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问鼎宫阙 荔箫 22824 字 7个月前

徐明义道:“贵妃娘娘无碍,已回行宫了。”

徐明信这才彻底放心,见他疲色满面,遂不再扰他,离开房间由他歇着。

徐明义瘫到床上,闭了会儿眼睛,却睡不着。

复又睁开眼,他盯着床帐愣了会儿神,忽地笑了。

啧,四小姐……

他何尝不知她在利用他?

最初时是借着与他的情分去激皇帝,博得圣心。如今又因清楚了他的心思便拉他入伙,助她完成大事。

他很佩服她。在昨晚那样的情境下,她前一刻还在心惊肉跳、还在情绪起伏得不知如何反应,后一刻便冷静地走向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帮她。

她必定清楚,他拒绝不了她。

其实……

他笑了声。

她其实大可不必拿“他们的后半生”为饵,他原本也是拒绝不了她的。

他是愿者上钩。

吁了口气,徐明义将手探入怀中,摸了摸,摸出一枚暗红的圆粒。

是枚未燃尽的香饵。

他当时心下有些猜测,便在下山时尝试着找寻,还真让他找着了。

覃西王,也真是走了一步好棋。

若不是她命大,此时大概早已死无全尸。而这个死法,饶是皇帝清楚熊是覃西王送来行宫的,也未必能怪到覃西王头上。

说来覃西王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原也想过,在覃西王与她的争端上,他该两不相帮。

但到了这一步,不可能了。

只这一个局,覃西王都耐心地布了七年之久。后面还会有多少明枪暗箭在等她,连他都不清楚。

覃西王想要的始终都是她的命,这不是他能袖手旁观的时候。

徐明义起身寻了个锦盒,将香饵稳妥地收了进去。足睡了一觉,又叫了徐明信来:“你再去皇长子身边当值的时候,把这个交给贵妃娘娘。”

徐明信打开看了一眼:“这什么啊?”

徐明义道:“你跟她说,这是我在下山的路上捡到的。沿途应该还有数颗,只是都已烧尽,我只找到这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算注释】

终于写到这个剧情了,我只想说——打从三天前就发觉熊和香有关的姑凉们,你们太机智了。

顺便分享一下这个跌宕起伏的构思过程。

其实最初构思这个剧情的时候特别简单,粗纲嘛,都很笼统,想的就是“需要香”以及“需要一种嗅觉很灵敏的动物”。

然后我就把这个剧情放下了,细节问题一般写到的时候再扩充就行。我想着世界上大型动物那么多,肯定随手一搜就能有很多能用的嘛!

结果等我写到的时候,我百度了一下“嗅觉最灵敏的动物”

——接下来,

——我tm的……

百度前几条给我的结果都是:大象。

我:“……”

盯着这个结果看了半分钟,我严肃地觉得不行。大象发起狂来别说徐明义了,我写过的所有男性角色加起来估计也就一个《有妖》里的楚潇和《小青鸾》里的亚尔林能打得过……

然后谢天谢地下面又出现了一个词条,里面罗列了十种嗅觉最灵敏的动物:

除了大象,还有鲨鱼(?),奇异鸟(??),奶牛和狗(???),老鼠和负鼠(???)蛇,以及,蛾子(?????)

——气到想砸电脑。

但是谢天谢地,这个词条里同时还出现了熊。

【深沉脸】感恩这头熊,不然我可能要遭遇写文生涯中最大的“这他妈怎么办啊”危机。

【比心】【给亡熊敬香】

==================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146、卦象

“在山路上拾到的?”夏云姒捏着那颗香饵忖度了半晌, 却将它交回了徐明信手中,“你将它呈给皇上是。但莫提我,只说是你兄长让你呈过去的便可。”

徐明信怔怔:“……那臣如何禀话?”

夏云姒淡笑:“他让你如何禀给我,你就如何禀给皇上。”

徐明信听得更懵了,半晌都没告退,一脸费解地杵在那里。正好房里也没旁人, 夏云姒就悠悠地问了他:“怎么了?”

徐明信语中隐带那么一点埋怨:“贵妃娘娘……您与臣的兄长在打什么哑谜?”

夏云姒笑了声:“没什么, 放心去吧。”

徐明信终是不好多问, 抱拳一揖便告了退。

待得他走后过了一会儿, 夏云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是快娶妻的人了。

宁沅与她提过这事,说徐明信与一宫女情投意合。那宫女是和妃宫里的, 和妃自然乐见其成,徐明义也没意见, 婚事便已基本算定了下来。

所以徐明信近来行事很多了几分谨慎,不愿意往宫闱暗斗里掺和。宁沅也体谅他, 跟他说等成了婚就不要当侍卫了,让他到兵部谋个官职,反正他哥哥也在兵部。

这样的想法, 夏云姒也能理解。

虽则在朝为官同样会有各不相同的立场, 一旦走错照样凶险, 但那样的“立场”多是在明面上,与宫闱暗斗大不相同。

在暗处的斗争往往更容易让人死无全尸,徐明信想成家之后给家眷一个安稳, 瞧着畏首畏尾,实是有担当的。

接着她便又想起了徐明义。

是她迟钝了。徐明信都到了成婚的年纪,徐明义比他年长好几岁,依旧未娶,她竟不曾想过缘由。

唉声一叹,夏云姒摇着头,唤了莺时进来:“帮本宫梳妆,本宫去清凉殿伴驾。”

莺时福身,折回外头一唤,宫女们即刻鱼贯而入,井井有条地在妆台前重新为她理了妆容。夏云姒对镜瞧了瞧,又在发髻上添了两支华贵些的钗子,这才着人备了步辇,往清凉殿去。

她让徐明信去禀话,是为不让皇帝觉得徐明义私下与她另有交往。但接下来可见要有一场大戏,她如何能不在场?

从玉竹轩到清凉殿不过片刻的距离。夏云姒走入殿门间,徐明信也不过刚禀完话退出来。

看见她来,徐明信忙驻足抱拳:“贵妃娘娘。”

接着张口刚要说话,却见她足下未停,已在宫人的簇拥下往内殿去了,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一入内殿,夏云姒便觉出殿中分外安静,氛围大不同于平日。

连樊应德都显得格外低眉顺眼,这样的情境常是在君心不悦是才能看见。

皇帝也确是沉着张脸,沉得可怕。

于是在离御案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她就停下脚来,带着几分迟疑打量他:“这是怎么了?皇上的脸色怎的这样难看?”

他抽神抬起头,望着她一喟,招手:“来坐。”

她便如常过去坐下,只仍以那副不解的样子瞧着他。想了想,她又说:“适才进来时与宁沅身边的侍卫碰了个照面。可是宁沅做错了什么,惹皇上不快了?”

接着就自顾自地劝他:“皇上别生气,宁沅今年也不过十三岁,犯错总免不了的,好好教着也就是了。”

便见他又是一叹,摇头:“宁沅很好。昨天担心了你大半日,今日又早起去读书,朕刚命人把他带来清凉殿补觉了。”

——这夏云姒倒真是刚知道。

下意识地瞧了眼寝殿,她将声音放低了些:“那是怎么了?”

皇帝沉然不言,神色瞧着却非不想同她说,欲言又止,更像不知如何同她说。

樊应德察言观色,在旁开口:“娘娘别急,皇上刚急召了覃西王和徐将军来。”

“覃西王?”她眉心一跳,这就起身要离开,“那臣妾便先告退了。”

他拉住了她的手。

她黛眉锁得更深:“皇上知道覃西王殿下从来不喜欢臣妾。”

“朕知道。”他神情淡淡的,将她的手一攥,“你坐。有些话,朕今天当面帮你问清楚。”

“问清楚?”她挂着满目的不明就里落座回去。不过多时,覃西王到了。

殿里更冷了一层,覃西王见礼间也觉出不对,维持着长揖的姿势睇了眼她、又看看皇帝:“皇兄?”

皇帝睃了眼樊应德,樊应德躬身行到覃西王面前,手中捧着一方白绢,白绢上只一枚香饵。

覃西王睇了眼,眸光微凝:“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皇帝审视着他,“是你自己先告诉朕,还是一会儿徐将军来替你说。”

寝殿中,不过多时,宁沅就被外面的禀话声扰醒了。

他定定神,先分辨出这是徐明义将军的声音,接着在一言一语中陷入惊诧。

他原以为昨天姨母所历的险事不过是一场意外,徐明义将军却在告诉父皇这非天灾而是**,且是一个自七年前就已开始布局的**。

七年前,那也就是姨母刚进宫不久的时候。

徐将军说那时他还在覃西王的封地上,与覃西王并肩御敌。一日他去王府议事,无意中看到府中侍从在驯熊,觉得有趣就驻足多看了一会儿。

这一细看,就渐渐发现竟是以香驯的熊,他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驯兽之法,议罢正事就与覃西王提了起来,覃西王笑说:“哦,瞧着玄妙,其实也简单——他们每逢喂食时以熏香引诱那熊去觅食,熊还是幼熊,经年累月地这样过下来便会觉得跟着香味走到尽头就能找到食物。到时候,也就能让它去撕我想让它撕的人了。”

徐将军说:“彼时大肃尚在抗敌,臣只道殿下驯熊是为战场迎敌所用,不曾多想。后来战事过去,臣也将此事忘了,却不料今时今日竟能见这熊冲着贵妃娘娘来。”

覃西王冷言以对:“将军信口雌黄。”

徐将军充耳不闻,自顾自续道:“昨日臣忽而想起此事,觉得将那熊从山脚下引上山,只凭山上的熏香必定不够,故沿途找寻,便找到了那枚香饵。”

覃西王又说:“臣弟不识得那香饵。”

“但殿下总不能说不识得那熊。”徐明义淡声,朝皇帝拱手,“殿下对臣有知遇之恩,纵使在夏家一事上意见相左,臣也不必诬告殿下。此事只能说是贵妃娘娘吉人天相,有幸逃过一劫,更得这半枚香饵得以探明真相。”

宁沅听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覃西王借着立储一事挑起事端,想要姨母的命,却实在想不到覃西王会索性找头熊来撕了姨母。

这熊还是七年前就开始训的——若当时便已是准备好了要冲着姨母来,那积怨不可谓不深。

接着,外头安寂了半晌。宁沅竖着耳朵静等动静,越等越紧张。

终于,听到了覃西王的声音:“是臣弟所为。”

宁沅一滞,父皇的情绪也分明一滞,声音更带着愠意:“为何?朕早就想问你,究竟为何?舒贵妃从不曾开罪过你,如今腹中更还怀着朕的孩子,你何苦一定要她的命!”

覃西王沉默半晌道:“天象卦象不可小觑,皇兄却总不肯信,臣弟只得出此下策。”

“荒唐!”皇帝拍案而起,“本朝自太|祖皇帝立国之始便不重这些神鬼之说,你沉溺与此便也罢了,还敢拿它算计朕的贵妃与孩子!”

“皇兄!”覃西王上前了半步,牙关紧咬着与他对视了半晌,忿忿一叹,“臣弟原也只将信将疑,是以不过送了贵妃昭妃二人进宫,可皇兄想想,后来发生了什么?”

皇帝锁眉不语。

覃西王道:“天象道出佳惠皇后寿数不长,背后却有一小星日渐夺目、直至光芒压制紫微星——当时佳惠皇后分明还身体康健,并无早逝之相。”

后来却应和了天象。

覃西王道:“卦象卜出夏氏二女会祸乱朝纲——彼时皇兄与佳惠皇后才刚成婚,情投意合,舒贵妃更不过八岁,谁也不知舒贵妃日后竟也会入宫为妃。”

后来却应和了卦象。

“若这一切皆不可信,皇兄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他摇着头,失声哑笑,“总不可能舒贵妃那般早慧,不过八岁便已爱慕皇兄、觊觎姐夫,是以让臣弟看出端倪;又或皇兄竟喜欢这八岁的孩童,让臣弟观出将来。”

宁沅呼吸一窒,坐起身来。

不行,不能让他说下去了。

神鬼之说虽是许多人都道不信,但其中泰半又不过是“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父皇或多或少也是如此。

覃西王迷信与此,从前虽让人觉得滑稽,如今这样一说,却着实是巧合太多了。

父皇信与不信都在一念之间,姨母的命也只在父皇一年之间。

宁沅一把揭开床帐,踩上鞋子。

身边的宦官忙要上前侍奉,但刚跪地伸手,他已趿拉着鞋跑向外面。

内殿之中,夏云姒一语不发地听完覃西王所言,冷淡开口:“姐姐身故恰是因为殿下送来的贵妃与昭妃,本宫进宫又是秉承姐姐的遗愿。今日的一切与其说是应和了天象卦象,倒不如说是事在人为——一切皆是殿下您一手促成。”

覃西王冷笑:“命数天定罢了。昔日的天象卦象臣皆详细记下、封存,贵妃娘娘不必在此强词夺理,混淆视听。”

“也不知是谁强词夺理!”寝殿的门被一把推开。

众人自都不免往那边看去,便见宁沅走了出来,面色铁青:“三叔今日若能用这样的话要了姨母的命,明日是不是就能故技重施要我父皇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

推个娱乐圈小萌文~

《爱豆总想跟我复婚[娱乐圈]》by烟迟

app的读者请自行搜索文名和笔名哦~

【文案】

***追妻火葬场,宠妻宠得爽***

一觉醒来,不但穿成了她最讨厌的十八线女歌手闻珞,还睡了她的爱豆……

傅君酌,娱乐圈顶流,不拍戏就要回家继承亿万家产的贵公子。

闻珞拍拍胸脯:“放心,我会负责哒。”

傅君酌一脸无语地甩出结婚证:“玩够了吗?”

原来是合法睡哦。

闻珞兴致勃勃地拟了一份离婚协议:“那我们离婚好啦。”

正准备甩出离婚协议的傅君酌:“???”

#我是事业粉,反对爱豆事业上升期结婚,跟我结婚也不行哼哼#

#我每天都想跟爱豆离婚嘻嘻嘻#

***

辛苦倒追妻后——

傅君酌想拥抱时。

闻珞推开他:“不要不要,会被媒体拍到炒绯闻的。”

傅君酌想亲吻时。

闻珞挡住他的唇:“哇不行不行,我不能玷污你清心寡欲的人设。”

傅君酌:“……”

后来傅君酌获最佳男主角奖时,媒体采访他:“请问您是怎么演好这个禁欲男主的?”

傅君酌生无可恋地说:“本色演出,真情实感。”(沧桑点烟.jpg)

☆、147、清算

覃西王眉心微跳, 一记眼风荡向宁沅。

他原也生得俊逸,横眉冷对自有一股清冽气质。身材较宁沅更高了许多,一时便是旁人瞧着都觉气势凌人。

宁沅却无分毫惧色,在几步外淡淡抬眸,静看着他:“我从前只知昔日的贵妃与昭妃皆是三叔送进来的,却不知三叔送她们进来就是为着母后。如此, 我母后的命倒是折在三叔手里了, 三叔如何还有脸在这里搬弄是非?”

覃西王轻嗤一声:“殿下年纪尚小, 许多事自是看得简单。”

宁沅眼底含着股思念生母的哀伤, 面色却寒得可怕:“那若说得不‘简单’一点,三叔今日说天象道夏氏二女祸乱朝纲,光芒直压过紫微星。来日是不是就可说紫微星光芒已然黯淡, 江山易主也是命中天定?”

覃西王眼底一震,刚欲开口, 宁沅抬手指向御座:“三叔如此步步为营,一头熊都能驯养七年之久, 当真是冲我姨母来的,还是苦心孤诣地谋求这皇位、指摘夏氏一族不过计谋失败后的欲盖弥彰?!”

夏云姒轻吸口气,心下惊叹:干得漂亮。

这样的事, 信与不信都不过一念之差, “宁可信其有”更是见惯不怪。唯有让皇帝觉得覃西王醉翁之意不在酒, 让皇帝觉得一旦他信了这番话,来日便连皇位也有可能动摇,才真能让兄弟生隙。

可这样的话由她说出总不免显得心思太深, 非说不可也必要层层铺垫之后才好。

但宁沅不一样。

他是皇帝的嫡长子,这样的心思他是该有的,皇帝也会愿意看到他思量这些。

整个内殿都为之安静了一层,宁沅不做理会,仍只逼视着覃西王:“七年之前,我姨母初进宫,不过是个正六品才人。纵使人人皆知父皇顾念母后绝不会亏待她,也无人知晓她是否真能得宠——既如此,当真会有人这般费劲心思只为算计一个前路未卜的小小才人么?三叔觉得可说得通?”

可若是为算计皇位,就说得通了。

夏云姒淡泊垂眸,悠然地抿了口茶。

宁沅续道:“三叔又当真那么信天象卦象么?”

“若当真信,为何算不到那熊伤不到姨母?为何算不到香饵会被徐将军寻见?三叔连关乎自己成败的事情都算不准,国运大事偏还能这样轻巧信了?”

宁沅咄咄逼人,十三岁的孩子声音又稚气未脱,无形中会让人觉得这是童言无忌,也就又多了两分可信。

覃西王终有些急了,朝皇帝抱拳:“并非如此。皇兄,臣弟身边原有一能人,确是精于此道,便是昭妃苏氏的父亲。只是后来苏氏落了罪,她父亲便也很快亡故了,臣弟身边没了此人相助,故而……”

“哦,那此人昔年竟没能算到女儿进了宫会不得善终么?”夏云姒清清淡淡地开了口,语罢一声轻笑,“如此也可见是算得不准的,殿下还信?”

“你……”覃西王锁起眉,却没说出话。

在这一瞬之间,大约连他自己都有些动摇。

“三弟。”皇帝摇着头,深长叹息。

针锋相对的争执暂且收住,每个人都看向他。他靠向椅背,揉了会儿眉心,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疲惫而失望:“朕从未想过,竟是你害了朕的发妻。”

夏云姒心下缓缓吁气。

这一句话,就算定了覃西王的罪了。

到底还是姐姐的分量重些。这么多年下来,皇帝对她有几分真情、几分爱恋都已不再重要,要紧的是人前人后他都记挂她极了,他自己也一直沉溺于这样的“深情”。

“你不必再回封地了。”他目光有些空洞,望着远方,飘忽不定,“听闻你与王妃一直无子,来日朕会替你过继一个侄子,承继你的王位。你的女儿,朕会封她做公主。”

他的视线终于在覃西王面上落定,透出几许凛然:“这是看在咱们多年的兄弟情分上。”

“……皇兄?”覃西王不可置信地摇头,下意识地要上前,但被宫人挡住。

皇帝一字一顿地续道:“传旨,覃西王听信谗言、谋害后妃,着……圈禁京中王府。朕念手足之情,命户部另挑宅院供其妻妾居住,其女接入宫中,交由……”他凝神想了想,“交由宋淑仪抚育。”

“皇兄!”覃西王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断声一喝。

皇帝只摆手:“押他出去。”

即有宦官上前押他,他自然挣扎,然那些宦官也是练过武的,哪能由得他挣开。

“皇兄,夏氏一族必除不可!”夏云姒平静坐着,静听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否则舒贵妃居心叵测,五载之内天下便将易主……皇兄!”

夏云姒心弦微动,真想再往后听听,可大约是“善解人意”地宫人为不让这些大不敬的话继续流出便堵了他的嘴,这句话之后就一个字都再听不到了。

耳边传来一声沉叹,夏云姒侧首看去,皇帝神色之疲惫仿佛不眠不休地连读了三日折子。

宁沅上前了几步,温声宽慰:“父皇别难过……是三叔糊涂,铸成这般闹剧。”

夏云姒摇摇头,意有所指:“你父皇是难过你母后那样好的人,竟折在这样一场闹剧里。”

宁沅哑声,神色间亦是哀伤不已。她攥住皇帝的手,温言同宁沅说:“你再去睡一睡吧,姨母陪着你父皇。”

宁沅一揖,就告退回了房。这样的一劝一答一宽慰便又颇有一家人相处间的温馨了,在他这般难受之时最能令他感怀。

她轻语道:“臣妾会让父亲辞官、遣散门生,不让皇上为难。”

“不必。”他反握住她的手,“朕不信那些,并不为难。你姐姐已命丧于此,朕不能再让你因此委屈。”

“臣妾也不委屈。”她这般说着,语气中却有可见一斑的委屈,“臣妾要天下人都看到那天象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臣妾不是那样的人,姐姐更不是。”

“至于什么五载之内天下必将易主之言……”她苦笑了下,“臣妾只盼这五载之中覃西王殿下都能好好活着,莫要想不开自尽,这样五载之前便可光明正大地到他面前给他一巴掌了。”

他不由失笑:“可真是锱铢必较的脾气。”

她轻轻一哂,倚到他肩头:“臣妾心里就能装下这么一点儿事——皇上、姐姐、孩子们,再就是臣妾自己了。个个都对臣妾要紧,自然要锱铢必较,事事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揽住她,她沉静地阖上眼睛,心底一片安然。

她可没有骗他,她就是事事都要算得明明白白。

忙了这么多年,也差不多快算完了。

覃西王就姑且留上几年,她等着与他再算一道。

数年以来,皇帝与覃西王都最是亲近。如今突然问罪于覃西王,朝堂都为之紧张了一阵,对于夏云姒的种种指摘倏然冷去。

覃西王很快被押解回京,女儿却是过了月余才被送到行宫来。

覃西王的女儿单名一个颖字,皇帝加封其为颖安公主。到了行宫,宫人就直接将她送去了宋淑仪那里,贤妃直接去瞧了瞧,回来后与夏云姒慨叹:“才不到五岁,哭得嗓子都哑了。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如今就为覃西王糊涂,她便要遭这与爹娘分离的罪,也是可怜。”

夏云姒轻哂:“可跟着那么个糊涂爹,只怕日后要更可怜呢。”

跟着她又问起来:“皇上月余前就下旨让公主进宫了,怎的这会儿才进来?可是王妃有什么不妥?”

贤妃摇头:“我问了问随公主过来的下人,说王妃没什么。她素来是个干练的人,知道事情没了斡旋余地便认了,带着府中妾室一道去了新宅子里,忙里忙外地打点家中事宜。倒是太后……舍不得覃西王这养子被圈禁,先将颖安公主接到了长乐宫去,与皇上磨了许久,见皇上当真不肯松口半分,才不得不将人送了过来。”

夏云姒笑一声:“呵。只顾舍不得覃西王被圈禁,怎的不想想我姐姐平白就丢了性命?”

想着这些,她总时时为姐姐不值。

姐姐生前是个多好的人呢?知书达理、孝顺父母,进了宫自然也孝顺太后这婆婆。

太后当时对她也是赞不绝口的,可如今到底人走茶凉,连公道话也不再为她说了。

夏家更是在虑及家中荣耀后不再去为她争什么,安安稳稳地坐享着荣华富贵,哪怕许多加封都是因为皇帝思念她才得来的。

可见有时候当个人人称道的好人,也没什么意思。

七月末,夏云姒平安诞下一女,圣心大悦,欲赐其凤印,形同副后,统领六宫。

——从贵仪到宸妃,如今若再赐个凤印,就已是皇帝第三次为她违了礼制。朝臣们自然反对,先前的争端也再次被摆到台面上,重臣皆道夏家势大、贵妃专宠,求皇帝为皇长子思虑,不可再行加封。

偏此时,夏蓼上疏请辞。

夏氏一族簪缨数载,多人官居要职,如今便是以夏蓼为首的。

其实夏蓼素来清醒,自知家中势力过大,早已退居到闲差上,不再有什么实权。然官职、人脉总还是实实在在放着的,朝堂之上他说一句话,众人总归还是要听一听。

如今他上疏请辞便仿佛一个暗示,暗示满朝夏家都将往后退上一退。

果不其然,月余之中便有五六个夏姓官员辞官。小公主尚不满百日,夏家数名权臣就已都只剩了个清闲爵位,连朝都不上了。

他们一退,夏云姒自可一进。

于是在小公主百日当天,新制的纯金凤印终是送进了明信宫中,内外命妇皆尽入宫,拜见新的六宫之主。

又过三日,皇帝下旨册礼皇长子贺宁沅为储君,入主东宫。

听闻那日覃西王数次差遣仆役至紫宸殿觐见,皆被拒之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148、美酒

小公主按规矩是在百日时定下的封号, 封号没从礼部拟定的封号中选,皇帝亲自写了个“灼华”,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寓意女子的绚烂美好。

夏云姒喜欢这封号,只是觉得当做名字来叫拗口了点, 便想选个小字给她。结果她还没想出来, 几个男孩子就有了主意, 夏云姒听到他们私下里叫她“小桃”。

倒也不难听, 她便也这样叫了。这两个字第一次同她嘴里说出口时三个男孩恰都在房中,屋里顿时冷了一下,然后宁汣小心翼翼地同她解释:“舒母妃, 我们不是故意给妹妹起外号的……是大哥说,‘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几个月下来,夏云姒与宁汣的关系总有些微妙。宁汣与她不由自主地亲近起来, 但有时仍是怕她。

毕竟他这个年纪,宫中的传言他或多或少听得懂了,挡也难以完全挡住。是以他自然听说过自己的养母德妃是因为舒贵妃而亡的, 即便德妃对他算不得很好, 这件事对这个年龄的小孩而言也依旧可怕。

夏云姒心底清楚这些, 平日里就有意地对他多了两分宽容,见宁汣又紧张起来,她噙笑在他额上一敲:“很好听, 日后便当小字叫了。”

宁汣舒气一哂,就扒回了摇篮边上,眼也不眨地望着小桃。望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舒母妃,妹妹要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吃点心?

夏云姒笑道:“那还要好些时候呢,怎的这样问?”

宁汣不无失落地撇嘴:“我奶娘做的牛乳糕好吃,宁沂也喜欢,我想妹妹也会喜欢。”

“妹妹自然会喜欢。”夏云姒搭着莺时的手站起身,踱到摇篮边坐下,“等她大一些,你带她一起吃。”

宁汣高兴起来,笑音清朗,但被宁沅一把捂住嘴:“嘘——”宁沅嫌弃地皱眉,“你别把她吵醒了。”

宁汣又忙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过了会儿,三个男孩子看够了妹妹,索性一道出去了。宁沂说想去东宫玩,宁沅板着脸让他好好读书,不许总想着玩,殿中随着他们的打闹声渐远而归于安寂。

夏云姒自顾自地又在摇篮边坐了会儿,望着眼前的女儿、再想想三个男孩,心绪五味杂陈。

今时今日这样的画面,是她在进宫之初不曾想过的。

她怀着仇恨而来,不仅对身为嫔妃的仇人不留情面,对皇帝更有颇多算计。皇帝待子女有素来都还不错,她那时就已早早想着,或许有朝一日皇子公主们都会视她为敌,连宁沅都未必体谅她多少。

现下事情倒比她想得好了不少,宁沅总是愿意站在她这一边的,宁汣也并不恨她。数算下来,倒只有燕妃抚育的皇次子与她永信宫仍不对付,却也无关紧要了。

这总归是个好事。她那时准备好了皇子公主来日都会恨她,便也准备好了迎接凄凉的晚景。

如今这般看来,指不准她还能善终呢。

如果能善终……

她心中不自觉地空了一下。

她从未认真地想过待这一切都办妥之后她还能做点什么,而且现下看来这终结来得会比她先前打算得更快。她很快就要面临截然不同的生活了,没有复仇、没有机关算尽,这般想来一时竟不知该干点什么好。

然后,一个人猝不及防地浮入她的脑海。

夏云姒怔了怔,想摇头摒开,嘴角却已在禁不住地勾起,化出一抹恬淡微笑。

不行,现在去想那些未免太早了。情爱之事乱人心神,她身在这样的身份和位置上,禁不住这样的搅扰。

况且她也还有正事尚未办完。

——宁沅确已入主东宫,可成了太子也并不意味着就能顺顺利利地登基为帝。夏家的退让固然将他推了上去,却也让他少了助力,他还需筑起一方势力,地位方能稳固。

——再者,她也还有账尚未算完。

当时德妃乍然挑出那样的真相令她心神不宁,一时之间连如何再与皇帝相处都不知。现下几个月过去,心情总归平复了不少,孩子也已生下了,覃西王更已被顺手除掉,一切于她而言都已回归本位,时机恰是正好。

只是这些日子皇帝忙着安排东宫的各样事宜,都顾不上翻牌子。

夏云姒心平气和地等着,足等了又有半个多月,小禄子喜气盈面地入殿一揖:“恭喜娘娘!皇上方才着人来回话,说今晚来咱们永信宫。算来皇上这都有近两个月顾不上后宫了,一来又还是头一个来看您,到底还是您最合圣意!”

莺时在旁边笑着一瞪他:“这还用你说么?快去让他们准备着,可别出了什么差错。”

小禄子嬉皮笑脸地躬身应了声“诺”就告了退,莺时含着笑,福身也道:“那奴婢也去盯一盯她们。皇上久不过来,底下人懈怠是免不了的,没人盯着怕不周全。”

夏云姒莞尔颔首,却示意她近前了些,压音说:“正好这两日也凉下来了。那酒,今晚热好了端来。”

莺时微怔,旋即会意,垂首深福:“诺。”

“那酒”,自是指覃西王昔日奉旨寻来的鹿血酒。

当时她有着身孕,讨这酒听来不过是逗个趣儿,时日一长他大约都忘了,但她可一直等着用这酒呢。

美酒一壶搭上她讨酒时妖娆而满怀欲|望的话,她必要他今晚欲罢不能。

他素来不是个沉溺于后宫的皇帝。但这样的事,总是将自己划在一个限度内才能不去沉溺,一旦那道限度被打破、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头,那就慢慢想克制也克制不住了。

当晚皇帝仍是忙到很晚才来。他哈欠连天的,她便也没急着与他多说话,示意宫人服侍他去沐浴更衣,待得他回来时,热好的鹿血酒已在案头。

鹿血酒和寻常的酒不一样。寻常美酒不论颜色,都大多颜色清透,鹿血酒却是昏沉猩红,放在白瓷盏里就像一杯子血。

皇帝乍看到这东西,皱了下眉。下意识地拿起来瞧了瞧,嗅得酒味,哑音失笑:“你还真留着这个?”

话音未落,玉臂已环至颈间,他不由微噎,侧首看去,便见她的明眸红唇已至眼前,笑靥妩媚,檀口含香。

她勾着他的脖颈,整个人都慵懒惬意的模样,身子轻松地往后坠着,惹得他忙将她腰身环住。

她碰碰他另一只手里的酒盅:“自然留着。臣妾可等了多时呢,只道出了月子就能用上,谁知姐夫今日才来?”说着又一睇,“快喝了。”

他眼眸微眯,眼底依稀有被她勾出来的欲|望。

这妖精,至今都会用那样的称呼来勾他的魂。她绵软娇柔地唤一声“姐夫”,他不知怎的就总会怦然心动,不能自已。

于是他将盏中似血的美酒一饮而尽,顺手将白瓷盏放回背后的榻桌上,却顾不上好好放稳,收回手时广袖一幅,酒盏就落了地,哗地碎成一片。

没有宫人进来多事,连这瓷盏碎裂声都变得动人。美酒的劲力很快涌上,令人热血沸腾,政务繁忙带来的疲乏被尽数扫去,他精力充沛地将她一把抱起,几步放到床上。

在他准备坐起褪去衣衫前,她一把将他领子拽住。含着笑,她手上理所当然地为他解起了衣带。

他只得又凑近了些,四目相对,她的笑容变得更加醉人,懒洋洋的话语更直接搔在心头:“一转眼又是近一载过去了,臣妾险些忘了姐夫原是怎样的生龙活虎……”

这话撩人而危险,但见他眉心一跳,手向下寻去,一把扯了她的裙带:“这就忘了?”他吻着她发出低笑,“那得好好让你记起来。”

在她带着惊喜的轻扬笑音中,床帐也落下来。二人皆钻进去,灯火昏黄里很快只余轻轻低喘与热汗淋漓。

然这轻轻低喘与热汗淋漓一夜间却反复了四五次之多,宫人们初时还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到了后来,莺时就将新拨过来的年轻丫头都打发了回去:“都去歇着吧,叫你们燕歌燕舞姐姐过来当值。”

这种动静让小姑娘听着到底脸红,一会儿也不好进去伺候娘娘了。

第二天,皇帝鲜见地晚起了足足两刻,大约连早朝的时辰都要耽误一会儿。

夏云姒更是直至日上三竿才爬起来,自顾自地捶着酸痛的腰庆幸今日不是初一十五要让嫔妃来问安的日子。

可真是“生龙活虎”。

她边想边在心下低笑,暗道这鹿血酒真不是凡物。从前叶氏送进来的酒虽神不知鬼不觉,算来也自有自己的厉害,比之这力道却是差得远了。

算来他也三十四岁了呢。男人不比女人到了三四十岁才在这方面更为旺盛,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最为生猛,三十四五便渐渐不如从前了。

所以在这样的年纪靠着这种东西,自能尝到不一般的甜头。

饮鸩止渴的甜头也终究是甜头。

夏云姒紧锁着眉头又揉了会儿腰,觉得实在缓不过来,便又瘫了回去:“传医女来,帮我按一按。”

说着将被子裹进,柔软的被面触在身上也能让她舒服一些。

打了个哈欠,她又道:“皇上十之八|九今晚还要过来。你去御前知会一声,就说我今天累着了,若皇上提起,劳樊公公跟他提一提玉美人。”

莺时低眉顺眼道:“这个时候,皇上怕是眼里看不进别人去呢。”

“不打紧,他不愿去就不去,反正我今日没精神见他。”夏云姒说着已闭上眼睛。

这事不能由着他性子,非得按着她的步调才行。

以前是,以后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149、过度(明天请个假~)

这年天冷得飞快, 入了腊月更分外的冷。朝臣们早起上朝都冻得够呛,东宫里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徐明信在其中就算好的了,他从前到底是侍卫身份,现下在东宫里也还是武官,日日练武自然底子强些,抗冻。

于是上朝时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 有位年过半百的文官在后头苦哈哈地追他, 喊也喊了, 被寒风一搅却听不着, 追了半天才可算追得近了些:“徐大人?徐大人……”

徐明信回身一瞧,忙驻足:“赵大人。”

这一位是后宫瑞姬赵氏的堂叔赵勉,原也是户部官员, 皇帝立了太子后拨他来做了东宫官,差事还差不多是户部那些差事。

徐明信素来对此人敬重, 依年纪算又也算得长辈,便客客气气地笑道:“对不住对不住, 我这心里想事呢,没注意您叫我。”

赵勉自不在意,与他一并继续往前走着, 只是叹息:“我是想跟你说说……你听说朝中近来的风言风语没有?”

徐明信微怔。

赵勉又道:“你说这事……咱要不要跟太子殿下提提?”

徐明信蹙起眉头。

他知道赵勉说的是什么——皇上近来似乎身子不大好, 入冬后就小病不断, 早朝时也总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走神是常有的。

这原也没什么。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人,谁没个生病的时候?可不知怎的, 渐渐却有传言翻起来,说皇上这般龙体欠安,是因为舒贵妃。

传言里说的有鼻子有眼儿,道舒贵妃为了寻欢作乐,哄着皇上喝那些个助兴的酒。日积月累下来,这才将皇上的身子搞坏了。

按理来说,这等传言不足为惧。深宫总是个让人好奇的地方,只要有这份好奇在,朝堂也好、街头坊间也罢,嚼嚼宫里的舌根都不稀奇,说什么的都有,胆子大些的甚至连皇帝的出身都敢拿出来编故事——先帝就一度被讹传说是宫女生下的。

可偏生皇上先前真着人寻过那样的酒。就在舒贵妃有孕之时,让当时还没落罪的覃西王寻的,那会儿就有人说是舒贵妃怂恿皇上下的旨。

里外里一瞧,这两道传言对上了。

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真有股妖妃祸国的味道。指不准会闹多大,说不清会不会牵涉太子。

徐明信心里知道,赵勉会这般提起来,也是因为担心太子。

可思来想去,他只能叹息道:“这怎么说?”

太子殿下,朝中盛传你姨母用酒弄得你父皇纵|欲过度。

——这话没法说啊?

再者,就算说了,又能让太子怎么办呢?

是以他这样一问,赵勉便也安静了,沉默地走向启政殿,脑子里一团浆糊。

启政殿里,宁沅上朝上得心神不宁。

这样的“早朝”有多重要,他心里清楚——东宫有比照朝廷官员而设的一班人马、也有自己的早朝,为的就是储君能日渐适应政务,以免来日承继大统时手足无措 。

他理当日日都全力以赴,认真地学着这些,才能不辜负父皇、不辜负姨母、不辜负太傅。

但近来朝上的风言风语吧……

是个当晚辈的都要心神不宁。

是以待得早朝过去,他思来想去还是先和太傅告了假,道今天实在有要事要去永信宫,迟些再读书。

这太傅也是夏家人,算来是舒贵妃的叔辈。夏家前不久满门辞官,可太子太傅不能轻换,他就留了下来。

听闻太子“有要事要去永信宫”,他便猜到了什么事,也盼着这事能有个说法,自就由着太子去了。

宁沅向他一揖,这便风风火火地离了东宫,直奔永信宫去。

永信宫里,夏云姒难得地睡了个足足的觉,片刻前才刚起床,正坐在妆台前梳妆。

乍闻太子来了,她怔了怔,锁起眉头:“这个时辰,早朝散了?不读书么?”

宁沂和宁汣正在一门之隔的内殿里用着早膳,周围也安静,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宁沂就大声起哄:“大哥哥想偷懒!”

“咝——”宁汣敲他额头,“别瞎说,吃你的。”

宁沂不吭声了,坏笑着啃一口豆沙包,眼睛转向正走进来的宁沅。

宁沅睇着他挑眉:“我可听见了。”

宁沂嚼着豆沙包,硬装没听到。

宁沅风轻云淡:“一会儿我看看你字练得怎么样。”

宁沂的小脸一下就垮了:“不至于吧……”

正说着,寝殿的帘子一挑,莺时出了殿来,朝宁沅福了福:“殿下。”

“莺时姑姑。”宁沅颔首,莺时含笑一引:“殿下请吧。”

宁沅便进了殿,朝夏云姒一揖:“姨母。”

近前侍候的都是人精,这片刻之间,莺时就瞧出了太子殿下心里有事,当即一摆手,让宫人都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夏云姒回过身:“怎么了?”

宁沅欲言又止。话明明就在嘴边,却不知怎么说。

真是难以启齿啊!

好半晌,他才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近来朝堂上……有些风言风语对您不利,我想问问您,究竟是怎么回事。”

“风言风语?”夏云姒没从他的话里判断出是怎样的风言风语,倒从他涨红的面色中瞧出来了。

她不由锁眉:“你怎么想?”

“……我自然觉得您不是那样的人。”宁沅说着沉叹,“可那话……确是对您不好。您看是否管上一管,又或用不用我做点什么?”

他想朝堂上先前就曾闹过赐死姨母的风波,这传言这样蔓延下去不是个办法。

夏云姒却听得笑了,只摇头:“不必。这事到底如何,你父皇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流言伤不到我。”

宁沅仍自锁着眉,盯着她看:“当真么?”

“事关我自己的性命,我又何必敷衍你。”她和颜悦色的样子让人心安,“去吧。好好当你的太子,姨母没事的。”

宁沅犹有些不安:“那父皇的病……”

“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你是当儿子的,不能因为他生个病就随着流言往那些腌臜的地方想,对不对?”她复又笑笑,“去吧。太医自会为他好好调养,你再忧心也帮不上忙。”

宁沅素来是个明理的孩子,也和她一样不爱庸人自扰地沉溺在担忧中,道理说通他便安了心,施礼告退。

夏云姒目送他离开,就重新转向镜子,唤回宫人,安然继续梳妆。

她没骗宁沅,这件事,皇帝确是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件事怪不到头上。

也确实不能怪到她头上。

她用的鹿血酒虽猛,却没打算以此将皇帝的身子搞坏。

她所做的,不过是抛砖引玉。

她一个月里也不过用那东西为他助兴两回而已,他是九五之尊,身体又素来在精心调养,这点东西根本不打紧。

只是这话“不胫而走”了,就让人眼馋。

那些小嫔妃啊……寂寞得久了,不知有多想得个法子将他拴住,不知有多想一尝那方面的乐子。

诚然她们也大多都是大家闺秀,轻易不会想到这样的办法。可正因如此,如今听说高高在上的舒贵妃娘娘都这样做了,才更容易蠢蠢欲动。

她只消授意六尚局抬一抬手,让她们有办法弄到类似的东西就可以了。

这还多谢他昔年肯授她以权,让她与贤妃一起撤换了六尚局的大半人马。

至于其中有多少人胆大妄为地将东西偷偷用给了他、又有多少是他自己扛不住诱惑与软言相劝自愿用下的,她就不清楚了,她也不想探究。

但想来,他还是克制的。他到底一直还算个明君,不会让自己突然沉溺于此。

不过不打紧,这样的事都是慢慢来的,底线总会一点一点放低,最终将一切意志消弭于无形。

然后,她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至于眼下他是否会为此感到些许后悔和懊恼,也都不妨事。

因为她告诉宁沅这事不会伤到她,也确不是在诓宁沅。

这和昔日覃西王闹起的事端不同。覃西王列出罪名指摘她妖妃祸国,他或许会为保清名当真赐她一死。

但眼下,他若为这个怪罪她,清名却反倒会保不住。

——他因此问罪于她,不就相当于告诉满朝文武,他确是在她的怂恿下用了那些东西,确是纵|欲过度么?

他不可能承认的,换做是她也不会承认。

所以龙体欠安的事,他就当是寻常的体弱风寒自己撑着吧。

以他素来做惯的自欺欺人,指不准心里也还在劝自己说这病与那些东西没有关系,只是寻常风寒呢。

夏云姒想得自顾自笑了声,见妆也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宣政殿的早朝应该时辰也差不多了吧,本宫去紫宸殿瞧瞧皇上。”

要论伴驾这事,到底还是她最合他的意。

她只觉心情很好,没乘步辇,悠哉哉地往紫宸殿踱去。如此心不在焉地走着自然慢了些,走了约莫两刻才到。

近来都是她伴驾的时日最多——准确些说,近几年都是她伴驾的时日最多。

其余的嫔妃若无正事,大多不会白日来了,他大多时候也没心思见。

这天她却罕见地一到门口便让御前宫人挡下了,且还并非因为殿中有朝臣议事。

那宦官的笑容有些发僵,压音禀说:“舒贵妃娘娘,不巧……燕妃娘娘刚带着皇次子殿下过来侍疾,皇上传进去了,现下怕是不方便见您。”

“不打紧。”夏云姒莞尔,却打量着他的神色。

越看越觉得十之八|九别有隐情,便又道:“这两日都没见着皇上,不知皇上的病情如何——公公借一步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夏云姒:你以为我打开的是一瓶酒吗?不,我打开的是潘多拉魔盒。

===================

明天有事要出门,八成没空码字,于是我们后天见

在下一章的更新发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150、拌嘴

那宦官自然会意, 随着她走远了几步,躬身禀道:“皇上并无大碍,原也只是风寒,太医精心诊治着,已好了大半了,娘娘不必担忧。”

随着这句话, 莺时与小禄子已领着宫人们退远了些。那宦官言毕看了看两侧, 压音继续说:“燕妃娘娘会过来, 还是为着外头那些个风言风语。”

夏云姒轻笑一声:“说什么了?”

那宦官说:“入了殿就是一味地哭, 说娘娘您不顾圣体康健。下奴瞧皇上听着也不耐,只是燕妃娘娘是带着皇次子殿下来的,皇上顾念皇次子, 总不好直接将她斥走。”

夏云姒淡声:“她两三个月也未必见得着皇上一回,轮的着她来指摘本宫?”

“是。”那宦官赔了笑, 抬眼迅速打量了一下她的神情,又道, “下奴多句嘴——下奴觉着,燕妃娘娘这是……‘着急了’。”

是啊,她自然着急了。

她原算是个能忍的, 知道皇次子不受皇帝喜欢, 便一直按兵不动。反正皇子们都还年幼, 皇帝也还年轻。

谁知这么等着等着,太子倒就立下了。她再不急,大约便也没了着急的机会。

夏云姒没说什么, 脱了只玉镯递到这宦官手里。

她手里的东西都是宫里头最好的,这宦官直连眼睛都一亮,千恩万谢的作揖。

这样的事,她不知不觉地已做了七年。

一开始只是如常人一样赏些散碎银两,在御前宫人眼里算不得什么,收下便也没什么顾忌。

后来,这银两就慢慢添了分量——今天多半钱、明天再厚两分。不知不觉又变成了银票,有时一张下去便顶寻常宫人一个月的俸禄。

胃口就是这样慢慢养起来的,等他们惊觉之时,早已是“吃人的嘴软”。

同时,旁人再赏的那些散碎银两在他们眼里也就入不得眼了。横竖一算,她钱是花了不少,却是一举两得的买卖。

这一点,她着实得感谢家里。

饶是她与家里再怎么不亲,也得承认多亏家中富庶,她才在钱财之事上从不吃亏。

否则这样的小计旁的嫔妃也能想到,怎的却就没人做得起来呢?

安静地折回殿门口,夏云姒略作思量,还是提步就要进门。

那宦官一怔,忙伸手拦她:“娘娘?”他忐忑不解,“您就这么……进去?”

“不妨事。”夏云姒含着淡笑静看殿门,“你不必为本宫忧心,本宫也不会牵连到你。”

那宦官就不好再说什么,躬身退开,由着她进了殿去。

夏云姒只消抬眸一睃,便见守在寝殿外的宫人们也都死死低着头,见她进来更有意避着目光,可见里头对她是真没什么好话。

夏云姒只做未觉,信步上前,正听到里面压着愠意的男声:“舒贵妃无罪,你不要偏听偏信。”

又闻燕妃的哭腔:“臣妾知道皇上宠爱舒贵妃,可眼下已流言如沸,皇上难不成还要包庇舒……”

吱呀一声,殿门推开,淡泊女声随之而来:“‘流言如沸’?燕妃竟觉得皇上需为流言杀人?”

坐在床边垂泪的燕妃蓦地回头,那片刻里,她屏息看着夏云姒,夏云姒微笑着,也看她。

她终是先一步心虚了,气势弱下来,离座深福:“贵妃娘娘万安。”

皇次子也随之长揖:“舒母妃万安。”

夏云姒自也要向皇帝见礼,病榻上的人撑坐起来,含起笑意:“你来了?坐。”

她遂起身,边走过去边打量宁汜:“倒有日子没见到宁汜了。”

宁汜抬眸看她,恭敬之下隐有不忿。

过了年关,他也有十二岁了。比之底下年幼的弟弟们,他自是懂了更多事情。若再有个争强好胜的母妃日日在他耳边煽风点火,他指不准就要觉得那太子之位是大哥抢了他的。

夏云姒笑容和善地打量着他:“听闻你的一干兄弟都常去东宫玩,独不见你去。这事舒母妃得劝你一句——昔年之事早已过去,那时你们都小,不懂事也不足为奇。你兄长不会与你计较不敬嫡母的事,你更不要反为了这个与他生隙。”

话未说完,余光中就见燕妃紧咬了牙关。

燕妃自然明白,她这话实是说给皇帝听的。

夏云姒睇她一眼,恍惚这才记起方才还有事没说完:“哦……‘流言如沸’。”

她定定地看看燕妃:“那流言本宫自己也听着了,不曾在意,满后宫也都无人在意,燕妃倒上了心了。”

燕妃脸上仍挂着泪,眼底却透出一股凶狠:“事关圣上清誉,臣妾自然上心。”

“这世上背后捅刀子的法子有千般万般,唯有打着这为旁人好的旗号捅出来的刀最教人恶心。”夏云姒面色倏然狠厉,盯着燕妃,口吻倒缓和下来,“——今日是有人传本宫的流言,你为了皇上的清誉便可劝皇上要本宫的命。那来日若散一波太子的流言出去,是不是也还可故技重施将太子的命也夺去?”

燕妃骤然窒息,怔怔地瞪着她:“臣妾纵有思虑不周之处,贵妃娘娘也不需这般颠倒是非。”

夏云姒复又笑起来:“你的‘思虑不周之处’是冲着本宫的性命来的,倒还嫌本宫颠倒是非?”

视线上下一划,她睃着燕妃,眼底添了三分玩味:“倒是燕妃姐姐你……本宫倒是今日才知你有这般颠倒是非的本事。”

燕妃锁起眉头:“娘娘这是什么话!”

“蛊惑皇上降罪于本宫,还敢说是为了皇上的清誉?”夏云姒轻嗤一声,“你这实是要皇上向天下人承认自己当真受了后宫蛊惑,用了那些不该用的东西。”

“皇上如是听了你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尽了。”

“动这样的心思——燕妃,你究竟是为了谁?”

燕妃如何担得起这样的罪名,蓦然跪地,却是下意识里揽去了身后挡着:“皇上,臣妾绝无那样的意思……”

“行了。”皇帝面上只余不耐,摇摇头,“你先回去,朕有话同贵妃说。”

燕妃自有不甘心,可自知这般硬碰硬决计碰不过夏云姒,再不甘心也只得忍了。

夏云姒冷淡地看着她退出去,面色仍不好看。忽而一只手握过来,在她手上捏了捏,她看过去,见他笑说:“好了,别生气。”

她轻哼一声。

“燕妃也着实不是心思那样深沉的人。”他哄她道,她美眸微翻:“那倒是臣妾的不是了?”

“你也没错。”他失笑摇头,“不说这个了。”

她却委委屈屈地倚过去,将他胳膊抱住:“也是臣妾的不是……臣妾不该给皇上喝那鹿血酒。”

“又不曾多用。”他轻吻她的额头,“和那酒无关。只是寻常生病罢了,你不必挂心,更不必理会那些流言。”

她仍是委屈着,他听到隐隐的抽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又听她道:“还是臣妾不好……臣妾一时只当有趣,却忘了皇上比臣妾年长近十岁,已不是能受得住这些东西的年纪……”

正说着,她如料感觉他身形一滞。

唇畔勾起禁不住的笑意,可他看不着,她的声音也还是在抽噎。

贺玄时心头倏然被一股恼火包裹,却又无处宣泄。

近来的病症,太医说只是风寒,但他看出了太医的欲言又止。

他便也不止一次地想过,是否是因为那些事情?

他又一次次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因为他过了年关才三十四岁,他告诉自己他还没老,风寒便也只是寻常风寒。

可现下,她也这样说。

这是什么意思?是他什么时候显出了不支,让她觉得他不成了么?

他忽而莫名觉得挫败,长吸口气,语气克制不住地有些冷:“没有那样的事,你不要多想。”

缩在怀里的她滞了滞,蓦地肩头一颤,猛地直起身。

她脸颊上还挂着泪痕,泪痕下掩着失措:“……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有那么一瞬,他想把那股无名火发出来,发到她头上。

可看着她顺颊而下的泪珠,他又说不出一句重话。

他最终也只是抬手,把她脸上的泪珠擦了:“朕也没别的意思。”他笑笑,“只是想让你放心罢了。”

她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这般模样在他们的相处间已不多见。让他只觉得自己错了,不受控制地去哄她。

夏云姒享受着他的每一句温言哄劝,让他好生费了一番工夫,才终于破泣为笑。

氛围可算轻松下来,她环顾四周,眼睛一亮:“臣妾陪皇上下盘棋?”转而又噎声,自顾自摇头,“不好,皇上需好生养着精力。臣妾寻本书来读给皇上听吧!”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情真意切,可正因为这份情真意切,他反被“精力”两个字刺中。

于是在她欲起身去寻书时,他拉住了她的手:“读什么书?朕也想下盘棋。”

说罢就示意宫人去端了棋盘来,与她各自执子,对坐拼杀。

她的棋技,其实原也是极好的。在宫中的这些年可做的事又不多,她平日读多是读些史书政书,读得累了想换一换,便也会看些棋谱,棋艺愈发精进。

只不过平日与他对弈斗不过玩乐,她也就不多上心。

今日这一场她却格外费了些神,拿捏着步调,张弛有度,虽做不到势如破竹,也能让他明显觉出不似平常那般赢得轻松,或多或少总有些吃力。

这个时候觉得吃力,会让他更加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精力不支了。

但一个而立之年、又素来有雄才大略的男人,不会轻易服输于此。

那便会一步步走进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