差不多了,只差那一件。

于是在风波即将淡去之时,夏家忽地参了郭家一本,说郭氏的某位堂兄欺行霸市、还有某位堂弟逼良为娼。

其实这堂兄堂弟都是远房的,郭氏见没见过他们都未可知。但当下这个局面,有哪会有人因此而为郭氏说话。

这天,郭氏气得面色铁青,夏云姒端坐在她对面,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我说过,那件事你不认,你我之间便是过不去的。”

她边说边抚弄着护甲,护甲上镶嵌的一枚红宝石反出光泽,照得她红光满面,气色上佳。

“你现在认了,死你一个。你扛着不认,我就把你的爹娘、兄弟、姐妹一个个送去陪我姐姐。”

“……你就是个疯子!”德妃咬牙切齿。

“是你逼出来的。”夏云姒并不否认,轻耸着肩头,玩世不恭的模样。

都是逼出来的。

原本现在该是姐姐还在这宫里,打理着六宫、看着宁沅好好长大。

而她,大概会嫁个如意郎君,也做个当家主母、去过属于自己的或甜或苦的日子。

她原可以在不开心时来找姐姐哭,有开心事时来和姐姐分享……

“是你们把我逼成了疯子。”

如今发现斗不过这个疯子,你们乖乖认输也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营养液债还完了!德妃也是昨日红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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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真相

“你以为你能赢到最后?”郭氏一声笑, 阴阴涔涔,透着恨意,“我就等着你日复一日地斗下去,早晚死无全尸。”

夏云姒轻哂:“你是说贤妃?”

郭氏笑而不言,她又摇摇头:“扇耳边风让贤妃留了林氏、又借贤妃的手把林氏塞进我宫里,你做得算是漂亮。但可惜了, 我一个字都不信你、半个字也没疑她。”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若信不过贤妃, 从一开始就不会与她并肩作战。

再者, 几年来的这么多事情,贤妃几乎件件全盘皆知。若贤妃想害她,随便捅一件到皇帝耳朵里, 就够她麻烦的了。

郭氏眼中多少有了几许失落,但也就那么片刻, 这种失落又被轻蔑撇开。

“贤妃如何,我才不管。”她啧着声, “贤妃就是你们夏家养的一条狗,不值得本宫耗费力气。”

“哟。”夏云姒站起身,并不想留在此处让她多加得意, 就转身向外走去, “德妃姐姐还有妙计?那我们走着瞧就是了。”

郭氏被废位后从敬贤殿中迁出, 暂时住进了永明宫的一间小院子里。卧房没有多大,夏云姒说话间走了这几步就已走到了门口。

郭氏嚯地腾起身:“你赢不了,你这辈子都赢不了!”

夏云姒脚下未停。

“哈哈……哈哈哈!”郭氏笑音畅快, 又戛然而止,转瞬变得更阴狠了,“你以为你很厉害,你以为你有资格得意。真想为你姐姐报仇……你弑君去啊!你弑君去!”

夏云姒静静地缓了口气,侧过头来,盯着几步之外那张狰狞的面孔。

“我还道是什么呢。”她笑意浅淡,“我姐姐的死,与皇上的姑息纵容分不开,这我一早就知道。我与他来日方长,迟早将这笔账算清楚。至于你——”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郭氏一番:“先去向我姐姐谢罪去吧。日后的好戏,不劳烦您。”

郭氏的神情却因她这番话而变得更加畅快,两眼都放了光:“姑息纵容?你果然以为皇上只是姑息纵容!哈哈哈哈……夏四小姐。”郭氏意味深长地摇起头来,“可怜啊……真可怜,竟这样不明不白地搅进这没退路的局。”

夏云姒的心绪渐渐乱了,遥望了眼远远候在院门外的宫人,阖上了房门:“你说清楚。”

郭氏仍是那副笑。畅快、阴狠,又透着探究:“何必呢?”

“我若是你,就不追根问底。毕竟你这样问了,我这个身为手下败将的人可痛快着呢。”

明月当空,万籁俱寂。

屋里没有点灯,宫人们在院门外小心翼翼地等着,依着宸妃的旨意不敢贸然上前,又提心吊胆地怕她出事。

终于,那破旧的房门吱呀一声响了,宸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定睛一瞧——全须全尾!

莺时和小禄子相视一望间都松了口气,忙举着伞迎上去:“娘娘!”

片刻前又开始下雨了,还是合着薄雪,冷得很,冷得好像夜色里都要结出一片薄冰。

莺时便忙给她披上了斗篷,又将手炉拢进去。走出院门,才发觉娘娘似乎格外安寂。

摆了摆手,她让底下的宫人们都退远了些,上前小声道:“郭氏还不肯认罪么?娘娘别生气,迟早的事儿。”

夏云姒摇摇头,一时出着神没顾上说话,过了会儿又反应过来,告诉她:“她肯认了。”

“那……”莺时微哑,夏云姒轻声喟叹,“皇上是不是说晚上要过来?”

“是。”莺时颔首,“说忙完了就过来。”

“那你亲自去禀个花。”她淡漠得面无表情,“就说我身子不适,想早点歇下,请他不必过来了。”

永明宫里,郭氏没让任何一个宫人进屋,连最亲近的侍婢也被留在了外头。

宫里末等宫嫔的日子是不好过,连油灯都要省着。

她便在昏暗的光火下写了最后一封长信,写给皇帝。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只是那个时候,她脸上总是笑的。如今这般的光景中,她却好像已经不习惯笑了、已经不会笑了。

呵,多滑稽啊。

这些年来她都常常在想,多滑稽啊。

宫里的这一切,多滑稽啊。

皇帝一直记挂着佳惠皇后这个亡妻,便人人都赞他深情了。可谁还记得,她其实才是第一个跟在皇帝身边的人,早在佳惠皇后入府之前她就已在侍驾了。

那时她也不过十七岁而已,在宫宴上见了慕王贺玄时一次,就满心满眼的都是他,一心想要嫁给他。

家里不同意,她理解家里为什么不同意——他们到底是前朝皇族,说来身份尊贵,寻常的官宦世家不敢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但在当今的皇族面前,他们又是尴尬的,皇子们都不可能娶一位郭家的女儿做正妻,绝不可能。

可她顾不上那么多,那时的她无法想象自己若嫁给了旁人,之后的年月要如何熬过。

于是她一意孤行,不停地给他写信。他不回,她又去宫中求了贤妃,也就是当今太后。

太后架不住她软磨硬泡,也无所谓慕王府里添一房妾室,终是向先帝开了口,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最初那些时光,多好啊。他算是个洁身自好的人,身边没有别的妾侍,只有她一个。

每每和他相处时她都觉得一切都值得,只要能守在他身边就一切都值得,名分地位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不在意。

可很快,这一切都变了。

因为他结交了夏家、认识了夏云妁。

他眼里再也没了她,一切温柔都给了夏云妁。每一桩喜事他都会兴冲冲地与夏云妁分享,难处也有夏云妁为她排解。

她有多恨?

她也尽力地告诉过自己,夏云妁是个好人,她不该恨她。可只消一想他看夏云妁的神色,她就恨透了,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

这样的恨意消解不开,以致于后来时过境迁,她觉察到他已对夏云妁变了心,也依旧希望夏云妁死。

那时她对自己说,这件事既能让她痛快,又能合他的意,何乐而不为?

可她没想到,没了个夏云妁,又来了个夏云姒。

不要紧,她杀得了姐姐,就毁得了妹妹。她就在九泉之下瞧着,瞧夏云姒如何从步步为营变为步步崩溃。

她先前就奇怪过,若夏云姒当真知晓一切、又那样恨杀了她姐姐的人,如何还能与皇帝相处得宜。

原来她不知道,她竟不知道。

那就由她说出来,一字字地把一切都告诉她,看她日后还如何面对皇帝。

帝王疑心重,夏云姒只消露怯半点,便已足矣。

至于这封信——她自是要好好认了那一切,认下自己是如何害了佳惠皇后。

她要顺应夏云姒的意思,然后……皇帝在得到这封信后才会拿着信兴冲冲地去找她,就像他从前兴冲冲地去与佳惠皇后分享喜怒哀愁时一样。

她就静静瞧着,瞧夏云姒怎么应付。

最后一字写罢,白绫抛上了房梁。

嫔妃自尽是重罪,会牵连家人,但现在这不要紧了。

谋害佳惠皇后一事已足以让家中落罪,不如她先走一步,为爹娘兄长探一探路。

永信宫。

凉雨下了一夜,夏云姒就在廊下看了一夜。

这样冷的雨却不能让她冷静下来,她反反复复地想着郭氏的话,怒火一层又一层地腾起来,烧得她一阵阵渗出汗来。

她真是没想到。

她以为,皇帝最多不过是美妾迷了双眼,是以让她们钻了空子,又在姐姐出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事情草草揭过。

她以为这是笔可以慢慢算的账,她可以与他慢慢熬着、慢慢统领后宫,再在他年老之时推宁沅上位、与他翻脸,与他细数他对姐姐的亏欠。

她还是想得太美好了。

原来早在姐姐产后病重之时,他对她的爱意就已渐渐消磨殆尽。

是啊,郭氏说得对,他身边的美人那么多,一个形容枯槁的发妻如何让他驻足?

所以那份爱意最初还变成了责任,后来,终是慢慢化成了无可抑制的不耐。

或许他曾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该对她好;也曾一遍一遍地麻醉自己,他希望她好起来。

但这些,到底敌不过美人环绕、家眷在怀。

在姐姐一心一意感念他的照顾的时候,其实已成了他心里的累赘。

他一度骗过了所有人,让每个人都觉得他与皇后伉俪情深,却骗不过他自己。

在他的心底深处,早已盼着佳惠皇后死了。

所以,他才会在醉酒之时与郭氏吐露真言:

“朕有时也会想,若能换一个人来执掌六宫,或许也不错。”

但当时,因为皇后心力不知,宫权实已交由贵妃掌管,话中之意便很耐人寻味。

郭氏何等聪明,只这一句话就让她听了出来,他这是想让皇后早点走了。

她这才敢放心大胆地去授意了贵妃昭妃,又谨慎缜密地自己躲在了背后。

——反正贵妃昭妃在皇后生产时已下过一次手了,她不必让自己的手上沾血。

计谋出自郭氏之手,罪魁祸首却难说是她。

夏云姒在冷夜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中却依旧郁气凝结,冲也冲不散,反倒越结越重。

慢慢的,天亮了。

晨曦的光束穿过细密的雨帘,又将雨帘慢慢驱散。

天地间逐渐变得清明和朗,彻夜的阴霾消失无踪,只地上的积水与草叶上的水珠证明昨晚雨确是来过。

“娘娘……”莺时不知第多少次上前劝她,声音愈发地不安,“都一整夜了,不论有怎样的大事,娘娘都先进去歇一歇吧。”

与此同时,一声“皇上驾到”贯穿满院。

夏云姒眼底一震,抬眸看去,熙熙攘攘的大班人马已临近院前。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章写得我生气

虽然这一切都是早就构思好的,我还是生气了

第一次这样真情实感地想写死皇帝!

营养液的双更债已经还完啦,今天没有加更,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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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恍惚

彻夜在冷雨中立着不免让人受寒, 夏云姒一时有些恍惚,长长地吁了两回气,才提步迎向院门。

“皇上万安。”她福下身去,他将她的手一攥:“郭氏供出了一件事。”接着觉察到她的手凉得可怕,又一看她的气色,他皱起眉, “怎么脸色这样差?”

边说边不由分说地拉她进屋。

夏云姒没作声。

在檐下立了一整夜她并未觉得有什么,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眼下回过神来走了这几步, 疲惫却突然涌来, 累得她连说话都没气力。

进了殿,和暖的温度涌上来。她随着他落座,犹是缓了一缓, 精神才渐渐恢复。

她又缓了口气,目光在他面上定了一定:“皇上怎的这时候来了?”

他也看一看她:“你怎么了?”

她哑了哑, 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进院时说了什么,顺水推舟地道:“哦……昨晚去见郭氏, 听她说了些事,一直也睡不着,就在外头多待了会儿, 许是受凉了。”

“你知道了?”他微有一怔, 继而喟叹着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 放在榻桌上推给她,“朕实在没想到,皇后的事, 她竟也有一份。”

“知人知面不知心。”夏云姒盯着地面淡声道,默了会儿,问他,“皇上打算如何发落?”

皇帝沉吟须臾:“她自尽了。”

夏云姒没说话。其实昨晚见郭氏的时候她就瞧出来了,郭氏十之八|九是要在她离开后自尽的。

他跟着又道:“但朕会下旨抄家,爵位也都会废黜。”说着渗出一声冷笑,“对前朝皇族加封厚待,原是太|祖皇帝心慈,孰料他们竟这般狼子野心。”

语毕却没得到回音,他定睛瞧了瞧,眉头轻皱:“阿姒?”

“嗯?”她看过去,他满面关切,“你精神很不好。朕传太医来,你先躺下歇歇。”

她点了点头,依言移去了床上。

她确实体力精神皆不支了,久站令她疲惫,大约还有点受凉,听到一句话总要反应半晌才能想明白。

而且她一时也不知如何面对他。先去睡一会儿、不必与他多说话,倒也不错。

夏云姒很快就睡着了,昏昏沉沉。太医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说着话,她似乎听到了些,又哪句也记住。

再睁开眼时,面前是被床帐隔得朦胧温柔的灯火,揭开床帐就能看到窗外已一片漆黑。

莺时在几步外候着,见她醒来,安安静静地行上前来。夏云姒正要吩咐她沏些茶来,同时却注意到皇帝就睡在几步外的罗汉床上,就压低了声:“皇上一直没走?”

莺时的回话声也低低的:“娘娘病了,高烧不退,皇上就一直没走。”

她凝滞片刻,摆手示意她退下,在万籁俱寂中走向他,在罗汉床边静静地看着。

这种心情,多么复杂。

在过去近七年的光阴里,她一直怀揣着戏谑与他相处。

他在她心里是什么呢?说是夫君决计不是,她始终不曾忘记姐姐的事,自能时时刻刻维持住清醒。

但她对他的恨,也从不曾像现在这样浓烈过。

她恨他的凉薄、恨他的处事不公,但不曾将他视作过直接的仇人。所以她才可以潇洒自如地欣赏他这张脸、享受他床上那些本事,才可以在他面前做成那样完美的样子,才可以在他面前妩媚动人。

可现在,她只想在他心上捅上一刀。

她也试图说服过自己,告诉自己郭氏或许是骗她的。可这经年累月的恶斗早让她练就了一番火眼金睛,想自欺欺人也难。她整夜整夜地去想,还是只能叹着气承认,郭氏说得该是真的。

于是现在,她只能这样淡漠地望着他,压制着那份恨意认认真真审视他的每一分眉眼,让自己重新认识这一张脸。

她禁不住地想要探究,当年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是,姐姐那时病得很厉害。民间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夫妻之间因此离心似乎更不足为奇。

但平头百姓会受困于此,实是因为经年累月地照顾病患实在消磨精力,而他贵为九五之尊并不需为此操劳多少——说得难听一点儿,若他不愿意费神,左不过是花着一份皇后的俸禄养着姐姐,姐姐也无计可施。

姐姐怎么就那样让他厌弃了呢?

是因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姐姐的形容枯槁让他生厌?还是姐姐只要活着他就不得不顾念这份伉俪之情,不得不维护的面子和里子让他觉得疲累?

又或二者都有,日积月累下来让他不胜其扰,爱意逐渐消磨殆尽,只想早点解脱?

夏云姒一时间想不太清楚,只清楚一件事——郭氏若想借此毁了她,大概是快成了。

她现在已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姐姐的死是她心头最恨的事。现在这份恨大半移到了他头上,她怕是日后想继续与他逢场作戏都变得艰难。

这会毁了她的,会让她在他身边寸步难行。

可她不能输,她还要护着宁沅,这条路也要继续走下去。

一口郁气仿佛千斤巨石,紧压在心里,让她一时觉得不如就此将她压到断气算了。

她从不曾这样茫然过,不知日后的路要怎么走。

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她回到了床边,垂头丧气地坐着,手支着额头,挡开视线中大部分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听到他的声音:“阿姒?”

稍稍逃避了一息,夏云姒抬头看去,他打量着她:“感觉好些了?”

她强撑起些笑容:“嗯。”

他揉着太阳穴缓了缓神,下了罗汉床,也走到她身边,坐到她身侧将她的手握住。

她下意识地微躲,但开口也及时:“臣妾病着,别传给皇上。”

“不碍事。”耳边是他的低笑,他自顾自地攥住她的手,“朕有喜讯告诉你。”

“嗯?”她不解其意,到底回过头来,带着惑色看他。

他的笑眼浸满眼底,并不理会她显还有些发烫的温度,俯首在她额上一吻:“你有喜了。”

夏云姒的心弦剧烈一颤。

大约是因病中脆弱,她忽地对他这种温柔招架无力。一瞬的恍惚里,她着魔似的在想,要不放下那些事吧。

若她能放下那些事,郭氏就毁不了她,眼下的险境不攻自破。

她可以自欺欺人地活着,就像宫里那许许多多的女人一样——自欺欺人地相信皇上心里还有自己几分、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总有机会宠冠六宫。

骗自己骗得久了,总能骗过的。

她于是阖上眼,几近决绝地回吻了他一下。

也就这么一瞬,她便知自己做不来那样自欺欺人的事。

她脑海中刹那涌起的是姐姐临终的不甘与悔恨,他的温柔和宠爱在那样的画面之前显得多么脆弱不堪,顷刻间化作齑粉,抓都抓不住。

她只得无力地长叹:“臣妾还是不太舒服。”

“再好好睡一觉。”他忙道,“朕就在这里陪着你。”

轻轻道了声谢,夏云姒躺回床上,不多时就再度熟睡过去。

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孩子和宁沂当初一样,来得不是时候。

时间翻过一夜,翌日夏云姒再醒来时已临近午时。

高烧已退,她整个人都清爽了些,思绪也不似昨日那般迟缓了。

昨天的一些愁绪在此刻瞧来显得有些矫情,让她嗤之以鼻,这孩子的到来也让她有了另一番想法。

——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这恰是她需要好生调理心绪的时候,能借着孩子暂不与他欢好,她总归能松一口气儿。

至于别的事,她既然没有法子,就硬撑着走下去便是。

处在这个地方,她哪有时间悲春伤秋?昨天受困于此整整一日,已是过于放纵。

她便一言不发地用了顿膳,用罢唤来莺时:“皇上早上走时可留过什么话么?”

莺时喜色难掩:“皇上说上朝就让礼部择定吉日,封您贵妃。”

她倒无所谓这贵妃之位,淡淡地哦了声,又问:“别的呢?可说了何时发落郭家?”

“这倒没说……”莺时嘴角轻扯,“不过皇上留了话,说您若有什么事,即刻差人去禀一句便是,不然奴婢一会儿去紫宸殿回个话?”

夏云姒略作忖度,点了头:“不必明说。你只告诉皇上,我昨夜睡得不实在,早上是被噩梦惊醒的。”

莺时稍稍一愣,就明白过来:“自是郭氏在您梦中搅扰,才让您这般不安。”

她淡笑颔首:“去吧。”

莺时屈膝一福,换了燕时她们进来侍奉,自己这就往紫宸殿去。

夏云姒一指案上那钵鸡茸粥:“再盛一碗。”

她没什么胃口,但饭还得好好吃,身子也要好好养。恶战还未结束,现下不是她倒下的时候。

她一壁想着,一壁面无表情地抿了口粥。

郭氏当自尽就能了事么?她非要这件事继续下去不可。

否则郭氏在九泉之下岂不很得意?

她非要郭氏、要贵妃、昭妃、要仪婕妤,还有每一个与此事有关的人都看明白,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

她和皇帝之间的账深了一笔,但那依旧只是她与皇帝之间的账。

毫不妨碍她对旁的恶人斩尽杀绝。

郭氏若想在九泉之下安然看着她与皇帝斗,下辈子吧。

至于皇帝,她那深情款款的好姐夫、好夫君……

她继续吃着粥,一点点将那鸡茸的味道尽数品出来,让它变成了食之无味的一点渣子。

姐姐当年在他眼里,大约就是这样的食之无味了吧,才可轻易弃之。

她悠哉哉地托腮陷入思量:

可怎么办才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的悲春伤秋:失去斗志——逐渐堕落——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44的悲春伤秋:给我12个时辰充电,蓄个力,马上就好,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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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

郭家的事, 皇帝与朝臣议了大半天, 晌午时众人散了, 莺时到紫宸殿禀了话,皇帝就即刻着人备了步辇,往永信宫去。

郭氏的话让夏云姒心生别扭,可只是坐在一起说说话这样的平淡相处总还能过得去。她便如往常般到殿门口迎了驾,他也如常揽着她进门, 声音中关切无限:“莺时说你一夜都没睡好?”

她哑音笑笑,侧首一睇莺时,反露出几许不快:“这点小事怎的还禀到皇上那里去了?”

莺时屏息垂首,他揽在她腰际的手拍了拍:“朕让他们有事及时到紫宸殿回话的, 你别生气。”

夏云姒只好作罢, 与他一并坐下, 品着茶闲闲地说了会儿有的没的, 他就叫樊应德将没看完的奏章呈了进来,又着人研墨。

在这样的时候,她总是安静的, 几年来她总是这样张弛有度。

旁的嫔妃或许会因几分情爱使使小性, 在他忙碌之时也要缠一缠他,她永远不会。

她不会让他有半分不适, 至于她也有的那几分小性,每一分皆是仔细揣摩之后才会做的,是他所喜欢的。

所以她在他心里才会那么好,她以后也得继续“好”下去。

心底尚未淡去的抗拒让夏云姒想着这些就有些疲累, 无声地长吁一口气,又自顾自地读起出来。

须臾,他边搁笔边唤她:“阿姒。”

“嗯?”她抬起头,他将眼前刚批完的一本折子晾了晾,与手边的另一本一道递给她,“这两本一本要送去刑部,一本要拿去礼部,你看看。”

但她没接:“皇上知道臣妾至今读这些东西都不免出些差错闹出笑话,还让臣妾自己看。”

他一哂,就搁下了一本,简单地说给她听:“这是关于郭家的。举家削爵,废为庶人。郭氏的父母圈进牢中,兄长斩立决。”

她愣了愣:“皇上为何格外追究她兄长?”

他说:“那胭脂之毒是她兄长为她寻来的,刑部已将事情查明,她兄长却仍不肯认罪,毫无悔改之意。她更在临终遗书里都为她兄长诡辩,硬说那毒药并非‘胭脂’,还要栽到你头上。呵……”摇着头,这声冷笑里尽是失望。

夏云姒略显沉默,应了一声“哦”。

其实郭氏和她兄长自不会认,因为那毒真不是前朝留下的“胭脂”。

是她从宁沅手里得了那东西,觉得中毒后的情形对得上,就让郑太医添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将它调成了红色,与宫中传言应和。

若没有这一步,郭氏在他心里引起的怀疑不会这么容易加深。关乎前朝了,对他这当今圣上而言才是要紧张的。

而反过来,这“前朝皇族”的身份,一直以来亦是令郭家紧张的。

是以她从一开始就料定了,“胭脂”这一点,郭氏不会认,郭家上上下下都没人敢认。

可这才正好。帝王的疑心之下他们轻轻巧巧地低头认了还有什么意思?抵死不认才更显得冥顽不灵。

她便又问他:“那郭氏呢?身后之事皇上想如何处置?”

他道:“朕已废了她的位份,在京外寻个地方草葬也就是了。”

夏云姒再度沉默,他看出她有心事,出言探问:“你有别的想法?”

她思忖片刻,缓缓启唇:“臣妾总在想,不知姐姐投胎去没有。若已投胎倒没事,若没投胎,这京城也是姐姐离世的地方。”

他点点头,情绪又深陷在对亡妻的追忆中,眼底一片哀愁。

她续道:“姐姐从前常爱出去走动,到了那一边大约也差不多。那贵妃昭妃家在覃西,姐姐看不着也还罢了。郭家近些年可都住在京中,郭氏饶是被草葬,日后也不免要有子孙晚辈去坟前吊唁,指不准嘴里还要不干不净地对姐姐存怨,让姐姐在天之灵瞧了去,岂不恼火?”

他思量了会儿,多少觉得她这话太迷信了,又终究还是点了头:“也有些道理。”

接着就叫来樊应德吩咐:“传旨下去,让尚宫局将郭氏葬得远些。就葬到……”他想了想,“蜀中去吧。”

夏云姒听言垂眸。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他这算彻底断了郭家人去吊唁的路了。

而后他又拿起另一本奏章,还是让她自己看:“这本你看得懂。”

夏云姒轻轻啧声,不情不愿地接过来,翻了一翻,行文与用词倒都确实简单易懂。

是交给礼部的,关于册她为贵妃的事。

她一壁读着,他一壁在旁边道:“朕看你最近身子有些虚,礼部择的这吉日是不是太近了?若你觉得累,朕让他们推后一些。”

语中一顿,他又续说:“还有封号。尚仪局拟的是祥和的‘祥’字、喜悦的‘悦’字,还有舒心的‘舒’字,朕觉得都不好,小气了些,着礼部重新拟了。”说着一指她手中的奏章,“但这几个虽是大气,朕瞧着也不过平平而已。”

夏云姒定睛读着,礼部择定的吉日在二月末,是近了些,却也有好处——三月初四又是姐姐的忌日,她以贵妃的身份去姐姐灵位前祭拜,姐姐大概会更心安吧。

她便道:“吉日无妨,臣妾听礼部的安排就是。倒是这封号……”她想了想他适才说的,又看看眼前礼部拟的“懿、曦、明”三个字,笑说,“臣妾倒很喜欢尚仪局拟的‘舒’字。”

比起礼部重拟的三个字,舒字是不够大气,但“舒心”这个词可太好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要把这条路走完,更要舒心地活下去。

她要每一个人都瞧着,她过得舒心得很。如郭氏那样临死还要将她一军、巴不得拖她一起下地狱的人,且瞧轻自己有几斤分量吧.

于是二月末,百花初开的时候,舒贵妃行册封礼。

那阵子宫中有了些奇景——许是因为今年暖和得快的缘故,原该四五月才开的海棠花在御花园里不知不觉先开了几朵。

到底是花中贵妃,这般一开便引尽瞩目,园中的百花尽失颜色。

礼部道这是吉兆,皇帝就着人将开着花的几支折了下来,拿到延芳殿给舒贵妃插瓶。

夏云姒着人将它摆在了正殿的八仙桌上。如此,在册礼之后、内外命妇陆续拜见之时,就人人都看到了这刚开的海棠。

贤妃作为高位妃嫔自是拜见得最早,但傍晚时待得众人散去,她又再度来了一趟。

贤妃一瞧见拿瓶海棠就皱眉头:“这起子爱嚼舌根儿的,前脚来拜见完,后脚诨名倒就传开了,说什么‘海棠贵妃’。”

“‘海棠贵妃’?倒不难听。”夏云姒噙笑瞧瞧贤妃的神色,“姐姐这么不高兴,怕是有人盼着这海棠开败吧?”

贤妃的面色不由更难看了些,又强自一声嗤笑:“倒也不稀奇就是了,这地方又有几个人是真盼旁人好?”

夏云姒笑而不言,凝神想想,唤来小禄子:“把这海棠送到尚工局去,让他们想法子制起来——制成书签或画卷皆可。”

说罢又侧首看贤妃:“这不就开不败了?”

这地方没有几个人是真盼人好,但能过得好原也不是靠旁人“盼”出来的,真是犯不着置气。

贤妃哑然失笑:“你点子总是多。”

她轻耸肩头:“姐姐这会儿来,是有事?”

贤妃的笑容就淡了,静了会儿,叹气:“夫人适才到我宫里坐了坐。”

是指夏云姒的父亲夏蓼的夫人、佳惠皇后的生母。

“她说……你前些日子跟家里借了人调去蜀中,把……把郭氏的墓给掘了?”

夏云姒眉心一跳:“她让姐姐来说我?”

贤妃锁眉摇头:“她是担心你。你到底有着身孕,怎么好做这样的事。”

“正因为我有着身孕,才要做这样的事。”

贤妃怔然。

夏云姒低眼看了眼半分都未显形的小腹,淡声道:“明知她至死都不盼着我好,我又何必念着什么‘做人留一线’。不把她镇住,她指不准哪天就要来害我,倒不如让她早早看明白——你人,死在我手里了;尸身,毁在我手里了。若还敢上门,就先想清楚三魂六魄会不会散在我手里头吧。”

“……”贤妃说不出话了,在这样的事上她总不知该如何劝她。

初时她以为夏云姒是真不信鬼神,后来发现她也信,只是自有一套信法,一套百毒不侵的刚硬信法。

她就又说:“还有个事。夫人说,皇上前阵子有旨意到夏家,传了夏大人数位得意门生入宫。”

“嗯?”夏云姒的神经骤然紧绷,目光定在贤妃面上,“能在我父亲那里称一句‘得意门生’的,可都不是凡类。”

“是啊。”贤妃点头,“所以夫人说当时家里就估摸着,皇上许是要封太子了,这是为太子遴选东宫官呢。”

封太子、遴选东宫官,这都没什么可让人紧张的。皇上会首先想到从夏蓼的门生里选,可见这太子必是宁沅。

但贤妃跟着说出的却是:“但紧跟着,不知何处透出去了风声,前两日皇上还什么都没早朝上提起,朝臣们就先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