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2 / 2)

问鼎宫阙 荔箫 22480 字 7个月前

——至少困是真的。

——你一夜不睡,你也困,困得童叟无欺。

zzzzzzzzzz……

====================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126、出局

“还求公公帮我……”

宁沅长揖, 张昌一下子慌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他哪里受得起皇长子的礼,何况这话里还带了哭音,让人听着怪不忍心的。

张昌只得哄道:“下奴想一想……想一想,若有合适的机会,下奴自是要帮殿下的。”

便见皇长子面上绽出些笑容来, 又带着余悸:“那就……那就都拜托公公了!”

张昌连声应着, 赶忙告了退, 一时间脚步很有些踉跄, 可见心中不安。

宁沅红着眼眶瞧着他的背影,待得抚养他多年的乳母柳氏进来关上了门,才一改哭容。

乳母一副心惊肉跳的样子, 抚着胸口走到他跟前:“殿下,这是又与他斗智斗勇了?”

宁沅朝她笑笑:“说不上, 您安心吧。”

“殿下可万不能出什么闪失。”柳氏心思一贯细腻,不怕皇长子慢慢学会算计, 只怕他出事,“殿下方才与他说了什么,还是让宸妃娘娘心里有数为好。”

“这我知道。”宁沅无可奈何, “我自会去禀姨母, 您只消放宽心便是。您也莫急着去多嘴, 以免让旁人听去反倒惹了麻烦。”

“这奴婢心里有数。”柳氏一哂,还是又叮嘱了一遍,“殿下可千万别忘……”

“我知道我知道。”宁沅实在经不住她这样絮叨, 忙不迭地边应话边立起身,把她向外推去。

“哎你这孩子……!”柳氏啼笑皆非,只好不再说了,到了外屋去做女红,将内室留给他读书。

她只盼着这事能好好地了了,谁都要好好的。

皇长子要好好的、宸妃娘娘要好好的,还有德妃膝下的宁汣,她都希望能好好的。

宁汣的乳母也是个苦命人,柳氏与她还算相熟,也盼着她能平安渡过此劫。

唉——宫里就是这样,人们各自为营,却难有那个过得真正轻松容易。

延芳殿后的偏僻小道上,张昌倚着墙望着月,时而踌躇满志时而患得患失。最终一切情绪都化作一声长叹,他自顾自地摇头:“唉,难呐!”

皇长子要他去皇上跟前开口,他瞧出了皇长子的难处。可皇长子到底是个小孩子,顾不上他的难处。

这事于他而言,也是有进无退。

近来他已察觉了,樊应德对他生了不满,大约是觉出了他背后另有他主。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樊应德对御前把持得很紧,既有权势又有手段。敢得罪他的人,难有什么好下场。

但他到底在御前的年头也长了,不是那些个说发落就能发落的小宫人。所以这些日子,张昌避着樊应德的锋芒也姑且还能过活,樊应德虽在变着法地找他的错处,但他也是个老油条,行事足够谨慎,错处并无那么好找。

可如今皇长子要他去开这个口……

这口一开,那可就真是与樊应德分庭抗礼了。

皇上若准了此事,皇长子去了太后或太妃处,德妃想个法子指他去皇长子身边当掌事,他还算能逃过一劫;若皇上不准,他让樊应德踩死也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难呐……

一声又一声的长叹在举棋不定中吁出,油然而生的怯意使他想跳出这局或者敷衍过去,怯懦之下却又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蔓生着,犹如爬墙虎一般生长得悄无声息,待得被察觉时已气势慑人。

富贵险中求。

他禁不住地与自己说,富贵险中求。

这五个字让人着迷,宫中许多宦官都信这话。

所以有的人会去赌,拼着倾家荡产的风险去谋那一本万利的好运;有的人会削尖脑袋往好主子跟前凑,哪怕一句话就会被杖毙也在所不惜。

“活着最要紧”,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宫里只是怯懦者的说辞而已,更多的人追求的都是“活得风光”。

又一声长舒气的轻响,张昌注视着天边弯月眯起眼睛。

眼底那抹冷涔涔的寒气,好似想要孤注一掷去挑战狮子的孤狼。

延芳殿中,皇帝陪宸妃一道用了晚膳便读起了折子,宸妃在旁心不在焉地弹着琵琶,神色倦怠,一副尚在担心幼子的模样。

她整日都是这样的,疲累之下连目光都有些涣散,一日三膳吃得也都不多,晚膳更是喝了点汤、吃了两口菜就放下了筷子。

皇帝当时没劝她多吃,但心里记下了这事,见时辰差不多了,就吩咐宫人去传了宵夜。

吩咐传出来,平日里专管跑腿的小宦官刚要应声,后头就先应了句:“哎。”

小宦官扭头一看见是张昌,自是不敢与他抢活儿,就止住了脚。

张昌这便到了小厨房去,小厨房也不远,就在延芳殿后头。

几道宵夜装好,张昌拎着食盒又疾步回前头,进了殿门也不让别人帮忙,自己将食盒里的东西往托盘里一换,就端进了殿里去。

樊应德正在圣驾边服侍着,余光睃见有宫人进来,知道皇上方才传了宵夜,便也没多心。待得看清是张昌,才禁不住心底一冷。

这小子还没完了。

但樊应德也不能在圣驾面前与他起不痛快,就冷眼看着他将宵夜端到了跟前,必要时还得搭把手帮他一起布膳,心里直狠得牙痒痒。

可底下人的这些关子九五之尊当然觉不出来,也没必要上心,只劝宸妃说:“事情会查明白的。你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朕瞧这宵夜不错,你多吃点。”

“嗯。”夏云姒有气无力地应了声,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张昌面上一划而过,想了想,又说,“叫宁沅一道来用吧,他今儿个也心神不宁的。”

这话叫张昌一听心里就又紧了一紧——宸妃素来是个狠角儿,即便怀疑了皇长子但为了前程不想放他走也没准儿,眼下她在皇帝面前这般对皇长子大表关切,对德妃娘娘而言绝不是个好事。

不过张昌还是只能依言去传了话。不过多时,皇长子进了殿,他也借机再度跟了回来。

樊应德没说什么,冷淡地瞧着,心道你给我等着瞧。

这厢宁沅上前一揖,就一言不发地坐到了皇帝身边,皇帝示意宫人盛了碗鱼片粥给他:“好好吃一些,别回头你弟弟没事,你倒病了。”

宁沅点点头,将粥接到手里。目光快速地望了眼夏云姒便又低下,眼中的心虚可见一斑。

而后吃了一口粥,他就放下了碗,眼眶泛红:“儿臣还是看看六弟去吧。”

说着起身就要走。这一刹里,樊应德余光恰好睃见张昌欲言又止——这样的场合,张昌是不好开口搭话的,主子们聊天那轮得着他这个身份多嘴?

但没关系,他是御前乃至阖宫宫人中一等一的掌事,他乐得给张昌搭个桥,倒瞧瞧他能说出什么。

樊应德便侧身一拦宁沅,躬身赔笑:“殿下担心六殿下,可也得顾一顾自己的身子。”

话音刚落,张昌就接了口:“是啊,殿下。”

张昌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肃的神情:“殿下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今儿下奴在外头碰上长乐宫的嬷嬷,嬷嬷都问起殿下怎的眼瞧着憔悴起来。下奴虽搪塞了过去,但若这般再来几天……恐怕六殿下的事想瞒太后也瞒不住了。”

樊应德转头乜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又话里有话:“瞒不住也得瞒着,这是圣旨,你别头脑一晕说点不该说的。”

樊应德这般说着,心里头只觉得好笑。他心道皇长子身份是尊贵,可到底是个才十三岁的孩子,张昌背地里奉他为主,能求他护着多少?

张昌在他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瞧瞧圣驾,又苦下了脸:“下奴必定奉旨办事,可是长乐宫的嬷嬷们哪个不是人精?下奴真是怕瞒不过去。”

夏云姒手里拈着枚春卷,这么半晌也就咬了一口。听言她看了张昌一眼,状似随意地询问:“那这位公公有什么好主意?”

“下奴不敢。”张昌忙一揖,“这样的大事,下奴岂敢多嘴。”

他余光半分不动地瞧着,只见宸妃睇着那春卷恹恹地摇了摇头,就将它撂在了眼前的碟子里。

接着她环顾四周,蕴起几分底气,平和而道:“你们有什么法子都可以好好说说,不必有那么多顾虑。本宫是皇上亲封的宸妃,自不能只顾着六皇子一人,太后的安危、皇长子的康健亦都重要。”说着就看自己身边的人,“莺时、小禄子,你们都帮着想想看。”

这话递出来,张昌自就敢开口了:“若要下奴说……”他揖着顿了顿,似乎这才开始斟酌办法,“倒不如就先让皇长子殿下倒别处安养,静一静心。离了这环境,想必多少能轻松一些。”

嗯?

樊应德神思一凝。

他先前觉得皇长子的人,是因为张昌在元日大朝会的事上为皇长子“抛砖引玉”。怎的目下听着这话,张昌还想把皇长子从宸妃身边弄走?

是宸妃与皇长子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官司?

樊应德心下正犯着嘀咕,又听皇长子不快道:“这是什么话?”

循声看去,皇长子铁青着脸,眉心也紧锁着:“这是我亲弟弟,他现下生死未卜,我如何能离了永信宫就安心?”

樊应德心里不禁更觉奇怪。

虽然这话可能是说好了的一唱一和,但光这么听……不免也驳得太认真了。

就见张昌也愣了愣,拱手续道:“下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永信宫中现下处处紧张,殿下置身其中不免更加低落。若去了太后太妃那里,殿下即便仍在挂念六殿下,四周围的气氛也总归轻松一些,不至于这般压抑。”

“‘太后太妃’?”宁沅的轻笑声沁出喉咙,“听闻今日上午,德母妃也提了要我去太后太妃处。”

他的话言到即止,并不点明张昌与德妃之间的关系。这原是不想操之过急,觉着让皇帝自己想明便是,樊应德心里却乐了:

哟,您怎么也怼张昌?

这到底是什么大戏?难不成他先前摸索错了,张昌从不是皇长子身边的人,这里头还另有纠葛?

不重要,另有什么纠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下皇长子把话点了一句,他正可以顺着这话收拾张昌了。

樊应德便一眼横了过去:“你小子,是不是存了二心了?”

他想着有这么一句话送到皇帝耳中,他日后让张昌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皇帝也不过会觉得他紧张得过了头,不会怪罪他什么。

未成想身侧筷子撂在瓷碟边的声音轻轻一响,皇帝淡泊清冷的声音倒先一步传了过来:“押下去,审清楚。密审,莫要打草惊蛇。”

樊应德愕然。

下一瞬,张昌面如土色地跌跪在地:“皇……皇上……”

作者有话要说:  樊应德:我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张昌:我也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皇帝:我同样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44&宁沅:我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127、胭脂

两名宦官随即进殿。

在片刻之前他们与张昌还是同僚, 现下在张昌眼里却已如索命的怨鬼一般。

张昌好似还没从这巨大的变故里回过神,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直至其中一个先一步伸手押他,他才猛地回神,倏然扑向宁沅:“殿下……殿下救救下奴!殿下!”

在他即将触到宁沅衣摆的刹那,樊应德及时一挡, 旋即一脚将他踹开:“没规矩的东西!快押走!”

几是同一瞬间, 张昌已被按住肩膀堵住嘴, 再喊叫不得, 嗓中呜呜地挣扎着,被押出殿外。

这样的场面极易让宫人们感同身受,慨叹连御前老资历的宫人都可以这样说发落就发落了, 自己的命更不值钱。

但这样的慨叹对宫中的主子们来说自是好的,谁都想给身边的宫人紧弦。

于是夏云姒将这氛围的异样视若无睹, 神情却也有些恍惚,懵了一阵, 怔怔地看向皇帝:“皇上昨日说起,臣妾还道是宁沅乱担心……想不到竟真有人能将手伸到御前?”

皇帝亦皱着眉,叹息摇头:“真是防不胜防。”

夏云姒笑意艰难:“若连御前都能被安插人手, 不论这人是谁, 都已太可怕了了。如不查个明白, 臣妾只怕再也无法安寝。”

皇帝点点头:“朕知道。”说着执箸夹了一小块玫瑰山药糕,喂到她口边,“自会水落石出。”

夏云姒品着糕点, 沉静地颔了颔首。

哪怕他已怀疑德妃了,在这样的交谈间她也从不提德妃,只“恪守本分”地点明这桩桩件件的恐怖之处、再要求严查。

这与做这玫瑰山药糕是一个道理。

外层的山药泥口感清甜绵软,里头的玫瑰便也要调得恰到好处,能让花香味润物细无声般地在人口中心里弥漫开是最好的,过度浓郁就显得刻意了。

宁沅则一副认真回思的样子,俄而皱皱眉,迟疑道:“这么一看……先前怂恿儿臣害六弟的,好像就是这个人。”

皇帝看向他,他自顾自地继续道:“他每每说及此事,儿臣只觉阴险可怕,看也不敢细看他一眼,只得应付着。以致于那日他委婉提及有可杀人于无形的药可以给儿臣用,儿臣向父皇禀奏时都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模样。现下看来就是他了,声音也像。”

这话宁沅再过几年说来听着都假了,但现下他才十三岁,遇到自己无力应付之事会下意识地逃避正常得很。

夏云姒叹息摇头:“让我怎么说你?这么大的事也不早点同我说。”

“我也怕吓着姨母。”宁沅愧疚地颔一颔首。

夏云姒又问他:“可那能杀人于无形的药是什么药?你可给你父皇了?”

皇帝摇头,宁沅说:“他并未给我——我当时吓坏了,没想那么多,早知道就该与他要来,直接人赃俱获。”

是以这件事便有这般过去了。事情一开始是宁沅主动禀给的皇帝,皇帝自不会平白无故地觉得他在毒|药之事上有所隐瞒。

是以次日清晨,夏云姒去了宫正司。

此事她没有隐瞒,晨起时便刻意与皇帝提了一句:“臣妾越想连御前都被安插了人手越不安,想去亲口去问一问他,永信宫是否也有旁人的眼线。若能如此清理一番,也免去后顾之忧。”

她昨日那般的憔悴,今日也不过恢复了三两分,气色仍旧差得紧,惹人心疼。

皇帝自没有驳了她这要求,点头说让她去便是,只又吩咐莺时好生侍奉,别让宫正司刑房里的场面惊了她。

夏云姒在用过早膳后就去了。其实她自然知道德妃没能在永信宫里插上人,反是宫正司那边,自前年彻底换了一班人马,倒有了几个她与贤妃的人,为掩人耳目平日并不太打交道,但皆居要职。

是以在她步入刑房的同时,领事的女官打了个手势,便悄无声息地领着手下都退了出去。

刑房中静谧无声,那个昨晚刚被押进来的人被绑在几步外的木架上,安静得像是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只有细微的灰尘与血腥味一起漂浮着,和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这一方天地很像神怪话本里写的地狱。

夏云姒定神看了看,张昌虽耷拉着脑袋,眼睛也无神无力,但还在眨眼、并未晕厥,就抿起笑来:“张公公,这戕害皇嗣的大罪,连你背后的主子也背不起。在你头上坐实,你怕是免不了凌迟之苦。”

张昌形容半分未动,只木讷地张一张口:“皇长子……”沙哑的声音里有不甘,更有恐惧。

夏云姒轻笑一声:“皇长子?皇长子是本宫亲姐姐的儿子、本宫的亲外甥,你还真当本宫会因自己有了儿子就迷眼瞎心地待他不好?他比谁都清楚,本宫的六皇子是最不可能与他争皇位的一个。跟你们耗到现在,不过是拿你们练练手罢了。”

张昌仍没有力气多动,但那双眼睛里无可遮掩的沁出愕色。

夏云姒轻嗤:“——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们让本宫说点什么好?”

她边说边向前踱去:“公公您这叫……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朱唇勾起,她的面容在这地狱般的刑房里宛如鬼魅,“啧,所以我也救不了您,但我可以免您凌迟之苦,您瞧呢?”

说着手探入袖中,再拿出时,她的指间多了一方小小的纸包。

“眼熟么?”她抿唇而笑,“你把这个吃了,无声无息地离开,比凌迟总要舒服许多。”

“但你最好记得,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你若试图拖本宫下水,本宫要你全家殉葬。”

她神情悠哉地将纸包拆开,嫣红色的药粉露出,她定睛看一看,又似忽而想起什么般“哦”了一声,继而笑意更浓:“忘了说,这里头加了点东西。不过本宫可以对天发誓药性没变,只是颜色不太一样了而已。你等入夜时吃了吧,不然本宫一走你就断了气,倒像是本宫毒死了你,平白给你的家人惹麻烦。”

接着她又托了托手中的药:“要与不要,你一句话。”

这晚,皇帝自还是守在了宸妃处。大事未了,两人都无心于床笫之欢,一并躺着说了会儿话就都睡了。

至了半夜,外头忽地嘈杂起来。夏云姒先一步惊醒过来,举目看去,樊应德正疾步进来。

“皇上。”他疾行到床边一唤。皇帝睡觉也轻,闻言就醒了。

樊应德躬着身:“宫正司那边来人急禀,说……说是张昌没了。”

皇帝眉心一跳:“怎么回事?”

樊应德禀道:“宫正司审了一天一夜,晚上时怕再审下去他受不住,就姑且将他扶回了牢里歇着。太医也去瞧过,说情形尚可。但谁知……谁知半夜巡监,就发现人已断了气。”

夏云姒锁眉:“自尽么?”

樊应德摇头:“在牢中的稻草间发现了一药包。但宫正司审问前都会搜身查清楚,所以这药包该是后递进去的。像是……有人杀人灭口。”

皇帝眼底冷然:“都谁去见过他?”

樊应德迟疑着看了眼夏云姒,拱手轻道:“除了白日里宸妃娘娘去过一趟之外,没有别人去过了。”

“荒唐!”夏云姒猛地撑起两分身,“本宫为何要害他?还等着他招出幕后主使以求心安!”

“是……是。”樊应德赔了笑,“就是您要灭口,也没必要亲自跑一趟不是?下奴只是照实回话,别无它意。”跟着又向皇帝禀说,“宫正女官在外候见,说有要事要禀。”

皇帝乏力一叹:“传吧。”

樊应德轻应了声“诺”,退到殿外。不过多时宫正女官就独自进了殿来,恭肃下拜叩首:“皇上万安。”

皇帝坐起身,神情有些疲乏:“说吧。”

宫正女官又磕了个头:“奴婢疏忽,竟让张昌这般死了。但奴婢验了那纸包上残存的药粉——是味奇药。”

皇帝:“怎么‘奇’?”

宫正女官道:“味有奇香,且尸身毫无血迹,神情亦无分毫痛苦之色,可谓杀人于无形。”

“杀人于无形”——又是这五个字,皇帝眼底一颤。

皇帝一喟:“差密探去查此药出自何人之手。”

“诺。”宫正女官再叩首,直起身,复又禀道,“奴婢从前不曾见过这种药,见了那药粉的颜色却想起些传言。”

皇帝:“什么传言?”

夏云姒也在旁聚精会神地听着,眸光微不可寻地一凛,静等下文。

便听那女官一字一顿地说道:“相传前朝神宗在位时,后宫斗争迭起,便有这样一味药杀人于无形,许多嫔妃和皇子公主都无缘无故地没了。过了许久事情才偶然得以查明,宫中便四处清查此药,从此才重归平静。”

“据传此药原是江湖秘药,所以这样厉害。前朝神宗将宫中搜查干净,却觉此药能有大用,就将其在宫中封存,留待不时之需。”

“后来太|祖皇帝带兵攻入,天下易主,这药不翼而飞。奴婢查过宫正司的典籍,当时宫中也为此好生清查过一番,却无处可寻。”

宫正女官口吻刚正,一字一顿说得毫无偏颇,只在慢条斯理地说明这陈年传闻。

说及此处,她才抬了抬头,声音写得更加铿锵有力:

“此药色泽嫣红似胭脂,便名唤胭脂。”

“典籍中载,有前朝老宫人说是几位皇族拿走了此药,但有以讹传讹之嫌,距今又已相距百余载,真假已不可分辨。”

作者有话要说:

更迟啦不好意思,本章随机送100个红包,么么哒 .

☆、128、强弱

夏云姒不待她说完就摇了头, 满脸疲惫与无奈:“女官事多人忙,有难以周全的地方是难免的,本宫不想责备女官。但事涉本宫孩子的安危,本宫还等着他交待出些名堂。人如今就这样没了,女官却还扯些子虚乌有的传言来搪塞,真叫本宫不知该如何是好。”

宫正女官直起身:“并非如此, 娘娘。”

夏云姒不耐地看她, 皇帝也看着。便见她薄唇翕动, 两度欲言又止道尽小心, 才复又下拜开口:“前朝皇族当时降得颇快,太|祖仁善,不曾赶尽杀绝, 更多加宽待,是以这百余年来, 宫中与前朝的渊源从未断过。”

夏云姒心惊地轻轻吸气:“你是说……”

又及时噎住了声,只带着错愕望向皇帝。他自知她在想什么, 因为他必定在与她想同样的事情。

宫正女官这一字一句的起承转合,就差直接点明德妃的娘家郭家了。

仿若未觉夏云姒的不安与惶恐,宫正女官再度肃容下拜:“此事恐怕牵涉甚广, 奴婢不知该继续查下去, 还是就此了了, 毕竟已死无对证。”

夏云姒仍是那副愕色,不着痕迹地去看皇帝的反应,就见他眉宇微皱, 摇一摇头,只吐了一个字:“查。”

她骤然舒气。

她安排了这么多、与宁沅一起步步为营了这么久,为的不过是这一个字。

她实在厌烦宫中约定俗成的息事宁人了。

宫正女官轻应了声“诺”,又一叩首就恭肃地退了出去,从头至尾那份公正模样都不曾变过。

夏云姒在她退出去良久之后才将那份恰到好处的心惊化作叹息舒了出来,手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这理应不会是真的……”

她这样说着,听来更像是自言自语,亦可说是自欺欺人。

他将她的手反握住拍了拍,温和中带着安抚。但可见他心中也乱,一时间说不出宽慰他的话,她就任由这份安静在床帐里蔓延,任由他好好地想。

须臾,他扬音唤了人。

樊应德应声而入,皇帝思量的神情十分淡漠:“传太医去永明宫。”

樊应德一愣:“皇上?”

那双淡漠的眼睛微转,看着他续道:“晓谕六宫,德妃突发急症,近日不要去扰她。”

樊应德若有似无地打了个哆嗦:“诺。”

他便又退了出去,屋中再度安静无声。

夏云姒的声音愈发慌了,慌得发空。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皇帝,神色却有些想要逃避的意味:“皇上真觉得……是德妃姐姐?”

他执着她的手,又攥了攥,摇头说:“朕会查明白,你不要操心了。”

“德妃姐姐不会的……”她嗓音沙哑,显得很是害怕,连身子都在禁不住地颤抖。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的胸口上,好半晌才说出下一句话,“德妃姐姐……端庄温柔,常让臣妾想起姐姐。若是她来害臣妾和孩子,那臣妾……”

“好了。”他打断她的话,手臂仍温和地搂着她,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她柔柔弱弱地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他的目光愈发冷了。

这份冷意并不是冲她来的。他淡看着前方,带着这份冷意说:“朕明白你思念你姐姐,但不是谁都能与你姐姐比。”

夏云姒喉中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得点一点头,难过与失望都写在脸上。

这一夜,二人虽和衣而眠,却始终相拥着。她想他大约是真的很低落,毕竟这些年来他纵使对德妃并无感情,信任也是真的。

他会觉得他看错了人。于帝王而言看错了人自不是什么好事。

翌日她醒来时他已不在。她着人备了水,鲜见地在一大早上就沐浴起来。

氤氲的热气逐渐褪去她悬着清醒整晚依偎在他怀里带着的疲乏,水中的玫瑰香气更舒缓神经,让她紧绷了几日的心弦慢慢松开,让她久违的真心实意的笑了两声。

德妃,可算是到你了。

藏得那么深,我险些将你漏了,险些对不住姐姐。

若你在九泉之下得见姐姐,可千万别心虚。

我倒要瞧瞧你在世间撞了一辈子的贤良淑德,到了阴间又要如何同她解释你想陷害宁沅之事。

又过不多日,到了元月十五。

这日是上元节,亦是嫔妃们照例要向高位宫嫔问安的日子。说来也巧,上上回是宸妃、上回是贤妃,这回恰该是德妃。

因着德妃在“养病”,更有圣旨明言不许众人叨扰的缘故,六宫妃嫔便又都到了夏云姒的永信宫来,倒让永信宫从一早开始就有了上元节团圆的热闹。

大多宫嫔都是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的,便不免有人为德妃忧心:“德妃姐姐素来身子还算康健,小病难免,大病却是没有的。这次连皇上也这般重视……不知可要紧么?”

夏云姒端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静静吹开热气,听言抬了抬眸:“既是病了,自然要紧。但太医们都会勉力医治,你们也不必太过紧张。”

众人应了声“是”,又闻周妙接了口:“但好在六皇子无碍。过年那一场来得突然,真是把满宫姐妹都吓着了。”

赵月瑶听到这个就禁不住冷意:“呵,那是六皇子福大命大,臣妾却觉得便宜了张昌和他背后的主子——毒害皇嗣这样十恶不赦的大罪,他自己不明不白的没了,便草草揭过了么?”

赵月瑶惯是直率的性子,四年前她初入宫时就是因着这个结交的夏云姒。去年殿选前皇帝大封六宫,她得封瑞姬,也算一宫主位了,性子倒还没改。

夏云姒笑笑:“瑞姬妹妹说的是。”说着面容淡泊三分,多了几许威仪,目光清清冷冷地扫过众人,满座嫔妃无不直了直身子。

她慢条斯理道:“今后的后宫里,不会再有什么‘草草揭过’的事了。本宫不疑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日后再有哪个犯下这般无可饶恕的‘糊涂’,本宫必定追查到底,谁也别打那恶事做尽还要全身而退的好算盘!”

妃嫔们皆离席应诺,也就与她位份齐平的贤妃还能坐着。

见她言及此处便顿住声品起茶来,贤妃想一想,又为她添上一句:“这回的事,也不会那么轻易过去的。本宫与宸妃不是昔日的贵妃昭妃,你们都想明白。”

众妃更加噤若寒蝉,方才闲聊的热闹氛围自也随着冷下来,夏云姒便不强留什么,很快就让她们告了退。

贤妃坐着未动,睇了眼含玉,含玉就也会意地留了下来。夏云姒等到旁人尽数退出去,示意宫女阖上宫门,莞尔笑问:“贤妃姐姐有事?”

贤妃黛眉轻蹙:“林氏近来是愈发不爱出来走动了。”

夏云姒淡淡垂眸:“是,我也记得上回去姐姐那里问安,她也不曾露脸。不过到底是有孕的人,咱不好挑她这个错处。”

“我不是要挑她这个错处。有着身孕身子懒怠是难免的,只是我总觉得即便这样说,她也懒怠得太过了些。”她边说边看向含玉,“我便想问问玉美人——宸妃有两个孩子要照应,平时难免顾不上她,玉美人与她走动可多么?可觉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含玉其实也早觉出不对了,但也不过是因为贤妃所言的那样——即便是说有着孩子,林氏也懒怠得太过了些。

其他的,她倒没觉出什么。

是以贤妃这么问,含玉也只得摇头:“臣妾与她走动也不多。有好几次,臣妾有心去探望,她都闭着门不太肯见,臣妾总也不能硬去见她。”

话音落处,贤妃一声叹。

夏云姒对这事心里也犯嘀咕,又同样说不出什么:“我知道姐姐担心什么。且先由着她吧,我自会多加小心。她愿意闷在宫里不见人是她的事,但她腹中孩子若出了什么意外想赖到我头上,那是决计行不通的。”

她这般说,贤妃也就安了些心,点一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这种事说大也不大,到底都是位高权重的主位宫妃了,她又深得皇帝宠爱,想栽赃给她原也不那么容易。

但凡她肯上心设防,这种事就安不到她头上。

永明宫敬贤殿,因为宫人皆被屏退了出去,华丽的宫室显得格外宽敞且安静。

晨曦的阳光投进来,光束笼着半空里的浮尘,稀松平常的场景,当下看来倒让人莫名想起了冷宫。

德妃端坐在正殿主位上静静看了这光束许久,一语不发,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已然停下。

原不该这样安静。

今日原该是六宫都来向她问安的日子,每个人都应该出现在她面前,与她闲话家常、向她见礼问安。

但现在,她们去了永信宫。

她曾经也在处于弱势时规避锋芒,称病不出,让她们都去向宸妃贤妃问安,但那不一样,那是她主动避开的,那时她可以在这样的日子里怡然自得地过自己的日子,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这一回,是她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下风。

虽然六宫大多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可她自己清楚,在上一个棋局里,她败给了夏云姒。

更可怕的是,如今这样的境地,是因为皇帝。

皇帝说她病了,皇帝不让六宫来见她,皇帝明明白白地下了旨。

皇帝疑她了。

这件她时常会担心、时常会夜不能寐的事,终于发生了。

张昌死得不明不白,她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必定与宸妃有关。

她得做点什么,她得让这件事真真正正变成“与宸妃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说过营养液每满5000加一更,但是这个东西涨得不太快,我也没盯着它看。

今天一看……欠了两更。

于是明天后天会把这两更还掉,也就是周六周日双更。具体是双更合一还是拆开两更看我的码字情况吧,更的时候再说。

=============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

另外给大家推一个小伙伴的文,已经快完结啦,可以放心跳坑看个痛快!

《所有人都想害我》by时久 .

☆、129、鱼羹(夜里还有一更)

永信宫听风阁。

林氏靠在软枕上, 手里恹恹地捧着安胎药,苦味随着热气氤氲出来,让人闻着心烦。

她半晌都没动一口,身边的掌事宫女再进来时看一看她,便劝说:“娘子快喝了吧,别放凉了。”

林氏只嗯了声, 掌事宫女略作斟酌, 又说:“娘子这几日情绪愈发不高, 明天奴婢陪娘子出去走走?现下天慢慢暖了, 万物复苏,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已开了不少呢。”

却闻林氏只是叹了口气,听来极尽疲乏倦怠, 摇了摇头:“不了,免得我有什么闪失, 又拖累你们。”

她累了。

前些日子她“动胎气”的时候不少,身边的宫人没少挨罚。虽则皇上念着她的身孕不曾罚得多重, 但板子实实在在打下来总还是疼的,扣去的俸禄也是真影响他们过活的。

可他们待她都还不错——虽然其中许多人不过是指着她生下孩子后随着她飞黄腾达,也确实还是待她不错。

她不想再这么耗下去了。

更要紧的是, 连宸妃待她也不错。

她为这事忧心忡忡, 身边的宫人都不知为什么。近前侍奉的宫女劝她、让她不必多心, 说宸妃娘娘一贯待谁都好,道出的例子是“连出身低微的玉美人在宸妃身边也没受过委屈”。

可她心里偏偏清楚,她与玉美人哪里一样呢?玉美人与宸妃有一路走过来的情分, 先前不知帮过宸妃多少忙,她可比不来。

再者,她也不仅仅是“多心”,更不是什么孕中多思的疑神疑鬼。她心里有更重的事,已让她步履维艰不知多少时日。

掌事宫女见她一副提不起劲儿的模样,便暂且不再多提出去走动的事,转而又笑说:“昨儿个上元节,有不少贺礼送来,要不您看看礼单解解闷儿?”

掌事宫女这是摸清了她的“喜好”。

林氏似乎是个喜欢金银珠宝的人,倒没体现在日常穿戴上,但每每逢年过节之时后宫礼尚往来,她总能拿着礼单饶有兴味地看上许久。有时看下来也不知她是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了,她会含着笑舒出一口气,接着连心情都能好上几分。

身边的人慢慢就学会了拿这个哄她高兴,她每每也都顺水推舟地应了——因为那些礼单,她总要看的。

于是礼单不一刻就呈了进来,林氏闲闲地翻着,从心惊肉跳到心如止水。却在还余两行就看完时,视线滞住了。

她看到了。

宫中一位并不相熟的嫔妃送了一件礼,礼单上写的是“金嵌珊瑚宝石石榴杯”。

她已忐忑不安地等了这件东西许久,现下它出现了,她却慌了。

她多希望来得早点,在她先前哪次动胎气之后出现就好了。那时她会心甘情愿地好好将它用上,将从前的一切都翻篇。

可偏偏是现在,直到现在才出现。

怪她太傻,怪她自以为能糊弄过德妃。

饶是她从一开始就在险中求胜,动了那样的念头也实在是险得过了头。德妃若那么好糊弄过去,也不会位居这样的高位了。

可现在……

林氏盯着那几个字,眼中几乎要沁出血来。

她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不照办,德妃不仅不会放过她,连她全家都有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可宫中刚平息的事情旁人或许不明就里,她却清楚——德妃与宸妃斗法,斗输了。

那她若照办了,德妃放过了她,宸妃呢?

现下德妃失了势,怕是护不住她了。

林氏心中的矛盾百转千回。于私心、于公义,这件事都违心。

可是由不得她。

“榴花。”林氏阖上眼,随口唤了个宫女,将礼单递过去:“把冯才人送的那只石榴杯寻出来,一会儿上宵夜时用上吧。”

榴花应声道了句诺,林氏怅然又一喟,端起已放了良久的安胎药,一饮而尽。

这夜皇帝翻的是苏氏的牌子。这届新宫嫔里没有很出挑的,苏氏到底还是比旁人更胜一筹。

夏云姒便早早地睡了。即便知道苏氏是德妃的人,她也不可能拦着苏氏不让她侍寝,更不值当为此伤神。

这几年,她其实都是在皇帝不在时睡得更好一些。他躺在身边,她总是下意识里要绷着一根心弦,总睡不沉。

这日她却没能睡好。临近丑时,莺时进了屋,立在她床边急唤了数声,将她唤了起来。

夏云姒皱着眉看她,莺时禀道:“娘娘,林经娥那边……不大好?”

林氏自有孕起惹出的风浪未免太多了,夏云姒不免露出不耐:“又怎么了?”

她口吻生硬,莺时低了低眼:“说是受了惊吓。奴婢问了原因,差来的人说是……死了只猫。”

死了只猫?

这倒奇了。

夏云姒撑坐起身,轻打了个哈欠:“先传太医过去。备上步辇,本宫过去看看。”

是以延芳殿中顷刻间灯火通明,宫女们鱼贯而入,秩序井然地侍奉她盥洗更衣。

前前后后过了不过一刻工夫,夏云姒便出了门。

听风阁离延芳殿也没多远,没走多远就瞧见了院门,可见院中亦是灯火通明的,只是宫人们大多慌得很,不似延芳殿中那般井井有条。

再近一点,宫人们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再举目一瞧,不约而同地向院门外迎来,行礼接驾。

“都免了。”夏云姒带着三分慵意,搭着莺时的手行下步辇,径直向里行去。

自有林氏身边的宫人跟在侧旁等着问话,她边往里走边道:“你们经娥怎么样了?”

那宫人道:“经娥娘子……吓坏了,正在卧房歇着。”

听风阁比不得延芳殿那么宏阔,几步工夫便也进了堂屋。往右一转再绕过屏风,卧房的情境映入眼帘。

林氏的卧房也不算大,夏云姒却是好生定睛瞧了瞧才找着她——她缩在床榻一角,身子蜷得紧紧的,面如土色,脸上依稀还有泪痕。

夏云姒提步又要上前,莺时不安地挡她:“娘娘……”

她摇摇头示意没事,径自走到床边。

“经娥妹妹?”她唤了一声。林氏的眼睛分明睁着,但不给她分毫反应。若不是她周身都在战栗,这面如死灰的样子配上这等的安静,夏云姒怕是要当她已经死了。

黛眉微蹙,夏云姒回过头:“今儿个谁在林经娥跟前当值的?”

就见榴花上前,磕了个头:“娘娘,今晚是奴婢在卧房侍候。”

夏云姒看了眼林氏,没多说别的,只问榴花:“猫怎么回事?”

“猫……”榴花的神情显而易见地一栗,薄唇颤抖着,又紧紧闭了口。

莺时在旁喝道:“娘娘问话,还不如实说来!”

“奴婢也……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榴花的声音里带上了恐惧的哭腔,“经娥娘子……经娥娘子打从昨晚起就有些怪,不过她孕中一直情绪不大好,奴婢便也不曾多心。后来宵夜端来了,经娥娘子没胃口,很快就全撤了下去,只留了一道鱼羹。”

“她端着鱼羹出了会儿神,突然说想去外走坐坐,奴婢就扶她去了廊下。”

“在廊下时有只不知何处跑来的猫凑了过来,娘子有着孕,太医不让碰这些,她便拿鱼羹喂猫吃了一些。”

“后……后来那鱼羹她也没吃,仍说留着,说若是夜里饿了可热一热再吃。”

“直至两刻之前……娘子不知是听着了什么动静,突然就醒了,披上衣服非要到外头查看。奴婢跟着她同去,绕到屋后就瞧见了那只猫。”

“猫……猫死在了地上。”

夏云姒眉心狠狠一跳:“毒死的?”

榴花却张惶摇头:“倒也……倒也不像。那猫口鼻里没有血,死状也不痛苦,不像中毒的模样。”

夏云姒目光微凝,想到了些什么,但暂且未说,摆了摆手让榴花先退了下去。

“小禄子。”她轻唤一声,小禄子会意地凑到跟前近处,方便她语不传六耳地吩咐,“你亲自带人把听风阁围了,莫让外人进出。”

又过小半刻工夫郑太医也到了。郑太医年事已高,深夜赶进来也颇有些疲色。

是以他给林经娥施过针后,夏云姒见林氏已安稳下来,就让人在旁边收拾了间厢房,姑且让郑太医去歇着。

莺时亲自送郑太医过去,回来时压着音跟夏云姒回说:“林经娥可真是福大命大……吓成这样,胎像倒还尚可。”

夏云姒侧耳听完这一句,目光再落回床上,却见原安然歇下的林氏又睁开眼来。

她下意识地心中悚然,再细看看,林氏的情形倒没有方才那般可怕了。眼睛虽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但眼中有了些神采,并非方才那样空洞无神。

夏云姒便平一平心,出言宽慰道:“万物都逃不过生老病死,那猫本宫会为你好好葬了,你别太害怕。”

可下一刹,林氏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她忙要躲闪,林氏却用了十二分的力,指甲深深地掐下来,让她动也不敢动。

莺时的脸色都白了:“经娥娘子,这是干什么!”

“宸妃娘娘……”林氏仍只是那样紧盯着她,好似全未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就这么盯了良久,她才再度开了口。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娘娘……”

夏云姒定住心神:“本宫在这儿呢,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娘娘……”林氏又唤了一声,继而静了半晌,眼中一时尽是犹豫。

须臾,又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眉心轻轻一锁,声音也多了气力:“娘娘救救臣妾……”

夏云姒怔神间,林氏仿佛更多了些力气,挣扎着下了床。

宫人们都忙不迭地扶她,但她仍硬是跪了下去:“娘娘救救臣妾!”

哭声倏尔汹涌,犹如洪水决堤,呼啸而至。

“臣妾是被迫的……臣妾不想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每一个字,都是并着哭声喊出来的。

带着股宣泄的意味,反显得格外压抑。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第一更,今天还有一更

不过第二更估计要到半夜了,这篇文我确实写不快

大家不要等,明早再来看吧

====================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

☆、130、故事(二更)

夏云姒只锁眉看着她, 不置一词,由着她哭。

殿中原本也已都是她延芳殿的人,见了这场面,莺时又知趣地示意宫人们都退了出去,只有她与小禄子还在殿中侍奉。

夏云姒这样一语不发地睇了林氏好一会儿,直至林氏哭得累了, 她才开口:“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地说来便是。”

她不叫林氏起身, 林氏便也不起, 只穿着一袭中衣裙跪在地上, 瑟缩着抽噎。

“臣妾……臣妾在殿选前夕,结识了德妃娘娘。”她道。

那时暑热正浓,她出身又低, 毓秀宫里舒适宽敞的房间轮不到她住,她的屋子闷热得紧, 让人心烦。

于是她总爱待在院子里,毓秀宫的院落很大, 大约一批又一批的家人子都在那里小坐过,望着头顶的枝繁叶茂想着自己的前程,又或靠着那片浓绿纾解烦心事。

她那日一直在想的, 便是家中之事。

她是在进京的途中听闻家里的事的, 就一心想要回去, 愿意委身于当地的高官,保父亲一条命。

可是大选之事急不得,总要过了殿选才能走, 她自然着急。

她怕到了那时候,父亲的命已然没了。

也就是那时候,德妃来了。

满宫的家人子都出来见礼,她出着神反应慢了些,行下礼时德妃已迈进院门。

是以德妃一眼注意到了她,也注意到她红着眼眶。

后来,待得德妃离开,就有德妃身边的大宫女悄悄来叫了她走,去向德妃回话。

那时德妃对她很是关切,又是位高权重的从一品宫妃,让她受宠若惊。

她不敢隐瞒,跪在德妃面前一五一十地将家中难处道给了德妃听,求德妃说:“并非臣女不肯侍奉皇上,只是父亲身在牢中,臣女岂能在宫中安享荣华?求德妃娘娘开恩,到时撂了臣女的牌子,臣女来世当牛做马报答娘娘。”

德妃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听言淡笑:“你就不觉得若皇上留了你,你更能救你父亲?”

她摇头:“臣女自知姿容一般,才学更是平平而已,纵使留在宫里也难以得宠,救不了父亲。”

“你想得倒清楚。”德妃笑意更浓了,遂伸手亲自扶了她起来,又道,“你家中这事倒不大,与其说是你父亲授人以柄,倒不如说是同僚凶恶,抓准了这样的错处要讹上你家。”

说着,她顿了顿:“若本宫能救你父亲,你可愿意留在宫中与本宫做个伴儿么?”

当时的她,根本没有多加思考的余地,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视德妃为恩人。

现在想来,德妃是何等的精明,不仅抓住了她的软肋,更看准了她出身不高,知她容易拿捏。

夏云姒美眸微眯,迅速地想起来:“可殿选之时,是贤妃留了你的牌子。”

“是。”林氏连连点头,“德妃娘娘说她不好明着做主,会想法子让……您或者贤妃娘娘愿意留下臣妾,至于她是如何做的,臣妾也不清楚。”

那无非就是贤妃身边被她安插了人,给贤妃吹了耳边风了。

亦有可能贤妃已不同于从前——这念头在夏云姒心底一划,又被她生生按住。

夏云姒轻吁一口气:“继续说。”

林氏低低地应了声诺,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她说待她进了宫,德妃就用这事拿捏住了她。

德妃说她能救她父亲出来,便也能让她父亲死无葬身之地。

她再一次陷入了那种没得选的窘境。

后来,她与纪氏不睦也是德妃授意的。因为与纪氏交好的苏氏是德妃留下的,这一点人尽皆知,她与纪氏的不睦便如同一道遮蔽,让她成了德妃的暗棋。

德妃有意让她将与纪氏的不快闹到了贤妃面前,说贤妃想为夏云姒招揽人手,十之八|九会乐得帮她。

果不其然,她当日就得了旨意,搬进了永信宫。

再后来,德妃授意她假孕,想让她嫁祸给夏云姒。

“德妃娘娘说,满宫都知永信宫戒备最为周密,若臣妾在永信宫出了事,定不会是旁人插手,只能是宸妃娘娘所为。”

夏云姒问:“如何假孕?”

林氏情绪有些激动,呼吸不稳:“她给了臣妾一剂药,说能调剂脉象,骗过太医。”

“可臣妾实在不敢做这样的恶事,更怕深陷其中最终惹祸上身。”林氏战栗着抬头,望向夏云姒,“所以臣妾一次次地出意外,想让德妃娘娘看在这些事上让臣妾的‘孩子’顺理成章地没了,也不必牵连娘娘,德妃娘娘却始终不理。”

这倒能解释为何她一次次出事,脉象却都始终稳固了。

夏云姒私心里盘算着,面上未予置评:“那眼下又是怎么回事?”

林氏眼眶一红,打了个寒噤:“今日……今日德妃娘娘终于准臣妾失了这‘孩子’了。”

夏云姒蹙眉:“你身边有德妃的人?”她一直自以为将永信宫管得够严。

林氏摇摇头:“不,德妃娘娘的人插不进永信宫来,便事先与臣妾约定了,以一只金嵌珊瑚宝石石榴杯为信,不一定会经谁的手送来,但药会涂在其中。臣妾只消用了就会腹痛不止,也会有些许见红,脉象亦会呈小产之状。”

夏云姒轻笑:“厉害,难为德妃了。”

说着复又垂眸,居高临下地睇着林氏:“都到这最后一步了,你怎的突然反了水?其实你近来与本宫都不曾走动,更未有过不快,就是这般‘失了孩子’也未必能安到本宫头上。”

林氏仰起脸,血色不足的脸上重现她方才进屋时见过的那种恐慌:“臣妾所以为那药最多不过会真致小产,才会拿那鱼羹喂猫的!”

这一句话她喊得歇斯底里。

她的床榻离窗户不远,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有东西从屋檐上落下来,合着一声低低的猫叫。

莫名的恐惧驱使着她去一观究竟,看到的便是那猫已气绝身亡的样子。

“臣妾原也……原也想听她的话!想栽赃娘娘,为自己求得一份安稳。谁知……她竟不仅是想要娘娘的命,也想要臣妾的命!”

剧烈的情绪使她的胸口激烈起伏起来,怒意也慢慢染上她惨白的脸:“臣妾虽不够听话,却也从不曾开罪过她,实在不曾料到她竟这般恶毒……”

夏云姒轻嗤一声:“那可实在是你想得太简单了。”

若她是德妃,将事情做到了这个地步,也会想将林氏灭口。不然林氏日后将她捅出去怎么办?人死了才最稳妥。

不过,德妃大约也不止是为了“稳妥”。

她想起了榴花方才的话——榴花说那猫的死状不像中毒,口鼻里没有血,死状也不痛苦。

若换到人身上,“杀人于无形”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德妃这是想将那胭脂之毒栽到她头上,让皇帝觉得张昌是她毒死的。

这与林氏方才所言倒是一个路数——满宫皆知她的永信宫戒备最严密,旁人插不进手来。那若一个有孕宫嫔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她这个位高权重的一宫主位自是头一号的嫌疑。

德妃却料不到,这自几个月前就一步步铺下来的人手与算计,竟让一只猫打断了。

若这是真的,也算上苍有眼。

“若这是真的,倒是你善心喂猫一举救了你的命。”夏云姒蕴起妩媚又温柔的笑,口吻变得轻佻,“那猫倒有些可怜,吃了几口鱼羹罢了,就这么送了命。”

说着她转过头,吩咐莺时:“着人寻上好的金丝楠木打一口棺材,将那猫好好葬了,再置九九八十一条肥鱼陪葬。唔……令去宫外请位法师,给它做几天法师吧,让它来世投个好胎。”

林氏一时听得懵了。

那猫儿死得是冤,她也愧悔难当,可她也没料到主位娘娘听完这样的事仍会只关注那猫,不说点别的。

夏云姒吩咐完就站起身,起身就要离开。

林氏倏尔回神,一愕:“娘娘?!”她膝行上去拽住她的裙摆,“娘娘救救臣妾!”

夏云姒停下脚,淡淡地垂眸,修长羽睫压下那份妖异的韵味:“你欠那猫一条命,本宫料理后事帮你打点妥了。至于你与德妃间的官司,跟本宫可没什么关系——她救的又不是本宫的父亲,是不是?”

“娘……娘娘?”林氏想再说点什么,又哑口无言。

是以在那片刻间,她连心都冷了。

将事情禀给宸妃原已是孤注一掷,目下宸妃不肯帮她,她怕是没几日就要变成一具冷尸,葬进京郊的妃陵去。

可她才十八岁。

她在慌张与恐惧中眼眶泛起红晕,泪光也沁出来,偶有两分手足无措的哽咽溢出,但很短促,转瞬即逝。

夏云姒将她的每一分情绪尽收眼底,心里斟酌着,俄而微微弯腰,修长的护甲挑起她的下颌:“你的故事讲得好,但本宫信不过你。”

离得太近,她身上浓郁而有气势的香气逼来,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林氏狠狠咬牙:“臣妾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呵。”夏云姒就这样近在咫尺地欣赏着她这张脸,“和德妃说‘来世做牛做马’,与本宫又说‘天打五雷轰’,经娥妹妹你很迷信么。”

她说着收手,身子也直起来,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可本宫不信这些。你位低、无宠,就连容貌都还不如本宫,本宫可不想赌上这大好前程,只为看你被‘天打五雷轰’。”

“……”林氏脑中发空。

她自知姿容确实不算出挑,但这般被人直言瞧不上,有生以来还是第一回。

接着又见宸妃笑了,美艳的红唇勾起来。这笑容,堪堪就是话本里书写的妖精。

“本宫更喜欢在赌场里当个庄家——横竖不吃亏的那种。”

“本宫更喜欢现世报答。”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明天也有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