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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 荔箫 21871 字 7个月前

这事要是德妃已经管了,那她不管也罢。德妃没管她却知道了,可不好装不知道。

纪氏又正好是燕妃宫里的人,她和燕妃也还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怨呢,这不正合适么?

夏云姒便说:“去带林御女回来,也传纪氏来。记得跟燕妃说一声,别!别弄得像我平白动她宫里的人。”

燕时福身一应,这便去了。夏云姒仍旧不急不慌地梳妆更衣,待得二人进殿时她也还没收拾妥当,一名小宫女正跪在脚边帮她整理绦绳的流苏与裙摆。

林御女半边脸肿着,脸上挂着泪痕,与纪氏一并下拜。夏云姒从镜中扫了她们一眼,没回头,只轻笑:“本宫与贤妃德妃两位姐姐平日责罚宫嫔,都不敢出手掌掴,纪宝林好气势。”

纪氏维持着下拜的姿势,肩头微微一栗,声音倒不太畏惧:“林御女不敬在先,臣妾只是一时气不过罢了。”

纪氏没作声,但此时的安静自是等同于默认。

“你猜怎么着?”夏云姒一声轻笑,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若没人给你撑腰,这事我懒得管。但既有人给你撑腰,我还偏要瞧瞧她能怎么着了。”

纪氏悚然抬头,夏云姒便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惊诧与不安织成一片。

在宫里头,通常是知道谁背后有主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于高位嫔妃而言更是如此。就算背地里再有什么深仇大恨,面子上也要过得去。

她哑在那里,眼看着镜子里的宸妃朱唇轻启:“宫里非重罪不掌掴宫嫔,至于戒令刑责之事,更有本宫与两位姐姐执掌,何轮得到你来整治林氏?”

说着,她终于转过身来,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从朱唇边挑起,镜中映出的姣好容颜则转成了她华美的发髻。

本章节

“林御女回去吧,传个医女来,好好给你瞧一瞧脸。”

继而一指纪宝林,抑扬顿挫的每一个字都动听悦耳:“押她出去,顶盆半个时辰。”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二更,漏看的记得翻回去看一眼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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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国本

()  “顶盆”指的是让人跪在外头, 头顶一铜盆,里头盛上半盆子水。约定俗成的规矩是水不能洒,至于洒了怎么办,那上位者看心情再说。

这么半盆水瞧着是不重,几岁的小孩大概都端得动。但顶在头上、要一直举着双臂扶着,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个中的苦楚到底有多深夏云姒当然不曾亲自见识过, 只曾听含玉提起:“通常跪上小半刻就受不住了, 膝盖疼还是其次, 胳膊上是真难受, 总要疼上三两天才能好,脖颈也不适得很。”

半个时辰里有四刻,若按含玉说的“小半刻”折算, 那抵上八|九个了。

不过纪氏倒是个有骨气的,宫人把她押出去时她一声都没吭, 也没告饶,连半句多余的辩解都没有。

可惜, 这“骨气”也就持续了最多小半刻。

外头的哭声呜呜咽咽传来的时候,夏云姒正用早膳。闻言她不由抬眸瞧了眼,莺时即刻会意, 挑了帘到外殿瞧了瞧, 回来禀道:“纪宝林似是有些吃不住了, 在外头直哭。”

夏云姒品着瓷匙中熬得软糯的紫米粥:“这刚多少时候?由着她哭便是。”

顿一顿声,她又问:“林御女怎么样了?”

莺时道:“奴婢带她去了玉美人那里,让玉美人陪一陪她。”

夏云姒点头:“办得好, 玉美人惯是会安慰人的。”

又过不多时,外头咣当一声,端是铜盆落地砸出的声响。

夏云姒下意识里还道是纪氏晕过去了,抬眸瞧了眼,倒也没晕,只是吃不住劲儿往下栽了一下,铜盆脱了手,现下整个人都伏在地上,勉力地想挣扎起来,瞧着颇是狼狈。

夏云姒就着宫女奉上的香茶漱了口,搭着莺时的手站起身:“去瞧瞧。”

主仆两个一并慢步出殿,迈出殿门,纪氏抬起头来:“宸妃娘娘……”

她眼中自有畏惧,但更多的仍是愤慨。想来也是,一个家世尚可的姑娘家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傲骨更是有的,没那么容易磨平。

夏云姒就在檐下驻了足,遥遥地睇着她:“这才刚过一刻不到,宝林妹妹就受不住了?”

纪氏牙关紧咬,艰难地抬头,强逼出一声冷笑:“所谓花无百日红,臣妾亦不是见不到圣!圣面的人,娘娘就不怕皇上知道吗!”

夏云姒笑一声,瞧了眼旁边:“小禄子。”

小禄子躬身上前,她轻啧一声:“去紫宸殿把这边的事禀皇上一声。”

说罢,她的目光睃过那反扣在地上的铜盆:“半个时辰没到呢,给她重新接盆水。”

说罢就转身回了殿中,该看书看书、该品茶品茶。

又过约莫一刻,含玉过来了,回话说林御女已回了住处,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担心。夏云姒笑笑:“辛苦玉姐姐了。我本也不想多事,但架不住旁人非要招惹过来,总没道理任由她们拿捏。”

含玉边落座边揶揄:“娘娘惯不是能吃亏的性子,臣妾省得。”说着目光往外睨了一瞬,“只是打狗还要看主人,外头那一位可不止是和苏美人交好。臣妾瞧着,她后头不是德妃娘娘就是燕妃娘娘。”

“是啊,打狗还要看主人。”夏云姒笑意深深地看向她,“我这不是看了么?”

要不是知道背后有主人,这狗她才懒得打。

含玉听得一怔,哧地笑出声来。笑音未落,忽闻“皇上驾到”的通禀,二人相视一望,忙往外头迎去。

依着时间数算,他这该是被小禄子的禀话“引”过来的,可见小禄子禀得到位。

到了院门口一瞧,果见小禄子随在圣驾后同行,见夏云姒出来了,躬着身上前一揖:“娘娘。”

“皇上。”夏云姒与含玉一并福下身去,被他搀起间,眼底漫出茫然,“皇上怎的这时过来了?”

“听说你气得不轻,过来看看。”他攥一攥她的手,与她一并往里行去,没走两步就看到了还跪在那儿的纪氏。

眼下天还热,纪氏刚才洒了的半盆水倒是干了,衣裙上看不出水渍。但铜盆在头上压了这许久,早已发髻散乱,颤抖不止的双臂更衬得整个人狼狈不堪。

皇帝没多看她,只又与夏云姒说:“新进宫的不懂事,你罚了也就是了,何苦生气。”

刚欲告御状的纪氏身形一颤,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接着就听背后不远的地方,宸妃的声音犹带不快:“臣妾平日里都不敢掌掴宫嫔,如今一个宝林掌掴御女,真是没听说过。林御女就算出身低些,也是正经大选进来的,哪里受过这等屈辱?臣妾越想!越气。”

“好了。”皇帝轻哂,遂转过头,吩咐樊应德,“传个旨,林御女晋淑女,以示安抚。纪氏这边……”

他目光落在纪氏的背影上,沉了沉;划到夏云姒面上,就又笑了:“宸妃怎么说?”

夏云姒娇声嗔道:“皇上既为林淑女做了主,那纪氏这边就按皇上说的——‘罚了也就是了’。”

皇帝淡笑着想想,随口吩咐:“让纪氏回去跪满时辰,别再在这里惹宸妃生气了。”

说罢就不再多理会她,只余夏云姒一道往殿里去。夏云姒压着步子,比他略慢了半步,经过纪氏身侧时微微偏头,微笑着瞧了她一眼。

视线刚好触上,夏云姒从纪氏眼里看到了多少挫败,纪氏就从夏云姒眼中看到了多少戏谑。

那一瞬里连纪氏都觉得自己实在太可笑了。

宸妃才是宠冠六宫多年的人,在皇帝心里宸妃自比她给她撑腰的人都强得多了,何况是她。

寝殿中,皇帝在榻桌边坐下,就着樊应德去取了奏章来看,这是一时半刻不打算走了。

夏云姒坐到他对面,品着茶目不转睛地看他,露出满面的留恋。他不经意间抬眼,看见她这副样子就笑了,阖上刚批完的奏章拍到她上:“看什么看,朕脸上长东西了?”

夏云姒扭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皇上已有三日不来,搁在臣妾在这儿,可是隔了好几个春秋了。”

她这话里颇有醋味,但她心下其实清楚,这三日他也并不曾翻过谁的牌子,不来延芳殿左不过是因为忙。

若他这三日都是在临幸旁人,她反倒不会说这话了。

——她不是真的嫉妒,听来才是意趣;若是真的嫉妒,就得反复掂量是否会惹恼他才能说。

便见皇帝苦笑叹息:“近来实在是忙。边关不太平,户部又日日哭穷,偏南边还闹了场蝗灾,朕想想都头疼。”

夏云姒并不多插嘴政事,只不疼不痒地笑说:“这样的事总是急不来的,皇上慢慢料理清楚也就是了。”

他又一叹:“朝臣们总是各怀心思。若能有个与朕心思完全一致的人帮一帮朕,那!那便好了。”说着他翻开下一本奏章,安静地看了片刻,又开口,“朕近来在想给宁沅换个老师的事,你怎么想?”

“换个老师?”夏云姒心下顿时有了猜测,仍不明就里般地道,“如今的老师不好么?”

皇帝道:“好是好,但宁沅现下慢慢大了。朕想着就算立储之事不急,也可先选个能担当太子太傅或者太子少傅的人来教他。”

夏云姒更露出微微的讶异与惊喜:“皇上?”

说罢他仍没抬头,目光虽落在奏章的字迹上,耳朵却静听着对面的每一分动静。

他近来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关于她、关于宁沅,据说其中许多是宁沅亲口道出的。

他觉得不是真的,可又不得不多两分心,说到底宁沂才是她唯一的儿子。

他便想听听,这般关乎国本的事,若他给她个机会,她怎么想。

他抬眸,就见她秀眉紧蹙:“宁沅是嫡长子,皇上又本就有心让新选的老师做太傅,那如何好让宁沂跟着一道学?这样的规矩逾越不得。宁沂跟着自己的老师学也就是了,皇上挑的老师总归也差不到哪里去。”

皇帝微锁起眉,露出几许不满。看一看她,缓缓道:“本朝立储,虽是嫡长为先,但也从不是非嫡长不可。朕是在想,若宁沂更为聪明,那来日……”

“皇上别动这样的念头。”她的口吻骤然生硬,目光相触间,一股陌生的冷意席面。

接着她也忙缓了缓,遂离座起身,颔首深福:“臣妾不敢妄议国本之事。但此事……若是宁沅愚笨不堪,皇上这般想自是为大局考虑;可现如今宁沅分明事事都好,皇上动这样的念头不过是私心所致、不过是因臣妾的缘故而更疼爱宁沂,臣妾求皇上万不可如此,宁沅是个好孩子,皇上怎可如此心有偏颇?”

皇帝心下略微松劲,但神情未变:“你这样说,是当朕是个感情用事的昏君?”

“宁沂还不满两岁,可有一处地方看得出比宁沅强么?”夏云姒毫无惧色地抬头,“皇上在此时动了这般念头,着实不是明君之举!”

后一句!话还没说完,满殿宫人惶恐跪地。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对视片刻,他轻笑一声,目光飘向一旁:“说到底朕是为你所生的儿子思量,你倒还怪起朕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当母亲的。你可想清楚,若宁沅继位时你还在世,看着宁沂对他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你别后悔。”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夏云姒仍直视着他,不惧他的怒容,也不惧这说得露骨的可怕话题,一字一顿地道,“只要他们兄弟感情好,那些虚礼有什么相干?姐姐与皇上伉俪情深,不也照样有不得不行大礼的时候,这有什么可计较?就是非要计较,那看着哥哥来跪弟弟,于臣妾而言不是比看着弟弟跪哥哥更别扭么?岂有那样的道理。”

说话间,她的手刚好落到他肩头,他的手便也搭过来,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一紧。

“阿姒?”他锁着眉看她,看了好一会儿,肃然道,“你可不能这样想,你比朕与皇后年轻许多,到时可不是你寻死觅活的时候。”

她轻轻地嘁了一声,带着气恼,不正面回他的话。

他捏一捏她的手:“听话,不许想这些。”说着拉她坐下,手指在她侧颊上一刮,“等到那一天,就让宁沅奉你做太后,你好好过日子,享几十年的清福再来找朕和你姐姐也不迟。”

他没再说话,只一声温柔的低笑。他的手轻抚上她的后背,无言地安抚她的情绪。

夏云姒靠在他胸口轻轻蹭着,道尽爱慕。

心底却只有一股股冷笑不断翻涌,笑他竟还会为这样的事来试探她。

不过,他为何会忽而试探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绝对不是心血来潮。

德妃有动作了,多半是德妃有动作了。

她倒没料到,德妃的下一步会这样走。

够谨慎,也够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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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盘问

纪宝林的事到底是没能了结在夏云姒这儿——掌权宫妃被触怒, 皇帝亦为之不快,燕妃身为纪宝林宫中的主位,自要有所表示。()

是以晚上坐在廊下弹琵琶时,夏云姒就听燕妃身边的人来禀了话,说燕妃下旨扣了纪宝林三个月的俸禄,请她息怒。

夏云姒听言轻轻啧了一声。

位份高了真是痛快。她和燕妃虽未有过什么直接的不快, 但背地里燕妃挑唆着皇次子与宁沅争她早已知晓, 燕妃想来也是视她为眼中钉的。

目下, 燕妃却只能这样客气地请她息怒。

夏云姒衔着笑摆手, 让那宫人退了下去。听听寝殿中孩童的笑音,也不再接着弹琵琶了,转身回到殿中去。

宁沅正陪着宁沂玩。宁沂快两岁了, 跑跑跳跳已很利索,精力也旺盛, 每天都不肯闲着。

宁沅一边追着他跑一边不忘小心地护着,夏云姒迈过门槛, 宁沂抬头一看,就向她冲去!

“母妃!”宁沂声音很欢快,手脚并用地往她身上爬。她蹲身把他抱起, 含笑拍拍他:“宁沂先去吃点心好不好?母妃有话跟你哥哥说。”

宁沂正玩在兴头上, 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失落, 又觉有点心吃也好,就点了点头,一双小手向奶娘伸去。

奶娘把他抱走, 夏云姒就挥退了宫人们。宁沅随着她一并走到罗汉床边,她将茶盏递给他:“天天和他这样疯,赶紧喝口水歇歇。”

宁沅接过来喝,夏云姒心下掂量了一下,启唇道:“你透给张昌的话,让你父皇知道了。”

“噗——”宁沅猝不及防地把水喷了出来,倒把夏云姒也吓了一跳。

下一瞬她露出摒笑的神情,摸出帕子搁到榻桌上:“快擦擦。”

宁沅局促地擦嘴,仍掩不住那份目瞪口呆之色:“父皇怎么会知道?”

想了想又辩解说:“我绝不曾与父皇说过。这样大的事,我肯定不敢跟您先斩后奏。”

“姨母知道。”夏云姒点点头,“今儿你父皇问起来,我也有些意外。后来想也想,倒也不足为奇。”

宁沅透出去的话不免会让德妃心动。若她是德妃,也会觉得将这嫡长子收入自己麾下比只养一个生母位卑的皇三子要强得多。

但如是动了心就明着来抢,那德妃也就白在宫里沉浮这么多年了。

“她这是想两条路一起走,一边在你这边使劲儿,一边也让你父皇动摇。”夏云姒笑了声。

她想得真是很细。

若只是在宁沅这边使劲儿,宁沅是个小孩子,虽容易控制,但在皇帝跟前说话未必比夏云姒管用,皇帝信谁只在一念之间。但能让皇帝自己生了别的念头可就不一样了,给宁沅换个养母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

“那如何是好?”宁沅不免有些慌,锁起眉头,“我若主动去与父皇解释什么,是不是太过刻意?”

夏云姒笑笑:“这事我今天揭过去了,你不必主动解释,你父皇若还不安心,自会问你,你到时再说就是了。至于张昌那边……”

她微微偏头,目不转睛地凝视起宁沅来:“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能想到如何把话说圆。”

她这么一说,宁沅循着她的话去想,倒也旋即懂了,双眸一亮:“我知道了!”

“嗯。”夏云姒莞尔,顿一顿,又道,“你只说心里话就是,别为我解释太多。帝王多疑,你说得多了,或许反倒画蛇添足。”

“帝王多疑”。

这话落在宁沅耳朵里,让他略有些不舒服。那“帝王”到底是他的父亲,平日待姨母也好,这话由姨母口中说出来,听着过于冷淡。

但第二天他就在恍惚中惊悟,原来这“帝王”是真“多疑”。

他从前并不曾参与到这样的事里过,目下被父皇面对面一问,那种令人生畏的怀疑让他骨子里发冷。

父皇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觉得多了弟弟之后姨母就对他疏于照顾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里都透着对姨母的不信任,好几次都几乎要让他忍不住发问:“您不喜欢姨母么?”

可他自然没有问,最终也没有问。

父皇自是喜欢姨母的,只是自顾自地喜欢,也自顾自地不信任。

宁沅忽而觉得自己昨晚那种不舒服很幼稚——现下看来,那话如何能怪姨母呢?想来是这样的怀疑姨母经历得多了,才有此感想罢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小心翼翼地答完了父皇的话,第一次这般想逃离这紫宸殿。

是以在皇帝想留他用午膳的时候,他心念一动就寻了话来,笑说:“儿臣还是回永信宫用吧。六弟近来越发淘气,用膳的时候最不听话,姨母和他的乳母有时都管不住他,但儿臣的话他还肯听!”

他有意见缝插针地想让父皇知道,他和六弟是当真很好,姨母也没薄待过他。

这话说完,皇帝果然笑了:“好吧。”他看了眼殿外的阳光,“那你快些回去,也到用膳的时辰了。”

“儿臣告退!”宁沅状似毫无心事的一揖,退到外头,紧绷的心弦可算松下几分。

然而今儿个上苍好像就不肯让他放松了,他还不及缓上一口气,张昌就悄无声息地行到了身边:“殿下。”

“……”宁沅的心弦重新绷紧,看出他有话要说,一语不发地先向宫道走去。

避开了旁人,张昌才开口:“殿下何不与皇上实话实说?”

宁沅一声哀叹:“我姨母是宸妃,是父皇的宠妃,背后还有夏家,你让我怎么实话实说?”

他竖着耳朵静听张昌的每一分反应,只问张昌沉默了会儿,道:“殿下受委屈了。”

宁沅疲惫地摇一摇头,回过头看看他:“你回去吧,我得去延芳殿用膳,你跟去不太方便。”

却听张昌又说:“不妨事,下奴送送殿下。”

宁沅心底咯噔一下,挪开眼,心里安自忐忑。

张昌这是起疑了,想跟着他去瞧瞧永信宫到底什么情形?

这可坏了,姨母没见过张昌,可能也反应不过来。张昌背后的人显然也不是傻子,这要是露了怯,岂不要出变数?

延芳殿,夏云姒正冷着张脸唬宁沂好好用膳,小禄子进来禀话:“皇长子殿下回来了。”

“嗯?”夏云姒浅怔,接着淡看宁沂,“这下好了,等着让你哥哥来管你。”

话音刚落,就见宁沅的身影已转过屏风入了殿来,边进殿边道:“御前差事也多,张公公快回去吧。”

御前,张公公?

夏云姒捕捉到这几个字,眉心不着痕迹地一跳,旋即又恢复了方才那张冷脸,神情淡漠地看过去:“听闻你父皇今儿个问了你功课,没留你在紫宸殿用膳么?”

这口吻,宁沅一听就安心了。

脚下顿住,他向她一揖:“留了。但我想着……想着六弟近来都不太听话,我回来还能帮姨母管一管他。”

夏云姒不屑地轻笑:“你是嫡长子,哪能让你操心这样的小事。”语中微顿,她睇了眼侧旁的座位,“坐吧,快用,下午还要去读书。”

张昌低眉顺眼地立在屏风边瞧着,只见皇长子脊背一松,这才满面笑容地过去落座。

执箸夹菜,他第一筷夹了个丸子,看了看宸妃的神情,却将那个丸子送进了六皇子碗里:“六弟好好吃饭。”

这画面,端然一个是偏宠亲子的冷漠养母,一个是委曲求全费心讨好长辈的继子。

张昌心下放松下来,看来皇长子适才所言并无猫腻,他担心皇长子在跟他做戏是多余的。

想来也是,皇长子再如何尊贵也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若说这是做戏,那可是与他做了大半年的戏了,就是大人也难以做到,十二岁的孩子哪里做得下来?

张昌便蕴起笑容,上前向夏云姒一揖:“下奴只是送殿下回来,御前还有差事,下奴先行告退。”

夏云姒微愣,继而面露恍悟、又不免笑容尴尬:“本宫还道是宁沅身边的人,不知是御前的公公,怠慢了。公公慢走。”

说罢递了个眼色,示意小禄子亲自送他出去。一是为了防他再悄悄留在哪处听壁脚,二是若能反过来套一套他的话自然更好。

她说罢自顾自夹菜,余光却始终盯着侧旁的窗纸,眼瞧两道身影慢慢从窗纸处走远了,才长声吁气。

给宁沅也夹了个丸子,她好笑地问他:“怎么回事?”

“父皇刚才问了我那些事,从紫宸殿退出来,张昌就问我为何不说‘实话’……我照着姨母的意思给说圆了,他却疑心颇重,非要跟过来看。”宁沅边说边扯着嘴角摇头,“这一路可吓死我了,生怕姨母反应不过来,还好您聪明!”

“你才是聪明。”夏云姒嗤笑着拿筷柄敲他额头,“机灵鬼,会透口风。”

宁沂看看哥哥又瞅瞅母妃,握起小勺也要敲哥哥额头:“鬼!”

“谁是鬼!”宁沅一眼瞪去,宁沂笑眯眯:“哥哥鬼!”

“我揍你啊!”宁沅凶巴巴地吼,宁沂就不再说了,小白牙咬在碗沿上,眼睛乌溜溜地望着他。

宁沅气笑:“别以为你可爱一下我就会哄你了!”

说完他就不再理他,绷着张脸自顾自地吃起了饭。夏云姒含着笑也继续用膳,不动声色地看着宁沅,就见他吃着吃着似乎忽而想起了什么,那股和宁沂赌气玩儿的意味便淡去,眉间隐有愁绪升起。

察觉到父亲的薄情与疑心之重,必是会让他难过的。就像她当年渐渐发觉皇帝对姐姐的爱也不过如此时,震惊、失望、难受都搅成了一团。

可他总得知道这些,她母亲的在天之灵还要靠他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  宁沅使用技能【疯狂暗示姨母】

44:好了好了……我get到了!

接下来开始即兴表演。

《戏精的诞生》年度总冠军就是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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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点儿好的》by三水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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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新喜

永明宫敬贤殿, 德妃一壁翻看三皇子近来的功课一壁听张昌禀话。

他发觉打从知道皇长子与宸妃已离心开始,她就总觉得三皇子的功课不够好了。

她知道如此不妥。说到底母子一场,就算日后皇长子归了她,她也该许三皇子一份安稳前程。

但人,都是趋利的。

她是如此,宸妃也是。她是觉得两个儿子既都不是亲生的, 那手握皇长子的胜算总归大得多;但于宸妃而言, 亲生儿子承继大统自比继子要强得多。

她们的本质并无什么不同, 满后宫也都不过是这个样子。

是以听完张昌的回禀, 德妃风轻云淡地笑了笑:“宸妃心眼儿小,有了亲生的幼子,对皇长子照顾不周是难免的。”

“是。”张昌躬身, 静听高位娘娘说着场面话。

德妃放下手里的那几页功课,想了想, 又说:“你继续帮本宫盯着便是,待有机会时也帮本宫探一探口风, 问问皇长子若想另选一养母,他属意谁。”

“诺。”张昌拱手,“娘娘放心, 下奴必为娘娘办妥。”

德妃欣然颔首, 着身边的大宫女赏了锭金子, 又许以大好前程:“你在御前也不是多么得脸。若来日皇长子到了本宫身边,本宫可向皇上开个口,让你到皇长子身边掌事。”

张昌微滞, 继而连心跳也快了,满面喜色地下拜:“下奴谢娘娘隆恩!”

明面上说,在皇长子身边做事自不比在御前风光。但若能混成个掌事的,可比在御前对樊应德点头哈腰来得痛快多了。

再者皇长子既嫡又长,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虽说皇帝眼下也正值英年,可有些事谁说得好呢……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他不就又混回了御前,成了宫里头一等一的大人物?

永信宫延芳殿,因为入秋的缘故,殿中已有些清凉。床帐中温度却高,热气蒸腾,汗如雨下,夹杂着女子轻轻的低吟与娇笑,织成一片旖旎。

又一声娇笑,夏云姒微微抬眸,浸满笑容的眼眸与他对视,满是缠绵的温柔。

她的在这样的时候生出的喜悦从来都是真的,盖因他这方面的本事真好,到了眼前的享乐当然还是要好好享来。

但今日,也有些不同。

她觉察到他有继续宣泄意味,像是久旱逢甘霖时的畅快,热情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定心想想,大约也就那么个原因——他多疑惯了,前几日想着宁沅与宁沂的事,心下不免对她存了芥蒂,又恰好被政事缠身,就索性不来见她。

可越不来见她,他就越不免一味地去想她亏待宁沅之事,恼意就如窖中酒一样酿得愈发醇厚,又无处发泄。

今日宁沅的话让他安了心,那股恼意突然泄掉,他自然舒爽。

况且她在用膳时还与他喝了两盅叶氏新送来的美酒呢。

夏云姒低笑着,长甲扣在他紧绷的脊背上:“皇上……”

连这一声轻唤都令他骨酥,他嗯了一声,下意识地放缓动作静听她说话。她却一语不发,只又一声低笑,柔软的薄唇就吻上来,吻在他耳际,迅速从温柔转成热烈,撩得他更加意乱情迷。

日子平平安安地过了一阵,六宫都没闹出什么事,几个新进来的在纪氏受罚后也消停了,安安稳稳地各自过各自的,一时无人敢惹是生非。

不知不觉就入了冬,在还不太冷的时候下了一场雨雪,将各条道路都抹出了一片泥泞。年轻的宫女们便不免叫苦起来,埋怨这泥泞脏了衣裙,嫔妃则更想躲在屋里不出来。

宁沅这日下午的骑射课也免了。倒不是他娇气到连雨雪都怕,而是他的老师在入宫时不慎摔了一跤,扭了腰背,一时只好免课。

宁沅便在晌午就回了永信宫,到延芳殿的院门口时恰看到宁沂一脸好奇地弯腰要摸门槛上的脏雪,忙疾行两步,一把将他抱起来:“别动那个,好脏!”

宁沂皱起眉头,不快地蹬蹬腿:“放开我!”把宁沅的衣摆都蹬黑了。

宁沅才不理他,抱着他就往屋里去,进屋看到夏云姒就告了他一状。

“又惹哥哥生气。”夏云姒微一瞪眼,便示意宁沅放下他,又吩咐宦官服侍宁沅更衣去。

宁沅原也有衣服收在正殿中,不必回房,直接去屏风后换就是了。

他一边换着,一边听到姨母笑说:“哎……你也不必管他这么紧,到底是男孩子,野一点也不妨事。”

宁沅一哂:“我知道。我是看他最近对什么都好奇,怕他摸了那黑乎乎的雪又往嘴里送,那多恶心?”

夏云姒哧地一笑:“倒也是。”说着点点宁沂的额头,“你看你多让哥哥操心?来年可也该开始正经认字了,到时自己好好学哦,不许给哥哥添乱。”

宁沂撇撇嘴,一语不发地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他是期待正经认字的,但那就是因为哥哥说到时可以教他。要是不能跟哥哥玩,那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夏云姒也瞧出了他的小情绪,看得好笑,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脸。

余光睃见有宦官正进殿,她又收了手,循着看去:“怎么了?”

“娘娘。”那宦官躬了躬身,“林淑女着了人来禀话,说林淑女有喜了。”

夏云姒一怔:“真的?”接着又舒出笑来,“宫中有日子没有喜事了,快去回皇上和太后一声。”

“是。”那宦官笑应,接着又道,“淑女娘子身边的人还说想劳您传个太医。因为她原是没觉出自己有孕,适才在外散步不甚扭了脚,请医女去瞧了瞧,医女稳妥起见给搭了脉,这才意外发现原是有了。”

“竟是这样。”夏云姒微哑,“那快传太医去。”凝神想想,又道,“让一直侍奉本宫的郑太医去。”

那宦官就领命告了退,紧跟着宁沅也更完了衣,从屏风后走出来。

夏云姒衔笑看向他,却见他眉头紧锁着,一丝笑意也无。

可他片刻前分明还高兴着。

夏云姒凝神一想,便挥退了宫人,打量起他来:“又要添个弟弟妹妹了,你不高兴?”

搁在从前,直至周妙的静怡公主降生,他都是十分愉快的。

宁沅慨叹一喟,摇头:“高兴不起来。多个弟弟妹妹自然是好,可谁知道他又或落到谁手里,会不会视我为敌?”

皇次子与皇三子到底让他疲惫了。一个是明着不对付,一个是暗地里较劲争高下,让他渐渐觉得弟弟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这些小嫔妃生下的,指不准就要落到哪个位高权重的母妃手里,继而母子一起野心四起。

夏云姒心下庆幸于他终于生了这样的芥蒂,淡泊而笑,只说:“可你父皇还年轻,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你添个心眼儿莫待他们太掏心掏肺也就是了,但还是要有长兄的样子。”

宁沅无声地点一点头,想了想,又问她:“林淑女的孩子,会很让姨母费神吧?”

夏云姒怅然叹息,苦笑:“自是免不了了。”

林氏从前得罪过纪氏,最后那一遭虽有她帮着扬眉吐气,恐怕又更得罪了她背后的人。

纪氏与德妃选中的苏氏是在进宫后才结交的,并不意味着她背后也是德妃,但总归不是德妃就是燕妃,都是有子且高位的嫔妃。

所以这梁子结下来,林氏这胎必不好生。若搁在别处也还罢了,偏又是迁进了她永信宫的人,劳心伤神是免不了了。

永信宫听风阁里,林氏倚在榻上愣着神,宫女端了刚煎好的药进来,放在她面前的榻桌上:“娘子趁热喝吧,别放凉了。”

林氏不语,看着那药碗,只是叹气。

那宫女不过十五六岁,也正值活泼的年纪,闻声笑说:“大喜的日子,娘子可不能叹气。腹中的孩子也听着,要心疼娘子了。”

林氏只得勉强笑笑,将药碗端到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瓷匙。

宫女见她心不在焉,又开口:“奴婢喂您喝?”

她却恰好同时开口:“你说……”听到她的话又摇摇头,自己仰首先将药喝了,拭了拭嘴唇,继续说下去,“你说宫里不明不白就没了的嫔妃,是不是挺多的?”

宫女直被吓得脸色一白:“……您说这个干什么。”

这多不吉利?外头老说后宫里头阴气重,不就是因为这些冤死的案子?哪有人在有孕的时候说这个。

便见林氏不再说了,只是又叹气。宫女摸索着她的心事想了想,又笑劝:“您别瞎想,虽说宫里的孩子难生下来,但咱们主位娘娘可是个有本事的——您瞧,皇长子与她自己的六皇子都平安,与她交好的柔淑媛周氏也平安生下一女,和妃娘娘更不必提,一双儿女都好,您住在她宫里,不会有事的,她能护得住您。”

林氏未置一词,平平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是,她知道宸妃的本事,进宫以来的这几个月她无时不刻不能见识到宸妃的本事。

在宫人们口中,宸妃已宛如神佛。

据说她进宫六年以来一直盛宠不衰,与她作对之人却无不损兵折将,更不乏有人连性命都搭了进去。与她交好的则个个飞黄腾达,就连出身低贱的含玉目下也已位在美人了。

可她心里还是不踏实,自有别的事情让她不踏实。

她觉得这深宫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打从她决定踏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挣脱不出去了,就是宸妃这样的“神佛”也救不了她。

林氏颓然一喟:“可有家书送来?”

宫女略一回思,便笑道:“有,今儿一早送来的。后来为您有喜的事一忙,奴婢竟浑忘了,娘子稍等,奴婢这就去拿。”

林氏淡淡地嗯了声,就不再言。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盼家中一切都好,她也就不算白来这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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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落水

待得看完家书, 林氏总算松了口气。(m)

家里的困境过去了,父亲虽降了职,但好歹出了大狱,也谋了个新职,在映州。

映州是个好地方,原是旧朝国都, 称映京。后来改朝换代了, 都城才改至此处。是以映州也算富有, 城也修得不错, 能到映州做官,哪怕只是个小官,也能前程似锦。

林氏长声舒气——她赌对了。

她往京中来时家里已然出事, 她一度一心想被撂了牌子才好。她知道家里没什么门路,唯有她这个姿容尚可的女儿或许还能救父。她当时想, 若她返乡委身于那个权贵为妾,或许就能保父亲出来。

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好在有人出来断了她那个念头,也好在她听了。

为天子妾,总比当那些乡绅的妾要好。

皇宫, 实在是藏龙卧虎的地方。

林氏将家书妥善地收起来, 又写了封信回过去, 信中讲了自己已身怀有孕的喜事。也就是信刚收好的时候,圣旨到了。

皇帝下旨将她为晋一例,为从七品经娥。林氏谢过恩, 客客气气地送走来传旨的御前宫人,又将已收好的信拆开,眉目带笑地又添了一笔,将晋位的喜事也告诉家中。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这些都不重要,她在宫里究竟舒心与否也不重要,她只是想让爹娘安心。

反正她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不能在爹娘跟前尽孝,至少也不要让他们操心更多。

再往后的路,就是她自己的路了。

她也想尽力地活下去,但到底成不成,在拼尽全力之余终究也要看命。

很快入了腊月,天气一冷,嫔妃们本就都爱躲在屋里,坐在暖炉边闲话家常。加上年味渐重,这闲话家常也更多了些喜气,氛围总令人愉悦。

夏云姒这时候总懒得出门,贤妃、和妃与柔淑媛就常结伴同来,含玉与林经娥自也都会过来坐坐。喝一盏暖茶、品两碟点心,逍遥自在。

其中含玉与林氏近来的走动更多一些,这天众人又一道说着话,却是含玉独自过来了。

夏云姒片刻前刚听说林经娥去她那儿坐了坐,眼下见她自己过来,不免奇怪:“林经娥呢?怎的不叫她一道过来坐坐。”

含玉正解了斗篷交给宫女,而后上前福了福,边落座边道:“臣妾邀了她的,她却非说想去湖边走走。一来二去还劝不动,也就只好由着她了。”

“有着身孕,还去湖边?”和妃皱起眉头,“湖边总归更冷一些,潮气也重,易结薄冰,她可当心别摔了。”

“臣妾也这样说。”含玉轻叹,“可她只说自己会多加小心。臣妾只得又叮嘱了她身边的宫人,让他们多注意着些。”

贤妃略显不满:“平日瞧着是个拘谨的性子,这时候反倒胆子大了。也不想想若她有个什么意外,会不会牵连旁人进去。”

夏云姒淡淡挑眉,叫来小禄子:“林经娥有着身孕不免心情不好,要四处走走也不能拦着。但你也带几个人随过去,千万别让她有什么闪失。”

“诺。”小禄子一应,即刻领了几个人赶去。

皇宫之中不比行宫景致那么多,湖也就太液池一处,离永信宫也不算太远。

宦官们未免耽搁当差,脚力都不错,疾行约莫半刻就到了太液池边。

但太液池面积却大,小禄子领着人绕着湖找倒找了一会儿,才终于透过湖边枯树看到林经娥的身影。

定睛一瞧,却见林经娥身边竟没有宫人,唯她一个独自立在那里。

小禄子不由皱眉,暗道林经娥身边这些宫人是欠打了。脚下遂又加快了些,想尽快赶到那边。

下一瞬,却见林氏往前迈了一步。

小禄子心中咯噔一紧!

定睛看去,虽隔得远,仍依稀能看出林氏的情绪似乎很不对头。站也好走也好,姿势都过于木讷,不似在看景,也不像自得其乐的玩乐。

接着,林氏又迈了一步,估计已能踩到湖沿的薄冰了。

“经娥娘子!”小禄子忙是一唤,然而离得太远,林氏估计是听不见的。

他不由走得更急,也顾不上地上多有结冰之处,带着人小跑起来。在这片刻的急奔间,林氏的脚步却还在往湖上蹭着,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寒。

今年不算特别冷,雪又下得晚,结冰也就是这三两日的事。此时冰应是也没多厚,为免出事,皇帝专门下懿旨叮嘱过,不许人们到冰面上走动。

小禄子背后不知不觉已渗了一层凉汗,复又连喊了两声“经娥娘子”,却还是没得到回应。

每个人都心弦紧绷间,终见林氏身形猛地一低,伴着冰面破碎的咔嚓声响与冰下的沉闷水声,宦官们的惊叫四起。

——一块冰破了,林氏一只脚滑了进去。索性身子暂且卡住,就那么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经娥娘子,别动!”小禄子喊得破了音,心悬在嗓子眼里,换来的却是再一声极其细微又令人绝望的冰面破裂声。

林氏不敢多动,只能微微转头,脸上除却冻得发红的地方外,就都是毫无血色的惨白:“救……救我。”她嗓音沙哑地开口,小禄子及时回过神,立刻嘶喊着吩咐手下:“去!去取绳子,小舟也备上!快!”

小半刻后,整个后宫就这般炸了锅。

一个小小的经娥落了水不算什么,但她腹中可揣着皇嗣。

在延芳宫中小坐的几人亦被惊动,几乎都是消息传来的刹那间就弹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往外赶。

至了宫门口,却见一行人乌央乌央地已赶回来。当中有顶小轿,里头该是林氏。另有几个宫人浑身湿透,紧缩着身子小跑着往这边赶来。

见着几位嫔妃,众人停下来见礼,贤妃急喝:“快送经娥进殿,传太医来!”

夏云姒则先寻着了小禄子,他也是浑身湿透的一个,该是跳进冰水里救了人:“快回房歇着。”说着转身吩咐莺时,“去备热水和姜汤给他们。”

“……妹妹。”贤妃黛眉轻蹙,想提醒她该先关照林氏。然而夏云姒回过头,二人目光一触间她就懂了,续上的话变成了,“林经娥这边自有我照应,妹妹放心去忙。”

夏云姒颔首为谢,便在一片混乱中绕到了延芳殿殿后宫人们住的地方。耐着性子等了一等,等到有人出来禀说小禄子已换好了衣服,她即刻推了门进去。

小禄子立在床边恭候,但还打着哆嗦,夏云姒睇了他一眼:“不妨事,你进被子里暖一暖,本宫只问你几句话。”

小禄子拱手撑着笑:“娘娘问便是。”脚下却不动。

夏云姒只得先落了座,将手炉塞给了他暖身用。小禄子道了声谢,想想也知她要问什么,就主动说了:“娘娘,这事蹊跷。”

夏云姒点头:“如何蹊跷?”

小禄子就将方才所见一一说了,道他带着人赶去时,林经娥身边根本没有宫人,唯她自己站在湖边。

“也不知是她自己将人支开的,还是有什么别的事。”小禄子边说边皱起眉头,“再有就是……情绪瞧着也不对劲,跟中了邪似的,就那么一步步往湖上蹭,喊都喊不住,这才出了事。”

这话听着可真让人费解。

中邪之说夏云姒并不信,但依小禄子所见,林氏是自己一步步往湖上去——若不是中邪,难不成她好端端地怀着皇嗣竟想自尽?

这没道理。

夏云姒定一定神:“还有什么别的蹊跷之处没有?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小禄子摇头,“倒好在皇长子殿下被传去紫宸殿,恰巧带着侍卫经过,当即让两个侍卫也帮着救了人。不然仅凭下奴几个,能不能把林经娥救上来也未可知。”

夏云姒定住心:“本宫会查清楚。”顿一顿又说,“你们几个也好好养着,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不仅跟他们没关系,跟她更没关系!

她不知林氏此举是不是为了牵连她这个主位宫嫔,但若是,这拙劣的法子想做成她可真是想得美。

她可没在延芳殿里出事,自己偏要去踩那尚未冻实的湖面,怪得了谁?

待得她回到寝殿中,皇帝也已赶到了。事情是在他考问孩子们功课时被禀进的殿中,四位皇子也就都一道跟了来。

见夏云姒回来,宁沅带着头一揖:“姨母。”

另三位皇子也揖道:“宸母妃。”

夏云姒满面焦灼,顾不上多与他们说话,径直走到皇帝面前:“皇上,这事……”

宁沅从容不迫地先开口问道:“适才怎的都是姨母和儿臣身边的人在急着救人,林经娥自己身边的宫人呢?”

这小子,反应愈发快了。

夏云姒看他一眼,跟皇帝说:“是,臣妾也奇怪。方才臣妾与几位姐妹在殿中说着话,听玉美人说林经娥非要去湖边,怕她出事,这才差了小禄子他们去。不料还真就出了事,而且小禄子也回话说赶去时林经娥身边没人。”

话音未落,床帐中传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几人都循声看去,听得出那声音有些痛苦,像是病痛的不适所致。

接着听到林经娥虚弱唤道:“皇上……”

皇帝眉宇微皱,走上前去,揭开幔帐坐到了床边。

林氏也还发着冷,从里到外觉得处处都冷,贝齿也不停地打颤。她咬了咬牙,才终于让自己又说出一句话来:“是臣妾一时兴起非想去湖上看看,不关旁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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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备礼

夏云姒心下冷然, 面上自还是和和气气地迎到了跟前,攥住了林氏还冷着的手:“有孕时身子不爽,不免心情也不痛快,想去看看好景致也是有的,经娥妹妹没事就好。”

说着侧首,便又将话题拉回了宁沅适才点出的事上:“今儿都是谁在经娥跟前侍奉的?一个个都不知轻重, 押去服苦役去!”

“……宸妃娘娘。”林氏被她攥着的手一栗, 颤抖着将她反握住, “不干旁人的事, 是臣妾交待了差事给他们。”

说罢她又看向皇帝,眼中多有乞求:“是臣妾觉得有些冷,就打发了人回来给臣妾取衣服和手炉。又想天寒地冻, 鱼儿在冰中觅食也难,便又差了人去给臣妾取鱼食……宫人们只是奉命办事而已, 实在怪不得他们疏漏。”

顿了一顿,她又道:“还求皇上为臣妾腹中的孩子积福。”

夏云姒冷眼看着, 就见这最后一句话令皇帝的神情分明一松。这话自然是管用的,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不会在意林氏、更不会在意几个宫人, 却要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

于是皇帝很快点了头:“阿姒, 罢了。”

夏云姒颔首:“诺。”又打量林氏两眼, “妹妹虽瞧着情形尚可,但到底还是受了惊又受了冻,一会儿让太医好好看看。”

林氏点一点头, 倒是一副乖顺的模样:“诺,多谢娘娘。”

不过多时众人就散了。皇帝还有政务要忙,皇子们也还要读书。和妃她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陆续告退,唯独贤妃还留着,与夏云姒一道去了侧殿,把寝殿留给林氏歇着。

郑太医赶来为林氏搭过脉,便去向夏云姒禀话,说林氏胎像无恙。

无恙是好事,但郑太医很有些吞吞吐吐。

夏云姒不觉蹙眉:“可是有什么异样?太医直说便是。”

郑太医沉了沉:“林经娥胎像稳固,经此波折也未动胎气,应是万中无一的福气。只是臣私心觉得……这胎似乎也太过于稳固了些。”

夏云姒与贤妃相视一望,贤妃道:“是稳固得少见了?”

“是在宫中稳固得少见了。”郑太医一揖,细细地解释了些。

他道这胎像能多稳固虽是因人而异,但也有迹可循。譬如乡野村妇因为日日劳作身子见状,身子就容易好些,有孕时经点什么波折也容易过去。但宫中妃嫔大多在娇生惯养中长大,有孕时日日精心安养都未必能平安生产,落水这样的大事,总该有些不适才是。

可林经娥就是一点不适也没有,受冻归受冻,但胎像安稳得和先前并无分别。

郑太医道:“臣在宫中行医多年,还不曾见过这样的胎。”

夏云姒与贤妃复又对望一眼。

若这样说,那是十分离奇了。可眼看郑太医身为医者都说不清缘何会如此,她们自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下便也只得将这事先在心里头记下,又道:“胎像稳固总比不稳好,太医就先悉心照应着,若日后再发现什么奇怪之处,及时告诉本宫。”

“诺,臣明白。”郑太医肃然应下,又将开给林经娥的安胎药方交与两位娘娘过了目,便施礼告退。

京中。

宁沅下午时借着去先生家中小坐的由头出了宫,也确实去了先生家,出来时却没直接回宫。

他拐去了徐府,也就是在兵部为官的徐明义将军府上,在他身边当侍卫的徐明信也在此居住。

他叩开门报上名号,看门的小厮惊了一跳,忙行大礼叩拜,又赶入府中去禀话。

小半刻工夫,徐明义亲自迎了出来,宁沅也认得他,一揖:“徐将军。”

徐明义还了一揖:“殿下。”跟着便伸手一引,知道他该是来探望明信的,就带着他直接去明信的住处。

徐明信今日可在冰水里冻惨了,骑马赶回时又吹了一路的冷风,回到府中就发起烧来。

宁沅素日与他处得好,自然担心,边往他的住处走边向徐明义询问他怎么样了。徐明义一一作答,一边是宁沅放了心,一边是徐明义心里疑云难消。

“臣不懂宫闱之事。”他皱一皱眉头,到底直说了,“明信说那位林经娥是自己走到的湖上?这是为何?”

“我也奇怪。”宁沅一叹,摇摇头,“姨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禄公公说她当时瞧着跟中了邪似的,叫都叫不住。”

这听得教人瘆得慌,虽然中邪之说不可信,但宫中斗起来装神弄鬼却常见,只怕玩得越离奇越让人有几分信。

只是不知这“中邪”之后,还有什么。

几番交谈间已走到了徐明信的院门口。徐明义想着心事,脚下不自觉地慢了,宁沅一时未有察觉,迈过院门时听得他一唤:“殿下……”回过头,才发现已是相距几步。

“怎么了?”宁沅打量着他。

徐明义定了定神:“宸妃娘娘无恙?”

这六个字,他尽量说得平淡随意了。

宁沅还是多看了他两眼,道:“姨母没事。这事是蹊跷,林经娥却没攀咬她,在父皇面前直说了是自己走到的湖上,不干别人的事。”

徐明义心弦稍松:“那就好。”

发觉宁沅的打量,他又缓出笑容:“走吧,臣带殿下看看明信。”

宁沅点点头,遂与他一道进了院,二人的万千心事都就此揭过不提。

探望病人总要认认真真地坐一会儿,宁沅回宫时便已是傍晚。他原不想多说这探病之事,离开徐府时却被徐明义问及:“殿下今日过来,皇上可知道?”

宁沅道不知,徐明义便说:“那殿下回宫记得禀奏一声。臣是武将,以殿下当下的身份不宜擅自走动。”

宁沅正自一怔,他顿一顿,又道:“殿下年纪还小,先斩后奏皇上也不至于怪罪什么。但若日后叫旁人捅上去,只怕殿下与宸妃娘娘都要有麻烦。”

“……好。”这是宁沅今日第二次从徐明义口中听到姨母的名号,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就是一句简单询问与一句叮嘱。这两句话却在他心底牵起了一种古怪的情绪,他一时想探究点什么,又说不清楚。

待得回到宫中,这种古怪倒已淡去了。宁沅走进延芳殿的院门,抬眸就见寝殿窗纸透出两道对坐的身影,便上前问守在殿门口的宫人:“父皇在?”

那宦官拱手:“是,下奴去帮殿下通禀。”说着要走,宁沅却道:“不用了。”想想又说,“你帮我去禀姨母一声,就说我去徐将军府上探望了今日下湖救人的徐明信,所以回来得晚了些,让她不必担心。”

反正都已是先斩后奏了,不妨再装个傻只回给姨母,倒比刻意地向父皇禀话来得强。

那宦官应下,宁沅目送他进殿,就转身自己回了屋。寝殿中,夏云姒正与皇帝小酌着刚温好的美酒暖身,乍闻禀奏,愣了一下:“徐明信今儿也去救人了?”

言罢才在酒劲儿中想起来:小禄子提过,是有宁沅身边的侍卫帮着救人的,只是她不知道是徐明信。

她蹙眉忖度片刻:“到底是徐将军的弟弟。你让小禄子备份厚赏送去,再叫郑太医去瞧瞧他。”

那宦官应了声“诺”,正往外退,听得皇帝慵懒开口,隐带三分笑音:“啧啧……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连人家的弟弟都要关照。”

天子此言令人心惊,那宦官猛地驻足。抬头却见宸妃娘娘毫无惧色,美眸反倒扫过一记眼风去:“皇上这是什么话!”

说着愈显愠色:“臣妾还不是怕徐将军觉得臣妾恃宠而骄委屈了他弟弟,继而对皇上也生出不满?皇上倒寻上臣妾的错处了。”言罢就又看向那宦官,“别备赏了。这钱省下来去尚服局换几匹布,给本宫做新衣服。”

宦官听得心惊肉跳,皇帝倒笑了一声,摆手:“行了,备赏去。衣服也叮嘱尚服局多做几身,就说朕惹你们娘娘不高兴了,跟她赔个不是。”

他边说边欣赏着她的面容。这张脸他已看了几年,却仍看不腻。

她犹带着愠意,冷声一哼,目光转向别处,也不理他。

皇帝复又一笑,伸手将榻桌挪去一旁,撑身蹭到她跟前,手指在她额上轻敲:“真生气了?”

她仍不理也不看他,他无可奈何,只好伸手搂她:“好了好了,朕逗你的,不许真生气。”

语气之柔软极尽呵护意味。夏云姒这才松动了几分,虽仍未说话,但顺势依偎到了他怀里去。

其实她如何不知他是说笑?堂堂天子若真计较起这种事,就不是这样的轻松了。

早年她有意拿往日与徐明义的情分激过他,但都是拿捏着分寸点到为止。现下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人见面多少,他又是盛世之君,在这般的事上会分外自信,反倒少了猜忌。

所以当下他再怎么提,也不过就是一种别样的情|趣罢了。

而她的生气,也不过就是迎合这种情|趣。

他并不喜欢性子真浅薄的女子,却无意中喜欢将她们的喜怒都拿捏在股掌之间的感觉。

她能迎合他,就是反将他的息怒拿捏在了股掌之间。

听风阁里,林氏在高烧中睡了一觉,醒来身上清爽了,就看起了各宫主位送来给她安神的礼。

宫人已将其理成了一份礼单,看起来并不累。林氏却始终心弦紧绷,目光轻颤着一点点看下去,既期待又恐惧。

最终,她没看到想看的字眼儿。

林氏叹了声,将册子阖上,交还给身边的宫女:“让各位娘娘担心了,都好好收进库里吧。”

就没了别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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