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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 荔箫 19516 字 5个月前

☆、孕事

“……妹妹这话说的。”燕贵姬僵笑, “总归是皇上的孩子。”

话虽这么说,但听得出,她也没什么底气。

和姬缓过神来, 便撑起笑:“昭仪娘娘说的是,那便传太医来看看吧。”

众人心领神会,皆对适才那句话置若罔闻。许昭仪着人去传了太医, 太医不一刻便到了, 为和姬一搭脉, 果真是喜脉。

短暂地滞了滞,和姬就又自行吩咐宫人:“去回皇上一声。”

然虽含着笑, 那笑意却一点探不到眼底。美眸深处冷如寒潭,只有深深的凄意含在其中。

不一刻后得来的消息却是皇帝已然歇下。众人一想也是,皇帝是今日天不亮便出门去祭的祖,远比一众嫔妃劳累,明日更是卯时便要起来上朝,这会儿是该睡了。

许昭仪握一握和姬的手:“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明日一早这话禀进紫宸殿去, 皇上必定高兴。”

“嗯。”和姬轻轻应声, 众人便也都没多留,与她一起从许昭仪处告了退。

退至瑜华殿外, 她们就先目送和姬走了,步辇在狭长的宫道上渐行渐远,透着一股凄清的华丽。

“唉……”燕贵姬轻声而叹,“真是命好, 这才多少日子。”

夏云姒不禁看过去,周妙则笑说:“娘娘福泽深厚,早晚也会有的。”

燕贵姬听言只是笑笑,与她们又寒暄几句,便也回了宫。

三人亦各自回自己的住处,夏云姒与含玉住得近,就多同行了一段。

含玉一时有些惋惜:“可恨苏氏害了娘子,不然娘子盛宠不衰,此时大约也早有身孕了。”

夏云姒想着心事,回了回神才笑道:“不急。”

她盼着和姬的孩子能平安生下,最好是母子平安。这样孩子养在和姬身边养好、养在旁的嫔妃膝下也罢,宫中总归又多了一个由嫔妃抚养的孩子。

嫔妃抚养的孩子越多,让皇帝将宁沅交给她就越简单。

翌日天明时分,和姬有孕的事自就禀进了紫宸殿,是以皇帝在赶去上朝时就先传了口谕,晋和姬为和贵姬,由宋充华宫中迁出,为永定宫主位。

待得下了朝,他便去看了和贵姬。夏云姒在朝露轩中听说此事时,轻轻地松了口气。

大肃一朝迎娶的和亲公主并不多,从容貌上看便明显有异于汉人的,和贵姬更是头一位。所以和贵姬的担心究竟会不会成真,她们谁也说不准,眼下这般看来倒应该没什么大事。

然晌午时刚用上膳,忽见门口人影一晃。抬眸定睛,便见皇帝进了门来。

夏云姒忙离席见礼,他上前虚扶了把:“免了。”语气中颇是疲惫。

“这是怎么了?”夏云姒打量着他问,“臣妾听闻皇上适才去看了和贵姬,怎的还愁眉苦脸的?”

他苦笑摇头:“一哭就是半晌,哄了许久才哄好。”

夏云姒猜着这大约与和贵姬的心事有关,也想一探究竟,便露出讶色:“这可奇了。和贵姬素日话不多,与她不甚熟悉的人更说她性子清冷。皇上这是如何欺负她了,能惹得她哭?”

“朕哪能欺负她?”贺玄时边落座边轻嗤,“是她非担心朕会不许这孩子生下来,一再地求朕。”

夏云姒道:“孕中多思,皇上可别怪她。”

“知道。”他一叹,“她的担心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她说洛斯国王也常有汉人嫔妃,倒不是和亲去的,只是纳过一些汉女。说这些汉女有孕通常都不让生下来,以免血脉动摇。偶有胆子大的瞒到临产才说,即刻便是一尸两命。”

夏云姒听得微微咋舌,略作沉吟,又问他:“那皇上就不怕血脉动摇?”

他好笑:“这有什么可怕的。”说着给她夹菜,示意她边吃边聊,“朕已有三个皇子,更有许多兄弟、侄儿。除非这些人一个不留、再将满朝文武也杀个干净,否则她的孩子绝无机会承继大统,何来血脉动摇一说?”

和贵姬伤神不已的问题,就这样让他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说到底这是大国小国的分别。洛斯没有多大,王子不多、朝臣也没多少,想变天太容易。而于他而言,多一个有异族血脉的儿子也不过是多建个王府好好养着的事,要闹出大动静,真得如他所言那般将满朝满宗室都杀个干净才行。

是以再见到和贵姬时,和贵姬便是幸福满面的模样了。她其实原也不似外界所传的那般性子清冷——生了张清冷的脸是不假,实则也是个好相与的。目下的孕事让她更添了几分温柔,见了谁都浅笑吟吟的,为人母该有的慈爱都写在脸上。

她甚至还开始学起了女红。洛斯女子原不会这些,但她觉得中原人爱给小孩子做的虎头鞋、小肚兜都很好看,便想自己也给孩子做些。

夏云姒再登门拜访她时便与她一起做,她总羡慕夏云姒手艺比她好,遇到点难绣的地方就变着法地求她帮忙。

“再帮下去,这整双鞋就都是我绣的了!”夏云姒埋怨过几次,但每每埋怨完,也还是好好帮她绣了。

宫里能这样轻松度过的时光不多,虽然刺绣久了劳心伤神,也还是让人享受。

一连几日这般坐下来,某日回到朝露轩终是觉得眼睛酸痛得厉害了。莺时想想,她自身子渐好后也已有些时日没再传太医来请过脉,便索性让太医来了一趟,开些舒缓眼睛的方子,也再瞧瞧身子还有没有别的异样。

太医把脉时并不用她说话,偶有些问题要问,自都有莺时作答。夏云姒躺在床上,不多时就要睡着了,却觉太医按在她脉上的手指忽而一颤。

她蓦地睁眼,便见太医跪地下拜:“恭喜娘子。”

夏云姒锁眉。

太医道:“娘子有喜了,应是已有两月。”

夏云姒心弦一栗,定定地望着他:“郑太医。”

郑太医:“臣在。”

“我的身子一直是您照顾的。”她心底寻不出喜悦,语气亦平静到冷淡,“先前说我一时半刻恐难平安生下孩子的也是您。现下您给我句准话,这孩子,可生得下来么?”

郑太医面显犹豫:“这个……”

“我不想听报喜不报忧的话。”夏云姒目光平淡,“您说实话便是。毒不是您下的,孩子有恙自也怪不到您。”

短暂的安寂之后,郑太医一声喟叹:“娘子容禀,这孩子……娘子能怀四五个月便已不易。若硬要保至足月将其生下,也必是……必是活不下来的。”

夏云姒目不转睛:“必定?”

郑太医点点头:“必定。这孩子来得太急,娘子体内尚有毒素残存,随着怀胎时日渐长必定伤及孩子。若过个半年再怀,就好得多了。”

这话回完,郑太医连头都不敢抬了。

他当了几十年的太医,最初时太后那一代人都还年轻。他太清楚宫里的女人有多盼着一个孩子,这般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孩子保不住,残忍得很。

良久,却只听到一声轻叹:“我知道了。此事有劳太医保密,反正这孩子原也生不下来,就不必给皇上还和太后徒增烦忧了。”

郑太医略作掂量,心领神会地应了声诺,又压音询问:“娘子可要臣开一剂滑胎药?”

若要滑胎,自是早比晚好,两个月能滑掉便远不似五个月时伤身。

这道理夏云姒也懂,想了想,却摇了头:“缓一缓吧,让我想想。”

郑太医低低地应了声“诺”,就安静地告了退。夏云姒坐起身,靠在软枕上,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她竟然很难过。

这感触很是奇妙。

因为她不是没设想过自己或许会在毒尚未解时就怀上孩子、然后面临保不住的结局,可她以为她是不会难过的。

夏云姒觉得自己全然不期待这个孩子,更不喜欢皇帝,又哪里会在意能不能为他添上一儿半女?

可现在,她就是难过得很,难过得让自己也感到意外。

她忍不住地在想,这孩子若能生下来或许更好,可以给宁沅添个弟弟妹妹作伴。

在宁沅登基后……她也可多个孩子陪她,多个人陪伴总是好的,她还要在宫里过那么多年。

有的没的,想了许多,最终都汇成无济于事却令人无比心痛的惋惜。

再想想和贵姬心安后那种溢于言表的幸福……她甚至第一次想要苏氏的命了。

她从不想要苏氏的命,因为苏氏曾让姐姐那么痛苦,她觉得必要一日日地磨她才好。

可现下,一股横生的戾气让她觉得,不如让苏氏去给她的孩子陪葬。

良久之后,她才死死将这念头按住。望着床帐上织金的顶子,她长叹嗫嚅:“她怎么配给我的孩子陪葬……”

“……娘子?”一直在旁不敢吭声的莺时上前了半步,夏云姒撑身坐起:“去,让郑太医给我开保胎的药来,莫让旁人知道。”

莺时面露不解:“保胎,却不让旁人知道……也不回皇上么?”

夏云姒言简意赅:“不回。”

“那您这保胎……”莺时摸不清她的用意,想一想,只说,“若您先回了皇上,就算日后孩子没了,您也已是贵姬了。”

她离一宫主位只差这一步,借着这孩子登上去倒是刚好。

夏云姒却摇头:“我有我的打算,你不必为我担心。”

现下已是四月,再过不多时,大概就又要去避暑了。

行宫可是个好地方,规矩松散,也不像宫中四四方方的,好景致多了不少。

这孩子来都来了,总不能白白的走。

作者有话要说:  .

44:好难过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五分钟后,冷静坐起】我有我的打算,安排!

#充电五分钟,战斗两个月#

#伤感只是暂时的,斗志才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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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买

孩子她留不住, 那就换点她一直想要的来。

不过要办成这事,便不得不好好收买一番郑太医了。

此事与水银之事大有不同。水银一事虽是郑太医早早就验出了她中毒,然当时他们皆还不知毒下在了何处。

后来她知晓了毒在哪里也不曾告诉郑太医, 他更无从探知皇帝中毒亦是她有意所为。

她告诉皇帝“太医曾验出她中毒”的话,皇帝便是拿去询问郑太医,也是对得上的。

那一整件事里, 郑太医都不曾“欺君”。

可这回的事, 她要用这孩子做出算计, 便或要一直假装不知自己身怀有孕直至最后、或要道出有孕却假称胎像稳固。

这两点,都需郑太医出言配合才可信。

换言之, 这次她需要郑太医“欺君”。

再者,人在宫里也的确需要个太医是自己人。许多阴谋阳谋都要凭着太医验出,若不拉拢一位太医,便只能去赌着所谓的“医者父母心”过活,可宫中的诱惑这般多,“父母心”还能剩几分可说不准。

她便在闲来无事时先将此事做了安排, 莺时笑道:“收买太医倒是必要的, 只是……郑太医怕是年纪太大了些, 再过两年也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

夏云姒只说:“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呢。”

抛开行医年头长医术便大多会更可靠些不提,年纪大的人, 许多时候都更好收买。

上次她为封住朝露轩上下的嘴,托家中“恩威并施”,瞧着是恩多于威,实则要紧的一直是那个“威”字。

家中迅速地摸清了各个宫人家里的难处, 不论多大的事皆出面料理妥当。这恩背后透出的是夏家的本事,让人畏惧三分。

可那些事摆平不难,家中摸清却还是颇费了些工夫。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本经都不一样,本本皆要从头阅起。

但像郑太医这样的年老者就不一样了。

活了一辈子,见得多了、历得多了,一把年纪还能存着的私欲算来不过就那么几种,收买起来能少费不少工夫。

果然,夏云姒递了信出去,不过一日,家里就有信递了回来,将这位老迈太医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

夏云姒便在翌日一早召见了他,边由他搭着脉,边曼声道:“郑太医。”

“臣在。”

她语气轻飘:“我若来日需您与我一道告诉皇上,我从不知自己有孕;亦或想禀明我有身孕了,却需您说我胎像稳固,您敢不敢?”

郑太医一栗,仓惶下拜:“娘子,臣不敢!此等欺君之罪,臣……”

“听闻太医有个孙儿,读书颇是刻苦,立志出仕。”夏云姒端起茶盏来淡淡抿茶,目不转睛地仍睇着他,便见盏盖与盏身碰出微微一响,他便又是分明的一哆嗦。

她只做不见,续言又道:“……然医者身份卑微,纵使您做了一辈子太医,京中名师也看不上您;投入位籍籍无名的老师门下,您又觉得颇不甘心——也是,这老师好不好,或就直接影响他今后做官能做到哪一步了呢。您是做爷爷的,自然想将他托付一位名师。”

她说着搁下茶盏,盏底触在榻桌上的那一刹亦有轻响,却未见他再打哆嗦。

他已听出她还有下文了,不再那般紧张,虽悬着心、摒着息,但也得以定住心神静等。

这便好,若他胆子太小,她还要觉得亏呢。

夏云姒笑了一笑:“也是巧了,前两日我父亲难得得闲,去闹事闲逛,恰在一间书屋中碰上了您的孙儿。二人虽互不知身份,却也相谈甚欢。事后父亲着人探了一探,得知我与他祖父竟也算‘旧’相识,便问到了我这里。”

语中微顿、下颌轻抬,她眉目间染上了几许高门显贵的傲然,居高临下地睇着郑太医:“我父亲虽不敌孔子三千门生,教过的学生也有不少。如今身在六部、五寺的大有人在,投身翰林的更比比皆是。他的门外从不缺远道而来的学子长跪以求拜师,自己看上哪个学生想收的时候,倒是不多。”

房中静谧宛如深山幽洞,夏云姒清晰地听出郑太医的呼吸声变得极缓,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胸中,令他呼吸不畅。

她笑意愈浓,轻然一哂:“一时只顾着说这些闲话,倒忘了正事了。太医接着搭脉吧,不论情形如何,都与我知会一声。”

郑太医微怔,旋即有所会意,一语不发地起身,继续为她搭起了脉。

她羽睫轻垂,余光自还打量着他,见他喉中噎了一噎:“娘子……有些大罪一旦为外人知晓。”

“明人不说暗话。”眼眸抬起,她清凌凌地注视着他,“有些大罪一旦为外人知晓,我自身难保,自更无法保全太医。但我父亲从不是因为我才被旁人称一声‘国丈’,这般的大罪牵连不到他身上。”

她循循缓了一息:“牵连不到他身上,你我就是没命了,您孙儿也永远是他的门生。”

郑太医灰白的眉头一舒,复又沉默下去。

京中读书人吾不知晓夏国丈虽才高八斗,收徒却刻薄得很。门下学生但凡有两分懒怠笨拙,便要被逐出门去。

他掂量了一番自家孙儿的本事……

勤是勤的,笨拙与否却要看与谁相较——和寻常读书人相比或许只好不差,然放到夏国丈门下,放眼望去全是高人,可就说不准了。

越是说不准,她这一句担保就越价值万金。

郑太医不由自主地一咬牙,刚搭回夏云姒按上的手指也是一紧:“娘子胎像稳固,只消寻常调养着,必能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这四个现在猛地听到,她心底还是会有一阵若有似无的刺痛。

夏云姒挑眉淡笑:“有劳太医了。”

郑太医的声音愈发恭谨低沉:“娘子客气。”

她便从榻桌下摸出一只信封递给了他:“明日未时,让您孙儿拿着这个去敲夏家的门。”

一桩大事自此便算办妥,又过些时日,她渐渐在两样打算间拿定了主意。

就先彻底不提自己有孕了吧。

让他在这孩子已然离去时才恍然惊觉他曾经来过,虽少了些感情的牵绊,惊异之下却也更令人痛苦.

这年的暑气来得迟些,待得端午过去、到了五月中旬,圣驾才启程前往行宫避暑。

和贵姬近来害喜愈发厉害,夏云姒倒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是因在暗中用药调养,还是这伴着毒性长大的孩子已愈发虚弱、不足以让她有所反应了。

皇帝自是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在闲来无事的时候,常带她去湖上泛舟,享受短暂的惬意。

湖上景致虽美,白日里却晒。夏云姒便会瞧准轻舟划过荷叶的时机折一片荷叶下来,而后悠悠躺倒,将荷叶盖在脸上遮阳。

荷叶清香浅淡,有那么短暂的弹指一瞬里,她鬼使神差地在想不知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喜欢这个味道。

下一瞬他伸手将荷叶拿开,她又衔着娇笑抬眸瞪去:“好晒,还我!”

他笑一声,依言将荷叶盖回她脸上。而后隔着荷叶,她听到些细微的动静,不过片刻那荷叶又再度被揭开,她正要再瞪,他掖了颗莲子到她嘴里。

莲子是剥了皮的,也取了心,吃来清甜可口。

她这才没再发火,撑身坐起,看看他手里正剥的下一个,又看看他嘴角的那一点点火泡:“莲心去火的,皇上别扔,臣妾拿回去攒起来,熬粥给皇上吃!”

他倏然皱眉,抬头费解地抬头看了她两眼:“亏你想得出来……”

人家拿莲子熬粥都是专门把莲子心剃了,没听说过专门拿莲心熬粥的,那得多苦。

偏她还一本正经:“苦是苦点,可顶用呀!吃上一碗,明早嘴角那点泡便下去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嘴上还在上火的事,不禁欣慰于她还记得。

但莲心熬粥……还是算了。

他将刚剥出来的两枚莲心放到她手心里:“饶朕一命,粥免了。煮一杯水,朕喝,行不行?”

她美眸微翻,答应得十分勉强:“也行吧!”

说话间小舟绕过了湖上小岛,岛的另一边有一凉亭,亭檐才刚入眼,悦耳的银铃声已然传来。

夏云姒下意识地看去,随着小舟缓缓转过,女子倩影映入眼帘。

银铃在汉人女子身上是不多见的,不论是衣着还是首饰上都不常有。然亭中女子所着也并不是胡服,而是一身淡绿的清丽襦裙,只腕上有着银铃的手镯与面上坠着金铃的面纱乃是异域格调。

这样的搭配应是格格不入,却莫名被她穿出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味道。

妖娆妩媚的乐声中,她翩然起舞,并非大肃宫中常见的乐舞、也不似覃西王先前备来的剑舞,动时多了三分别样的活泼,静时亦掺两分不同寻常的婀娜。

隔得这样远,一时看不清是谁。

但宫中的外族女子不过三人,和贵姬身怀有孕不可能在此处起舞邀宠,想来不是如美人便是吉经娥了。

夏云姒暗自忖度着,侧首看看贺玄时,见他一时看得出神,便先他一步开口:“真好看,可惜看不清楚。皇上一会儿传她去清凉殿好不好?臣妾想好好看看这舞。”

这话正中他的下怀,他局促一咳,拉回视线:“朕一会儿要看折子,要看舞你传她去玉竹轩看。”

明明都看得痴了,又何必还要这般硬撑呢?

夏云姒心下好笑,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自己看有什么意思?要不臣妾等等,傍晚皇上没事了,我们再一道观舞!”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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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脸

夏云姒竭力地软磨硬泡,颇有几分恃宠而骄的味道, 直至磨得他点了头。

反正他都已看得满目欣赏, 便早晚会见那人的。若是如美人, 多半这一两日就要来见;若是吉经娥, 或许碍于先前的事一时不想见她,可她必定再寻机多加“偶遇”两三回,迟早会让他动摇。

那便还不如她来开这个口,占据几分主动。

是以用完午膳,趁着午后小歇时, 他就着人去传了那人过来。御前宫人何等机灵, 早已打听清了是谁, 不过一刻就将人传了来。

是吉经娥。

夏云姒见到是她, 未作掩饰的面色一冷,淡淡地垂下眼帘。

欢天喜地地进了殿来的吉经娥亦是脸上一僵,见礼间不无几分窘迫。

她自然窘迫,动用这样的争宠手段后得了召见, 谁能想到屋里还有个别的女人呢?

尤其还是个先前有过过节的女人。

贺玄时也还记得先前的事情, 亦不喜这样没规矩又过于蠢笨的女子, 不由眉宇微皱。

刚欲开口, 却听夏云姒先笑道:“今儿和皇上同游湖上,偶然得见经娥在亭中起舞。那舞从前不曾见过, 且离得远又看不清,便请经娥来再舞上一曲吧。”

吉经娥的面色愈发难看。

虽然那舞本来就是跳来邀宠的,可皇帝喜欢才叫邀宠, 眼下这窈姬张口说要她跳,是拿她当什么了?

贺玄时侧首看看夏云姒,原想劝她说算了,但见她满面的期待便又咽了回去,也向吉经娥说:“是,舞不错。窈姬磨了朕许久说想再看一遍,你便再跳来瞧瞧吧。”

吉经娥一时满目错愕,面上羞怒更甚,却又不敢发作,怔怔地滞在那里。

夏云姒心下玩味地想,吉经娥现下心里应该很难过吧。

不论她对皇帝说不说得上是真心,精心谋划了这样一场,便总是希望被珍惜的。皇帝却只依着旁人的话要求她跳来看,这就是将她的心意往地上踩。

可偏偏话都说到这儿了,这舞她今天非跳不可。

不得不说,这吉经娥虽是可恨,但生得着实好看,流露出两分委屈的样子连她瞧着都有点不忍,无奈皇帝的心思没在吉经娥身上,也未顾及这份情绪。

夏云姒饶有兴味地轻啧一声,略带着半分轻佻逗弄她说:“突然邀你来倒是我唐突了。不然这样好不好?你好好地跳上一曲,除夕那日的事我便不同你计较了。”说着睇一眼皇帝,口吻娇嗔起来,“我一会儿央皇上赏你。”

吉经娥自听得出她的羞辱,然皇帝淡然不语,她终是不敢说什么,终是咬一咬牙,示意宫人去传了乐师。

这一舞也不过小半刻就跳完了,舞是真好,贺玄时却莫名觉得身边这适才便在有意赌气的小美人更加有趣。

是以整支舞他都看得心不在焉,待得一舞终了就挥退了吉经娥,一把将夏云姒拢进了怀里:“离除夕几个月了,还记着仇跟她较劲?心眼愈发小了。”

她脸上毫无惧色,反倒衔起笑来,垂眸轻声:“皇上看出来了?”说着又娇笑一声,信手从榻桌上拣了颗葡萄喂到他口中,“臣妾气不过她那样欺负和贵姬罢了,皇上生臣妾的气么?”

身娇体软的美人卧在怀里、还柔言轻语地说着话,他如何生得起起来?

她明眸望着他,辨出他的情绪,竟还胆子更大了,抬手拍拍他的脸:“若不生气,皇上就要帮臣妾赏她,臣妾适才都夸下海口了呢。”

他低笑着俯身吻她:“说吧,怎么赏?”

夏云姒眼波流转,在他唇上轻轻一咬:“晋她一例位份,可好?”

他微微眯眼,笑意变得促狭:“这么刻薄,可真不是什么贤惠姑娘。”

她望着他眨眼:“那皇上不喜欢了么?”

语声上挑,挑动心弦,挑得他再度深吻而下,许久都不舍得将她放开.

从除夕便失宠的吉经娥为晋一例成了徽娥,消息一夜间就传遍了行宫。

与之一同散开的是晋位的原因。

就连洒扫宫道的粗使宫人一时间就在窃窃私语,说吉徽娥可真是惨,失宠近半年,皇上再没翻过她一次牌子,大约早忘了她是谁。末了被窈姬娘子当舞姬一般传了去,跳了支舞让窈姬高兴了,便晋了位份。

“说是晋位,其实是打她的脸吧!”

“倒还帮和贵姬出了一口恶气,宫里头还没见过这般以下犯上的人呢!”

在有心的推波助澜下,这样的话被津津乐道了几日都未消散。

而后,却听闻吉徽娥当真被“打了脸”,还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这却是出乎夏云姒意料之外的,她听闻后也不由一怔:“怎么回事?”

小禄子笑叹一声:“嗨,吉徽娥着实是脑子不灵光,听得宫人议论气得紧,发落了宫人便是,偏要编排您与和贵姬,听闻还大骂和贵姬生下的孩子也……不会是什么好的。恰巧碰上一位太妃路过,哪里听得了这般诅咒皇嗣的事情,当即让人赏了二十个嘴巴,叫跪在那儿思过呢。”

夏云姒轻笑:“罚得不冤。”

小禄子又道:“二十个嘴巴,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肿了。再者那条道恰是鹅卵石道,修建时工匠精挑细选的鹅卵石,镶得漂亮,跪半个时辰可就不好受了。”

“若好受,哪拘得住她那张没边儿的嘴呢?”夏云姒淡声,略作思量,又道,“不过这般闹上一场,她怕是更要视和贵姬为眼中钉了。”

“是。”小禄子躬身,“下奴听闻吉徽娥骂出的话里,便有指摘和贵姬在皇上耳边吹阴风的意思。瞧着是不敢太怨您,便索性都怪到和贵姬身上。”

“可见也是个没本事的。”夏云姒摇摇头。

可有时偏是这样没本事的,反让人小觑不得。因为没本事才心思更浅,做事更不计后果,就如疯狗咬人一般反教人难以防备。

她循循地沉了口气:“和贵姬有着身孕呢,你们暗中把吉徽娥盯住。她身边的宫人但凡出入行宫,我一应都要知道。”

“诺,这个好办,您放心。”小禄子应下就告了退,夏云姒自顾自地又思量了会儿,觉得倒也不必担忧太多。

说到底,吉徽娥不比贵妃昭妃与覃西王有牵连、又都出自宦官人家,多少有些根基。

吉徽娥是从洛斯远嫁而来的,在京中毫无势力可言,又性子浅薄,在宫里应是也培养不出什么亲信帮她办事。盯住行宫的出入记档,应是足以察觉异样了。

不出时日,果真就寻出了些端倪。

她身边的宦官有去帮她买点心的、有去附近的集上帮她淘新鲜玩意儿的,这都稀松平常。只有个宫女的出入记录耐人寻味——每两日出去一次,说是去附近的集上走走,回来的时间也大抵对得上这路程,只是每次出入都是两手空空,什么也不见买。

这般爱去集上闲逛的宫女,岂有次次都空手而归的道理?就是莺时这样不爱买东西的偶尔出了门,也多少会买些有趣的小物回来。

更何况这人还有个拗口的名字,一瞧就是吉徽娥从洛斯带来的人。

所以虽没有实证,但此事若没问题,夏云姒半点都不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倒又白捡了个便宜。

她原本并未想着要用这孩子将吉徽娥算计进来,只想让皇帝难过一场、以此谋得她想要的便好。

无奈吉徽娥偏在这个时候自己往外跳。

既如此,找个机会收拾了吉徽娥、顺便博得和贵姬的愧疚与信赖,倒也不妨碍她原本让皇帝难过的打算。

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这机会最好来得快一点儿。

这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若等到四五个月,滑胎伤身与否还可另说,慢慢地显了形不好再瞒便首先是个麻烦。

可干着急也没用,夏云姒这阵子便分外信起了神佛,日日都会在佛前跪上两刻、念一念经,祈求佛祖给她个机会,让她心想事成。

小半个月后,佛祖还真显了灵。

这日她正虔诚礼佛,莺时进了屋,挥退旁人,在她身边也跪下,压音道:“和贵姬近来总觉得烦闷,皇上便赐她一席船宴解闷儿,和贵姬邀了各宫嫔妃同往,刚传了人来请您。”

夏云姒点点头:“什么时候?”

莺时道:“就今日傍晚。”

她便又问:“吉徽娥可去么?”

“若您先前所想没错。”莺时抿一抿唇,“大概必是要寻一套说辞前去的。”

夏云姒微微笑了笑,偏首示意莺时退下,而后面朝着那尊慈祥又威严的金佛,五体投地地叩拜下去。

佛祖在上,信女夏云姒,一会儿要去害人了。

这人不似昭妃,与我姐姐的事并无什么关系,算来我还真有那么一点点愧悔。

所以这笔账要怎么记随您的意,待得入了阿鼻地狱、抑或转世轮回之时,也随您要我怎么还。

但求您莫要慈悲为怀,乱发善心挡了我路。

您若非挡我的路,明儿个我就将您的金身撤了,换太乙真人来供上。

漫天神佛都等着香火供奉,谁帮我我信谁。

你们都不帮我,我就都不供了,还不必担心死后下地狱了呢。

满怀戏谑地将这番话念完,她又磕了几个头,倒还算磕得虔诚。

站起身,她还端端正正地敬了三炷香。

轻声吁气,夏云姒默念着“阿弥陀佛”,转身离开了供佛的厢房。

船宴,从氛围上来说,也算是纸醉金迷了。

正合她喜欢的妖娆的妆,也衬这一场大戏。

作者有话要说:  .

44:佛祖在上,信女夏云姒……

佛:善了个哉的,你可闭嘴吧,我哪有你这种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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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宴

暮色四合,星辰点点。湖上游船, 灯火璀璨。

和贵姬有孕比夏云姒要早月余, 又从得知有孕起便在好生将养, 此时小腹已微微隆起, 人也显得比从前丰盈。

夏云姒登上船时,顺妃正拉着和贵姬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话:“宁汣的生母怀他时难受得寝食难安,你瞧着倒还不错。这样好,想来生时也能少受些苦。”

和贵姬抿唇笑道:“许是因为三皇子是男孩子, 所以闹些呢。臣妾盼着这一胎是个小公主……”说着一抬眼注意到夏云姒, 忙起身迎她, “窈姬姐姐。”

夏云姒也正开口笑言:“若是个小公主, 必与你一样貌美。到时怕是阖宫嫔妃见了,都要忍不住地从库里挑好料子给她裁新衣服呢。”

说罢二人相互见了一礼。和贵姬自有孕后虽已比她高了半品,然二人关系甚笃,平礼相见也就了了。

夏云姒又朝顺妃福了一福, 问她:“娘娘没带三皇子出来走走?”

顺妃指指上头:“在楼上与哥哥姐姐们玩呢。这孩子, 打从会爬就闲不住, 这两日渐渐能走了, 愈发显得淘了。”

顺妃说这话时少了几分掌事宫妃素日的威严,也是温柔无限。

夏云姒笑道:“孩子淘些才聪明呢。”说着向和贵姬颔一颔首, “我去看看宁沅。”

和贵姬莞尔:“那就劳姐姐喊孩子们下来吧,时辰不早,咱也该开席了。可他们玩在兴头上, 怕是乳母叫不下来呢。”

这个好说,夏云姒应下来便穿过游船,从另一侧的楼梯上了楼去。

几个孩子都站在船边,宁沅揽着妹妹和三弟,正指着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猜那是哪一处宫室。

皇次子宁汜则独自站在离他们远些的地方,一言不发地自己看着远处,身形瞧着有些孤单。

夏云姒唤了一声,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回过头,宁沅旋即一笑:“姨母。”说着上前,朝她一揖。

夏云姒弯腰一敲他额头:“到了行宫就玩野了是不是?好几日都没见到你。”

“……我近来在教妹妹写字呢。”他揉揉额头,夏云姒听言一哂:“那便罢了。”又看看淑静公主与宁汣,道,“底下快开席了,一道下去吧。”

宁沅点头:“好。”

说罢转过头,有意叫了皇次子一声:“二弟,一同下去吧!”

没有回音,宁汜连头都没回一下,视他为无物。

宁沅暗自扯了下嘴角,隐有几许无奈,倒也没再多说什么,随夏云姒一并下楼。

乳母见状便迎了上来,淑静公主与三皇子都还小,船上楼梯又陡,得抱下去。

夏云姒有意与宁沅迟了一步,下楼时趁着无人,压音问他:“你一直在这般维系与宁汜的关系么?”

宁沅点点头,走了两步,又说:“但他不领情,我也没办法,只得好好待妹妹和三弟了。”

他说这话时正低头看着台阶,然夏云姒看着他的神情,仍品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皇次子不领情,他只得好好待妹妹和三弟。

如若有朝一日他与皇次子间注定要有一场不睦,旁的兄弟姐妹站在哪边,总是要紧的。

这孩子才八岁。

夏云姒心下轻喟,又觉他既已懂了,倒不妨再多说一些,便道:“那等和贵姬的孩子生下,你也要好好待他,别嫌弃他有洛斯血脉。”

宁沅认真地点点头:“这我知道。”

说话间已回到楼下,二人便都止了声。嫔妃们已各自入席,不过船还没划起来,和贵姬正笑容满面地招呼大家:“坐吧,都坐。我们边吃边等还没来的,免得闷得慌。”

如美人遥遥拿她逗趣:“什么‘免得闷得慌’,怕不是娘娘又饿了?”

和贵姬瞪她:“你怎么这样!都说看破不说破,你非要说出来!”

许昭仪边笑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和贵姬肚子里怀着孩子,胃口大些也是有的。咱们客随主便。”

众人便在哄笑声中各自入席,宫人们陆陆续续开始上菜,谈笑间又有几位迟了的嫔妃先后上了船,刚落座就被起着哄说来得晚了罚酒三杯。

酒都是果酒,没什么劲力,迟来的便也没有不给面子的,都依言喝了。

夏云姒只静静等着,终于,吉徽娥也上了船来。

只在她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刹那,满船的燕语莺声便都静了一静。

和贵姬性子好、出身也高,加上还是洛斯人,在许多事上于旁人都无甚威胁,最多不过分几分圣宠,皇帝又并不是很宠她。

——所以满宫嫔妃都乐得与她交好。在与吉徽娥的不快上,更几乎阖宫都站在和贵姬那一边。

吉徽娥当即便被满屋子人横眉冷对,性子直些的周妙更直接嗤笑出声:“不久前还在恶语诅咒贵姬娘娘腹中皇嗣,今日来又是想做什么?”

可不就是?她脸上十余日前被太妃赏得耳光都还没大好呢,隔着脂粉都能隐约瞧出些指印。

吉徽娥却并未说什么,低眉顺眼地低着头,行到和贵姬的席位前,敛裙跪下,伏地便拜。

和贵姬冷然瞧着她,她拜后也未起身,犹自黯淡地垂着首:“从前是臣妾不好,让荣华富贵迷了心窍,今日特来谢罪。”说罢睇了眼身边的宫女,那宫女会意,端着托盘上前。

托盘中有只长颈的青釉壶,吉徽娥续道:“臣妾专门酿了贵姬娘娘素日爱喝的葡萄酒,用的是洛斯的葡萄,娘娘……”

和贵姬轻笑:“我哪里敢喝你的酒?”

夏云姒亦淡淡垂眸,不觉有些失望。

这吉徽娥若蠢到直接在酒里下毒,一会儿太医一验就能知道,她原有的算盘还打不成了。

却听吉徽娥说:“娘娘怕臣妾害您?”接着竟主动道,“那请太医验过便是。”

在座不少嫔妃都不由蹙起眉头,打量着她,不知她这究竟是哪出。

吉徽娥在众人的注视下不免有些窘迫,哑了哑,解释说:“臣妾绝无那个心,太妃赏的巴掌把臣妾打得清醒了。自小到大,娘娘都待臣妾不薄,臣妾该与娘娘结伴而行的,不该叫旁的东西蒙了眼睛。”

说罢,她殷殷切切地望着和贵姬。

这瞧着倒有几分真了。

和贵姬略作思量,示意随时候命的太医上了前。吉徽娥面露喜色,当即起身,亲手为太医倒酒。

冰块伴着琼浆落入青釉碗中,但是玎珰轻响就听着清凉。那太医也欣喜,细细尝过碗中美酒后又看了看那酒壶,大约是怕酒壶有玄妙,倒给自己的酒与一会儿倒给和贵姬的会不一样。

一切都查稳妥了,才听太医沉稳回道:“娘娘,这酒确无异样。娘娘身在孕中,莫饮太多便是,与寻常果酒一般饮上三五杯无妨。”

和贵姬颔首:“有劳太医了。”

吉徽娥露出喜色:“那臣妾斟给娘娘!”

眉目之间,竟有些喜极而泣之意。

夏云姒在此时开了口:“慢着。”

吉徽娥怔然回头,夏云姒定定地看着她:“不是信不过太医,只是和贵姬腹中有孕,实在不能掉以轻心——我只问你一句,这酒我若要喝,你敢给我喝么?”

短暂的一愣,吉徽娥即道:“自然!那臣妾先斟给窈姬娘子……”

殷勤无比的话,倒比太医的验证更令一众嫔妃安心。

方才太医验过时,在座宫嫔中其实不乏有疑心重些的对这结果存个疑影。

一是怕太医被人收买,二也担心太医时刻记挂龙胎,反而导致验酒时着意在验里面是否有损伤胎儿的药,反倒忽略了致命的剧毒。

夏云姒这样一问,打消了她们这般的疑虑。

——这样的话,也就她问才能有足够的力度。

她是佳惠皇后的亲妹妹、皇帝的新宠,背后更有整个夏家。

不论吉徽娥是否与她也有过节,敢以一剂剧毒将她毒死在这儿,就是以洛斯人的身份开罪夏家、乃至整个大肃。到时没准儿会再度两国交兵都未可知,与寻常的汉人嫔妃与夏云姒相争的分量可不一样。

所以她敢给夏云姒喝这酒,多少证明这酒也绝不存在会取人性命的剧毒。

夏云姒从她手中接过酒,她又热情地询问顺妃:“顺妃娘娘可要尝一尝?这酒清甜,夏日喝来最为舒服。”

顺妃略作忖度,含笑点了头:“有劳了。”

这般坦坦荡荡地邀众人同饮,让她看上去愈发可信了些。

很快,顺妃率先抿了口酒,夏云姒与和贵姬倒没急着喝。

吉徽娥也不催,怀着歉意看一看和贵姬,嗫嚅道:“臣妾会求得娘娘再度信任的……”

和贵姬仍是淡淡的,嗯了一声,便吩咐宫人带她入席。而后传了歌舞来,缓解这被吉徽娥冲得多少有些僵硬的气氛。

歌舞升至高|潮时,宴席上又其乐融融了。

夏云姒一壁赏舞,一壁端起酒盏轻晃着思量,静听尚未融尽的冰块在盏中撞出轻响。

这酒……倒真是喝了也无妨。

若真没有猫腻,那就当寻常品个美酒罢了。

反正她原本打算也不是算计吉徽娥,只是吉徽娥前些日子硬往前撞,让她觉得不如一举多得好了。

眼下吉徽娥若真回心转意,她另寻机会达成原本的计也并不难。

她这般想着,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刚一喝,余光便扫见不远处的和贵姬露出诧异,看了她一眼,又不好让宫人来拦。

和贵姬还是信不过吉徽娥的,也没有多深的心思,一时没想到夏家意味着什么。

是以即便吉徽娥给夏云姒奉了酒她也还是没打算喝,见顺妃接过便喝心里直道了一声“佩服”,更没料到夏云姒竟也会喝。

夏云姒只做未觉,细细一品,觉着这酒确实清甜可口,索性一饮而尽。

浅淡的酒香伴着清凉一并入腹,凉意又慢慢散去。

她观着歌舞,心下已然在盘算接下来该如何另寻个时机,让这孩子恰到好处地没了……

腹中倏然一痛。

夏云姒不自禁地窒息,手下意识地碰了下小腹,然那痛感已瞬间烟消云散,似乎只是受了凉的寻常腹痛。

不久,却又是一阵。

远比方才那一下来的猛烈,似从腹中深处某个位置挥散而出,蔓延向四面八方。

夏云姒很快已吃不住,身子一软,栽向桌面。

“娘子?!”莺时骇然上前,周遭嫔妃也都是一惊。宴上很快乱了,歌舞皆尽停下,夏云姒在恍惚中看着歌舞姬们仓惶告退。

“窈姬姐姐?窈姬姐姐!”和贵姬手足无措地上前查看,许昭仪等几位与她相熟的嫔妃也围到近处。

宁沅亦赶了过来,攥住她已在发冷的手:“姨母您怎么了!”

突然,女子的尖叫声乍然响起:“怎么有血!”是周妙的声音,“姐姐出事了……快传太医!”

作者有话要说:  .

今晚迟点更,估计九点更新吧。生理期了,想多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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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 夏云姒痛得昏天黑地、头眼阵阵发白。

这很可笑, 她好像什么都料到了——料到了吉徽娥当真出了手该如何做、不出手又该如何做, 想好了之后如何一步步攻下皇帝的防心、拿到她想要的, 甚至想明白了若因此胎伤了身子,日后再也没办法有孕, 该如何开解自己……

却独独忽略了滑胎时会有多疼。

船宴自此中断,众人手忙脚乱地送她回玉竹轩。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搀扶, 妃嫔们大多也跟着。

小禄子反应迅速,下了船便直奔清凉殿, 向皇帝回话。是以夏云姒刚躺到玉竹轩的床上,就听珠帘被撩得猛一阵响动:“阿姒?!”

继而掀起的便是一阵问安声。

但她也只听到了这里,神思便再支撑不住, 深深地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一个念头想让她拼力地睁眼看看四周, 却也没能办到。

再醒来时, 天色已然渐明。屋中安寂无声, 透着一股子凄意。

夏云姒懵然睁眼滞了半晌, 才慢吞吞地想起先前发生了什么。微微一动,伏在床边地人醒了过来。

“阿姒。”皇帝骤松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感觉如何?”

她也以同样目不转睛的神色回看着他, 满目茫然地询问:“出什么事了?”

他眼底轻颤, 别过了头。

她不解,又问:“怎么了?”

皇帝深深地吁气:“阿姒……孩子还会有的。”

“……什么?”她满是费解,似乎全然不知他为何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他无声地看着她, 她怔一怔,道:“是和贵姬的孩子出了事?”

“不。”他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愈发艰难,“是你的。”

只一瞬间,她眼底被错愕填满。

“你……”皇帝如鲠在喉,“你原是有孕了。吉徽娥的那酒……”

“不可能……”她打断了他的话,失措在她语中迅速升腾,令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连摇头,“怎么可能……臣妾还来着月事,怎么……怎么可能就有孕了!”

“有孕之初,原也是会有月事的。”他无力地向她解释,见她挣扎着要起来,忙把她扶住,“阿姒,你冷静一点。”

“不可能!”她嗓音嘶哑,“不可能……”下一声,忽而虚弱下去。

她跌在他膝头,仿佛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就那样耷拉在那里,连抽噎都是无声的。

“不可能……”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贺玄时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他知道,她一直是喜欢孩子的。她曾为采苓的孩子抄经祈福,在和贵姬有身孕后也常去探望。宁沅一直与她亲近不说,宫人说淑静公主也爱和她玩。

现下,他却要亲口告诉她,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来过,没能以母亲的身份给他一丁点关爱。

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怎么会呢……”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有了些力气,便从他膝头挣开,缩回被子里,紧紧地缩成一团。

贺玄时只觉心都被攥紧了。

“阿姒。”他苍白地宽慰她,“你还会再有孩子的,会有的。”

“怎么就这样没了呢……”她自言自语地继续呢喃着,泪如雨下。

然后他听到她又说:“都是我的错……”

“不是。”他脱口而出的否认,语罢,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她阖上了眼睛,很安静,唯独眼泪还在继续流着。一滴滴落到绣纹精致的软枕上,逐渐洇出一个湿漉漉的圆。

他很久都没敢开口,小心地、迟疑地再试着唤她的时候,她已没了反应,只余平稳的呼吸。

又睡过去了,

她现在太虚了。

贺玄时长声而叹,就这样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

直至宫人进来再三催促他该上朝了,他才不得不从玉竹轩离开,回了清凉殿去。

静听他的脚不离开之声与珠帘碰撞之响,夏云姒一把撩开被子,冷声而唤:“莺时。”

莺时应声入内:“娘娘……您可还好么?”

夏云姒听出她的称呼改变,微挑了下眉:“我还好。怎么,晋位份了?”

莺时颔首:“是,皇上下旨晋您做了从三品充华,以慰失子之痛。”

夏云姒淡泊一笑,只又问:“太医回过话了?”

莺时点头:“都是按您吩咐的回的,您放心。”

夏云姒点了点头。

郑太医依照先前的安排回过话便好,这是最才是其中最紧要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