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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 荔箫 21744 字 4个月前

☆、探病

后宫在九月末的一个清晨乱了套。

彼时夏云姒正在小厨房里亲手给皇帝煲一道乳鸽丝瓜竹荪汤, 莺时匆匆进来, 挥退宫人,屈膝微福:“娘子,紫宸殿那边说……皇上近几日常感疲乏, 太医开了进补的方子也不见好。今儿个下朝依着太后的吩咐,传了几位医术最为精湛的太医同去会诊, 结果……”

她声音不由自主地轻颤,夏云姒并未回头,只持着银匙, 风轻云淡地尝了口锅中的汤:“结果什么?”

莺时垂眸:“诊后说是中毒。”

“仅此而已么?”夏云姒轻哂,“那不急,先等等。迟些时候你让含玉把这汤送去, 她自有分寸。”

莺时应诺,退出小厨房就去知会了含玉。不多时汤熬好了,含玉提着食盒送去紫宸殿, 约莫一刻工夫就又回了朝露轩来。

夏云姒屏退旁人, 含玉细语轻声地禀了紫宸殿当下的情形:“紫宸殿被侍卫严守着, 去探病的嫔妃们都不得进, 奴婢便也没能进去,将汤交给御前的宫人便退下了。倒是回来时奴婢碰上了太后身边的蒋姑姑,说娘子担心圣体安康,向她问了一问,可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看来毒下在了何处尚未查到。

是啊,这挖空心思下毒的法子是难以想到。况且下在她这里的还是添在了日日都用的炭里, 仍是拨给含玉后才无意中被察觉。

皇帝那里的,只是每天到她这儿给手炉添一回炭,必定更难察觉。

若是昨晚添的炭中的水银已蒸发干净,那更是查不着了呢。

夏云姒淡声问她:“太后一直在紫宸殿么?”

“瞧着是的。”含玉点头,“皇上遇上这样的事,谁都不放心。不止太后,六宫嫔妃也都不敢离开,皆在外头候着呢。”

她嗤声轻笑:“倒是难为她们了。偏我身体抱恙得以在宫中多懒,瞧着真不忍心呢。”

是以傍晚时她便出了庆玉宫门,也往紫宸殿去。

边一路走着边在心下揶揄:啧啧,自己如今也真是个仁善人了,此时过去了了这桩大戏,六宫嫔妃便皆可回宫睡个好觉,不必在这深秋寒夜里苦站到天明以表忠心了。

离得还有数丈远时,殿外那一片人群便映入眼帘。

夜色之下,满头珠翠与绫罗绸缎都被覆上一层暗沉的色泽,紫宸殿里透出的暖黄光晕好似也显得比平日更深沉些,合着秋风,一股肃杀。

再往前行,那边便也发觉有人过来,许多位都偏过头来,分辨此时才姗姗来迟的是谁。

很快,许昭仪携着周妙上前迎她:“你也来了。”许昭仪握住她的手,周妙小声道:“姐姐既身体不适,何故还过来?瞧这阵仗是一来就不好走了,还不如借着由头躲着。”

夏云姒听来只觉讽刺又畅快。

——这许多人都候在外面,瞧着是人人都关心圣体,其实不止有多少人觉得这是苦熬,只是为了恩宠、为了前程不得不守在这里罢了。

她轻声哀叹:“这么大的事,我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许昭仪点点头,三人便一道又折回了殿门前。夏云姒仍是提着食盒来的,就上前与殿门口的宦官说话:“公公,我给皇上备了两道他素日爱吃的点心,不知方不方便……”

那宦官即刻躬身:“方便,方便。皇上今儿个上午喝了您做的汤,赞不绝口。我师父特意留了话,说若是窈姬娘子来,就赶紧请进去。”

说罢退开半步,一推殿门,恭请夏云姒入殿。

这轻微的响动一传过来,原正各自怔神的嫔妃们自都难免往这边看,看到的便是她头也不回的入殿背影。

那素日刻薄的胡徽娥又冷笑起来:“哟……啧啧啧啧,真是不一样啊,皇上心尖儿上的四妹妹,咱们就是比不得。”

周妙淡眼睇着她,冷言冷语地驳回去:“胡姐姐自然比不得。佳惠皇后母仪天下贤惠端庄,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您这样的妹妹的?”

殿门关合,将外面这些声响都隔绝了个干净。

夏云姒身边的宫人连带含玉一起都被挡在了外头,食盒也已被宦官提走,要先验上一番再搁到托盘里端进去。

她就平平静静地独自先去了寝殿,一抬眸,就见太后坐在床头唉声叹气。

立在太后身侧的樊应德躬一躬身:“窈姬娘子来了。”

太后看过来,靠在软枕上的皇帝也看过来,旋是一笑:“晚上这么冷,你还过来?”说罢就是接连不断的一阵咳嗽。

夏云姒疾走了两步,先上前向太后问了安,太后抬抬手让她免了礼,她才又往前走了两步。

看看皇帝发白的面色,她黛眉锁起,望向太后,又是担忧又是心惊:“臣妾听闻宫中传言,说是……说是中毒?可是真的?”

太后唉声长叹:“是真的。”

贺玄时朝她招了下手:“坐。”

夏云姒坐到床边,将他的手握住。不出所料,他的手与她近来一样的冷。她又一路持着手炉行来,更觉他的手冷得可怕。

她便将手炉塞进了他手里:“怎么这么冷……皇上暖一暖。”

樊应德忽地伸手:“窈姬娘子。”瞧着显是要拿这手炉。

夏云姒蹙眉看他:“怎么?”

樊应德赔笑,耐心地同她解释:“娘子别多心,实在是此事出得突然。我们御前的人又一贯小心谨慎,实在不知这毒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进来的。所以在查明之前只得用些蠢笨法子,将皇上能接触到的东西一应查过……不止是您这香炉,这殿中就连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今儿都是验过了的。”

夏云姒犹自轻皱着眉,小声嗫嚅:“这话说的,我还能害皇上不成?”手上倒已将手炉递了过去,并无半分犹豫。

樊应德转手将手炉交给身边的小宦官撤下去,贺玄时看出她面色不快,笑着从床头的六格碟里拣了颗果脯出来喂她:“走个过场罢了,别生气。”

夏云姒吃了果脯,勉强笑笑:“臣妾不气。”说着又一叹,“只是用这样的‘蠢笨法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查出端倪,若那毒还在下着……”她看看太后,“难不成皇上就一直这般受着?”

太后一筹莫展地摇头:“可当下也没有旁的法子。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实在防无可防。”

夏云姒黯淡点头,抬眼见宦官将她带来的点心验过送了来,又微微而笑:“臣妾做了两道点心来,太后也吃些吧,别为皇上忧心太过,倒将自己也累病了。”

太后怅然点头:“也好。”

宦官会意,这就将糕点先端到了太后跟前。

太后挑了块枣泥山药糕来吃,大半日都没吃东西,这样甜而不腻的点心倒正和胃口。

然刚吃完一小块,便见又一宦官进了殿来,行色匆匆,脚下都是乱的。

夏云姒静静看去,他手里正捧着那只手炉,行上前来跪地,面如土色:“太后、皇上……”

二人皆一怔,樊应德亦显觉意外,忙将那手炉接来,顿时也面色大变:“皇上……”

夏云姒自知他们看到了什么。

手炉中四块炭切开,有三块是寻常的黑色,一块里会流出水银来。

这与她库中有问题的水银大抵是对得上的。

至于先前的手炉中那颗颗皆有水银的炭,既已燃作灰烬、水银也蒸发殆尽,又还有谁会知道呢?

幕后之人若觉自己死得冤,就到阴曹地府里找阎王诉这冤情去吧!

她心下渐渐扬起快意,面上却只显出惑色,不明就里地也凑上前去查看。

定睛一瞧,她愕然窒息,好生懵了片刻才惶恐跪地:“皇上,这断不是臣妾拿来的炭!”

那验炭的小宦官一听,连忙磕头:“下奴可不敢调换这样的东西。这就是方才撤出去的炉子与炭,下奴只管切开查验罢了!”

皇帝与太后皆怔了怔。

接着,太后犹疑不定地看向她:“阿姒?”

“臣妾岂会弑君!”夏云姒大显出慌张。

毕竟是这样大的事,此刻过于冷静反令人怀疑,倒不如惊慌失措。

她便连磕巴都打了起来:“臣妾……臣妾自己是一路用着这手炉过来的、亦是这几块炭,如是在其中下毒,岂不是连自己也逃不过!”

太后自也不觉是她所为,可更没可能是御前宫人陷害于她。

物证就在眼前,太后略作忖度,便是一叹:“去传宫正女官来。”

樊应德微僵,夏云姒的面色唰然惨白,顷刻间带了哭腔:“太后,臣妾是秉承姐姐遗愿入的宫,夏家更世代尽忠绝不可能行此谋逆之事!”

“好了。”皇帝忽开口,声音淡泊却有力度。

他思索着看向太后:“阿姒近来身子一直不适,太医开方调养也未有成效。儿子现下细想……倒与儿子的症状颇为相似。”

说着,目光转向夏云姒:“你的病,太医可知是和缘由了么?”

夏云姒微懵:“不知……只说是臣妾体虚。”蹙眉想了想,又轻吸凉气,“当中倒也提过,脉象似中毒之象,只是说得含糊不清,臣妾又命身边的人细细查验过各处,未见有异,太医便也否了这个念头。”

皇帝接着问:“可查过炭了么?”

“炭……”夏云姒身子一软,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只手炉,跪坐在地,“……臣妾倒不曾想过。”

皇帝目光微凛,只一睇樊应德,樊应德便会意,领着人浩浩荡荡地离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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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查

阖宫彻夜无眠。

夏云姒置身紫宸殿中, 都觉这安静舒适里透出一股别样的肃杀来。稍稍闭一闭眼,脑海中浮现的便是朝露轩中现下该有的紧张与混乱。

虽是自问打点好了一切,她心中也终究难以安稳——这样的事,谁说的好呢?一旦有一个人实在慌了阵脚说漏了嘴, 便是灭顶之灾。

安排得再周全,此时也难有底气说自己有十二分的把握。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自然畅快, 可在赢之前, 真是无一刻能不冒冷汗。

如果败了,万一败了……

她心下淡淡地想着,那就把一切罪责揽下来,让他杀了她就是了。

至于夏家,或许也难免要被问罪一二, 可看在姐姐的份上,他终不会追究太多。

他对姐姐的心虽然在她看来假得可笑, 可既然连他自己都骗了过去,那倒关键时刻也总归还是有用的吧。

夏云姒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 甚至连跪地谢罪的画面都已设想了百十来遍。

她站在窗前, 窗子明明紧阖着,却连从缝隙里渗出的那一丁点儿寒气都那么明显, 让她觉得寒冷刺骨。

别慌, 值得。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能咬下昭妃, 这险便值得一冒。

这根刺,已在她心头扎了六年了.

太后在临近子时的时候回了长乐宫歇息,贺玄时又喝了一次解毒的药, 见夏云姒久久站在窗前不言,唤了她一声:“阿姒。”

她回过头,没精打采地回到床边去坐下,他宽慰她说:“朕知你不会害朕,不会让人冤了你。”

“臣妾知道。”她点点头,愁绪却更甚,“臣妾只是想,此事大约只是一两个糊涂人所为,这般审来,却不知要有多少人无辜受刑。其中许多又是服侍了臣妾已久的,臣妾心里难过。”

他微微凝神,也一叹:“宫正司有分寸。”顿了顿,又道,“无辜之人若受了委屈,朕事后也会替你赏东西下去,加以安抚。”

她抿笑,道了声谢。又坐得更近一些,俯身伏向他的胸口:“总归查明便好。臣妾现下想想真是后怕……若不是有今日这一道,恐怕臣妾哪日不明不白地就没了性命。”

话音落处,他气息一滞。

这样的话自然会引得他想起,若没能今日偶然查明,他怕是也要哪天就不明不白没了性命.

紫宸殿外,莺时已先一刻被御前的人叫走了。含玉静静等着,果然,两位嬷嬷到底出现在了她面前,欠了欠身:“玉采女,请随奴婢们来一趟。”

含玉不多言,颔颔首,却闻几步外胡徽娥声音刺耳:“啧,真是可怜人。窈姬弑君之罪,身边人怕是也活不了几个了。”说着摇一摇头,朝她一笑,“你且放心去。既有封位便是姐妹一场,日后我们自会为你烧纸。”

胡徽娥这性子宫中许多人都不喜,在场许多嫔妃听言都淡然不理。但也有些性子轻薄的发出扑哧笑音,含玉将一切都充耳不闻,一语不发地跟着两位嬷嬷走。

两位嬷嬷将她带进了殿后的一间空屋之中,阖上门,宝相庄严道:“兹事体大,奴婢们要按规矩盘问,委屈娘子了。”

这阵势含玉一瞧便懂了。朝露轩里大概已经动了刑,就连莺时今夜也要难熬。至于她,到底是皇帝的人,不论皇帝在不在意,宫里也要给她留几分面子,不能让她跟宫人们一起受审。

好在,她也不是那般没见过世面的人,论年纪比夏云姒还年长几岁,更有几年光阴恰就落在了一位厉害的嬷嬷手里。

是以含玉也不慌,眼瞧着嬷嬷取了戒尺来,不必她开口,就自己扶向了强。

那嬷嬷看得一乐:“想不到玉采女懂得倒多。”说着便伸手摸向含玉的裙带。

含玉闭上眼睛。

她得扛住,不能让娘子的一盘好棋折在自己这里.

天明时分,樊应德便回了紫宸殿。夏云姒正自顾自地坐在案边用早膳,皇帝当下的症状比她更明显些,没什么胃口,仍躺在床上缓着。

樊应德行到床前一叩首:“皇上。”

皇帝睁开眼,他禀道:“下奴去查了朝露轩的炭,是有问题;可审下去,宫人们却也不知情。再往下查,就得查尚工局了。”

夏云姒转过头,怔了怔:“尚工局?”微微露出讶色,“那岂不是牵涉颇多?”

“牵涉再多也要查个明白!”严厉女声从寝殿外传来,夏云姒忙起身深福:“太后金安。”

太后搭着身边大宫女的手稳稳步入,目光瞧着床榻那边,续道:“去查,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才是!哀家看皇帝的后宫也是该清一清了,连这样的恶事也闹得出来,可见平日里心思有多阴毒!”

皇帝颔首:“母后说的是。”

樊应德会意,磕了个头,告退离殿。太后这才顾上朝夏云姒抬了抬手:“你起来吧。”

夏云姒坐回案前,太后坐到床边,一声长叹:“皇帝,莫嫌哀家说话难听。你朝中政治清明不假,可后宫来得太乱也是真的。这样的事,先帝那时绝闹不出来,你心中要有数。”

皇帝面露愧色:“儿子知道。”

太后仍神情严厉:“哀家听闻近来朝中也无甚急事,皇帝又身体不适,不如就休朝几日,先将这件事情料理妥当。”

夏云姒挑眉,淡淡看去,见皇帝微怔,似在仔细思量朝中近来都有什么事情。

而后终是点了头:“好吧,便听母后的。”

太后颜色稍霁,又说:“也不要太过劳累,将身子养好更为要紧。”说着又看看夏云姒,“窈姬的身子也要让太医好生医治。她中毒的时日比你还长上许多,若有什么不妥,哀家看你如何向佳惠皇后交待!”

皇帝忙又应是。夏云姒瞧出太后今日这是带着火气来的,大约是昨天回宫后越想越恼所致,衔着笑打了个圆场:“太后不必动怒。这样的事,如何怪得了皇上呢?是那心思恶毒之人的错处,好生办了便也是了。姐姐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皇上的。”

“你还向着他说话。”太后斜斜地一睨她,气氛终于真正松快了些。

夏云姒又径自继续用膳,筷间夹着一枚平平无奇的叉烧包,尝着都比平常更可口了。

事情全如打算,便足够好。

况且现下看来,皇帝虽然原也不会轻饶了此事,但有太后这一番厉斥,总难免办得更严,她的胜算也就更大了些。

待她回到朝露轩时,轩中已归于宁静,莺时迎出来禀话,道都还好,樊应德查验过那些炭,见数量不少,便知不大可能是旁人潜进去动的手脚,只能是管库的人有问题,就只严审了徐有财。

这与夏云姒所料一般无异,再怎样的案子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对她阖宫的宫人乱用酷刑,绝大多数都遭不了大罪。

只是可怜徐有财前一阵子挨板子受的伤刚好,就又惹下一身新的,但好歹扛了过来。

“伤得不轻,人都晕过去了。倒不枉夏大人帮他家中取回了被村霸夺走的地、保他一家老小的平安。”莺时压音说着,语中一顿,“还有就是玉采女……宫中都知娘子待她亲厚,嬷嬷审她便也严些,面上瞧不出伤,却不知遭了什么罪,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锁在屋里不肯出来。”

夏云姒点点头:“先让她歇一歇吧,我迟些去看看她。”

总归是都熬过了。

熬过就好,日后便只消静观其变、等个结果了.

太后与皇帝皆震怒,又是樊应德带人亲审。雷厉风行之下,不过两日,朝露轩就彻底洗脱了嫌隙。

一时倒也没真牵扯上夏云姒预想的宿敌,但尚工局也供出了与她不相干的旁人,事情就此与她无关了。

那日贺玄时的精神也好了些,临近晌午闲来无事,就来朝露轩看她,将进展与她说了个大概。

“宋徽娥?”夏云姒皱眉,思来想去,仍道,“臣妾似都不曾听过这人。”

“是。”贺玄时点头,“是昔年朕与你姐姐成婚时,一并赐入府中的妃妾。后来你姐姐难产,她身上疑点颇多,朕便欲废了她。你姐姐却不肯,觉得断不是她所为,最终只降了徽娥,圈禁在宫里了。”

哦,那便是贵妃与昭妃推出来的替罪羊了。

夏云姒淡淡地抿了口茶:“当年之事臣妾并不清楚,也不敢妄言。只是如今之事,水银价贵又难得,非她一个长年禁足宫中的低位妃嫔可轻易寻来的。”

“不错。”贺玄时复又点头,“朕也已吩咐下去,务必一查到底,不可随便寻个人顶罪了事。”

夏云姒长声吁气:“是啊,不然真是白白教臣妾身边的人受了那许多委屈。”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意有所指得十分明显,他不禁笑出声:“朕记得,这便赏他们。”

说罢便唤来樊应德,笑道:“审是你审的,如今行赏便也由你看着办,把人给朕安抚好,不然朕拿你治罪。”

樊应德点头哈腰地应了一番,夏云姒又曼声道:“旁人让樊公公打点也罢,臣妾放心。可还有个含玉呢,她此番也不知受了怎样的罪,素来是那样好的性子,都把自己闷在房里足足两日才又肯见人,臣妾去劝都没用。”

皇帝了然,顺着她道:“传旨下去,晋含玉做正八品御女。”

夏云姒拈腔拿调地啧声:“皇上与含玉也是熟悉的,她难道还比不过昔日仗着身孕晋位的采苓么?”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静静观察他的每一分动静。

此举意在试探他当下对她有多少包容,话半开玩笑地说出来,他若不允也就了了。

他却半分恼意也没有,反倒笑意更浓,一摆手:“去,传旨,晋含玉做从七品经娥。”

这就又提了一品,比采苓有孕之初晋到的淑女也高了半品。

他说罢回过头来看她:“这可满意了?”

夏云姒抿笑起身,屈膝福身都透着娇娆:“臣妾代玉经娥谢过皇上。”

“快起来。”他伸手一扶她,“只是委屈了你。此番你吃苦最多,先前却晋位太快,不好再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朕替你办到。”

夏云姒自是知理地摇摇头:“臣妾别无他求,皇上能严惩凶手,臣妾就知足了。”

正这样说着,便见一宦官进了屋来,一躬身,瞧瞧夏云姒,欲言又止。

夏云姒认出这是近来在查这案的一个,识趣道:“臣妾先避一避。”

“避什么,属你受害最深。”皇帝说着一睇那宦官,“不必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便见那宦官跪地,连叩了两个头才敢开口:“皇上,这事……这事牵扯到了昭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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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供

夏云姒呼吸微摒, 抬眸看去,只见他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那宦官又叩了个头:“下奴这几日与宫正司一并严审此事,尚工局几名主管炭火的宫人起先咬紧宋徽娥不放,后来经不住刑吐了口, 说是昭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宦官梁贸文找的他们,许以重金和宫外良田, 让他们将添了水银的银炭混入窈姬娘子日常所用的炭中。”

皇帝续问:“属实么?”

那宦官回说:“几人的口供皆对得上, 应是属实。再查下去便要提审梁贸文,那是昭妃娘娘身边的掌事,求皇上定夺。”

短暂的死寂后,皇帝吐出一个字:“审。”

言简意赅,却像锋刀, 轻而易举地刺碎了一些维持已久的太平。

那宦官利落地又一叩首,便告了退。这回房中彻底的安静下来, 夏云姒立在离他只余两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他却似乎毫无察觉, 垂首静默地坐在那儿, 神情黯淡。

呵,他很失望吧。

哪怕先前有过许多自欺欺人, 他也是“欺”成了、是真真正正说服了自己信任昭妃。

如今这事, 便是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失望吧, 尝尝信错了人是什么滋味。

姐姐当年不就是这样,一点点看着枕边人变得陌生,一点点对他失望至极。

她便任由这种黯淡在他面上持续了良久, 才带着犹豫,柔柔弱弱地唤了他一声:“皇上……”

他摇摇头,似在逃避什么一般阻住了她的话:“朕想自己待会儿。”

夏云姒垂眸,善解人意地福一福身:“那臣妾先告退。”.

锦华宫皎月殿里,御前宫人气势汹汹地涌来之时,昭妃便已慌了。

她端坐在八仙倚上强撑着底气,狠狠一拍扶手:“荒唐,本宫岂会毒害皇上!”

御前来的人四平八稳地垂眸:“您或不曾毒害过皇上,可还毒过谁,您不妨好好想一想。”

说罢不再与她多费口舌,上前就押了旁边的梁贸文走。另几位在昭妃跟前得脸的宫女宦官也一并被押住,转瞬间殿里就空了。

“你们……”昭妃拍案而起,却无人理她,她眼看着那一行人离得越来越远,就像她曾经拥有的春风得意一样,头也不回。

一个原在殿外侍奉的宫女忙入殿来,硬着头皮听命:“娘娘。”

“你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昭妃跌坐回去,呢喃自语,“本宫怎么会害皇上呢……”

这句话,她近来已念叨过不知多少遍。从紫宸殿发现窈姬的炭有毒时,她就在不停地念。

她拼命地告诉自己,她没有害皇上。

她拼命地告诉自己,皇上明白她的心。

她还拼命地安慰自己,或许根本查不到她头上,毕竟她早就交待过了,咬住宋徽娥了事即可。

可怎么就还是查上她了呢?

她从来没有这样怕过。

她愈加努力地告诉自己,皇上会宽宥她的,可似乎越努力越没底气,最终犹如魂魄都被抽散了一般,坐也坐不住,直从这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在这华丽的正殿里。

她完了,她想。

都是因为夏氏。

她若要去那阴曹地府,必拖夏氏同行才是!.

朝露轩中,皇帝在长久的沉默后终是离开了。夏云姒回到房里,含玉很快便来谢恩,神情很有些惊异:“娘娘怎可为奴婢那般开口……”

“如今也是正经宫嫔了,还一口一个奴婢。”夏云姒笑睇她一眼,“行了,这恩典不止是为你一个人求的。旁人都会从樊应德那儿领赏钱,我亦会多给他们添一份。你晋了位就让我省了这份钱,也不算多得什么,不必特意谢我。”

这一次她是险中求胜,原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眼下既然真的胜了,该给的厚赏她必定要给到。

诚然底下人不敢开口主要是因家中知道如何打蛇打七寸,处处安排缜密让他们不敢妄言。可能扛住樊应德的盘问,他们也都不容易。

这样的事日后在宫里免不得还有,这班人马历过了一次、就能更好的历过下一次,她要好好地将他们用起来才是。

昔日姐姐对皇帝心灰意冷,就逐渐没了料理后宫的心,椒房宫被捅得像筛子一样,终是让她没了性命。

而她,既然本就是带着一颗死了的心来的,自要将朝露轩处处都变成铜墙铁壁,谁也别想通过宫人害她分毫。

含玉在翌日一早就从朝露轩迁了出去,仍在庆玉宫中,许昭仪专为她选了一处离夏云姒很近的住处。

这算是这一片紧张氛围中仅有的喜讯了,许多宫嫔都来贺她,借此放松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而后又过三天,含玉正经行了册礼。

经娥一例原不需这样麻烦,只因她是从半主半仆的采女晋上来才要补个正经的册封。夏云姒是在这天才去贺的她,两个人一同说了一下午的话,临近傍晚时忽听小禄子来禀话说:“梁贸文招了。”

“真的?”含玉眼睛一亮,笑看向夏云姒,“这可比我得封还让人高兴。”说着又看小禄子,“快细细说说,都招什么了?”

小禄子堆着笑躬身:“嘿,水银一事他招了个干净。从水银是托谁弄的、倒如何收买的尚工局的人,环环都交待得清楚。宫正司现下已将供状呈去紫宸殿了,皇上大概不日就要发落。”

夏云姒凝神:“只招了这一事么,没有别的?”

“……别的?”小禄子浅怔,露出惑色,“不知娘子指什么事?”

她只好摇摇头:“罢了,也没别的。”说着笑笑,“我只是想她此番既能这般恶毒地待我,从前大概也做过许多旁的恶事,便想问一问还有什么。”

言毕挥退小禄子,夏云姒看向含玉:“今儿个册礼,玉姐姐也累了大半日,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吧。”

“我送娘子。”含玉说着起身,直将夏云姒送到了月门处才止步。

夏云姒回到朝露轩,便斟酌起了如何再去扇一扇枕边风。

事情止步于此是不行的,她非要昭妃亲自认下毒害皇后之罪不可,好将昭妃的供状烧给姐姐。

只是……这话需好生思量,否则一不小心便会显得刻意,让皇帝觉出她原本就知道什么。

好在这也不急,大可慢慢想两三日再说。

然而,皇帝却没让她想两三日。

当日晚上,宫正司便接了旨意,继续严审昭妃身边的一干宫人。

夏云姒听闻此事后怔了怔,心中又一阵抑不住的冷笑。

他果然是不傻的,果然一直都不过是在信自己想相信的。

如今一夕间不想再信了,便大可这样清醒无比地叫人将旧账都查一查。

他是皇帝,大权在握,自有这样一次次反悔的机会。

可已经命丧黄泉的人呢?

她越想越是摇头,终是不得不硬生生断了这番细思——否则再想下去,她只怕日后见了他都会显出厌恶,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短短又两日后,梁贸文就招出了更多的事情。

先是采苓有孕之初的事,梁贸文招认皆是昭妃算计,意在陷害窈姬,却不知怎的让顺妃掺和了进来,这才未成。

后来采菁与如兰串通下毒,也是昭妃背后指使,与采苓并无关系。

严刑之下,他甚至认下了原与昭妃无关的符咒一案。有鼻子有眼儿地说昭妃父亲在覃西王封地上的钦天监围观,昭妃便向他讨了那符咒。

这令夏云姒十分惊喜。

这事她原还打算暗中收买个昭妃身边的宫女去招呢,否则皇帝看了供状,见梁贸文唯独不认这一事,难免疑到她身上。

梁贸文倒给她省了事。

接下来,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昭妃身边其他的宫人听说梁贸文都招了,为了罪减一等,竹筒倒豆子般吐出了更多的事情。

终于,佳惠皇后的死因也放到了台面上。

昭妃身边的好几名宫人都招供,说皇后娘娘明察秋毫,宋徽娥与此事却无干系,是昭妃从中安排,推了宋徽娥出去顶罪。

昭妃都保不住了,这些人当然更没放过已故的贵妃。

一桩桩、一件件,招得明明白白。

“昭妃、贵妃……很好!”贺玄时拿到供状时怒极反笑,而后紫宸殿中便又是近来常见的冷寂。

夏云姒手中也有一份誊抄的供状,她安静无声地读完每一个字,眼泪一滴滴溅落到纸上。

“虚不受补”。

这四个字,夏云姒已听过无数次,唯独这回不一样。供状上终于写明,一切的“虚不受补”皆是有人蓄意为之。

“真想不到,朕的两个宠妃,反是害了朕的爱妻的元凶!”

她听到他这样说。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戏做成了习惯,时时刻刻都能以恰到好处的姿态面对他,但这一刻,她却没勇气抬头看他一眼。

她怕只一抬头,眼底那种冷漠的嘲讽便会溢到他面前。

他怎么有脸说“真想不到”。

“来人。”他满面疲惫,唤了樊应德近前,“传旨,贵妃毒害皇后,罪无可恕。着迁出妃陵,另行草葬。三族之内年满十四岁者皆斩,不满十四岁者没入宫中为奴。”

说罢一顿,那种疲惫变得更加分明:“昭妃……”他揉着太阳穴,眉心深深锁着,思量分寸。

夏云姒在此时离席跪地,哽咽了声:“皇上。”

他抬眸,便看到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地不住坠落,比珍珠落入悬崖更令人心疼。

“臣妾求皇上别杀昭妃娘娘。”她低低地垂着首。

他显觉意外,声音中满是疑惑:“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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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账

夏云姒抬起头, 反问:“皇上非杀她不可么?”

贺玄时锁眉:“与贵妃勾结毒害皇后已是死罪, 如今又以水银伤及你和朕, 更是罪无可恕。朕本在斟酌是夷其三族还是诛其九族, 你若连她本人也不让朕杀, 朕还如何发落她的家人?”

说罢语中微顿,倒还是问了她的意思:“你究竟如何想?”

夏云姒面容冷下去,寒凉如秋日覆了薄霜的竹叶:“六年以来,臣妾只道姐姐只是因病离世, 虽红颜早逝总有遗憾, 然姐姐生时有皇上相伴、又得宁沅承欢膝下, 亦算完满。”

“如今却乍然得知她本可活得更好, 却被这些奸恶之徒将一切皆尽夺去。”贝齿紧咬,她的每个字里都渗着恨意, “想到这些, 臣妾恐日后再难以安枕。再想昭妃在姐姐死后宠冠六宫、享尽荣华, 更替姐姐不忿,觉得一死不足以偿还此债。”

这话说来自是狠的, 想做个贤良淑德的嫔妃就不该说这样的话。可事已至此, 她总要为姐姐多说两句, 不能让昭妃死得那么痛快。

他神情倒未见有异, 只又问她:“那你觉得如何为好?”

夏云姒抬起头:“臣妾求皇上在皎月殿中为姐姐设一灵堂, 命昭妃日日跪于灵前叩拜谢罪,以慰姐姐在天之灵。”

只想如此么?自然不。

但能说给他听的,也只能是这么多了。

宫里的磋磨人的法子那么多, 想让一个背负重罪的废妃过得不好太过容易,只要他愿意留昭妃一命即可。

她说罢静静地等着,良久的沉吟之后,他上前扶了她:“你容朕想想。”

这便已是有所松动了。加之他素来对发妻那般“深情”,此事应是能成。

她就不再多言其他,点一点头:“谢皇上。”

“你先好好养着身子,现下万事都不及此事重要。”他语气温柔下来,她亦抿笑,复又点头,“臣妾知道。”

她当然是要好好养身子的。为不让他觉察她早已知道炭有问题,前阵子她都不曾好生服过药,各样的不适都一直拖着,没有一日过得舒服。

如今事情有了定论,她自然要好生调养。不为别的,就是单为宁沅,她也不能让自己给昭妃殉葬不是?.

事情在第二日便有了定论,他仍是诛了昭妃九族,只留了昭妃一命,废为庶人,且仍许她住在皎月殿中。

这看似顾念旧情的宽宥,然旨意中写得明明白白,道“苏氏之罪,罄竹难书”,但“为慰皇后在天之灵,留其一命,谢罪忏悔”。

宫中风光一时的昭妃苏氏,自此再不复存在了。

旨意下来之时,众人恰在顺妃处晨省。樊应德宣罢了圣旨,又躬身上前,告诉顺妃:“皇上说苏庶人谢罪的具体事宜由您安排,您直接交待宫正司便是。”

顺妃端坐主位,宝相庄严地颔首:“本宫知道了。”

说罢就看向夏云姒:“窈姬与佳惠皇后最为亲厚,便请窈姬多留一会儿,我们一同商议此事。”

夏云姒欠身:“诺。”

顺妃便又朗声道:“你们都先回吧。”

众人依礼告退,夏云姒坐到顺妃近前,当真是“相谈甚欢”。

她们都不想让苏氏好过,很快便定下来,苏氏每日皆要在皇后灵前跪足四个时辰,每一旬可歇一日,由医女好生医治。

“你若还有别的打算,想为皇后娘娘出口恶气,便自己去交待吧,不必再来问本宫。”安排完那些,顺妃又淡淡添了这样一句。

当真是个聪明人。

夏云姒抿笑应诺,便也从顺妃处告了退。

这般商议也不过耽搁了小半刻,回到庆玉宫时,却见小禄子满面焦灼地在宫门口等她。

夏云姒锁眉:“怎么了?”

“娘子。”小禄子疾步上前,“方才万安宫来禀,说宫人一不留神的工夫,皇次子与皇长子打起来了,且还打得不清……皇上还上着朝,他们便只好先来向您回话、又去回了太后。昭仪娘娘说先替您去瞧瞧,让您回来赶紧过去。”

夏云姒面色一变:“知道了。”说罢也不再进庆玉宫的宫门,提步就往万安宫去。

万安宫离庆玉宫原也不远,她又走得急,不过小半刻就到了宫门口。刚走进几步,就听到小孩子的抽噎声。

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小心说:“许母妃别生气,二弟不是故意的,只是失手罢了……”

循声而去,夏云姒迈过正殿的殿门,便见许昭仪端坐主位,面色铁青。

皇次子宁汜跪在她跟前,小小的背影抽噎得不住颤抖。宁沅则在许昭仪身侧,抱着许昭仪的胳膊,一句句地为弟弟说着情。

下一瞬,夏云姒注意到宁沅额角包着的白绢。匆匆向许昭仪福了一福,便朝宁沅招手:“宁沅,来。”

“姨母。”宁沅望了一眼,跑向她。她仔细看了看那块渗着血的白绢,黛眉紧锁:“怎么回事?”

美眸凌然扫向乳母,几个乳母都打了个哆嗦,为首的一个跪道:“奴婢们送殿下们去书房读书,按规矩是不能守在房里的。可也就刚退出来那么片刻,就听皇长子哭了起来,进去一瞧……皇次子的砚台扔在地上,皇长子脸上全是血。”

夏云姒怒火中烧,却不得不克制着火气,只喝问宁汜:“怎么这样打你哥哥!”

“他不是我哥哥!”宁汜突然也放声大哭,转过头,流着泪的眼睛里满是愤恨,“因为他母后!我母妃被掘了墓!我没有他这样的哥哥,他不是我哥哥!”

“混账!”许昭仪怒然起身,仰首劈下,耳光清脆。

“这些话是谁教给你的!佳惠皇后也是你的嫡母,你简直忤逆不孝!”许昭仪厉斥,气得手都在抖。

宁汜捂住脸、咬着牙,不再说一个字,眼底的恨意却愈发分明。

这双眼睛明明还透着几分稚气,可恰因为这份稚气,这恨也更令人不寒而栗。

许昭仪没有在万安宫中多留,看夏云姒会在这里陪着宁沅,她便径自去了紫宸殿,打算向皇帝禀奏此事。

经这事一搅,两个孩子今日便也都不急着读书了,夏云姒就将宁沅带回了朝露轩,好生安抚。

她让人做了宁沅素日喜欢的豆沙奶卷来,将他揽在怀里喂他吃。宁沅原也与她亲近,偶尔便也拿起小勺,反过来喂她一口,望着她说:“姨母别生二弟的气,父皇不会喜欢的。我也不会生二弟的气。”

夏云姒听得一怔:“你不生你二弟的气,只是因为怕你父皇不喜?”

宁沅又吃一口奶卷,点一点头。

夏云姒黛眉浅蹙:“你很在意你父皇的想法么?”

他又点一点头:“先生说,不能因小失大。”小小的脸上浮起若有所思的神情,“先生还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夏云姒心里一栗。

她方才只觉宁汜那样的恨意令人害怕,现下却发现相较于宁汜,宁沅更像深宫之中长大的孩子。

夏云姒先前从未觉得他会有这样的心思,当下震惊之余,说不清这是好还是不好。

她怔怔地望着宁沅,宁沅却没再多说什么,又只顾吃豆沙奶卷了,直吃得嘴角糊了一片白,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当天晚上,皇次子宁汜被带离了万安宫。

佳惠皇后是皇帝心头的结,每个人都知道避着,不敢有丝毫不敬。

宁汜纵使贵为皇子,也不该轻易触碰这个“结”的。

皇帝于他们而言本就是父亦是君,一朝间天颜震怒,自然父慈不再。

足足半个时辰,皇帝在紫宸殿中厉斥宁汜忤逆不孝,太后与皇长子求情未果。

翌日清晨,年仅五岁的宁汜被带离皇宫,送去行宫抚养。

“忤逆不孝。”许昭仪的瑜芳殿里,夏云姒听着这四个字,边轻笑边摇头,“这样大的罪名,连后路都给断了。”

民间为父母者若去官府状告子女“忤逆不孝”,于子女而言便是杀头之罪。皇家虽不会轻易将皇子公主推出午门问斩,但小小年纪便背负上这四个字,宁汜的前程也已晦暗无光。

许昭仪轻轻啧声:“咱们这位皇上,狠起来真是旁人都比不得呢。”

“他自然要狠。”夏云姒冷淡嗤笑,“贵妃昭妃之事,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么多年,如今忽然提起,真相被掰开揉碎放在面前,想接着自欺欺人便也难了。”

这样的关头,唯有更狠地罚一切不敬皇后之人,才能更好地麻痹自己吧。

他要世人都看到他有多爱皇后,才能让自己相信他有多爱皇后.

又隔一日,夏云姒在傍晚时分去皎月殿见了已被废黜的苏氏。

苏氏已接连四天长跪佳惠皇后灵前,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半分力气也无。

见她进来,那双空洞的眼睛转过来,在她面上定了定,倏尔变得狠厉:“夏氏……你这毒妇!”

“毒妇?”夏云姒衔笑,“这两个字从昭妃娘娘嘴里说出来,好听得很呢。”

说着她走向殿中置着的铜炉,铜炉中炭火旺盛,缓缓地散着热气。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悠悠打开。

苏氏瞳孔骤缩:“你做什么!”

夏云姒不开口,从那盒中取出一物,犹如执着珍宝一般细细端详:“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还请娘娘笑纳。”

说着,上好的银炭落入炉中,在滚烫间一掠,很快也粘上星星点点的橙红火点儿。

她怡然自得地坐到几步外的椅子上,笑看着苏氏,缓缓道:“娘娘赏臣妾的这炭,用上今日便浑身酸痛难耐,到时长跪姐姐灵前,必定别有一番滋味。”

苏氏打了个激灵。

“你知道么?这一刻,我等了六年了。”夏云姒微微歪头,笑靥妖异。

“你……”苏氏瞠目结舌,木然片刻,慌乱地摇起了头,“你知道……你果然早就知道……”

“我自然知道。”夏云姒淡然地看着她,“买通太医,趁我姐姐有孕需日日服药安胎,以微不可寻的药量一点点掏虚她的身子,终至难产。产后再命太医大力为其补身,终至她虚不受补而亡——你们好深的心思。”

她说着,手轻轻地抚过袖口上的绣纹。

并蒂莲的纹样,姐姐曾经很是喜欢。

近来她便自己绣了这样一块,又名尚服局赶制成衣,就是为了来见苏氏。

“我若不知这些,贵妃如何会也虚不受补而亡呢?”夏云姒笑容狡黠,苏氏瞳孔骤缩,望着她犹如望着地狱来的无常:“你……你是为给皇后报仇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苏氏笑起来,无措、懊恼,显得疯癫,“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仪贵姬提醒过她,她却自欺欺人地没有相信。

接着,她想起了仪贵姬的倒戈。

恰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倒戈,让她在三皇子的事上赔了夫人又折兵,硬是便宜了顺妃。

若她得了那个孩子,有个皇子养在膝下,一切也会有所不同吧。

而后,她又想起了些更加久远的事情。

她的笑音戛然而止,一双眼睛溢出光彩,目不转睛地打量起了夏云姒,满布的血丝森然可怖。

“夏四小姐……哈哈。”她摇一摇头,“你以为你很聪明么?哈哈……我会接着看着你们斗!你不是不甘心杀我么,我便看看我们谁活得更久!”

“‘你们’?”夏云姒准确地咬住了这两个字,品出了她的意有所指。

但她却偏不追问她,清清淡淡地衔起笑来:“好,那你就在这形同冷宫的地方瞧仔细了。往后的路,可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

苏氏:你问这个干什么!

44:列新的死亡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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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

夏云姒心知苏氏的话里别有隐情, 但终究没有问她。

当下这样的局面, 她便是问, 苏氏也不会说, 又何苦给苏氏得意的机会?

她人已在宫中, 再有什么事也终会慢慢浮出水面,不急这一时。

莺时也并没有好奇探问苏氏所言究竟何事,只对那块炭有些担忧:“这事若传到皇上耳朵里……”

夏云姒轻笑:“那就又是她搬弄是非了,罪加一等。”

她并没有真往炉中添一块加了水银的炭。说那些话, 不过是为了让苏氏心神不宁、寝食难安罢了。

姐姐当年受到的折磨就是这样, 那滋味儿远比水银中毒难受千倍万倍。

除此之外, 宫中亦还有许多让人有苦说不出的法子, 她又何苦多此一举,反给苏氏一个告她恶状的机会?

回到朝露轩不久, 贺玄时就来了。

他近来虽因中毒之事免了朝, 可这样的多事之秋, 他又如何能静心调养?

苏氏之事在前、皇次子忤逆之事在后,件件让他不胜其扰。

这样的时候, 夏云姒自是要做尽体贴模样, 见他落座缓了一会儿依旧神情恹恹, 便挥退了宫人, 起身行至他面前, 柔情万千地将他抱住。

“皇上,都过去了。”她微微笑着,“臣妾已将供状尽数烧给姐姐, 姐姐在天之灵自会安息,宁沅也会平平安安地长大。”

顿一顿声,她又说:“等过些时日,皇上把宁汜接回来吧,到底还小呢。”

他声音一沉:“阿姒!”

她莞尔,坐到他膝头,柔荑勾住他脖颈,目光中满是真诚:“姐姐是他嫡母,以姐姐那样的性子,不会愿意他受这样的重罚。”

反正只消有他那句“忤逆不孝”在,来日就算宁沅不成气候,也轮不到他来承继大统了,她何不来做个大度?

他唉声长叹,唏嘘不已:“你姐姐没白疼你。”

夏云姒轻音而笑:“臣妾命不好,原也没几个人疼臣妾。疼臣妾人,臣妾便不想他们失望。”

她一壁说着,一壁凑到他的耳边。檀口轻启,混合着淡淡的玫瑰香,将那一字一句灌入他心头:“姐姐是,皇上也是。”

他低声而笑,信手将她的腰揽住,回身将她放平在罗汉床上。

“哎——皇上毒还未解。”她抬手将他推住,似是关心,却偏“不小心”地说了个易使男人不快的词,“还虚着呢。”

他果然挑眉:“今日心烦,没让太医搭脉,便由你来试试虚是不虚。”

夏云姒杏目圆睁,旋即会意,作势要逃。

他自将她按住,娇笑声顿时回荡屋中,听得人心也醉了。

屋外,莺时抬手将左右挥退,自己也远远推开,任由房中之人享受那春光旖旎。

眼下原是用晚膳的时候,但皇帝在兴头上,他们自不会去添这个乱。

过了近半个时辰,屋里才响起夏云姒娇声唤人的声音。

宫人们便又鱼贯而入,便见皇帝已径自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倒是夏云姒仍伏在被中轻扯着哈欠,衾被的轮廓因她而玲珑有致:“臣妾原还觉自己不细心,累得皇上也中了毒,自责不已。现下看来……”她媚眼一睇皇帝,“皇上莫不是装病免朝,偷得几日清闲?”

贺玄时挑眉侧首,信手往她臀部一拍:“连朕都敢编排!”话这么说,眼中却是笑的,“快起来用膳,还要朕服侍你穿衣不成?”

“那臣妾不敢。”她说着翻身滚向窗内,仰面望着他,衾被半遮住脸,只留出一双漂亮的凤眸,“但皇上若不介意,倒可喂臣妾用膳。”

“……”贺玄时轻轻吸气,扭过头来,哭笑不得地睇了她半晌。

最后他倒犹是“从”了,着人盛了碗米饭,自己去挑了几道她爱吃的菜,夹来放在饭上,又折回屋来喂她。

夏云姒笑吟吟地坐起身,满面的喜色,像个碰着新鲜趣事的小孩。

他又笑她:“怎么回事,突然这么高兴?朕又不是没喂过你吃饭。”

前些日子她精神最不济时,胃口也不好,他便也常这样喂她。

她就着他的手吃进一口嫩豆腐,摇一摇头:“臣妾只是刚意识到,不算小时候的乳母与下人,皇上是第二个喂臣妾吃饭的人呢。”

他了然:“朕知道了,第一个又是你姐姐。”

她点头:“是,姐姐最疼臣妾。后来臣妾就动了小心思,只要有点头疼脑热、甚至只是鼻塞喉痛,也非缠着她来喂不可,否则一口也不肯吃。”

他抿笑不言,只深深地看着她,觉她真是有趣。

那曾经如同屏障般将他们隔开的佳惠皇后的旧事,由她娓娓道来都再无半分不妥,反只成了一份美好的回忆,九重宫阙之中只有他们来说来听。

这种独有她能带来的奇妙愉悦令他迷醉.

随着冬意渐浓,天寒地冻里,万物都归于安寂。

吵闹了大半年的后宫似乎也需要冬眠一番,自苏氏的案子定了音,一时就没有过什么大事。

其间顺妃抚育的三皇子过了百日,赐名宁汣,后宫大办了一场宴席。

那日夏云姒恰好病情有些反复,清晨时就头重脚轻,到了晌午也不见好,只得让人先将贺礼送去,自己闷在朝露轩中养病。

顺妃不放心她,明明忙碌着宴席,还是专门抽身来看了看。见她面色惨白,不禁一味地叹气:“这都多少时日了,怎么还这样反反复复的?毒究竟解是没解?”

“太医说中毒的症状好多了。只是这些日子本就虚着,又逢寒冬,容易生病。”莺时在旁边回了话,顺妃又叹了一声,只得叮嘱她好好歇息。

待得送走顺妃,夏云姒便睡了漫长的一觉,醒来时天已全黑,精神倒不合时宜地好了。

她让人传了膳,直接端进屋来,放到罗汉床的榻桌上用。

不多时,宁汣的百日宴也散了,这日太后兴致不错,几个高位嫔妃就在宴席散后一并陪她回长乐宫。庆玉宫这边便只有周妙与含玉一同回来,知道夏云姒身体不适,自要来看她。

周妙边进门边笑:“姐姐今儿没去,错过了好几场乐子。”

夏云姒正喝着汤,听言抬头,一哂:“这么晚了还过来?快坐。”

周妙便坐去了罗汉床另一侧,莺时又添了张绣墩来给含玉。夏云姒的目光在她二人间一荡,见她们都一副含笑的模样,不禁好奇:“怎么了?宫中宴席千篇一律,你们今儿还能玩出花儿来不成?”

周妙摇摇头:“我和玉姐姐是没那个本事,光顾着看旁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她有意卖关子,夏云姒也乐得听听这些趣事,一时也没了心情喝汤,放下碗催她:“快说来听听,别吊我胃口。”

周妙便掰着指头数了起来:“开了席,歌舞一起,便又见了剑舞。此番剑舞却非群舞,只一人舞剑而已,脸上蒙着纱,舞罢将纱揭下,才见原是唐美人。”

“酒过三巡,行了酒令。众人旗鼓相当,唯一人文思绝佳、篇篇精彩,姐姐可猜猜是谁?”

夏云姒想想:“宫里当属沐才人文采最好,只是生性清高不愿将文采示人,唯行酒令轮到时不得不显露才华……自当是她了?”

“偏还就不是她!”周妙嗤声而笑,“是仪贵姬。也不知花了多少工夫去学这个,又或索性着人来为她写了几篇一一备下,才有如今独占鳌头。”

“这还没完呢。”含玉接了话去,“久不得圣意方婕妤从一开始便侍奉在太后身侧,体贴温婉,倒哄得太后开心得很,连皇上也不得不赞她。”

这可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其实漫说这位方婕妤,就是唐兰芝许多人也已不太记得了。

宫里就是这样。如花美人开时自然娇艳惹人怜,可一旦凋落便悄无声息,再无人会多看一眼。

只不过现下看来,已经凋了的花也是不甘心的,总想再开一开。

“也不知怎么就突然都动了这个筋。”含玉含着浅笑,思量着道,“我在宫中的年头不短了,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争奇斗艳。皇上兴致倒高,太后看着也高兴。”

“这不稀奇。”夏云姒抿唇,“从前贵妃也好、昭妃也罢,都是既掌权又要宠的,谁敢与她们争宠难免要日子不好过。如今贵妃没了、昭妃也被废为庶人,掌权的顺妃娘娘无心争宠,恰好让底下有了一争高下的机会,自是人人都想翻出些花来。至于皇上和太后……”

她笑看含玉:“——若你是女皇,看着阖宫美男子为博你一笑使尽浑身解数,你欢不欢喜?若你是太后,瞧着儿媳们又才貌双全又体贴孝顺,你高不高兴?”

含玉扑哧一声:“快别说了!”