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1 / 2)

问鼎宫阙 荔箫 22480 字 4个月前

☆、121、养母

不多日到了腊月十五, 又是人人都可以歇歇的时候了。

对宁沅这样的年纪来说,这一个月的歇息格外珍贵。他如今又也大些了,父皇许他不必日日待在宫里,外出走走也可,带足侍卫以免出事便是。

宁沅就在刚歇下来时出去晚了三两天,玩得差不多便也消停了, 转而陪弟弟妹妹们待着。

四弟六弟与妹妹们素来和他相处都好, 乐得被他这大哥哥带着满宫里疯。倒是三弟, 近来竟也常在他面前出现了, 让他颇感意外。

三弟宁汣过了年关就该六岁了,和他一样是三岁时进的尚书房。在他印象里,或是因为三弟懵懂地清楚自己生母位卑, 又或是因为德妃严厉,三弟从进尚书房开始就十分上进, 后来渐渐有了与他一较高下的味道,兄弟两个便也不亲。

三弟的养母德妃与他的养母宸妃都对这些清楚, 但也不逼他们亲近。说到底宫中嫔妃的关系大多也就那么回事,真正交心的屈指可数,大多数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

是以近来见三弟愿意来和他们一起玩了, 宁沅颇感意外, 却也不好说什么。但私下里, 他不动声色地做了观察,便发觉至少有那么两回,宁汣的情绪实是不高的, 和他们在约定的地方碰面后不久就转身找乳母,想要回去待着。

但宁汣的乳母会哄着他多留一会儿。

这很奇怪。

宁沅不禁多留了两分神,因为近来可还有个不消停的张昌呢。张昌想让他弄死六弟,背后的主子便十之八|九膝下也有皇子。其中四弟因着异族血脉夺位已不可能,这个人就多半不会是和妃。

除了和妃,就只有德妃与燕妃了。他与姨母都在摸索是谁,姨母似乎觉得是德妃,但他觉得更有可能是燕妃,因为二弟与他不对付的时日更久。

但眼下宁汣突然这样,他也觉得或许是德妃了。

可就算是德妃,他也不会对三弟做什么的。德妃先前能挑唆他对六弟下手,焉知现在不是在拿三弟为饵引他出错?这残害手足的罪名他不能沾,不论对六弟还是三弟都不能。

宁沅便还是好好地带着宁汣一道玩,只是也算不上多么亲近,比不得对四弟六弟。偶尔宁汣露出不快了,他亦不会多留,反劝乳母带他回去。

他也想瞧一瞧,倘若张昌背后的人真是德妃,德妃送三弟来与他接近,他却不冷不热,德妃又会如何。

腊月下旬的一天,几个皇子公主大吵了一架。

起先是三皇子和四皇子一道玩时生了不快,先是争吵,很快又打了起来。后来不知怎么越闹越厉害,将来劝架的皇长子、淑静公主与昕芝公主也惹恼了,变成了四人混战。

小孩子吵得凶了哪里还顾得上对错?很快就连初时是连什么吵的都忘了,几个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小孩子闹成一团,乳母与宫人们一起哄都哄不住。

各自的母妃赶来时,除却年纪最长的皇长子外,底下不管男孩女孩都已经在哭了。

宸妃与贤妃是最先来的,一进殿就先看到了淑静公主。淑静公主过了年关已有八岁,已鲜少见她哭闹,眼下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扑进贤妃怀里,淑静公主就委屈地指着宁沅控诉起来:“大哥哥欺负人!”

贤妃一把捂住她的嘴。

与夏云姒相视一望,贤妃边抚着淑静公主的背给她顺气,边道:“我先带她回去歇歇。”

夏云姒颔首:“劳烦姐姐了。”

很快德妃跟和妃也先后到了,两个人的孩子都只有五六岁,现在都还没消气,只顾着哭。二人便也都没说什么,只顾着哄孩子,宁沅身边的宦官倒在这会儿上前禀了话。

“四殿下原本玩的好好的,三殿下非要过来抢他的东西。”

“两位公主上来劝架,三殿下就闹了脾气,动手打了昕芝公主。”

“后来皇长子殿下看不过眼也过来劝,三殿下许是觉得更气,就争执得愈发厉害。”

他说的应是真的,因为几个孩子都没出言否认他的话。

但应该说得也不全,因为三皇子宁汣听他说完哭得更厉害了,边哭边嘲德妃大喊:“他们欺负我!”

和妃直让一双儿女哭得头疼,索性示意乳母抱起他们,径自向夏云姒与德妃一福:“两位姐姐,臣妾先告退,回去好好哄一哄她们。”又向德妃道,“今儿个想是我们宁汐不懂事惹了哥哥,姐姐别计较。”

话没说完,宁汐就在旁边喊起来:“我没有!”

和妃一拍他,德妃抿唇笑笑:“小孩子打架是常有的,和妃妹妹别挂心,回吧。”

说罢和妃就告了退,夏云姒与德妃也没什么可多寒暄,亦各自带着孩子离开了。

待得与德妃离得远了,夏云姒就示意宫人也退开了些,打量着宁沅,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挑着他们吵的架。”宁沅首先承认了自己干的事,又道,“近来有些事让我觉得姨母想得约是对的,张昌背后应是德妃,不是燕妃。但我想再探探虚实,再看下一步如何是好。”

夏云姒静静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抚养宁沅比较久的缘故,愈发觉得宁沅现在不像姐姐,倒更像儿时的她了。

看他这副神情,她就知他心底绝不只是想“再看下一步如何是好”,而是已有了几分计较,但大概还没想彻底,就不打算同她说。

这与当年的她不同,又十分相似。

不同之处在于,她知道宁沅是个懂事的孩子,也信任她,所以在她上次告诫他必须要将一切告诉她之后他一直照做。此番也会一样,在他彻底想清到底要怎么办时,一定会告诉她一切打算。

相似之处在于,眼下短暂的隐瞒也足以说明,他与当年的她一样,心里都有些孤独。

诚然,她更孤独一些,这一路走来从没有人与她并肩作战。她咬着牙自己查真相、自己进宫、自己走到这一步,最终让自己慢慢适应了这样的孤单。

她却不想让宁沅也这样活着。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姐姐在世时的日子呢——她有什么话都可以随时说与人听,不管是什么鸡毛蒜皮、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可以说,姐姐都会听着。

那种感觉真好。

“宁沅。”她伸手揽住了他的肩头,“姨母先前过于担心你的安危,有些话可能没说清楚。”

宁沅仰头看看她:“您说。”

她回视过去:“我希望你把那些打算告诉我,不仅是因为怕你擅作主张会出事,更是不愿意你把心事闷在心里。我想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我都愿意听。”

大约是这话题提得有些突然,宁沅愣了一愣:“我没有瞒您事情……”

“嗯。”夏云姒笑了笑,颔首又说,“我只是随口一说,想与你更交心一些。你这孩子长大得太快了,太过懂事,让人心疼。”

宁沅笑着挠头:“懂事还不好?哪有您这样当长辈的。”

这个话题到此就终了,但宁沅显然将话当回事了,沉默了一会儿就开始没话找话。

虽然一时还没提及那些打算,但他提了几件先前没跟夏云姒说过的大小趣事。这种感觉十分新奇,因为她进宫时宁沅已有六岁,被她接至身边抚养时更已八岁。这几年下来两个人倒不是不亲近,但又从不是那种母子间的感觉,总有若有似无的客气夹在中间。

现下宁沅试着没话找话,倒让这种客气更淡了些。

这几年来夏云姒在与宁沅相处时都时常会有新奇感。宁沅是头一回当小孩,她也是头一回当长辈,都是在摸索。

或许到了宁沂长到这个年纪的时候,有了经验的她能变得更好一点儿,但现下应该也不算太差。

永明宫敬贤殿。

三皇子宁汣回来时都还在哭,德妃听得心烦,就让乳母带他回了屋。

今日之事说明了些问题——譬如从那宦官的禀话就听得出来,皇长子与三皇子不亲,甚至另几个皇子公主也都与三皇子不亲。

这关乎大计,她要想想该如何是好。

乳母心下叹息。看来三皇子在德妃娘娘眼里,分量是当真大不如前了。

她是德妃的娘家郭家挑进来的人,一家子都在郭府做事,德妃对她算得信任,德妃对皇长子的打算她便也知道一点。

她清楚地感觉得到,自打决定将皇长子弄到身边起,德妃对三皇子就不再那么上心了。

表面上,疼也是疼着、照顾也是照顾着,可私心里德妃在意谁更多,她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按理说这些事也轮不到她去掺和,可三皇子是她奶大的孩子,德妃不心疼她却心疼。

她不忍心这孩子来日像颗弃子一样被扔了,所以才旁敲侧击地劝了德妃,让德妃许她带着三皇子去与皇长子亲近。

德妃在意的自是如何让皇长子更愿意到她这里,可她这个做乳母的想的实是皇长子身为嫡长若肯多护着这个弟弟一点,那三皇子今后的日子也就不会太难过。

权力倾轧之下,宫里的孩子太难了。

乳母哄好三皇子后回到了自己房中,就又跪到了观音像前。

这观音是送子观音,从前是德妃的,后来随口赏了她。那会儿她自己的孩子刚夭折,德妃给她这观音是种恰到好处的安抚,让她有所寄托,可以盼着日后再得一子。

但几年下来都没能再有,她就也不再盼了。只盼着观音能显显灵,不带来新的孩子好歹让她养大的孩子安安稳稳的,一辈子平安喜乐。

永信宫延芳殿。

夏云姒离殿前原正要午睡,听闻孩子们闹得不快才不得不走一趟。眼下回来不禁觉得困乏得更厉害,进了殿就着人去取寝衣来换。

宁沅精神倒正好,完全没有睡觉的打算,又听宫人说六弟正醒着,就找六弟玩去了。

“端盏热汤给他去,这一路走来怪冷的。”夏云姒吩咐一句就上了床,然而刚昏昏入睡,就被莺时搅了起来。

“……娘娘。”莺时在她床边迟疑着福身,见她睁眼才继续说下去,“林经娥那边……又动了胎气了。”

“又”。

夏云姒听着都好笑,无奈地长声吁气:“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莺时道:“今儿一早上去云太妃那边走动,回来时累着了。”

夏云姒轻喟,摇头:“劳郑太医再跑一趟吧。一会儿包二两黄金给他,就说近来实在辛苦他了,这算给他过年的钱。”

林经娥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真是摸不透。

怀孕这些时日都不见她消停。最初是自己踩到湖上落了水,后来又在外面散步时打过滑、够枝头的松果儿闪过腰。

作为一个有孕宫嫔,她实在太“活泼”了些。莺时私下里同夏云姒说,林经娥这般闹腾,瞧着就跟自己不愿意怀住这胎似的。

贤妃也说:“你可仔细她别是想把这孩子弄没了,栽到你头上。”

夏云姒初时也这样担心,可事情出得多了,她反倒越看越不是这么回事。

——林氏胎气动了那么多回,没有一次能赖到她头上。

落水闪腰都是在外散步时出的事,唯有一次出在永信宫中,还是因为吃食略有不妥。可依林氏的位份,听风阁连小厨房都没有,一应膳食都是尚食局备好送来,可不好赖到她这永信宫主位头上。

次数多了,就连皇帝和太后也有些厌烦。太后着身边的大宫女过来过,半是关照半是告诫地要林氏好好安胎,不要日日出去晃悠。皇帝则是去听风阁看她的时候愈发少了,常是夏云姒亲自开口劝上三回,他才肯看在她的面子上去看一次。

鲜少见哪个有孕宫嫔能闹成这样,这比从前恃孕而骄的叶氏更让人费解。

作者有话要说:

44:我是个腹黑的妖女,但在宁沅面前,我愿意努力当个好养母(姨母)。

宁沅:我是个腹黑的小孩,但在姨母面前,我愿意努力当个好孩纸。

皇帝:_(:3∠)_我不配拥有姓名?

==========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122、各方

6

元月初一, 皇帝忙得很,年年都是如此。(M)今年宁沅却也前所未有地一同忙了起来,夏云姒先前不知情,一整日没见到宁沅才知他被皇帝带去一同听元日大朝会去了。

这令夏云姒心头一紧,听元日大朝会和皇帝从前开口说要给他另选老师可不一样。那次提起另选老师之事到底含着对她的试探,后来虽也确是正经在选可担太子太傅或太子少傅的人, 但因宁沅尚小, 也只是姑且选着, 不曾下什么旨。

相比之下, 带着宁沅去听元日大朝会就相当于向群臣昭示他的紧要之处了。

是以父子两个都忙了一整日,晚上终于歇下来,皇帝就直接回了紫宸殿。宁沅回到延芳殿后先进了正殿向夏云姒问安——说是“问安”, 实则径直走到了罗汉床边,笔挺地拍倒在了她身侧。

夏云姒原正读着书, 看得一哂:“累着了?饿不饿?吃些宵夜?”

宁沅闷着头摆摆手,一副连话都没力气说的样子。就这么趴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身, 坐在那儿重重舒气:“大朝会人可真多,含元殿里里外外那么大的地方,都站满了。”

夏云姒笑道:“各地官员都要入京觐见, 还有番邦使臣来朝, 自然人多。”

她一壁说着, 目光一壁定在宁沅面上,终于问他:“什么时候定下的让你去大朝会的事?我竟不知道。”

宁沅笑笑:“是昨晚宫宴散后才说的。我本想告诉您,可您当时忙着给弟弟妹妹们压岁钱, 我想着大朝会要早起,就先睡了。”

夏云姒点点头:“怎么提起这事的?”

宁沅说:“这回几个番邦都来了不少使节,说的话各不相同,觐见时皆要有传译官在旁边才行。我看得新鲜,就问父皇若他们一并出现在朝会上该怎样说话,正巧张昌离得不远,便‘随口’提说今日就是大朝会,让我在朝会散后再问父皇,父皇必看讲给我听。”

夏云姒听得好笑。

这么说来,张昌——或者说是张昌背后那位,已渐渐开始将宁沅当做“自己人”了,否则哪会这样冒险在皇帝面前为他开口。

她就又问:“你父皇就答应了?”

宁沅点点头:“父皇就说让我今日一道去朝会上瞧瞧,一大早让御前宫人来带了我过去。”

那看来他去的这一趟没什么大事,更没什么意外。夏云姒对这一环放了心,又将话绕回去,问前一环:“张昌开口,是你的意思?”

宁沅咧嘴笑了声:“……是。”

夏云姒颔首:“什么打算?”

宁沅笑容淡去,缓而沉地舒了一息:“我想探一探,在父皇心底我到底是什么分量。”

由张昌开这个口,开到让父皇讲朝会上的事情给他听,父皇不肯讲也就是不答应,不会惹出什么麻烦;肯讲,则说明父皇不介意他慢慢接触这些。

肯讲再分成两样——给他和弟弟妹妹们都讲,说明他与弟弟妹妹们在父皇眼里都一样;只给他一个人讲,就证明他在父皇心里比弟弟妹妹们更重要一点。

可父皇竟直接带他去大朝会了,毫无顾虑,更只带了他一个人去,让他颇感意外。

夏云姒目光微凝:“为何突然想试你在你父皇心里的分量?”

宁沅抿一抿唇:“我觉得张昌的事情拖得太久了。他和他背后的主子行事谨慎,不肯交把柄给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等着。”

这句话,夏云姒其实已经等了些时候了。

宁沅将来要面对的事与宫闱斗争到底不同。宫中的许多人仅凭明哲保身或忍而不发也还能安然终老,但他若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子,许多事情更要张弛有度,不能总一味隐忍。

他要比她更会搏杀,更会反客为主,更能杀对手于猝不及防。

这回张昌的性子她就早已反咬,但想着宁沅反正都已入局了,不如先多给他些机会。若他自己有了想法就听听他怎么说,若迟迟没有,她再办她的,然后再给他重讲这一盘棋。

她一度觉得已等得太久,不耐烦的感觉也已生过几回。可又瞧得出来宁沅也在尽力摸索办法,前前后后尝试了许多法子,便就姑且接着等他。

果然,宁沅是有股子狠劲儿的。屡次想引对方出手未果,他就有了别的算盘。

夏云姒面露欣然:“说说吧,你想怎么办。”

宁沅面上露出了这个年纪鲜能得见的郑重,与她对视着,却一字一顿道:“我想把事情告诉父皇。”

这倒令夏云姒一愕。

殿中原也只有莺时与小禄子两个人服侍在侧,听到这话她摆了摆手,让他二人也退了下去。

想一想又没急着否了他的想法,只轻轻锁起两分眉头:“你细说一说。”顿了一顿,又道,“若要问我的意思,我不想你去赌帝王的信任。”

“我知道。”宁沅点点头,“我也没想赌父皇的信任。”

“我想赌的是,父皇即便贵为天子,也会想看到儿子信任他。”

永明宫敬贤殿。德妃侧倚榻上,已阖目捻了半晌的佛珠。心事犹如斗转星移,一会儿一副光景,让她在喜悦与不安间反反复复。

皇帝让皇长子去元日大朝会了,目下也就他在朝堂上露过脸,看来她将赌注押在皇长子身上并不亏。

再者,皇长子为办成这事,竟是让张昌开的口。看来他与宸妃离心已多时,就连御前侍奉的人在他眼里都比他宸妃拨给他的宫人可信。

只是不知,这件事会不会让宸妃的心思也变上一变。

宸妃是个狠角儿,昭妃曾那样风光,最终都折在了她手里,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对六皇子的爱子心切或许让她失了些理智,但眼下皇长子突然这样耀眼起来,指不准她的理智就又回来了、就又舍不得放下皇长子这颗棋了呢?

德妃心里盘算着对手的想法,不禁因揣摩宸妃当下会有的烦乱矛盾而畅快,又因担心宸妃心思转变而焦虑。心绪一喜一悲间,唯一个念头愈发清明——不能再拖了。

皇长子虽一直身份贵重,但从前几个皇子都未接触朝堂,这事就尚且不急。但现在,皇长子明明白白地出现在了元日大朝会上,就等同于皇帝在向群臣与番邦使节昭示谁是储君人选,各样纷争自此一触必会愈演愈烈,谁也等不起。

于是德妃在入夜时又悄悄地传了张昌来,告诉他:“再探一探皇长子的底。若可靠,该走下一步了。若不可靠……”

德妃语中一顿,挑起的黛眉里沁出锋芒:“林氏既忘恩负义不肯为我所用,推出去也就是了。”

“诺。”张昌拱手应下,却不掩面上一喜。

这个局便是在他看来,也已太久了。他初时觉得皇长子只是个小孩子,此战该当速战速决,德妃却真是谨慎得一步也不肯走快,就这么前前后后耗掉了这许多光景。

他早已急不可耐,毕竟德妃将皇长子身边掌事宦官的位子许给了他,这比给樊应德打下手来得强多了。

可偏偏正因这样,他又反倒急不得了。有求于德妃就得按着德妃的步子来,他咬着牙熬了这一日又一日。

现下,德妃终于允许他动了,张昌连心跳也快起来,久旱逢甘霖般的喜悦冲了满心。

紫宸殿后的小院儿里,跟着皇帝忙了一整日的樊应德在小徒弟的伺候下早早躺下了,却是久久也无法入睡。

至了后半夜,眼瞧着也睡不了多少时候了,他就索性掀开被子起了身,到门前望月去。

年初一的深夜看不着什么月亮,只有那细细的一弯插在缥缈的烟云之间,像把刀子,扎得人眼里头难受。

樊应德背着手看了会儿,发了声笑,听着比这元月深冬里的凄冷更冷。

张昌敢越过他直接在皇上跟前开口搭茬,是心大了。

他容不得自己手底下有这种事,底下人都清楚。

御前是个容易让人心大的地方,每每有新宫人拨过来都不免有想入非非的,他就总会挑那么一两个明显不老实的出来立规矩,立一两次旁人也就清醒了。

可张昌,不是新拨过来的。

这种人最难办——樊应德历过的事多,知道这份“想入非非”与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大不一样。

张昌,八成是私底下另有主子了。

他容不得手底下的人心大,但更容不得他们两面三刀,否则他这御前掌事的脑袋早晚得丢在他们手里。

所以看来这张昌是不除不行了。哪怕他背后的主子是皇长子,也不能留着。

但同时,樊应德又不想得罪皇长子。

不知不觉的,他在屋里踱起了步子。又不知不觉地摸起了一对核桃,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皇长子分量太重了,他得罪不起。是以要除张昌,他得想个别的主意,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没了最好,不能让皇长子觉得他在和他对着干。

怎么办呢……

樊应德手里的核桃又盘了两圈,停一停,再接着转悠,摸出一声又一声的低沉声响。

元月初三,宁沅在向父皇问过安后,如旧在离紫宸殿不远的宫道上见到了张昌。

带着几分被父皇器重的得意,他意气风发地告诉张昌他想明白了,不愿再等了。储位乃是他囊中之物,他不能让六弟挡了他的道。

张昌自是高兴,宁沅直截了当地又问他:“砒霜好用吗?还是……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不急,不急。”张昌被他的心急惹得笑了,“下奴那儿有好使的东西,殿下等一等,下奴今晚轮值之后拿给殿下,咱还在太液池边那老地方见。”

宁沅点头,端端正正地向他一揖,颇有感激之色:“多谢公公相助。”

元月初四清晨,宁沅有一次走进了紫宸殿。

“父皇。”他向皇帝一揖,皇帝抬眸看他,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左右一荡,“儿臣有话同父皇说。”

皇帝颔首,吩咐宫人:“都退下。”

元月初四傍晚,宸妃的尖叫响彻延芳殿:“——宁沂!”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

====

基友开新坑啦,大家快去看!设定有趣更新稳定,你值得拥有!

《灵媒少女的影后之路》by宋杭杭

app的小天使只能返回作者专栏进行收藏啦~

【文案】

姜婓年满十八岁,苏醒了家族遗传的特殊体质——可以引鬼上身,共享五感七情,直到亡魂放下执念、往生投胎,姜婓便获得无量功德。

她苦学十八载,积攒了一身超度厉鬼的手段,然而等来的“厉鬼”,却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年纪轻轻身患绝症去世的少女,唯一的执念是吃遍大街小巷,姜婓意外成为最火吃播网红;

课题只差最后一步就研究出来的青年教授,唯一的执念自然是实验结果,姜婓不得不报名修读第二专业;

获得过无数次提名却始终与奖项失之交臂的无冕影后……姜婓晚上写论文、白天当群演,差点把自己也累成一只亡魂。

几年后,百变风格的姜婓摘得影后桂冠。接受采访时,被问及进入演艺圈的初心是什么,姜婓表面风淡云轻,“这是我的宿命。”

实则咬牙切齿——还不是为了功德!6

☆、123、待发

偌大的皇宫轰然震动, 嫔妃们不知出了什么事,只隐约听闻仿佛是六皇子的事。

很快又听说皇帝扔下政务赶去了永信宫,禁卫军也压了过去,将延芳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看来真是大事了。满宫皆知宸妃是宠妃,但皇帝长年尽心于朝政,即便是宠妃也难有事情让他扔下政务去管。

于是一时之间满宫都想一探究竟, 无奈禁卫军奉旨阻拦, 任谁都探不进去。

延芳殿的大门进不去, 就不免有人打起了同住宫嫔的主意。林经娥有着身孕无人敢惊扰, 含玉的住处就被踏破了门槛。

含玉身边的宫女进屋禀说:“延芳殿那边出了事,这满宫里头一个两个都想问您是怎么回事呢。”

可含玉又哪里清楚?担忧紧张之下原已不胜烦乱,听言蹙眉道:“那就阖上院门, 咱们也不见人。”

延芳殿中,宁沅很快也赶了来。这件事他虽最为清楚, 但因事关重大,他一路也不免紧绷了心弦, 入殿看到姨母虽脸上挂着泪痕,但六弟正在她怀里安然酣睡,看脸色不似中毒之状, 才骤然松了口气。

上前两步, 宁沅端正一揖:“父皇、姨母。”

皇帝抬眸看看他, 颔了颔首。

几个时辰前,他在紫宸殿中将事情和盘托出,告诉父皇有人怂恿他毒害六弟, 已怂恿了多时。

父皇自是悚然大惊:“你说什么?”

宁沅揖道:“儿臣已与他耗了许久,但此人心思恶毒,儿臣唯恐这般耗下去,他会另寻他法对六弟和儿臣下手,特来禀奏父皇。”

皇帝自然问他:“是谁?”

宁沅垂眸,没有提张昌,只说是宫人所为。因为在这盘棋里张昌不过一员小卒,不值得父皇为他分神,他说是“宫人旁敲侧击”,则能让父皇觉得有许多宫人都在他耳旁煽风点火,听着可比一个人吹耳边风要严重多了。

跟着他就又道:“可宫人们岂会那样嫉恨六弟?儿臣想背后必还另有旁人。”

皇帝沉了沉,又问他:“你觉得是何人?”

宁沅摇头:“儿臣不知道。”

语中微顿,他压制住心底愈演愈烈的紧张,开口又说:“儿臣想请父皇陪儿臣做一场戏,把此人探出来。”

皇帝锁眉:“什么戏?”

于是就有了这一场戏。

冬日里小孩子都易生病,婴孩又格外脆弱,有时生个小病命就没了。所以这个时节,日日都会有太医去看一看几位皇子公主,防患于未然。

父皇便授意太医在再次看望六弟时给他施了一针,不会有什么严重的结果,连血也不会出上半滴,只会让六弟小睡一会儿。

而后太医就去向姨母禀了话,告诉她说六皇子似乎有些不妥,像是中毒。

姨母唯这一个儿子,自然大恸,哭喊声响彻延芳殿。

但其实这一切姨母其实都是事先知道的。

她让他放手去干,跟他说这样的事对太医而言简单易做,有时小孩子受了惊吓难以入眠,医者也会用这样施针的办法助他们入睡,叫他不必担心宁沂。

他也知道不必担心宁沂,因为不论父皇、姨母还是太医,都不会以六弟为代价去挖那背后的人的,不论背后是谁都不值得。

但他担心姨母。

父皇对姨母足够宠爱却不够信任,他怕这件事情会让那份不信任更深一分。

是以在言明打算之后,他带着三分迟疑拱手又道:“此事……父皇可否先瞒着姨母?”

父皇打量了他两眼,口吻中略有些意外:“你姨母不知道?”

宁沅微微皱起眉头,一壁斟酌一壁缓缓道:“儿臣觉得在此事里六弟的安危是最紧要的,必要将那背后的恶人探出才好,那便要将戏做足。可要将戏做足,姨母的反应最为要紧,若她事先知情,不免紧张担忧不足,一旦让人知道了,就露了马脚。”

他并不怕父皇因此觉得他心狠,竟拿日日照顾他的人来算计,因为他这番算计的初衷终是为了护六弟的命。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父皇不会不懂。

果然,在他抬眸之间,只看到父皇面露欣然:“心思缜密又顾大局,书没白读。”

而姨母自也会帮他把戏做足。

眼下那一声声抽噎就像一根根针往人心里刺,连宁沅听着都有点不忍。

“……这是什么毒。”夏云姒的目光尽数落在怀中幼子脸上,神情空洞木讷,只恐惧和无助愈发分明,“太医说验不出来……怎么会验不出来!好端端的,又如何会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中了毒……”

皇帝与长子相视一望,想哄一哄她,又碍于儿子在面前不得不矜持。

可她又实在让人心疼。那一声声哭泣像是把精致小巧的矬子,一点点磨着他的心,将愧疚磨出来,让他觉得对不住她。

他们父子两个在一起算计她。

——他一生中算计过许多人,可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莫名让他心虚。

他便很快心软下来,伸手还算克制地搂一搂她:“阿姒,别难过,你听朕说。”说着就睇了个眼色示意宁沅退下,宫人也尽被屏退出去。他搂着她,一字字将实情说与她听。

夏云姒泪盈于睫,依偎在他怀里,轻一眨眼,泪珠溅落在他手背上。

“别哭了。”他抬手为她拭泪,怅然叹息,“朕不是有意骗你。”

她抬起眼,倒没有责怪之色,只填满诧异:“所以宁沂……无事?”

他点点头:“宁沂无事。小睡一觉也就该醒了,你别担心。”

她眼中一下子漫出笑来,很真挚,所以甜美动人,却因足够真挚而让他心底更加酸涩。

接着她又看向怀中的孩子,一字字地呢喃低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两个孩子都要平平安安的……哪个也不许出事。”

这副样子温柔极了,她与他已相处多年,渐渐摸清了什么模样最能惹他怜爱。

将这温柔掺进他现有的愧疚里,大概能让他记上许久。

他会久久地记得,他曾经与儿子一起做戏骗她,害她难过成这样。

而不论是她还是他的儿子,大概都是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这场戏实际上是谁唱给谁看。

殿外,宁沅立在檐下望着夜色,久久无言。

张昌就在几步外侍立着,虽不便上前搭话,他却清楚他在静观他的反应。

这样的沉默便是恰到好处的“反应”,有几分不安,又并不失分寸,能将张昌稳住。

而他也有他在心焦的事——他盼着那个人会跳出来,不论是德妃还是燕妃都好。

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不能引她出来就是平白打草惊蛇,他、姨母、六弟日后的处境都会更加危险。

而且父皇对此举也有疑虑,会答应他这样安排,不过是因为这后宫都是父皇的,父皇觉得让他一试无妨。

他看得出父皇眼中的漫不经心。

起风了,冬春交替里的寒风在宫道中刮出的声音好似呜咽,在静谧里惹得人心里发怵。

脚步声踏过这层呜咽,细细密密的,又令人后脊发紧。

宁沅不自觉地竖耳静听起来,一壁等着,一壁还在着魔似的回想上午在紫宸殿中的字字句句。

父皇说:“你姨母是宸妃,位高权重,延芳殿出了变故必定六宫瞩目,急于跳出来的未必就是幕后主使。”

脚步声近了,更近了。

不多时,高位宦官的服色映入余光,宁愿眼底一震,颤抖着抬眸,下一瞬,眼中又松下来。

那宦官在上前阻挡的御前宫人面前长揖:“二位,贤妃娘娘实在担心,让在下来问问宸妃娘娘有恙无恙。”

说罢他抬眸注意到了宁沅,宁沅也看到他,上前拱了拱手:“姨母一时不便见人,请贤母妃不必太过担心便是。”

这话说着,他脑海中划过的却又是当时与父皇议论的话。

他说:“六宫瞩目在所难免,但此事出的突然,旁人或有心关切、或好奇探究,却不会直接将主意打到儿臣头上。”

父皇挑眉:“将主意打到你头上?”

夜色沉沉,面前的宦官听他之言,沉了一沉,便又一揖:“诺。那有劳殿下转告一声,若宸妃娘娘有何用得上的地方,随时到庆玉宫知会一声便是。”

宁沅颔首:“公公代我姨母多谢贤母妃。”

说罢这人就告了退,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宁沅脑海中止不住的回思却还在继续。

他当时心弦都绷紧了,思量了再三,才敢将自己的思量告诉父皇:“是。此人不仅想借儿臣之手取六弟性命,更想将儿臣收为她用。她也已忍了多时了,但一直不得机会,见了机会难免分寸有失。””

父皇若有所思地睇着他思量了良久,最终微不可寻地点了下头:“倒也不无道理。”

脚步又一度响了起来,如刚才一般细碎、焦急,如刚才一般在人心底惹出一迭又一迭的烦乱。

宁沅摒开心事再度定睛,又一高位宦官入了院来,在御前宫人拦上去时一揖:“二位,在下是德妃娘娘宫里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124、开局

宁沅眉心轻跳, 再度迎上去。两位御前宫人看他上前便又退下,他的态度一如方才见贤妃差来的人一般客气:“我姨母现下恐怕不便见人,还请回吧。”

那宦官抬眸看一看他,拱手而道:“殿下,不知六殿下可安好?”

这问法,落在旁人耳中平平无奇, 又能让宁沅听出那份意有所指。

宁沅心下轻笑, 也由着这份轻笑沁出了两分, 冷淡地告诉他:“六弟昏迷着, 暂且还没醒。”

至于掩去的后半句是“大约迟些时候才会醒来”还是“或许永远都醒不了了”,便由着他们盼什么就悟什么去。

那宦官颔一颔首,又说:“殿下与宸妃娘娘可安好?”

宁沅平静道:“姨母唯有六弟一个儿子, 自然伤心难抑。”语中一顿,下一句更不咸不淡, “我这几日大约是睡不了安稳觉了。”

厌烦、快意、戏谑皆含其中,听得懂的人自听得懂。

他便点到即止, 不再多说其他:“我先陪着姨母去了。”

“殿下慢走。”那宦官拱手,宁沅迈进殿门时回头看了眼,他已转身离开, 匆匆步履看不出太多情绪。

应是会如他所愿吧……

宁沅脚下顿了一顿, 推门进了寝殿。

寝殿中没有宫人, 但父皇姨母都已平静下来,应是解释清了。

随着他入殿,几名御前宫人也安静地随了进来, 查看是否有要侍候的地方。宁沅安然落了座,状似随意地提及:“贤母妃与德母妃方才都差了人来。”

夏云姒点点头:“说什么了?”

宁沅道:“贤母妃担心您的安危,说您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随时差人去庆玉宫知会一声。”

“你贤母妃有心。”夏云姒轻喟,“可有代我谢她?”

宁沅道:“谢过了。”

跟着又说:“德母妃担心您的安危,也担心六弟,问六弟怎么样了,我‘如实’告诉了她,说六弟还昏迷着。”

这话出口,夏云姒便静观着皇帝的反应。果然他刚说完,就见皇帝眸光微凛,周遭都随着一冷。

宁沅与夏云姒都垂眸未言,这种事,让他自己想清楚就是了。

此事出得突然,但消息封得也快,不论是御前还是永信宫都没有透出消息说是六皇子出事。

德妃贸然拿这话来问当然并不是因为她蠢到会犯这种错,实是因为在她心里宁沅已与夏云姒离心,觉得用这般半明不暗的话来探虚实宁沅不会捅到皇帝面前罢了。

但这话不必多作解释。就让皇帝觉得德妃既工于心计又不够聪明、是以情急之下露了马脚也没什么不好,总强过让皇帝认为夏云姒心思缜密算计周到。

俄而听得皇帝轻声一叹,侧首看向夏云姒:“你如何想?”

夏云姒眼眸轻抬,见张昌并不在殿里,才柔顺道:“臣妾入宫多年,对德妃姐姐向来敬重,实不觉得她会做这样的事。但若是她——”她也侧过首,与他四目相对,眼底尽是让人想要呵护的柔弱,“臣妾必须要护着孩子,皇上别怪臣妾不识大体。”

皇帝苦笑摇头:“这是什么话。”

她跟着又说:“皇上也别在心里有了偏颇,那到底是德妃姐姐。”她搭在榻桌上的手向他挪了一挪,用那三分受惊后残存的冰凉将他的手攥住,“探明究竟再说。臣妾只想护着孩子,不是想随意出气,更不想使人蒙冤。”

为了这点会让他心疼的凉意,她在这样的早春寒凉里,用冷水浸了半晌的手。

他即刻将她反握住:“朕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

他这般神情郑重作承诺的样子倒很令人迷醉,夏云姒抿唇笑笑,温婉地道了一声:“好。”

如此经了一夜,消息才真正一分分散了出去。满宫都渐渐听说六皇子似乎中了毒,无不哗然,但又知延芳殿仍被禁卫军守着,无人敢轻易来招惹是非。

延芳殿寝殿的光火彻夜未熄,翌日一早,皇长子才顶着一双乌青浓重的眼睛出了殿门,皇帝因要上朝亦是离开了,气氛这才松下来了些。

御前的大部分宫人仍是被留在了延芳殿,夏云姒便听莺时说张昌悄悄出去了一趟,该是去见德妃。

“德妃是个谨慎的人,必要再摸摸虚实才会走下一步的。”她道。

所以宁沅顶着两眼乌青出去必定有用,而她,也要多配合一点儿。

“这两天我会冷着宁沅,免得让张昌觉出不对。”她轻声喟叹,“你们私下里多照应他一些。他近来也紧张,别撑不住病了。”

“诺。”莺时福身,“娘娘放心,奴婢早已叮嘱过乳母了,乳母也是真心顾念殿下的,不会让殿下出什么不妥。”

夏云姒嗯了声,就不再说话。

宁沂的意外是假的,但她与宁沅的神经紧绷都是真的。这一夜她也没怎么睡,熬到这会儿倒没有困意了,却又疲乏得紧。

永明宫,德妃见张昌进来就屏退了旁人,问他:“如何了?”

张昌躬着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唇角能寻到那么一丁点儿的笑:“宸妃彻夜未眠,皇长子殿下也一直陪着,看来这六皇子是当真不成了。”

德妃长吁了口气。

张昌拿给宁沅的药是她专门托人寻来的,能杀人于无形。六皇子一个小孩子原就容易出事,哪里受得住这样厉害的药。

她便又问:“宸妃可有疑到皇长子头上?”

“暂且该是还没有。”张昌作揖,“但下奴今儿个早上路过寝殿,听到宸妃对皇长子殿下愈发冷言冷语起来。想是六皇子的事让她心力不支,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体面了。”

“这样好。”德妃笑一声,又重复了一次,“这样好。”

说着那笑容弥漫开,真心实意又透着几许难言的阴冷,掺在浓烈的畅快与舒心之中,显得极为复杂。

她也是一夜没睡,当下终于阖了阖眼,倚到靠背上歇息。

张昌静静等着,不过多时,那双眼睛又重新睁开:“皇上顾念宸妃,下了朝必定会再去永信宫,本宫也会去看一看宸妃。”

张昌衔笑拱手:“下奴静候娘娘成事。”

德妃的笑意也更浓了,嗯了一声,摆手让他退下。

她要去见宸妃,但要仔细想一想,那些事要如何开口更好。

她不能逼疯宸妃,宸妃原就是个狠角色,一旦被逼出了困兽之斗的劲力就不好了。

再者她也不能让皇帝觉察什么。天子的疑心没有人能承受得住,她送到皇帝耳中的每一句话都要极度小心,要够体面。

体面。

德妃想着这两个字,自顾自地笑出声来。

天子宫嫔当然要不失体面,宸妃也一直是个体面人。

但现在,她大约是体面不起来了。

那一定很有趣。

皇帝会短暂地对她的失子之痛感同身受,对她更好、百依百顺。但后宫之中的美人儿这么多,无一不等着用最完美的模样侍奉圣驾,皇帝对宸妃的这份心疼势必持续不了多久。

她就等着看便是。等着看宸妃无法自持的情绪一点点消磨掉皇帝的爱意,等着看宸妃一步步走上和昔年的佳惠皇后如出一辙的路。

德妃又舒出一口气,便扬音唤了宫女进来,服侍她更衣梳妆。

“挑一身素简的衣裳来。”她道。

这样令人难过的时候,不宜穿得过于艳丽。不然她真想穿一身浓墨重彩的华服,庆贺这样的大好时刻。

小两刻后,嫔妃们听闻延芳殿四周围的禁卫军撤了些,又闻玉美人已进殿探望,便也开始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往。

延芳殿的寝殿很快便热闹起来,与夏云姒交好的几人自都到了,关系尚可的、乃至不太好的也来了许多。人人都想在皇帝面前向这众妃之首一表关心、也瞧瞧六皇子到底情形如何。

于是皇帝下朝时一进殿门,就被这满殿的人惹得皱了下眉头。但他也不至于直接转身离开,仍往里走去,随口命众人眼里:“都坐吧。”

说着已走到罗汉床前。他的视线原完全落在夏云姒面上,她一夜没睡,面容憔悴得紧,看得他一阵心疼。

但不及说话,他又注意到了罗汉床近处正免礼起身的几人。

燕妃没在,但贤妃、德妃与和妃都到了。

皇帝不禁多看了德妃一眼,才神色如常地坐到了宸妃身边,关切道:“宁沂如何了?”

夏云姒满面泪痕,疲乏不已:“还没醒。”

屋中一片安静。

皇帝叹了声,声音更显温柔:“太医会勉力救治,你不要太过劳心,两个孩子都还要靠着你。”

夏云姒对他这话置若罔闻,目光空洞地望着旁边的窗棂,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弥漫出来:“臣妾只恨不能替他中毒……他还那么小,如何承受得住……”

她一壁说着,被他攥着的手一壁无意识般地掐紧,直让他觉得虽然六皇子的事是假的,可她的心神不宁却是真的。

是那在暗处蛰伏的人让她不安了。她一夜未睡都是在想这件事,她在想若那人真对孩子动了手该如何是好。

他一时便也顾不得被她掐出的痛感,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宽心。”

“阿弥陀佛。”旁边有人念了句禅语,众妃皆看过去,皇帝只仍望着宸妃,眼底却微不可寻地一跳。

众人就见德妃上前了两步,满脸的慈悲与无奈,喟叹声充满关怀:“六皇子一贯活泼可爱,宸妃妹妹慈母之心,自难以承受这样的事情。”

夏云姒纹丝未动,目光依旧空洞地注视着窗棂。

没有人能看清她眼中的情绪,没人注意到在这一刻里,她空洞的眼中有浓烈的快意与阴冷迸发。

只听德妃又静静道:“只是皇长子与六皇子一贯也是亲近的,乍闻这样的事,连宸妃妹妹都受不住,皇长子年纪尚轻恐怕更难免受惊。”

说着又是无奈的一声悲叹:“依臣妾看,六皇子虽需太医勉力医治,但也莫要疏忽了皇长子才好。还请皇上着人开导一二,也暂且另寻人来照顾。免得宸妃妹妹心力不支之下还要硬撑着为皇长子分出两分神,也免得皇长子心有余悸却无人问津,无端受了委屈。”

夏云姒羽睫轻垂,简直想直截了当地报以一声冷笑了。

这话说得可真体面。若不是早已摸清了原委,她都要被她打动。

只可惜,现下知悉原委的不止是她,连皇帝也存了疑虑。

她便淡漠地转过头,抬眸望向德妃:“皇长子的事,不劳姐姐费神。”

她要德妃觉得她不肯轻放皇长子这颗棋,德妃才能跳得更加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更迟啦不好意思,本章随机送88个红包,么么哒 .

☆、125、交战

四目相对, 二人平静的神色之下皆有唯对方才懂的敌意迸发。(m)

贤妃在旁淡道:“德妃姐姐想得周全,但皇长子恐怕不愿离开宸妃妹妹吧。”

德妃喟叹摇头:“当下却不是能只依着性子来的时候。再者六皇子的事来得猝不及防,谁也不知是哪里出的错,万一下一次险情惹到皇长子身上可怎么好?佳惠皇后在天之灵可还瞧着。”

“佳惠皇后在天之灵”被搬出来,谁都要紧两分心弦。贤妃就只得讪讪闭了口,看向夏云姒, 而夏云姒看向皇帝。

他只看着她, 又是坐在床边, 旁人谁也瞧不清他的神情, 但她看得清楚。在德妃的一字一顿间,他眼底已一分分冷了下来,变得一片淡漠, 一如她所期待的那般。

帝王的信任啊,便是这样不堪一击。

一点点子虚乌有的指摘就足以在他心底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种子一旦生根发芽, 多年的信任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瓦解了,德妃多年来的好名声更不值一提。

她便令眼底的情绪更加温柔了, 凝视着他,一分分透给他委屈与不安。面上又强撑着一份隐忍,平平静静地开口道:“德妃姐姐说的……也不无道理。”

而方才她还在不无生硬地反驳说皇长子的事不劳德妃操心。眼下的这句话听来, 多像她已无力应付这样的步步紧逼。

夏云姒只觉手被他攥得一紧, 接着, 他看向德妃:“那德妃觉得,让何人照顾皇长子最好?”

他的话没什么情绪,在此时此刻将“喜怒不形于色”诠释得淋漓尽致。

宸妃侧眸看去, 德妃似是凝神认真想了想,继而福身:“皇长子身份贵重,不是谁都有资格抚养的,臣妾觉得不妨先交给太后,祖孙间最是亲近。”

夏云姒眉心不着痕迹地微微一跳。

德妃果然还是沉得住气。

皇帝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德妃:“太后?”

“长乐宫倒是个好去处。”夏云姒轻轻开口,将他的视线拉了回来。

顿了一顿,她疲惫的声音听上去轻若蚊蝇:“只是……太后自五皇子夭折后,身子便大不如前,一年里总有三四个月病着。宁沅纵使懂事也总归还是小孩子,恐怕难免让太后操心。”

她说着长声叹息:“宁沂之事也请皇上暂不要告诉太后,太后怕是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德妃没有反驳她的话,紧跟着改换棋路:“宸妃妹妹的顾虑也不无道理,那劳烦太妃便是,太妃们多是喜欢孩子陪伴的。譬如先帝的宣太妃、成太妃,都生养过,现下身子也还康健,想必能照顾好皇长子。”

夏云姒阖上了眼,面无表情,轻垂的眼睫舒下一片无力。

她只轻声道:“臣妾听皇上的。”

纵使他贯会粉饰太平、息事宁人,此时也不会忍心让她难过。

他当然不会忍心,在他眼里,她在他解释过后便已知道这是安排好的一个局,依旧在一夜之后熬成了这样心力交瘁的模样,一是因他与宁沅最初一起骗了她、让她好生受了场惊;二便是因她这一夜都在翻来覆去地想若这一切都是真的该如何是好。

他知她记挂孩子,又愧疚于自己瞒了她,如何还会在此时将孩子带离她身边?

她闭着眼睛静静等着,不过多时就听他说:“宁沅正惊魂未定,不好此时再让他经什么波折。此事再议吧。”

德妃刚要开口,他就又续言:“你们也先都回去,让宸妃好好歇一歇。”

满屋宫嫔对望一眼,都只得施礼告退。夏云姒淡看着她们如潮水般向殿门口退去方才还处处是人的寝殿转瞬归于平静,长声吁了口气。

皇帝伸手捋过她的鬓发,眼中尽是怜爱:“还是让你心神不宁了。若早知如此,朕必不答应宁沅的主意。”

她抿着笑,摇一摇头:“这种事确是出不得错,否则臣妾与孩子们都更危险,皇上是为臣妾好,臣妾明白。”

他不做多言,叹一口气:“只是德妃……”

话语到此顿住,她看得出,他眼中有些挣扎。

德妃到底贤名远播,又是头一个跟了他的,比佳惠皇后和他大婚都要早上一年。这么多年下来二人纵使没太多情分,也的的确确绕不过去那一句“相伴多年”,眼下的情形他自不免让他觉得意外又为难。

夏云姒也并不催促什么,反顺着她,温婉而道:“经了方才一道,臣妾愈发不觉得是德妃姐姐了,皇上莫要为难。”

他眉头微锁,看一看她:“为何?”

她说:“若按皇上所言,那背后怂恿宁沅戕害手足之人是想一举两得——一边是要除掉宁沂,一边又想将宁沅揽到自己手中,那此时便是最好的机会。”说着语中一顿,“德妃姐姐方才却全无自己抚养宁沅的意思,只提及了太后与太妃。可不论太后还是太妃,年纪都不轻了,现在或能抚养宁沅些时候,可待得事情过去、臣妾的精神好起来,总还要将宁沅送回来才是。”

“所以臣妾觉得……德妃姐姐适才所言,该是真心为宁沅打算的,咱们纵使心有提防也不必草木皆兵,不能冤枉了姐姐。”

话是为德妃说的,但一句“咱们”却在不经意间划出了远近亲疏。

说罢她就又那样柔柔和和地凝视着他,想象着他所喜欢的贤妻模样,尽量符合那副模样。

他沉吟了半晌,倒未与她说什么,只道:“朕再想想。你好好歇一歇,朕就在旁边的厢房看折子,你若有事随时差人过来喊朕。”

她的神情就羞赧起来,带起些许打趣的意味:“宁沂又不是真的出了闪失,皇上不必这样担心臣妾。”

他被她带得也露了些笑,俯首在她额上一吻:“你好好的。”

夏云姒点点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直目送着他离开。

直至他的身影彻底在殿门外消失了,她才收起那副含情脉脉的神情。

好困。

其实她比他更清楚一切算计,心里并无那么多担忧顾虑,昨天的彻夜难眠当真是硬熬,现下困乏得闭眼就能入睡。

她便由着自己睡了一会儿,醒来时也不过临近晌午,莺时进来禀说:“皇上有急事要议,回紫宸殿去了。”边说边垂眸,压了几分音,“张昌也走了,皇长子殿下在外求见,您看……”

“让他进来吧。”夏云姒浅打着哈欠撑坐起身。

于是宁沅很快就进了屋来,上午时他也睡了一会儿,精神也恢复了些。夏云姒示意他坐到床边,问他:“去看过你六弟了?”

“看过了。”宁沅点头,“吃得好睡得香,没事的。还有……父皇安排得也周密,他虽不知御前宫人里究竟谁有问题,但知有人不忠,便将六弟的真实情形尽数瞒住了,连樊公公也不知道,德妃那边更无从得知真相,您放心。”

夏云姒嗯了声。宁沅小心地瞧瞧她的神色,又道:“今日德妃在殿里说的话……我听禄公公说了。”

夏云姒抬眸看他,他锁着眉,斟酌着道:“其实让我先去太后太妃那里住些日子,也不是不行。”

“你也瞧出她打的是什么算盘了。”夏云姒轻笑,“她敢打这个算盘,到时自会将事情做得体面周全,只怕你父皇纵使原本起了疑到时也说不得什么,指不准还要自欺欺人地反而信了她,倒让咱们的棋落了空。”

德妃到底在这个位份上,又一贯是个贤良淑德的样子,私下里想说动太后太妃们将宁沅交给她全无难处。

宁沅是想将计就计以此让皇帝瞧见德妃的私心,夏云姒却不肯将棋下得这样平淡。

“姑且吊一吊她吧,总有她着急的时候呢。”夏云姒静了会儿,轻轻啧声,“我倒想先把张昌挑出来。”

把张昌挑出来,德妃或许能丢卒保车撇清自己维持住体面,但只消张昌咬她一口,皇帝心里的怀疑就算坐实了。

“可你别贸然做什么。”她又叮嘱宁沅,“从前与张昌如何打交道,如今也还如何便是了。现下我们都稳住是最要紧的,咱们等着他们犯错,他们可也等着咱们坐不住呢。”

“我知道。”宁沅颔首,“姨母放心。”

说罢他就告了退。眼下还有御前宫人留在永信宫中,他不能在姨母跟前待太久,以免让张昌瞧出端倪。

而后的大半日宁沅都在思量当下的局势。傍晚时皇帝又过来了,仍是一来就去探望“中毒”的六皇子和心力交瘁的宸妃,张昌便避开了人悄悄地进了皇长子的卧房。

“张公公?”宁沅抬头一看便站起身,脸上带着张昌不曾见过的慌乱。

张昌不由一愣:“怎么了?”

短短一瞬他已到了跟前,拽住张昌的手就往内室里去。屏退身边的宫人,宁沅脸上的焦灼更加分明:“姨母……姨母似是疑到我了,这怎么办?”

“啊?”张昌心里一紧,急问,“何出此言?”

“我今日要去看六弟,姨母不让。”他言简意赅道。

“哦……”张昌定了定心神,心道他到底还小,容易坐不住阵。

口中宽慰道:“这未必是疑了殿下,多半不过是谨慎起见才不让旁人进去,也免得殿下扰了太医的医治。”

“可万一呢?”宁沅只说,“我现下……我现下特别怕,若她亲口问我,我怕是要绷不住的。”

这倒令张昌上了几分心。

人都是这样,能否做恶事是一回事,做完恶事能否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是另一回事。

成人都如此,何况小孩子?

他便问宁沅:“那殿下想如何?”

挣扎与迟疑都写在宁沅脸上,他紧咬着牙忖度了半晌,将心一横:“唉!我只觉得赶紧离了永信宫才好。”一壁说着,眼底一壁流露出了恳求,“我听说今儿个德妃娘娘在殿中提起了让太后太妃照顾我的事,父皇与姨母都有些动摇了,只是最后不了了之。公公您是御前的人,能否寻个机会在父皇面前帮我开一开口?去哪里都行——只要能离开永信宫,哪里都行。”

他说得恳切,张昌不免心动。

想了一想,又摇头,皮笑肉不笑地回话:“这话殿下自己跟皇上开口,可比下奴开口管用。”

哎呀你还挺精!

宁沅心底轻笑,脸上的焦灼未改:“可姨母已经疑了我了,我去开这个口,不是相当于送把柄给她么?”

这话一说,张昌的笑容果然卡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44:皇帝以为我是真的难过、真的不安、真的困倦……

其实也不算完全骗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