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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 荔箫 19516 字 5个月前

她需要透过太医的口告诉他,这孩子这样轻易地没了不止是因为她没有察觉,也不止是因为吉徽娥的酒,而是因为他近来还常召她侍寝,才致使胎像这般不稳。

——诚然女人有孕两三个月都还没有察觉的很多,亦不免有许多再这期间都照样在行夫妻之实,他也必会拿这个安慰自己。但太医这般直截了当地说出原因所在,那份愧疚到底是消不去的。

他有所愧疚,才能助她成事。

夏云姒长吁口气,又道:“那酒到底怎么回事?”

莺时摇头:“宫正司还在查。当下……确是从娘娘的酒盏、和贵姬的酒盏、与顺妃娘娘的酒盏之中都验出了滑胎药,就连吉徽娥酒壶中未倒尽的酒里也有。顺妃娘娘没有孕事喝了无妨,您与和贵姬若喝,必定滑胎。可是……”

莺时越想越不明白:“当时她斟酒之前,确是请太医验过的呀。若说太医被吉徽娥收买,瞧着也不像,这般明显的事情摆明了要掉脑袋,太医也不是傻的。”

最后莺时又一叹:“真是蹊跷。”

是蹊跷。她能理解吉徽娥敢给她和顺妃喝酒是因觉得她们两个都没有身孕,喝也不打紧。可若药真就下在酒中,和贵姬喝了岂不是也要当场发作?

当场发作,吉徽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这也傻得太过头了。

夏云姒一边沉吟,一边着人备了膳来服侍盥洗。坐到妆台前梳妆之时,小禄子进了屋来,到她跟前就磕头:“娘娘,和贵姬来了,正在外头……跪地谢罪,不肯起来。”

夏云姒沉息:“让她快进来。就说我也刚小产,别让我出去请她。”

小禄子又磕了个头,赶紧退出去照办。这话果然奏效,和贵姬很快就被请进了屋,只是已哭成了个泪人。

夏云姒生怕她再跪,忙递了个眼色,示意宫人直接搀她去罗汉床边坐,面上苦笑道:“你谢什么罪,又不是你的错。”

“都是因为我……”和贵姬泣不成声,“我怎么就真让姐姐为我尝了那酒!让姐姐的孩子为我的孩子抵了命!”

夏云姒转回脸,对着镜子,淡然摇头:“你不必这样想。人各有命,原是我与这孩子缘分不到,和谁也没有关系。”

她很少这样恹恹,颇有身心俱疲之相,让人听了愈发愧疚。

和贵姬果然愧意更甚,然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抽噎着沉默了半晌,便道:“我这孩子若平安降生……便也是姐姐的孩子,日后皇上对他的恩赏也好、洛斯对他的顾念也罢,有他一份便有姐姐一份。”

夏云姒却显不出喜悦,犹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多谢你了。”

和贵姬咬一咬唇:“姐姐好生养身子……日后再有了孩子,必能好好生下来的!”

夏云姒点点头:“嗯。”

和贵姬到底是心善,知道自己在此处这样哭哭啼啼地留着两边的宫人都要提心吊胆,不一刻便告辞走了。

而后的三日,各样滋补佳品不间断地往夏云姒房里送,夏云姒最初还肯收,后来不得不让人给她退回去,哭笑不得说:“干什么,我不过是坐个小月子,她可还正怀着呢。这把皇上太后赏的好东西尽数往我这儿拿的架势,她还想不想养胎了?”

也是这三日里,宫正司夜以继日地在审着案子。吉徽娥身边的宫人自是一个都逃不掉,那太医也被动了刑,但仍是没能审得太明白。

太医大约是真不知情,重刑之后仍指天发誓是自己绝未做半分亏心事;吉徽娥身边的宫人倒有吐口的,说吉徽娥确实找他们去弄过滑胎药,但并不知是如何下到的酒中,也的的确确没本事收买照料和贵姬的太医。

这可就奇了,单是没收买太医这一条就奇了。

——太医没被收买却愣验不出那般寻常的滑胎药,难不成那药当时真不在酒中,是后来变戏法变进去的?

至于吉徽娥本人,自然抵死不认。

让夏云姒有些出乎预料的事发生在第四日:和贵姬专程赶往清凉殿,请求皇帝动刑严审吉徽娥。

这听似理所当然,实则在宫里极是少见——宫里出事,不论多大的案子,大多时候都只审宫人而不动嫔妃。涉事的嫔妃最后打入冷宫也好、赐死也罢,在审理时都要留着颜面,落入宫正司遭罪的屈指可数。

更何况吉徽娥还是以番邦和亲的身份而来,事关两国和睦,皇帝更不曾想过动她。

和贵姬做的,便是打消皇帝这个念头,道皇嗣为重,若洛斯有所不满,自有她出面辩解,只求皇帝审出真相,给夏云姒一个解释。

这话是皇帝亲口告诉的夏云姒,显有为她宽心之意。

她听言木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回了一个字:“哦。”

她近来都是这样,多数时候都恹恹的、淡淡的,像是失了魂。

他常能看到她目光空洞地坐在床上发愣,一愣就是半晌。平日的灵气仿佛都随着他们的孩子一道离开了,留下的只有一副华美却了无生机的皮囊。

这样的变化,令他愈发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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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

夏云姒日日这样郁郁寡欢, 常常大半日也不说一句话。然不知不觉中, 皇帝在玉竹轩里待的时间却愈发长了。

她坐着小月子, 他自无法翻她的牌子, 只是成日地陪着她。后来索性连奏章也留在她这里看,玉竹轩不得不为他挪出一间厢房, 充作书房。

终有一日,他晌午离开时她还恹恹的, 乌发黑眸直衬得面色更显苍白。下午与朝臣议了大半日的政事,傍晚再去看她时, 她竟笑吟吟的了。

突如其来的转变令他欣喜,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用晚膳时,她的胃口亦好了不少, 就着小炒吃了半碗米饭, 还喝了一小碗汤。

他终于禁不住问:“你今日感觉好些?”

她微微一怔, 倒是莺时在旁边福身笑道:“下午时皇长子殿下来了, 陪着娘娘待了半晌工夫, 娘娘心情便好了不少。”

“原是这样。”他恍悟点头,然一句话后,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此后数日,她都是这样。

宁沅不在, 她就郁郁寡欢;宁沅课业不忙来看看她, 她便有大半日的好心情。

这样分明的差异连宫人都看在眼里,皇帝心存愧疚对她更为在意,自更明白个中影响。

是以在她快出小月子的时候, 皇帝去见了太后。

他长久的沉默,似在谨慎斟酌。太后追问了几遍,他才叹息着开口:“母后。”

顿一顿声,他道:“儿子想将宁沅交给阿姒抚养。”

太后显有一愣:“交给阿姒?”

皇帝黯淡点头:“阿姒素来喜欢孩子,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失了孩子,近来一直闷闷不乐,唯有宁沅在时才好些。儿子便想……不如就将宁沅交给她,总好过让她这样一日日熬下去,熬坏了身子。”

太后略作忖度,点了点头:“她是阿妁的亲妹妹,宁沅交给她,哀家倒也放心。只是……”太后眉心微微蹙起,“宁沅到底是嫡长子,阿姒是嫔妃。过继给她,日后这身份多少尴尬。”

“这一点儿子想过了,不算过继,只是交给她养,与她做个伴。”皇帝轻声喟叹,“阿姒原也不争这些,宁沅接着叫她姨母便是。”

短暂的犹豫后,太后允了:“那便这样吧。哀家近来也担心她这般郁郁寡欢下去只怕连寿数都不会长,若是那样……唉,真不知要如何同阿妁交待。”

“是。”皇帝颔首。

更多的话,他终是没有同太后说。

他没法告诉太后那孩子的离去与他原也有几分关系。自从太医口中得知此事那日开始,这便如同梦魇一般缠绕着他,裹挟着越来越深的愧疚,挥之不去。

就这样,已在万安宫住了七年之久的皇长子被交给了窈充华夏氏。

旨意一下,阖宫哗然。

宫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好在,宁沅是开心的。

夏云姒自更开心,这一场算计,从一开始就是为将宁沅带到身边——要让皇帝将宁沅交给她、且又不疑她有半分算计,最好的办法自就是她半个字也不提想抚养宁沅,逼得他主动决定。

于是自宁沅住进玉竹轩那天起,她的身子终于一分分好了起来。

贺玄时可算松了口气。在某个悠闲的午后,她躺在床上小睡,通过半开的窗,听到他在窗外廊下叮嘱宁沅:“好好听你姨母的话,她对你的心不比你母后少,别让她伤心。”

宁沅认真地点头:“儿臣知道。”

幔帐中,夏云姒翻了个身,舒了口抑在心中已久的郁气。

一滴眼泪却顺着侧颊流下来,和小产那日一样,在软枕上洇出一片湿漉漉的圆。

她的孩子……

罢了,

她闭上眼。

一子换一子,这一局她并不亏。

又过两日,宫正司那边也结了案,道吉徽娥熬不住重刑,什么都招了。

皇帝拿到供状,便着人誊抄了一份交给夏云姒看。夏云姒认认真真地读完每一个字,心下直慨叹宫中斗争真是愈发的别出心裁。

昔日给她下毒,是将银炭挖空、将水银藏在炭中。

如今给和贵姬下药,是将药汁冻在冰块中央。所以吉徽娥给太医倒酒时,只融开外层的冰块什么也验不出来。但待得夏云姒喝时,药汁已渐渐融入酒里,自然致人小产。

除此之外,吉徽娥还招供说那药原不该那么快。她细细地算过分量,和贵姬若是饮下,怎么也要晚上入睡时才会发作。

夏云姒饮下去不久就有了反应,大约是因为胎像不稳所致。

“她算得倒细。”阅至此处,夏云姒啧声轻哂,“若和贵姬当真回房入睡时才发作,吉徽娥必已将余下的酒清理干净,满宫妃嫔所见也是太医验过那酒,道是无碍。她便自此脱了干系,纵有两分疑点,也不足以治罪了。”

莺时叹息:“是啊,想不到她竟能有这样深的心思。”

夏云姒抬眸:“皇上怎么说?”

“赐死是难免的了。”莺时垂眸,看了看屋外的阳光,“一会儿到了午时,阳气最剩,正好送她走。”

夏云姒勾唇轻笑:“去回皇上一声,就说我想独自见见她,让她走得明明白白。”

莺时有些犹豫,恐她走这一趟耗费心力,令刚养好些的身子再有些什么反复,却终是拗不过她。

事情禀进清凉殿,皇帝便准了——他近来都是这样,自责之下虽不曾明言过歉意,但说是对她百依百顺也不为过了。这样的小事,他自会依着她。

夏云姒便在午时之前赶去了宫正司,宫正司早先得了旨意,知她要独自见人,就都退了出去。

她踏进刑房,在昏暗中嗅着那股铁锈般的血气,不知不觉想起自己小产之时似也闻到了这样的味道。

她不禁下意识地屏息,左右四顾,终于缓缓适应了房中光线,看到了被缚在木架上的吉徽娥。

她原是个美人儿,身材极佳、舞跳得好,声音也动听。

可眼下遍体鳞伤、形容枯槁,再看不出半分昔日的光彩。

夏云姒欣赏着她的每一分惨状,悠悠然地坐在了离她不远的椅子上。

似是察觉到有人,那张脸缓缓地转过来一些,视线停到她面上,却过了许久才辨认出她是谁。

“是你……”嘶哑的声音,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又动了动,动得激烈了些,手脚上的镣铐发出些许轻响。

“我没想害你的孩子!”她绝望地辩解,“我……我不知道你有孕!我没想害你的孩子!”

“我知道。”夏云姒勾勒精致的朱唇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想害的是和贵姬的孩子。”

只因听到“和贵姬”三个字,吉徽娥的银牙便狠狠一咬。

夏云姒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你知道重刑审问你,是她的主意吧?若不然皇上顾及两国和睦,不会下这个手。”

吉徽娥顿时挣扎得更为猛烈:“那毒妇——”

“但你也不冤。”夏云姒扬音,笑容尽数敛去,“若我被身边人这样背叛,我只会比她更狠。你还有脸骂她是毒妇,一时听来竟不知是谁要害谁的孩子!”

吉徽娥嘶吼起来:“我比她年轻,比她貌美!比她得皇上喜欢!她除却那公主的身份还有什么!我如何能忍!”

夏云姒啧了啧声。

愈是放纵自己作恶事的人,愈会为自己找理由。吉徽娥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欲与她争辩,只笑了笑:“不论怎么说,我多谢你。”

吉徽娥陡然怔住,不解地望着她。

“喝酒之时,我还真怕酒没问题——若没有那杯酒,我不知何时才能与和贵姬达成今日这般的交情。”她轻松而道,“如今可好,她、她腹中的孩子,乃至她背后的整个洛斯,来日都是宁沅的助力,我代宁沅谢你的恩情了。”

“你……”吉徽娥眼中沁出错愕,“你……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也在算计!你什么都知道!”

“嘘——”夏云姒竖指示意她噤声,面上露出小女孩与闺中密友说秘密般的促狭浅笑,“我是想让你走个明白才告诉你的,你最好让这话烂在肚子里。不然添上一道胡乱攀咬的罪名,你怕是连全尸也要没了。”

“你……你们蛇鼠一窝!”吉徽娥破口大骂,又狠狠啐了一口。

夏云姒笑意愈浓:“不甘心,是不是?”

“换做是我,我也不甘心。”她摇摇头,“原不过是失宠,留着位份不惹事,总还能好好活些年。如今可好,就为了这么一档子事,连命都要没了,还遭了这么多罪。”

吉徽娥骂得愈发的狠,大约是学得并不算太地道的汉语已不足以表达愤慨,她不管不顾地换了洛斯语来骂。

夏云姒听不懂,倒也无所谓,仍旧笑容悠然:“所以啊……我如果是你,就绝不白死,拼了命也会把背后指使我的人一起拖进阴曹地府去。”

吉徽娥骂声骤停,印着鞭痕的眉头皱起来,带着深深的茫然:“你说什么……”

夏云姒站起身,一步步地踱到她面前:“你告诉我——你仔细想想再告诉我。”

她慢条斯理地给吉徽娥理着早已在重刑中被打得支离破碎的衣衫:“仔仔细细地算清用药的分量、将药冻在冰中,以此瞒过太医的查验,倒让在场嫔妃都差点成了证明你清白的人证……这些精打细算的点子,都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么?”

她其实差一点就做成了。

这样的筹谋,能是她这颗脑子想出来的?

夏云姒笑吟吟地打量着她,看着恍悟与悔恨同时在她脸上漫开。

“不……”她木讷地垂下头去,“不是的。”

“是我身边的宫女给我出的主意……”她说。

她从洛斯带来的侍婢、她最信任地人怂恿她说……宫里害人多么常见,只要不被人察觉,就说不上对与错。

是这句话让她动了心。

后来更多的主意也都是那侍婢出的。她被报复的快感蒙了心肠,竟全然没有去想,她为何会突然生出这许多主意。

“竟然是她……”她大睁着眼眸,眼泪一颗颗直落下来,“她从小就伴在我身边……连她母亲病故,都是我出钱帮她安葬的,她怎么能……”

夏云姒凝神,轻吸着冷气,退开了半步。

多么讽刺。吉徽娥背叛了一直信任她的和贵姬,如今却震惊于这样如出一辙的背叛。

反过来想,倒也公平了。因果在六道中轮回有什么意思?现世报偿才教人痛快。

南无阿弥陀佛。

她心下默念了句六字箴言。

她忽而分外渴求,渴求她所记着的仇与恨,也都能如愿现世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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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事宁

离开宫正司刑房, 夏云姒就去查了那宫女的底细。

可惜, 查不着了。

余下的宫人皆已在几日前就被皇帝下旨处死,当下只剩吉徽娥还留了条命在。

但果然, 背后还另有高人。

她先前便觉贵妃周氏、昭妃苏氏, 都未必是宫里最狠的角儿,因为在许多时候两个人的性子都显浅薄了些, 那些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伎俩不一定出自她们之手。

这一回的也是这样。

只是,她要弄明白将吉徽娥推到前面这位,与昭妃背后那位是不是同一人。如是,那便与姐姐的死脱不开干系;如不是,那就是另一桩无关姐姐的宫闱斗争, 她不想计较太多了。

这日晌午,日头最足的时候,吉徽娥被三尺白绫取走了性命。

在赐死之前,位份自是费了。只是皇帝念及两国情谊, 许其尸首还乡,专派了一行宫人护送她回去。

然话虽这么说, 她的尸首真回了洛斯,许还不如一口薄棺葬在大肃。

在大肃, 她害的只是天子宫嫔中较为得宠的一个。可在洛斯国王眼里,她可是意欲对他的亲妹妹动手。

是以此中是否还另有细枝末节的谋算出自和贵姬之手,就不得而知了。

夏云姒倒希望有, 因为这到底是后宫, 性子再好也难以让人人都喜欢, 指不定哪日就要遭人毒手。若能睚眦必报一点,反教人多些许顾忌。

很快行宫之中慢慢转冷,厚重的暑意散了,山风就渐渐嚣张起来。刮在宫墙之间,总显得呜呜咽咽。

因着和贵姬月份渐大的缘故,皇帝没有急着返回宫中,以免让她受颠簸之苦。

随着这份来自于九五之尊的关怀,整个行宫似乎又再度归于了平静和睦。一如去年秋时采苓没了,众人在风波之后便又其乐融融起来,一切暗潮都消失不见。

不过会引起些议论的小事,总还是会有的。

大约是因为嫡长子已交由嫔妃抚养的缘故,原也已不受皇帝喜欢的皇次子宁汜亦很快有了去处,被带去了燕贵姬宫里。

这令后宫都有些诧异,因为燕贵姬虽一直以来风评不错,却并不爱出风头,皇帝也不太翻她的牌子。这么一号人,在宫里属于多数时候都让人想不起来的那种。

夏云姒倒不会想不起她,因为她与许昭仪还算交好。只是她也奇怪“皇上怎的想起把皇次子给她了”

“听闻是皇次子自己提的。”小禄子回话时同样露着费解,“也不知他二位是何时亲近起来的。听闻是中秋那天,皇次子私下求的太后。皇次子打从昭妃的事后在皇上面前都您也知道,太后不免心疼他多些,便代他向皇上开了口,皇上准了。”

夏云姒点点头,一时没再过问。论身份论血脉,皇次子原也比不过宁沅。况且他生母又落了罪、他更因此伤过兄长、对嫡母不敬这一桩桩一件件,始终都会是皇帝心里的刺。

倒是后来,她在某一日里忽又想起些久远的事是她刚进宫的时候,那时昭妃暗中在宁沅的宵夜中下毒,毒到了淑静公主,想以此说服皇帝为孩子们寻找养母。她未免宁沅落入旁人之手,只得先行出手,在皇帝耳边煽风点火,倒宫中许多嫔妃怕是都对宁沅有所图,让皇帝一时多了顾虑不好轻易将宁沅交与旁人。

当中便有那么个小插曲,说一位素来风评不错的嫔妃听闻此事后向皇帝进言,意欲抚养皇长子。但因为她先前对皇帝说的那番话,皇帝没准,反使这位嫔妃遭了训斥。

现下乍然回想起来,这人似乎就是燕贵姬

事情久远了些,当时又只是听了个热闹,不曾多么上心,现下想来也不太确信。

她便去问了许昭仪,许昭仪锁眉想了半晌“你这么一说,倒似乎还真是她。”

说着轻叹“当时宁沅中毒,她想抚育宁沅,这没什么;当下与宁汜亲近了,也没什么。只是两件事放在一起到怕她是有别的野心了。”

夏云姒点点头“是。”

其实在宫里有野心原也没什么没孩子的想有孩子、有孩子的想让孩子建功立业,这都理所当然。

怕只怕野心会一步步蔓生,达成了这一步,就想要更多。

“不必紧张太过,但也不得不防。”许昭仪这般道。

夏云姒抿唇“皇子长大可建功立业,公主下嫁可拉拢朝臣。目下宫里在打淑静公主主意的,大概也已不是一位两位了。”

毕竟连两位皇子都有了去处,只剩一位公主在万安宫,可想而知皇帝容易松口。

那漫说是心存算计的,就是没有算计的人,谁不想有个孩子养在身边呢

许昭仪长叹摇头“宁汜不提了。淑静是个好孩子,实不该受这样的撕扯。”

夏云姒莞尔“娘娘能这样想,便是当真心疼淑静了。”

宫里从来不缺这样的场面话,哪怕是在她与许昭仪这般的关系之间。

事实上说者清楚、听者亦明白,若真是全心全意为淑静好,哪里会是在说及这样的话题时才会想起她

好在许昭仪终究不是恶人,位份又高,淑静由她带着,终归不至于受什么委屈。

是以在重阳时节,许昭仪如燕贵姬一般向太后开了口。皇帝与太后素来都是对许昭仪满意的,更念着佳惠皇后的那几分情分,翌日一早就下了旨意,将淑静公主归到了许昭仪膝下,其生母欣贵姬再行追封,为从二品昭媛,以示哀思。

夏云姒在她被接至许昭仪宫中当日带宁沅一道前去看望,粉雕玉砌般的小姑娘原正依偎在许昭仪怀里乖乖吃双皮奶,听到脚步转过头,见了哥哥便再坐不住,挣扎着从许昭仪腿上滑下来“哥哥”

“嘻,淑静”宁沅蹲身把她揽住,淑静小嘴扁了一扁“不住一起了”

意思大约是以后不能和哥哥住一起了。

宁沅摸摸她的额头“没关系,哥哥可以常来找你玩啊”

夏云姒与许昭仪相视一望,心下俱是感慨万千。

对淑静,她们总归是算计多了些。可宁沅待淑静,或许亦有几许宫闱心计,但终究还是兄妹之情居多。

宫里头,大概也只有小孩子间还能有这样的美好了。

九月一转而过,到了月末,山中便已很冷了。

而后又翻过半个月,十一月中时,和贵姬终于在这个还算和暖的午后有了动静,太医与宫人们忙忙碌碌一下午,到傍晚时喜讯传来。

母子平安,母女也平安。

“哎也不知到底是怎样的好命数,这才进宫多久便生了,还一生就生个龙凤胎。”连顺妃提起这事都颇是惊叹,含笑思忖道,“和贵姬貌美,两个孩子必也都漂亮。便盼着他们能让两国更加和睦、为百姓谋福吧。”

紧跟着就是晋封的旨意,两个孩子平安降生,且又是龙凤胎、是少见的大吉征兆,令和贵姬直接从正四品晋至从二品昭容,位列九嫔。

在和贵姬刚出月子时,洛斯前来朝贺的使节便到了。使节为大肃带来了贡品无数,亦有许多珍宝献与和昭容,贺她顺利产子之喜。

使节觐见那天,夏云姒恰在清凉殿中伴驾。听说他要见人,她就懒在了寝殿中,吃着膳房新炖的红枣银耳羹暖身。

外面相谈甚欢,时有笑声荡进殿里,彰显两国和睦。

不过多时,却听那使节又道“我们国王陛下还特意吩咐,说让我们面见窈充华娘娘,谢她对和昭容娘娘的百般相互,不知方便与否”

寝殿中,夏云姒执着汤匙的手顿了顿,侧首看向殿门。

正殿中,贺玄时一哂,侧首吩咐樊应德“去请充华来。”

于是一转眼,寝殿的门便开了,樊应德绕过屏风,躬身“娘娘,洛斯使节想见您,皇上请您出去一趟。”

夏云姒看过去,面上写着费解“见我做什么”

樊应德赔着笑“谢您从前对和昭容的恩。”

“那是我乐意,何必这样麻烦。”她边说边轻扯哈欠,倒是提步往外去了,只是脸上尽写着对这样的交往的不耐。

她自要不耐才好,就是到了使节面前也不能显得太过热情,否则倒教人一眼便看出她是要谋得什么。

十余日后送走使节,圣驾终于踏着渐近的年关,赶回了宫里。

空置了大半年的皇宫这才有了年味,一夜之间便热闹起来,春联窗花处处张贴。

夏云姒回来后便迁了宫,搬离庆玉宫,做了永信宫主位。

含玉与她一同迁了过来,周妙仍留在庆玉宫里与许昭仪同住。

她便也趁着过年写了两副春联,一副自己贴在延芳殿门口,一副写给含玉。

宁沅近来也不必读书,在她写对联时,他便无所事事地支着额头在旁边看。看到最后,他评价说“姨母的字跟母后可真像。我看过母后留下的字,一模一样的。”

“姨母的字就是同她学的呢。”夏云姒莞尔,写罢手头的对联又取了张方纸,端端正正写了个福字,递给宁沅,“拿去贴在你的房门上。”

宁沅一哂“好,但今年还有压岁钱吗”

“有的”夏云姒笑出声,宁沅正也一笑,小禄子忽而进了殿“娘娘。”

夏云姒看过去“怎么了”

“这锦华宫庶人苏氏,也不知突然着了什么魔。”小禄子眉头紧锁着,“打从圣驾回来便闹了起来,说有要事要禀,还说事关国运。皇上原不肯见,可太后耳根子软,许她出了锦华宫,现在正在紫宸殿上长跪以求面圣。昭仪娘娘怕是对您有所不利,差了人赶来知会。”

☆、第69章天象

夏云姒锁眉“备轿, 本宫去紫宸殿看看。”

宁沅立刻道“我也去”她看他, 他又说,“她欺负姨母怎么办我陪姨母一起去。”

夏云姒摇摇头“这些事, 与你是没有关系的。”

宁沅却也摇头, 争辩说“这些事,与我一直是有关系的。”

夏云姒一滞, 宁沅低下眼帘,眉间藏着**岁的孩子不该有的深沉“她害死了母后、也害过姨母,事情如何还能没关系”

夏云姒无言以对,短暂的怔忪之后,倒觉是自己方才的想法可笑。

当年事发之时, 宁沅或许还小。可前年事情水落石出,他便什么都知道了。

一切的丑恶,他们这些做大人的都放在他面前,让他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却还想他事不关己、无忧无虑, 实在是痴心妄想。

夏云姒便吩咐小禄子“去小厨房看看今天炖了什么汤,我给皇上送去。”

若她自己去, 自可以大大方方承认就是听闻苏氏在才去的。可带着宁沅,还是寻个别的由头过去, 而后“碰巧”遇上为好。

小禄子躬身告退,不一刻又提着食盒、拎着盛好的汤回了殿里。

夏云姒揭开盖子瞧了眼,是道清炖牛肉汤, 炖足了时辰, 闻来极鲜, 冬日喝来暖身也好。

于是她就盛着暖轿,离了永信宫。一路都不由自主地在盘算,苏氏究竟为何要突然这样闹上一场。

离苏氏被废,一转眼也有一年多了吧。

宫里早已听不到“昭妃娘娘”这四个字,就好像她从未出现过似的。如今她这般跳出来,直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永信宫离紫宸殿也不远,不一刻的工夫,暖轿就落了轿。

莺时上前揭开轿帘,傍晚的昏暗之下,天地间矗立的大殿颇具苍凉的威严。

暖黄的光晕从四周围的窗户透出一圈,映照在殿前侍卫的轮廓上,衬得他们个个肃穆。

这样的恢宏里,苏氏跪在殿前的身影显得愈发凄惨。

夏云姒立在原地,静静打量了她一会儿,心下暗暗啧声。

啧啧,一年的光景,这就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

从莺时手中接过食盒,她没让人跟着,牵着宁沅的手走向殿门。

行至苏氏身侧不远处,她停下了脚“昭妃娘娘。”语中带着若有似无的轻笑。

便见苏氏脊背直了直,也不曾回头,却从声音判断出了是谁,亦是一声冷笑“窈姬。”

夏云姒勾唇,慢条斯理地与她说“对不住,如今是窈充华了。”

苏氏这才嚯地回头,恶狠狠地瞪向她。

她也得以看清了这张脸。

果然是瘦成了一把骨头,寻不到半分从前的丰盈与神采,眼窝与两颊都深深地陷了下去。

整张脸都是惨白的,唯一的血色是眼中的血丝,细密地布着,森然中全是恨意。

夏云姒抿笑欣赏了她这副模样一会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娘娘这形容枯槁的模样,倒让本宫想起了姐姐临终前的凄惨。”语中一顿,她复又笑道,“凭着这个,本宫也得进去为娘娘带个话才是,便先不与娘娘叙旧了”

说罢便复又提步上前,经过苏氏身侧时,苏氏有那么一瞬地失控,张牙舞爪地想向她扑来。

然而到底是在佳惠皇后面前跪了一年多的人。每天几个时辰、一旬才可歇一天,这双腿早已半废了,估计连来紫宸殿门前都是被宫人抬过来的,又哪里还有力气伤到她。

就只闻得背后一声痛苦地低呼,夏云姒不回头也知她大概是跌在了地上。

她在外殿将汤交给了御前宫人,带着宁沅入得紫宸殿内殿。皇帝似是刚看完折子,姿态闲散地立在案前,信手练着字。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清他们,清朗一笑“怎么一到来了”

宁沅同时也正跑向他“父皇”

夏云姒款款笑道“快过年了,今天刚写了春联。宁沅看了好奇,想来瞧瞧紫宸殿贴了什么,臣妾便带他过来一趟。”

语声刚落,就闻宁沅默契接话“父皇怎的什么也没贴再有几日就是除夕了。”

贺玄时轻喟“还没顾上,容朕想想写什么。”

宁沅又道“门上的福字也没贴让姨母写给您吧,姨母的字与母后一模一样。”

“宁沅”夏云姒不由小声喝他。逢上年关,素来都只有皇帝写了福字赐给各宫的,没有嫔妃写了福字贴到紫宸殿前的。

语罢,却觉目光明晰投至,她抬眸,恰与他的笑眼对视。

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觉得和暖“说宁沅干什么,写个福字又不费你什么工夫。”

夏云姒讪讪低头“贴出去像什么样子。”

他仍是那样温柔的笑意“朕贴在寝殿里,不让外人看。”

她美眸中情愫流转,当即道“那皇上也要给臣妾写,臣妾贴在大门上,让人人看”

他嗤笑着应下,这便着人去备洒金的红纸。还心情颇好地说要给她多写两个,让她爱贴何处贴何处、爱给谁看给谁看。

夏云姒自然高兴,揽着宁沅坐到宫人添来的椅子上,一壁欣赏他写字的模样,一壁迟疑道“方才进来时,看到外头”

他垂眸认真写字的神情中顿有两分不耐“不必理她。”

她问“那皇上就一直让她跪在外头么人来人往的,也不像样子。倒不如问问她究竟要禀什么,然后让她回去便是。”

她很想知道,苏氏究竟要干什么。

却见皇帝一喟,目光在案头的奏章中一转,抽了张折了几折的纸递给她。

夏云姒下意识地接,拿到手里才发觉不是白纸,是白帛。

再定睛一瞧,白帛中透出些许红色,不由心惊“血书”

皇帝冷笑“是因你的话,朕才没杀她。如今竟在年关搞出这样的东西,字里行间更恶语污蔑你与皇后,当初实不该留她一命。”

她静听着他话里清冷的狠意,手上翻开白帛。

宫里不成文的规矩,过年时是不能见人血的,不仅不能杀人,就是责罚宫人都要压到年后。血书一类带有威逼意味的东西,自更不合时宜。

苏氏此举确实令人咋舌。

翻开一看,白帛上的内容更令人触目惊心。

苏氏说,她的父亲是覃西王封地上钦天监的官员,早年曾夜观天象,发觉京城方向多有异动。

那一日,恰是皇帝与佳惠皇后大婚之日。

后来她父亲又以六爻之法卜卦,算得会有夏氏女祸乱朝纲,于大肃不利。

苏氏还道,这些缘由覃西王皆尽知道。也是因此送了她与贵妃周氏入宫,与佳惠皇后分宠。

最后她说,覃西王谨慎又忠心,从前对此不提一字,是想搜齐夏氏罪证再行告发,所以她也不敢妄言。

但如今皇帝将皇长子交给了夏云姒,她实在不敢再忍,求皇帝断不能让嫡长子再落入夏氏手中,否则天下终将易主。

这样的事,既荒唐又惊人。以血书写下,倒多了几分真。

夏云姒读罢,吸着凉气抬头“皇上可要召覃西王前来一问”

他刚又写罢一个福字,顿笔看她“你竟不生气”

“国运为重。”她黛眉微蹙,“若当真如此,漫说不许臣妾抚养宁沅是对的,便是皇上要杀臣妾,臣妾也绝无怨言。”

话声未落,宁沅猛地回头看她。

皇帝自也注意到宁沅的紧张,旋即一哂“说什么胡话。”

说着搁笔伸手,他的拇指抚上她轻锁的眉头“单是你有这份心,就不是会祸乱朝纲之人。”说着顿了顿,又摇头,“太祖皇帝英明,早便不肯信这样的神鬼之说,朕更不会信这样的荤话,你放心便是。”

凝望他许久,她眉间那缕为国担忧的愁绪才缓缓舒开,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一哂,复又提笔去写下一个福字,她抿一抿唇“那苏氏”

“她要跪,就让她跪着。”皇帝口吻生硬,“一年多来让她日日跪在皇后灵前谢罪,如今还敢以血书污蔑皇后,朕看她还是跪少了。”

夏云姒心下掠起一抹快意。

他又说“血书之事,朕会申斥三弟。”

她怔怔,露出茫然不解之色“皇上何必大过年的,大事化小也就是了。”

他摇摇头“若真如她所言,三弟送她与贵妃进来便是冲着皇后去的呵。”他一声冷笑。

神鬼之说他不信,三弟的心思却值得好好说说了。

他原也对此有所忌惮。

亲王往宫里送人倒不少见,本朝历来都有。可乾安元年八月三弟送来了贵妃周黛,时隔一年就又送来了昭妃苏玉菡,未免太殷勤了些。

夏云姒犹是那副不明个中深意的模样,只觉争端又要起来,神色恹恹“皇上回护姐姐是应当的。可说到底是过年,臣妾求皇上别将话说得太狠,不然覃西王殿下只怕整个年关都无法安生。”

他不由一笑“朕心里有数。”

说着将又写完的一个福字也放到一旁,提笔再写下一个。

深冬夜长,方才来时外面还不过是天色昏暗,眼下便已是全黑了。

夏云姒并不急着回去,怡然自得地等着他写罢福字,又给他出主意商量如何写要贴在紫宸殿外的春联。这样的相处温情无限,他们便都得以将血书之事抛至脑后,年节的愉悦将烦扰冲散。

很快到了用宵夜的时辰,尚寝局的人亦照例端了绿头牌过来。听说窈充华在殿中伴驾,便又都心领神会地告了退。

再过约莫一刻,夏云姒正打算唤莺时来带宁沅先回去的时候,外头的宦官先一步进了殿来“皇上,苏氏晕过去了。”

她淡泊垂眸,余光睃着他的神色。

他只摆手“送她回去,看好她,不许再出来了。”

☆、大选

几日后, 便是除夕。

百官与藩王都照例入京觐见,覃西王也到了。依着苏氏闹事的时间算, 他该是离京城不远时接到的申斥的折子。于是在入京当日, 就上折做了辩解。

那日是腊月二十九, 贺玄时没什么事,就把宁沅叫到紫宸殿查了一番功课。

说是查功课,但其实因为过年, 也并不算多么严厉。宁沅背文章有些记不住的地方他提醒一下也就过去了, 答得好的问题倒都有赏。

平时查功课可鲜少见他这么好说话, 是以宁沅被考得欢天喜地。

夏云姒坐在一旁, 边吃着炖燕窝边笑看眼前的父慈子孝,一时竟真有股惬意油然而生。

在她将那碗燕窝用完时,樊应德捧着一摞折子进了殿。明天就是除夕了, 这个时候成摞呈进来的折子通常都是入京官员的问安折, 贺玄时便随口道:“先放着,朕初二再看。”

樊应德却躬身:“皇上, 最上头这本是覃西王殿下的。”

夏云姒眉心一蹙,皇帝神情亦是一顿。

将手里查问功课的书还给宁沅,他跟夏云姒说:“你来看吧, 说给朕就是。”

夏云姒便上前将那本折子拿了起来,余下的由樊应德原样捧走。

拿起折子,她翻了个大概。

头一页都是问安的话,过年问安也就那么些词,看不出什么花来。

后面就是解释苏氏所言之事了。

夏云姒原以为宗亲被皇帝申斥, 无论如何也要告个罪,结果竟没有。

覃西王只是辩解说从未有过那样的事,自己更不曾授意过贵妃与昭妃什么,昭妃所言俱是胡言乱语。

用词慷慨激昂,端得是义正辞严。

她将这些一句句念给皇帝听,皇帝听罢沉吟良久。

“皇上?”她终是唤了他一声。

他喟叹着摇头:“上元之后,朕会赐死苏氏。”

也就是这样了。

即便苏氏那日突然求见说出那样的话听来实在不像是编的,但在读了覃西王所言之后,她就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说到底,佳惠皇后已故、苏氏又是废妃之身。不论他们的兄弟之情是真也好、是假也罢,为了这样的事对覃西王步步紧逼都没有道理。

最无伤大雅的办法,就是将苏氏推出去。

于是在正月十六晌午,苏氏没了性命。

昔日宠冠六宫的昭妃娘娘,最终就这样伴着一卷草席长眠地下了,比采苓的下场还不如。

平日里并不太额外召见嫔妃的顺妃为此专门召集了六宫,声色俱厉地告诫众人,若再动什么糊涂心思,苏氏的下场便是她们日后的下场。

但不论苏氏从前是如何的叱咤风云、这般死去如何令人唏嘘慨叹,这慨叹也都不会持续太久。

——再过几个月,便又是大选的时候了。

新一届正值妙龄、如花似玉的家人子很快就会进宫来填补这几年身故嫔妃的空缺,谁还会在意一个罪人是如何下葬的?

是以在二月末,太后的旨意传遍六宫。赶在新人入宫之前,将六宫嫔妃大封了一遍。

位列九嫔之首的许昭仪位晋正二品妃,赐号为庄。

夏云姒自从三品充华晋至正三品婕妤,老资历的宋充华与仪贵姬亦位晋婕妤;还有位婉贵姬,晋至充华。

燕贵姬凭着养在膝下的皇次子一跃从正四品晋入从二品九嫔之列,日后便该称燕修容了。

只不过,修容是九嫔之中最末的一个,这其中是否含着皇帝对皇次子的不满,旨意中自不会明说,留待众人细品。

除却一干主位,位份较低的嫔妃中也有不少得了晋位。

周妙自从五品美人晋至从四品姬,封号是一个柔字。

唐兰芝位晋一例,至正五品宣仪。

当中隔了几位夏云姒不太相熟的,再往后看含玉自从七品经娥晋至了从六品宝林。

这旨意不免令含玉喜极而泣,又唏嘘不已:“真没想到,我也还有能位至宝林的一天。”

夏云姒嗔道:“没志气。这才宝林罢了,早晚能到贵姬当个主位的!”

三月末,家人子名册呈进了宫。

名册照例是誊抄三份,太后、皇帝与掌权宫妃皆要过目,贺玄时一如既往地没心思看,便挥手让樊应德退下。

转过身,却见坐在御案边的夏云姒脊背挺得笔直,情绪显而易见。

他嗤声而笑,又扬音一唤:“樊应德!”

刚退到殿门边的樊应德忙停住脚,只见皇帝招手:“拿回来,给婕妤看看。”

“诺。”樊应德躬身,夏云姒辨出皇帝语中的嘲笑,双颊一红:“臣妾看它做什么!”

说话间,樊应德已将那厚厚一摞名册呈到了她面前。她一翻眼睛,并不接,皇帝踱过去,拿起一本拍在她额上:“快看,家世也好名字也罢,有你瞧着不顺眼的便先划了。免得人家进了宫,你又醋坛子打翻。”

“……臣妾哪有那样善妒!”她美眸怒瞪,他更加满目好笑:“没有比你更会妒的了。”

“嘁……”她不满地翻翻眼睛,不理他也不施礼,起身就赌着气走了。

她素来都是这样。

嫔妃们大多对他过于恭敬。可过于恭敬了,往往更会教人不当回事。

她自在一些,才能维持住她初时想要的那种感觉,让他觉得她并不好拿捏。

两个月后,这摞厚厚的名册减到只剩三成。

余下的这三成,便是要入宫殿选的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在殿选的吉日定下来的那天,夏云姒第一次感慨起了时光,“我还记得自己殿选那日的情景呢,这一眨眼的工夫倒已过了三年,真是可怕。”

庄妃坐在榻桌一侧,手里绣着一只香囊。听到她这样说,不禁笑了声:“你这话说的……我陪大小姐入慕王府那日的情景也还历历在目呢。日子都是这般一天天过的,有什么可怕?”

确实,宫里不就是这样?

人去人来,花谢花开。

一茬美人老去或者离世,转眼就会有一批新的补进来。不论皇帝活到怎样的岁数,后宫里都仍能百花争奇。

然夏云姒摇摇头:“我只是怕自己老去太快,达不成心中所想,便已走到尽头了。”

庄妃抬头看她,静静地看了半晌,断然摇头:“不会。”

夏云姒微挑淡笑:“娘娘倒对我很有信心?”

庄妃长叹:“新人有新人的好处,可你有你的本事。”

顿声片刻,她神色黯淡了些,又说:“我有时会想,皇后娘娘若有你的三分心计,是不是就能活到现在了。”

夏云姒沉默以对。

她曾也这样想过,为姐姐的早逝伤心难过之余,也懊恼于她的纯善。

可这样想多让人失望?姐姐是个善人,早早的香消玉殒;她并不善,却顺风顺水、风光无限。

世间原不该是这样.

一如三年前一样,殿选在六月末举行。

皇帝也照例没心思亲临,交给顺妃与庄妃同去操办。

这一日,满后宫都盯着毓秀宫的动静,夏云姒心中亦不□□生。

到了傍晚,殿选终于结束,她便径直去庆玉宫求见了庄妃,周妙与她不谋而合,前后脚进的瑜芳殿。

“坐吧。”庄妃操劳了一整日,刚歇下脚,边喝着茶边请她们坐。

周妙一落座便问:“如何,这次可有十分出挑的新宫嫔么?”

庄妃直截了当地点头:“有。”

二人俱是神色一紧。

庄妃轻叹:“我与顺妃共是留了五人的牌子,余下四位都还好,只有位叶氏……当真是倾国之色。她一进殿,我们便都愣了一愣。”

后宫从不缺美人,饶是庄妃与顺妃都不算容貌多么出挑的,也都称得上一声貌美,更见多了旁的美人。

能让她们有这样的反应,那便是真的“倾国之色”了。

而偏偏是这样的人,她们奉旨去殿选的反倒不好强撂了她的牌子。若不然消息总免不了传出去,就算皇帝不在意,对名声也终究不好。

周妙重重叹息,可见满是愁绪。夏云姒倒不甚在意,一来她原也姿色不差,二来,在这后宫之中她又原也不是姿色顶尖儿。

既然得宠原也不是全凭姿容,当下又何必太为这些劳心伤神?

她只又问庄妃:“可还有覃西一地的家人子入选么?”

庄妃摇头:“全撂了牌子了。多是顺妃做的主,我瞧着,倒像是皇上私下授意过她。”

这便好,夏云姒微微松了口气。

新人入宫是大事,可这事再大,在她看来也不敌覃西王的事更值得她挂心。

苏氏当日所言绝非子虚乌有,虽然皇帝不信,可覃西王那边不是信了、便是以此为说辞要谋夺什么。

如此这般,如果覃西王借着大选再送进来几个美人儿,那便必定对她不利。

如今覃西一地来的都被撂了牌子,倒令她久悬的心放下了些。

若这真是皇帝授意的,那就更好。

三日之后,新的册封旨意下至各宫。

庄妃所说的叶氏名唤凌霜,乃是此番大选中封得最高的,与三年前的夏云姒一样,封的才人。

除此之外还有位赵氏,今年才十五,但因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可谓家世极好,便也封了才人。

此外的三位位份就不高了。

一位郑氏封的是正七品经娥、一位尹氏封的正八品淑女。还有位裴氏只封了从八品御女,已是大选时能封的最低的位份。

新宫嫔仍是在五日后入宫,照例先到掌事宫妃处拜见各宫嫔妃。

这日夏云姒自是按品大妆,与一众嫔妃一并看着新宫嫔向顺妃叩拜。

有那么一瞬,她有那么点恍惚。

仿佛看到三年前的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

是的,文中已经过了三年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不过我们44还会继续美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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